大院後麵的六畝大地裏,莊稼正在發棵,趕著長。可是緊挨山腳,總有東西下來,把黃豆、玉米、山芋糟蹋得不成樣子。
黑子在大地邊上裝過腳弓,下過藥。可是,除了野物糞便,什麽也沒有捉到。看著那些腳印,黑子隻能朝山上亂罵。痛定思痛,他打算托人裝一杆獵槍。裝槍的師傅說,鋼管、火機、木料和手工費,至少也得兩百元。依黑子想槍的心情,三百元也要弄一支,又怕月華這一關過不了。黑子想到石毛呆的槍。可是那杆槍回火,是個晦氣貨。黑子拿不定主意。
一天,黑子依月華的意思到大地裏又紮了個草人,還給草人戴了帽子,纏了紅布,係了鈴鐺。大地裏豆苗的慘狀著實讓他揪心。月華總是埋怨黑子沒能治住野物禍害莊稼。若不是地裏出點土貨,遇上月底發不了工資,麵對老婆孩子,黑子確實慚愧。
黑子從大地裏回家。月華本來要對他發難,恰好喬山來了。黑子說:“一到地裏就把我氣傷了。現在人變聰明了,野物也變壞了。地裏東西,哪兒長得好它就在哪兒吃。這邊長一點,它那邊吃一點,一點不客氣。老子累得要死還沒嚐到一口,估計它都吃厭了。這些發瘟的東西,你真拿它沒點子想。”
喬山說:“恐怕是你在大地邊上做的‘引路’顯眼了。那些鬼東西能認出來,不順你的路子走。真不行就用槍打。”
黑子苦思冥想,突然說:“不會有人把我裝弓鎖住的野物偷走了吧?”又看著喬山問:“到哪搞槍?石毛呆講槍要賣,我又不敢要。他自從獵槍走火,現在嚇得再不敢上山打獵了。”
月華說:“人沒用,炮也不管事。哪來錢買槍?一家老小不吃不喝,把頸子紮起來。”
“不買!不要囉嗦。我借不行啊?”黑子說,轉身對著喬山,“毛呆那槍,借來我也不敢打呀。原來好好的一杆槍,怎麽到他手裏也變得呆頭呆腦的。”
喬山想了好久,說:“毛呆子隻顧用槍,也不保養。你借來看看,是不是槍管裏頭積灰結炭,火門堵眼也說不準。查清了就試一槍,查不清就還他。”
黑子聽得臉上一亮,點點頭就笑逐顏開了。
過了幾天,黑子果然把石毛呆的槍扛回家,悄悄叫來喬山。兩個人用捅條、砂紙把獵槍各個部件精心清理一遍,又用油布從裏到外擦拭得幹幹淨淨。看著煥然一新的獵槍,黑子幾分得意、幾分擔憂地說:“它再不行也對不住我了。我就這麽大的能耐。”
喬山試了試獵槍火門機關,點上清油,叫黑子放一槍看看。黑子臉孔泛紅,不肯起身。月華知道他膽怯,說:“那麽怕死,何苦要借來?”
黑子不理睬月華,反複叫喬山幫忙看仔細。他到紅珠家借來一隻舊頭盔,對月華說:“看什麽看,長毛婦女給我走遠些。陰氣重的人,什麽東西輪到你看?再好的槍也讓你看啞了火。”
“我不看!瞧你那樣子,野物?屎都打不到一泡。”月華說著,攙住丫丫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黑子和喬山帶著槍,來到大院後麵偏僻的地方。他讓喬山把一張半個門板大小的硬紙釘在要倒沒倒的老牆上,又前後左右張望,確實沒有人。黑子從牆根朝後退,心裏默默數了五十步,問:“夠不夠遠?”
喬山兩邊一瞄說:“我看近了。”
黑子看看硬紙看看槍,又往後退了二十步。黑子說:“就這麽遠了,再遠我也看不清了。土牆不會倒吧?”
