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黑子像留學鍍金回來,變了個樣子。走路時肚子挺挺的,眼睛從鼻孔裏看人了。他故意在大門外剝兔子,好讓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都能看到。上班之前,他一遍又一遍催促月華早些起來清洗了兔子做菜。他晚上要喝酒慶功。
黑子挑人多的地方走過來又走過去。遇上有人打聽,他便眉飛色舞地說:“你們不曉得吧,我打到的這個兔子是兔子王‘破耳朵’的小老婆。它們兩個可精了,我帶喬山攆了五六個山頭。它在前麵跑,我就順著足跡、響聲追。跟呀,跟呀。它以為把我們甩掉了,轉個圈子又到六畝大地來害人。哪曉得我們後腳跟前腳就到了。我準備打破耳朵的。哪想到兔子王就是兔子王,一聽動靜就上了山。它這小老婆跟著也要跑,縱起丈把丈高。還能怪我?那種情況下來不及瞄準,想都不要想。我聽聲辨形,槍口一抬,一個飛火打出去——黑天裏,一個影子從半天空裏掉下來,撲咚一聲。一看就是它,破耳朵的小老婆。隻怪它跟兔子王的時間短,道行沒有學好,還差把火候。”
黑子一槍打了三隻兔子這樣的爆炸新聞,在大院裏傳開了。大院的人很少見到黑子摸槍,對他打到兔子,都露出不解的神色。當聽說打死的是隻母兔子,肚子裏還有兩隻小的,大家紛紛埋怨黑子太造孽,太心狠手辣了。再往後,就有人編派黑子以後死了去見閻王,這兔子母子三個會在奈何橋上報仇,把他一腳踢下橋去。他第一個輪回隻能投胎兔子,以後也是挨刀中槍死一次,再修行多少生多少世,才能投到人胎。這種情況閻王是不管的,隻因為兔子老小死得太慘了。
聽了閑言碎語,黑子有些惶恐不安。他記起老獵人的話,就排解說:“也不能全怪我呀。我開槍之前對兔子眨了好幾次眼睛(閉眼瞄準)叫它走,它就是不聽。我還放了一次空槍。隻怪它太看不起我了,明擺著就是和我作對,等於找死。”
月華也幫黑子澄清:自家六畝大地的黃豆山芋……還有蔬菜被吃了許多,如何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忍無可忍,黑子才咬牙買槍,終於報仇雪恨。
沒有人幫黑子說話。他們和逃走的兔子王一樣怨恨黑子。黑子萬萬沒有想到,打個兔子卻招來這樣的非難。起初,月華對黑子言聽計從。不吉利的話聽得多了,她也不願和黑子配合了。
黑子的勁頭消減大半,說:“有罪也不隻我一個,喬山也在。再大的罪過也是兩個人分攤。”
高郎中平時聲稱自己懂得避邪的偏方。黑子就去問他。高郎中聽講黑子打了野味,正要去看看大小肥瘦,好啃上個前肢後胯的。黑子來找他,高郎中心裏喜不自禁。他到黑子家轉了一圈,對黑子說:“既然來找我,我使的法術你就要依從。”
黑子膽怯地點頭答應。高郎中說:“要想破這個咒,隻有兩個辦法。”
黑子心急火燎,見高郎中慢吞吞的樣子,催促他趕緊說出來。高郎中咳嗽幾聲,說:
“要麽不聲張,在哪裏打死的還在哪裏埋了。我給你剪條招魂幡:說明你不是故意的,也不曉得是個母兔子,肚子裏還有小兒。這樣來減輕罪過。你看是不是?拿人心比自心。”
黑子不情願,對兔子戀戀不舍,問:“還有呢?”
高郎中假裝施展法術,過了會說:“要麽就吃掉,吃的人越多越好,法不責眾。不過你要少吃幾塊。在閻王那裏,你是戴罪之身。天上地下,陰陽五行,隔行不隔理,而且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吃。”
黑子擔心白忙一場,問:“你一下講能吃,一下又講不能吃,還認生辰八字?”
高郎中說:“對了,一點不錯。隻能是屬虎的、屬狗的、屬龍的人能吃。你想啊,虎、狗是兔子的克星。它們管它公的母的,精的肥的?懷兒懷女?照吃不誤的,有多少吃多少。找它也沒用。龍,更不用講,天上地下通吃。”
黑子一算,自己是屬兔子的,吃不上。月華屬蛇的也不能吃。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高郎中屬虎,不僅能吃,還能帶回家吃。高郎中又說,月華也能吃,蛇就是小龍。喬山屬狗,也能嚐鮮。高郎中最後決斷:“這個不能亂吃。幾個人符合就幾個人吃。一餐不行兩餐吃。”
月華越聽越心神不定,早不依了,說:“葫蘆掛在牆上多好,非要套在頸子上。我吃不下,也不吃,省下給鐵蛋、丫丫吃。好歹你們一餐光。鍋碗瓢盆,你們吃的你們洗,我不沾這門邪氣。‘一輩子不偷人,臨死偷個漢子還遇個叉巴屌’。”
黑子打到兔子的喜悅完全消退了,沒有得到褒獎反而平添了負擔。想起買槍的事,除了要月華拿錢,自己還得私下準備些才能湊足給石毛呆。在家裏,留錢藏錢讓黑子絞盡腦汁。牆縫裏,瓦罐裏,雞窩裏,凡是黑子想到的地方,月華似乎能嗅到錢的氣味,總能找到,找到後就是連番責罵。
黑子從準備買槍就開始攢錢,可常常是攢五塊用三塊。好長時間了才有八塊錢,五元的、兩元的、一元的,一樣一張,放在哪裏都不放心。黑子突然清醒過來,問:“月華,我叫你起來洗兔子。你不聽我的話,忙東忙西在幹什麽?”
