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以後,喬山把前一天打獵黑子借來的礦燈裝在編織袋裏,去燈房還給曹妖。曹妖坐在椅子裏,看到喬山就說:“借礦燈曉得找我,吃兔子肉就像世上沒有我這個人。”

喬山放下礦燈的聲響驚出燈房的一隻黃貓來。看見生人,黃貓四足按地準備逃走。曹妖一說話,它又安定一些,掠掠尾巴對著編織袋聞。袋子裏什麽活食也沒有。黃貓轉過身子,跳到曹妖懷裏,尾巴繞過前爪,弓背眯眼呼呼呼打起盹來。

聽了曹妖的話,喬山不好意思了,分辯說:“兔子,一不是我打的,二不是我煮的。我隻湊了個人數。礦燈在你手上借的,還是還到你手上。”

曹妖抬起眼睛看著喬山說:“我不怪打的人,煮的人。我就怪還礦燈的人。”

喬山更加過意不去了,說:“那你就打我幾下,也比聽你這話好受些。”

曹妖眯著眼說:“我舍不得打。把心掏出來給人吃了,人家講我心苦。”

喬山說:“你這樣講不是讓我左右為難?”

曹妖說:“兔子肉沒吃到就算了。還有一樣事,你要幫忙才行。”

喬山見還能補救,連忙說:“什麽事?”

曹妖說:“我家小左非要在大院後邊就老牆蓋兩間草屋,住到後麵去。哪天動工了你也要給我‘湊個人數’。”

喬山問:“我又不是匠人,能幫什麽忙?”

曹妖說:“出勁唄。”

喬山說:“這裏磚牆房子住得好好的,往我們那邊土牆屋裏搬,你頭腦壞啦!”

曹妖說:“這裏上下班的工人鬼樣的。我家那個人氣不過。”

喬山當即答應了,又問:“哪來的貓?”

曹妖說:“前麵村子跑過來的,不曉得是哪家的貓。瘦得不成形,喂點吃的就呆在燈房不走了。”

喬山說:“野貓就變成家貓,人家的就變成你家的了。”

曹妖說:“畜牲不也和人一樣,哪家好就往哪家跑。”

喬山疑心曹妖挖苦他經常去黑子家,不自在起來。曹妖又說:“嫌死人,到哪裏都跟著。上廁所它也坐在旁邊看著你。”

喬山說:“那它肯定是個公貓。”

曹妖說:“管它公貓母貓。畜牲也可憐,有的吃的,它來了就喂點。這麽多天了,才長好一點。”

喬山說:“正好‘雞殼子’不在家的時候,‘貓殼子’給你做伴。”

曹妖翻眼一瞪說:“現在有人撐腰了吧,講話油腔滑調的。”

黃貓縮在曹妖懷裏。曹妖身子動一動,它就把頭從曹妖的**下麵拱出來。喬山伸手拍拍貓頭。手還沒抽開,就聽到有人朝這邊叫起來了:“好的,這下讓我看到了吧。喬山啊,太陽剛下山,你就跑到燈房來摸滴滴奶。可算借酒裝瘋?”

喬山臊紅了臉,說:“掃把星,你不要亂放炮。我來還礦燈。你才吃的兔子肉就忘記啦!滴滴你證明,我就拍了下貓頭。”

邵八斤說:“哪個曉得你拍貓頭還是**!我老邵頂天立地一個人,平常就注意這種事情。你的小動作還能逃過我的眼睛。今天賴也賴不掉。滴滴你看怎麽辦?”喬山驚慌失措,說:“我沒有。滴滴,你給我證明。”

邵八斤皮笑肉不笑說:“滴滴還敢證明!你聞聞你的手,保證還有奶香。不過滴滴你要一視同仁,兩個奶要分個給我。”

曹妖正色說:“邵八斤你個畜牲東西,不要亂講敗壞老子名譽。”

邵八斤假笑說:“我操,隻要小日子過得滋潤要什麽名譽!滴滴你人漂亮,我看打你主意的人不在少數。我要給你當保鏢。”

曹妖在家裏經常慪氣,巴不得有人鬧鬧取樂。看到喬山滿臉窘迫、邵八斤一臉的怪相,曹妖不由得笑起來。曹妖一笑助長了邵八斤的氣焰,他叫得更加放肆了,眼睛像兩把錐子,在喬山身上陣陣亂紮。喬山澄清不了,就拉住邵八斤指天戳地地發誓賭咒。兩個人都有酒意,在燈房前拉扯叫喚起來。