喬山笑起來說:“你手上拿的又不是小鋼炮。”
黑子戴上頭盔,拉下護罩,不再說話,做著動作和喬山交流。喬山說:“你這下搞得像防暴警察,火子噴出來也傷不到你了。”
黑子點點頭,慢慢舉槍瞄準。喬山以為槍要響了,可是黑子又把槍放下來,對喬山發笑。喬山說:“你真膽小。不行讓我來!要麽把槍還給毛呆,就算我們幫他做了好事。”
喬山話音剛落,黑子顫抖中扣動了扳機,當的一聲槍響了。院子內外的狗汪汪叫起來,從田裏地裏撲喇喇飛起了好多雀鳥,驚惶失措地逃向遠方。
黑子不等硝煙散去,就去看牆上的硬紙。硬紙上有二三十個槍子眼。黑子高興地說:“哈,打中了這麽多槍子!這下幹對了。”
黑子如釋重負,摘下頭盔,抹去臉上的汗水,和喬山回家。看見月華,黑子驕傲地說:“怎麽樣?說我這樣不行,那樣不行。這下你服氣了吧。”
不料月華說:“搞那麽大動靜。我還以為打了野雞兔子回來呢。哪曉得還是空打空。像這個樣子,就是看到野物,隻怕等你槍響,野物也跑了幾山幾窪了。”
“你個瘟神婆娘到底可會講話?人家老婆都護家,我家人怎麽隻曉得吃裏扒外。”黑子罵了老婆,又對喬山神秘地說,“這個事千萬不要講出去。碰到毛呆子,就講這槍我不想要,過幾天還他。”
看到黑子狡猾的神情,喬山和月華先後笑了。喬山回去的時候黑子又叮囑一遍:“試槍的事和任何人都不能講,月華沒事也不要瞎咋呼。這槍我要定了,就看毛呆子開價多少錢。”
石毛呆流年不利。和殷葫蘆吵架以後再沒有回到萬崗煤礦上班。帶槍上山想撈個小秋收,卻不料獵槍回火。如今一提這杆獵槍,石毛呆臉上、手上就隱隱作痛。聽說黑子要買槍,石毛呆也不留戀。
“有人要就轉一手,不能再讓它害我。”石毛呆想:“不是我的東西留也留不住。好在那回老子眼睛沒弄瞎。”
黑子隻願出八十塊錢,這讓石毛呆很生氣。石毛呆說:“你還肯出錢,算有良心呢。怎麽不叫我倒貼幾個再把槍送給你。你曉得現在箍一條槍多少錢?”
黑子不屑一顧地說:“人家什麽貨,你這什麽貨?”
石毛呆說:“這槍還好差呀!我姐夫想要都沒有給他。不真心要就還給我,放在家裏又不問我要飯吃。”
這不經意的話擊中了黑子要害。黑子裝出為了後山大地的莊稼傷透心的樣子說:“你講,少了多少錢你不賣!”
石毛呆下勁說:“一百三十塊錢。不是我今年倒黴,兩百塊錢我也不賣。”
黑子連連咂嘴,說:“你想靠賣槍發財?一副死腦筋,不然到現在沒班上呢。你不就是想到喬山班裏麽?你曉得喬山和我是什麽關係?”
提到上班,這是石毛呆的痛處。他知道黑子和喬山關係好,也隱約聽過黑子姨妹和喬山的事,便苦笑起來。黑子說:“現在清楚了吧,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一百塊錢。你看著辦,要麽拿錢回去,要麽拿槍回去。”
石毛呆把黑子看了又看,好像在做艱難選擇,最後咬牙同意了。黑子滿心歡喜,說:“我也不會虧你。瞎貓碰上死老鼠,這杆破槍打著了野物,你隻管來吃就是了。我還要倒貼你一餐酒,又是冤枉錢。這些小賬我都不算了。”
“那時候,早把我忘得幹幹淨淨了。”石毛呆說著,要跟黑子去拿錢。黑子一把推開說:“現在哪有錢?等礦裏發工資給你。你和我去拿錢,這槍我願意要,哪曉得我家月華要不要。為這破槍,我還要做她的思想工作。”
石毛呆瞅著黑子,黑子佯裝笑臉。石毛呆說:“讓我摸摸看,你褲襠裏的東西可是長錯了!”
自從買了槍,黑子上班前下班後都要摟著反複操演,像怕它受了風寒。一有空就端著空槍東邊瞄,西邊瞄,恨不得抱著槍睡覺。黑子還有一個擔心,就是和月華說的買槍八十塊錢,現在貴了二十,千萬不能走漏消息讓她知道了。黑子在石毛呆麵前裝得吃了大虧,在月華麵前又裝著占了便宜。現在他最盼望的就是能到山上、地裏打個東西回來證明自己。“哪怕一隻竹雞也好。”黑子想。
雨漸漸停了。傍晚,黑子讓高躍清在車間守著,自己悄悄溜崗了。黑子一個人有些放不開,就去找喬山作伴,說:“走,到山上搞野味去,拎個兔子野雞回來,改善改善夥食。”
喬山問:“你天天上班,什麽時候裝的弓?”