月華把水燒開了,準備燙兔子。看到一雙邋遢鞋子,就順手拿到盆邊,掏去鞋墊,準備洗。見黑子問,她待理不理說:“你昨天上山下田,一雙鞋子那麽多泥巴,我先給你洗洗。兔子還要等到晚上才吃呢。什麽時候不能燙?”
黑子一聽,嚇破了膽。為了藏錢,他挖空心思好多天,才將八元錢放在鞋底夾層裏藏著,上麵再墊上鞋墊。這幾天黑子走路輕腿輕腳,鞋不離身,慶幸幾天了,月華還沒發現。
黑子慌忙跑出來,奪過球鞋藏在身後,對月華吼道:“一點窮工夫就曉得洗,就曉得刷。好好的鞋子,明明能穿三年,到你手上刷呀洗呀,隻能穿一年。哪裏是我穿破的,硬是你刷破的。老子怎麽娶了你這個敗家精。”
黑子一個猛虎洗臉,弄得月華稀裏糊塗,打隻兔子脾氣也不能漲得這麽大!半晌,她才回嘴說:“你打隻兔子就當靠山了吧!老子燒個屁,老子馬上把兔子甩到大河去喂魚,怕你吃了不死。”
黑子知道不應該,可秘密哪能暴露。他心裏在笑,臉上卻怒氣衝衝,忙不迭地墊好鞋墊,磕掉泥巴,穩穩當當穿好上班去。臨走,他假惺惺對月華說:“沒事學學人家,在家裏撿撿疊疊,飯菜搞得好好的,老公回來就吃。人家老婆一回沒搞好,老公回來一頓打,打得她哭哭啼啼回娘家。我呢?這些福氣一回碰不到。比照人家,我不曉得要打你多少回。你這個‘掃把星’。”
月華惱羞成怒,拿起掃把追出來打黑子。黑子早有防備,腳上抹油一樣早跑遠了。
月華雖是強性子,可就是怕神怕鬼怕邪氣。見到人裝神弄鬼,月華再好的興致也失去勁頭。沒準還要恍惚幾天,或夾在人縫裏點香燒紙驅災性。今天起來,本來鴻運當頭,不想聽來一大堆的晦氣話。加上黑子前一個敗家精,後一個掃把星,氣得月華眼淚汪汪的直要掉出來。
前些日子,一隻老鼠從屋上掉下來,恰好落在竹筒的編織針上戳死了。月華一想起就解氣——這些天殺的,不是咬衣服就是啃門板,這下遭報應了吧!月華興奮得告訴好多人。可現在她不那麽想了,覺得是不祥之兆!不然那麽巧?
黑子今天憑什麽發這麽大的火氣,一點不顧及自己?這些似乎在應驗大院裏人講的壞兆頭。一家人好像就要把握不住了。月華生怕跟許多人一樣,一不小心,中邪犯蠱,豈不壞了一家老小!雖然生了一肚子悶氣,隻好忍著。處處小心,事事留神。
吃兔子肉說是晚上,實際上下午四點剛過、太陽還有兩丈多高就開始了。幾個人迫不及待來到黑子家。紛紛說兔子肉香,吃下解饞;又誇月華人體麵,做的菜肴對胃口。黑子家裏除了他和丫丫外,鐵蛋沒有放學,月華慪得吃不下,不想吃。
喬山從黑子說起高郎中作法,就笑他中了圈套。高郎中還引來了邵八斤。高躍清和黑子是機電搭檔,也來了。
喬山沒有顧忌屬相,給鐵蛋盛了一小碗兔子肉,留給他放學回家吃。月華還在生黑子的氣,一個人鬧門子玩去了,眼不見心不煩。臨走,她對黑子哼了一聲,下巴朝女兒一指說:“你吃呀喝呀,丫丫在那邊,交給你。”
黑子皺皺眉頭,朝牆腳邊的女兒大叫一聲,拍拍巴掌,張開雙臂,嘴裏裝著吃得又甜又香的樣子喊:“丫丫,快跑,快來。真好吃,馬上沒有了。”
高郎中、邵八斤也一起叫喊,逗丫丫。丫丫離了牆,小腳就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往黑子身邊跑。快到的時候,因為慌張,一下撲倒在地上。黑子趕緊扶她起來,替她撣灰。高郎中裝驚作怪地說:“不好嘍,不能打,不能打。丫丫,可憐啊。”
丫丫本來紅著臉要笑,這下一臉的驚恐,兩眼一閉,張開嘴真的哭起來。可身上並不疼,偷眼看大人,一個個在笑。她也流著鼻涕笑了。
酒是高郎中帶來的。高郎中說:“喝酒的人注意,酒少人多,每人少倒一點。現在礦上效益不好,大家都要艱苦一點。這酒是我辛辛苦苦用醫務室酒精加工的,不要喝醉了到幹部麵前亂講……”
高郎中的話被吵吵嚷嚷的聲音打斷了。桌子上裝菜的鍋子碗碟七八個,高郎中隻管看著兔子肉油光光的冒著熱氣,他也忘記說到哪裏了,就另起話頭:“我的酒,我先滿起來。”
先頭邵八斤見月華在家,怕她的尖牙利嘴,便悶坐著。月華一走,他就滿麵春風了,說:“沒見過高郎中這麽皮厚的。講帶我開葷,順手就偷我的酒拿到這裏來賣人情,還吹牛講是他的。我要你帶路?黑子和我不曉得多好。你的關係還如我和他?”