從酒席上剛剛下場的黑子、高家兄弟都沒走遠。黑子知道喬山去還礦燈,邵八斤走不見了,兩個又都在自己家裏喝的酒。聽到燈房那邊吵鬧起來,他就急忙趕過去。碰巧雞殼子和菊子也往燈房來了。幾個人一齊解圍,邵八斤和喬山都鬆了手。

動靜大了,曹妖有些意外,紅起臉說:“沒打起來,我看到的,沒打起來。”

菊子看那光景就猜到是些齷齪事,連聲問起緣由。曹妖說:“掃把星和喬山兩個人喝酒才散場,到這裏來說著說著就犯惱了。不怪人,隻怪酒。哪個請客哪個負責。”曹妖說完,好像這事就與她無關了。

菊子變了臉色,一指曹妖說:“就怪人!什麽事都少不了你。”

曹妖滿臉迷糊,說:“你自家人管不好還好意思到這裏來發飆。”

邵八斤本來想編派滴滴和別人曖昧不清,好為自己日後調戲她借機上手,打算說說,看看,逗逗就散了。不料和喬山說動氣了,還聚起一大群人看熱鬧。邵八斤一時不好下場,便乘著酒興說:“你們都來看啊。就有這麽個人,看曹妖一個人坐在燈房門口,上來乘機澇油水。”

喬山大聲說:“邵八斤,你再吐屎我也不怕。人都在這裏。你不要當麵造謠。”

邵八斤一口咬定:“我才不吐屎呢,我是親眼所見。我要瓤一瓤你還要打人!”

菊子說:“撈油水關你什麽事?人家高興讓他撈。哪個叫你往這邊攆!”

喬山說:“掃把星,今天這麽多人當麵你要講清楚,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氣。”

黑子說:“老邵,晚上我們幾個人一塊喝酒吃飯,酒醉心明。你一是一二是二地講。這個事情要搞清楚。”

邵八斤裝出一副可憐相,哼哼說:“我不講了,這還能講?打死我也不講了。這以後人家趁機報複,我這個外地人還吃得消。”

月華也趕過來,臉都氣青了。瞪著曹妖說黑子:“你算老幾?跟人家算酒肉賬!”

菊子罵開了:“都圍住我家人幹什麽?我家人好欺負?怎麽不敢找那些**!”說著就去揪曹妖。黑子一把攔住菊子,沉下臉說:“老邵,你實話實說。真有那回事,不光你,我都要找喬山算賬。栽害人家的,你要當麵給人家賠禮道歉,還要小心嘴巴吃虧。”

起先,曹妖沒料到會鬧成這個樣子,顯得像個局外人。這下事態嚴重了,她也十分尷尬。燈房前鴉雀無聲。一群人等邵八斤開口,像法院裏等待判決。眾目睽睽之下,邵八斤硬著頭皮說:“我親眼看到的還有假,反正不能講。保不準人家商量好的,現在串通在一塊,害我們這些直性子人上當。滴滴也怪事,平時惹她一下又是罵又是踢。今天人家動手動腳的,她坐著一動不動。”

人群嘩然,空氣凝固了。曹妖帶頭罵起來:“狗日的邵八斤,你在汙蔑我呀!”就要上前踢。菊子推開了罵:“害人的東西,還想逞狠。你就服那些狠人整。”

曹妖跑回燈房,拿個尿缽子出來,罵:“吃屎長大的東西,奶奶給你洗嘴巴!”

雞殼子在一旁鼓動說:“潑他,潑他。往臉上砸!破他的相。”

邵八斤看曹妖要用尿缽扣他的臉,再也撐不住了,撒腿就跑。雞殼子上前去攔,被一陣風帶倒在地。曹妖拿了尿缽跑不快,順手朝邵八斤扔過去。搪瓷尿缽子跟著邵八斤叮咚哐啷往坡下滾了幾丈遠。

黑子直搖頭說:“這個‘掃把星’,欠罵欠打。真是一樣的米養百樣的人。”

喬山鬆下一口氣,說:“你們看,這是當麵扯謊吧。”

高郎中說:“要是誣蔑我老子,要他連夜就從萬崗煤礦滾蛋。也怪我——以後酒肉堆成山也不叫他了。”

雞殼子爬起來,靠牆站穩了說:“他自己是個嫖**,還成天盯這個,瞟那個。丟人不丟人!”