黑子大笑幾聲,說:“野味在山上等我們呢。傅老大不發工資,今天推明天,上月推下月。這個找他有錢,那個找他有錢,婆娘們去一撩也有錢,就是發工資沒得錢。礦裏才好那麽幾天,當幹部的又想作怪了。老子下輩子投個女人胎,還是做女人好,許多事情方便。礦裏那幾個娘們過得多快活。我講這個你總相信吧。”
喬山說:“眼紅人家,你也叫月華去找傅老大就是的。”
黑子臉一橫說:“我討飯也不會叫月華出麵。不發工資,我哪不能想其他辦法開開葷。不然日子怎麽過啊。”
喬山想拿槍,黑子不肯!他讓喬山帶一把鐮刀,說:“我沒有打死還能跑的,你就上前拿刀砍。”
喬山一臉失望。黑子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在說,我是老哥!你以後求我的時候多呢。黑子提著槍,帶了礦燈,像個老獵人似的對喬山說:“槍不能扛在肩膀上,那些鬼東西一看到槍,就跑得無影無蹤。你還神得過它們。”
喬山拿著鐮刀,和黑子悄悄從小路上山。聽到草叢裏田雞在叫。黑子誌在必得,毫不猶豫地脫了球鞋丟給喬山,卷起褲腳彎腰下到水田裏。順著他的腿,水田裏冒出一串又一串氣泡來。蒿草中的刺把他的腿劃出血痕,黑子也不在意。翻過幾塊水田,沒有找到田雞。中途一隻野雞發現了他們,黑子來不及舉槍,它就撲著翅膀咯咯咯飛走了。黑子不斷示意喬山靠後,不要驚動獵物。他終於看到一隻田雞,立即舉起槍來,怕夠不到那麽遠。悄悄往前走了幾步,田雞聽到動靜,一蹦就鑽進草叢了。黑子隻好放棄。
黑子上了田埂,在水溝裏洗了腳上泥巴,穿好鞋,和喬山繞過一條山衝,翻上一道山崗,心裏盤算著怎樣才能找到野物。樹林裏不時有水滴落在樹葉上,傳來嗒嗒的聲響。黑子用槍管撥開攔路的樹枝,偏頭鑽過去。再遇枝條攔路時,黑子滿心煩躁,才要動手,喬山搶上前去揮刀劈了。兩個人失望地走著,都不說話。期間,一對夫妻在路上大聲說笑,幾個孩子放學在山道上吹著口哨又打又鬧,惹得黑子低聲咒罵了幾回。
突然,柴林裏哼哧哼哧跑出幾條小豬來。黑子情不自禁地叫了聲“野豬”,端起槍就瞄準。這時柴林那邊有人說話了:“野豬?家門口哪來的野豬!野豬的拱嘴就那麽點點長?”
喬山一下笑起來。黑子認出是單家獨戶住在山上的郝山羊,大為掃興,說:“不是野豬還是你家的豬?剛才山溝裏好幾窩山螞蟥也是你家的!”
郝山羊說:“該我家的就是我家的。離我棚子這麽近,不是我家的還是你家的?這屋前屋後長腿的都是我的。”
黑子用槍瞄準小豬練靶子,說:“不讓我們打,可是要留給你家兄弟蘿卜?他打到了你好分條胯子。”
郝山羊說:“不給你打,也不給他打。打到了分不分你都管不了。”
黑子說:“不是你叫喚得快,憑我手藝一槍早就撂倒了。明天就吃野豬肉。”
郝山羊嘿嘿笑著,說:“我怕真碰到野豬,你槍都不要了,跑不贏得跑。”
黑子就恨別人小看他。郝山羊這麽一講,黑子就要和他拿小豬試槍打賭。郝山羊還是那樣笑著,說:“你打就是。打死了還好些,省得我喂,省得我養。打死小豬,賠我大豬。”
黑子說:“我光屁股一家人,賠一堆豬毛給你。”
郝山羊說:“沒得豬賠錢也一樣。你以為我不曉得你住哪裏?跑到天邊我也找得到。”
這時喬山插嘴問:“這麽個陰陽天,你還晾什麽東西?”
郝山羊得意地說:“收芝麻種。裏外一把手,我不搞還有第二個人搞!”郝山羊盼望喬山還是黑子說他趕緊娶個老婆就有人幫他收了。可是沒有人那樣說。郝山羊又說:“我怕晚上要落雨,把我芝麻淋濕了。”
黑子一無所獲,和喬山悻悻走了。郝山羊放開嗓門說:“一看就是外行。這家門口,雞叫狗跑的,哪來的野物!”