邵八斤剛要坐下,發現高郎中不顧別人隻顧自己,便一把奪過高郎中的酒壺,說:“斟酒要先從黑子開始。他是一家之主,出力又出錢。”
高郎中反正自己的杯子斟滿了,就用手罩住,瞅空搛塊兔子肉塞進嘴裏,抿著嘴巴點頭暗嚼。
邵八斤把幾個人的酒杯都倒滿,見高郎中嘴巴動得沒歇,就說:“說實話,臭郎中,萬崗煤礦隻有我能治住他。不過今天還是要感謝你,和我通報了這個好消息。”
高郎中說:“你以後再講姓高的不好?像我這樣的人到哪裏再找出一個來!”
黑子關起大門,打開窗戶,好讓酒肉的香味和他們的歡樂聲傳出去,又不讓無關的人湊進來。
一群人吵著鬧著就大吃大喝了。酒過兩巡,喬山看幾個人的杯子裏淺了一大截,就把五個人的杯子又倒滿了。壺裏空了,喬山亮給大家看了看,說:“就這麽多了。大個子彎彎腰,矮個子踮踮腳,省得對壺裏還有記掛。”
酒桌上,作客的幾個人把平時鄙薄黑子的話都拋到腦後,一個勁誇獎黑子有能耐、大方爽快,是個難得的好兄弟。又誇喬山實在,肯定會後來居上,娶個好老婆。黑子喬山聽了,滿心歡喜,認為就如同事們說的那樣。邵八斤沒話找話說:“黑子真不簡單,怎麽一槍就打了三隻兔子!”
黑子酒壯英雄膽,輕蔑地搖著頭說:“對我來講——那是小意思。”
高郎中接過話頭,問:“那你還打不打‘破耳朵’?”
黑子毫不猶豫地說:“當然要打。和我作對的東西會有好下場!過去它害我,現在對不起,我要害它了。不是不報,時辰沒到。”
高郎中又問:“哪天能打到?我們再來?”
黑子信心百倍地說:“隻要我高興,遲早!”
黑子的話剛出口,桌子上又是一陣**。一個個乘著酒興更加無所顧忌的吃著鬧著奉承著,氣氛越發熱烈了。
黑子抱著女兒吃。起初,其他人還客氣,都搛肉給丫丫,或叫黑子找月華回來吃。幾杯酒下去,就一個個爭先恐後,狼吞虎咽了。高郎中說的“一餐不行作兩餐”成了空話。幾條漢子把兔子肉、酒、飯,連鍋巴,吃個精光,才抹嘴走人。高郎中剔著牙齒,又把剔下的肉絲裹在嘴裏嚼嚼咽下去,假裝不解地說:“挖煤炭的人真是饞癆餓鬼,怎麽這麽能吃!”
邵八斤說:“你當醫生的,按講是個斯文人,都那麽能吃,何況我們這些幹重體力活的工人。憑你弟弟講,你從上桌子到放碗,望你那翻唇子翹嘴可曾歇過的?平時話比屎多。一上桌子就變成了個悶頭豬,隻嚼不歇。老子看著實在難容。都像你這樣,不要講一隻兔子,一隻牯牛也不夠吃。”
高郎中酒足飯飽,得意之餘反駁邵八斤說:“你沒吃?你吃少了?曉得這個樣子不叫你來就好了,老子還多吃幾塊。我這邊肚子吃飽了,這邊肚子還有一塊是空的。”
黑子吃飽了喝足了,對兔子一家的愧疚早忘到九霄雲外。他記起了老工人編的順口溜,說煤礦工人的勞累和能吃能睡:
上輩子打了老子罵了娘,
這輩子幹挖煤炭這一行。
三年睡了兩年的覺,
兩年吃了三年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