黑子回頭罵道:“就是你這個東西在跑在叫,把野物嚇跑了。”
郝山羊停了手邊的活,板起臉來,望著兩個身影說:“講他一聲還不服氣。講我是東西,你一家人都是東西。這裏有野物,城裏十字街上也有野物了。”
雲開了,像要放晴。黑子喬山離開郝山羊那兒,又翻過兩座山頭,剛才天上的亮光不見了。黑雲又湧上來,不時扯著電閃,眼見著天就要暗下來。兩個人失望地往回走。他們穿過一片田畈回到大地來。黑子下到地頭大埂,準備潛伏到大地靠山那一側,看看雨後野物熬不住了會不會出來。他揮手讓喬山退後,好像決戰的時刻到了。這麽多天了,什麽都沒有搞到,黑子說不出的沮喪。這一回他卯足了勁,必須有所收獲來補償自己,好在人前揚眉吐氣。
忽然,喬山輕聲叫他。黑子抬頭看見喬山在招手,指著他的側邊。黑子大氣不敢出,心想:走過頭了?後麵還有東西?他悄悄往後退。喬山一條腿跪在地上等他,又招招手。黑子點點頭,他們會合了。黑子弓著腰,向喬山指的地方一看,黃豆地裏兩隻兔子正在又吞又嚼。黑子恨死了它們,現在卻愛死了它們。他輕輕拉開槍栓,壓上火帽。再看,距離遠了些,豆叢中隻露出兔子耳朵尖。天已經暗下來,山影遮著的地方更黑。黑子焦急萬分,再不能空手而歸!他把礦燈對準兔子的地方眨了一下燈光。兔子沒跑,一隻在地壟上,一隻在地溝裏。忙亂中,黑子扣動了火門。可火帽上歪了,發出劈的一聲響——啞火了。黑子的心就要怦怦跳出來,氣得差點把槍摔了。
兔子聽到響聲,停下來張望。好在先前一直打雷扯閃,兔子分辨不清燈光火信,以為又是天上的忽閃雷鳴。地溝的那隻兔子還抬起前腿,直立起來探聽。兩隻前腳在胸前劃了幾劃,像是撓癢癢,又像是拍拍胸口安慰自己不要害怕。
這次黑子喬山小心翼翼地把火帽兒壓好,蹲著身子再靠近幾步。黑子再一次舉槍瞄準。喬山把礦燈順黑子的槍口指向同一個地方,突然擰亮。地溝的那隻兔子看到亮光就溜上山了。地壟上的兔子隻顧吃。又一道光亮,它以為是天上閃電,頭也沒抬。這一次的閃光這麽長久?地壟上的兔子記起了什麽,它記起了另一種要命的閃電和雷鳴……瞬間黑子的槍響了。伴隨著槍聲,山上有野獸咕咚咚逃竄的聲音,還有鳥雀尖叫著撲啦啦飛走。地壟上的兔子驚醒的一刹那,竭盡全力向山腳高高躍起。但致命的槍子,在空中改變了它逃命的方向。這隻兔子從空中一頭栽在黃豆叢裏。它昏厥的腦子裏回到過去——也是這種亮光和聲響,差點要了性命,而這一次再沒有幸免。它抽搐了幾下,腿就越伸越直,越伸越硬,拚完最後一點力氣,像要挪回窩裏去。喉嚨裏細絲般地呻吟,眼睛罩了水膜,直挺挺的不動了。
“十網九網空,一網就成功。”黑子無限滿足地說。看到兔子瀕死前的掙紮,他又心生悲憫,說:“兔子兔子你莫怪,你是陽間一碗菜。不是老子打,就是人家逮。”
燈光下,喬山點著兔子身上流血的傷口,說:“哎呀,中了四五粒槍子。”
黑子說:“反正它正在換毛,皮又不值錢!”
喬山惋惜自己空著手,說:“多一支槍我也能打一隻。”
黑子拎起兔子,對喬山說:“怎麽樣?我的槍法怎麽樣?你拎拎看,這家夥足有四五斤重。”
喬山說:“還不多虧了我。你哪看得見。”
黑子說:“我眼睛不好,是搞電焊把眼睛害退光了。過幾年不幹了,我要找礦裏算賬,不給我醫好就要補償。”
黑子得意洋洋,把倒伏的豆莖挨個扶正,朝死去的兔子說:“你吃我的黃豆,現在該我吃你的肉了。”
喬山說:“我們再到山上鬧一圈,讓我放一槍過癮。”
黑子說:“不早了,先回去。讓那些發瘟的東西多活幾天。”
喬山說:“回去不要講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我們倆是什麽人!”黑子說著,無比興奮,又朝大院的方向大聲喊道,“月華,今天晚上你可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