“都不是好的!”菊子罵道,披散了頭發往回走,低聲咕噥著就抽泣起來。

曹妖沒有追上邵八斤,直挺挺站著朝他逃跑的方向瞪眼。看到菊子流眼淚,曹妖說:“你家人什麽樣子你不曉得?還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

菊子沒好氣地說:“我家人不好,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大院裏哪個不曉得。不怪男人騷,隻怪門風糟。”

雞殼子回道:“隻有你家門風糟才出掃把星這種下流貨。”

菊子走遠了。高郎中嘿嘿笑了說:“你們不要急。過幾天我來配個藥方,給邵八斤治治騷病。”

雞殼子說:“這個東西無藥醫了,越治越騷。”

高郎中輕聲說:“真治不好,我去獸醫站叫我師弟來把他兩隻卵子騸了。就怕菊子不同意,還要找我拚命。”

月華恨恨地說:“找你不就稱心如意了麽!省得天天做夢都在想。你老婆不在這兒,她來找你,正好一個挑柴賣,一個買柴燒。”

高郎中歪起脖子說:“我真是才在你家吃的肉喝的酒,不好講你的。我這麽一個正派人,到你月華嘴裏就沒有一點好的。”

月華說:“我哪裏講你不好了?你是‘好人’碰到‘好事’了,紅運當道了。”又說:“菊子找你拚命呢。掃把星還沒把她打得好。”

高郎中不懷好意對月華說:“嘿嘿,這個你還不懂麽?不怕打得苦,就怕斷了杵。”

黑子出頭要把事情搞個清楚明白,有他的用意。回家的路上,黑子對喬山說:“沒有這個事情該硬的時候就要硬起來。是鐵是瓦,在石頭上碰碰就曉得。酒喝到人肚子裏,又沒喝到狗肚子裏。你讓一讓,他上一上;你鬆一鬆,他攻一攻,以後還要在你頭上屙屎。”

月華怪黑子不該買槍打獵,沒事找事。黑子怪高郎中不該叫邵八斤吃兔子肉。高郎中說:“掃把星這個下流坯。我當時不就講:換了個狠人,攆到他老家都不放過他。”

月華想,這事如果傳得邪乎,不是平白無故害了愛華,到時候怎麽才能抹服帖!她不住地埋怨黑子:“人家裝弓打獵,野物肉又是醃又是賣,外人見不到一塊骨頭。我家倒貼給人家吃了,還節外生枝,盡出些花頭事。這槍在毛呆手上就不吉利。買來才幾天?就生這個事。你幹脆還給他。”

月華說這些話,隻是想出氣爭個臉。黑子聽月華罵他就算了,還罵起槍來,就跟著上火了:“從你進我家門,什麽事不是你說一不二。上十年了,我就這回買槍作個主,可是要犯法?真不服就到派出所報案把我抓去,留你一個人當孤老好吧!”

月華說:“當孤老我又不怕。當孤老還好些,省得一天到晚看到窩囊事情戳眼睛。”

夫妻倆一路走一路吵。回到家,鐵蛋已經放學回來了。月華把留下的兔子肉和飯端給兒子吃,眼睛不住地看向丈夫。黑子沒有領會她的意思。月華說:“你講,喬山喝了酒,不早不晚的到礦燈房去幹什麽?”

黑子來不及想,說:“我準備去還礦燈,懷裏抱了丫丫,他就去了。大白天裏,礦燈拿來拿去,讓幹部看到又要倒黴。”

月華還是不放心,說:“還就還了,和燈房那個千人搗、萬人操的在一塊磨嘰什麽?他不要臉,不要害了我妹妹。”

黑子怕月華又要責怪他,幫喬山說話的心思也沒有了,反問老婆:“你沒有跟人家男人講過話?”

月華一瞪眼睛說:“我和人家男人講話怎麽的?我清清白白的。你也要衛護曹妖?可是心裏有想法?”

黑子沉悶了一會笑起來,討好地看著月華。這讓她很滿足,可嘴裏還是說:“你們長卵子的沒有一個好貨。”

黑子說:“喬山不是那種人。真要那樣的,掃把星那個東西會認慫啊?掃把星對曹妖,就像饞貓守著燉肉罐子。他媽的什麽事都要兩廂情願啊。自己得不到,看見人家和曹妖在一塊就難過。”

月華說:“我看不見得。”

黑子說:“曹妖以前是和喬山有那麽點意思。可喬山家裏窮,曹南瓜不同意。這些年了,一個人兒子好幾歲了,一個還是清水郎。你仔細想想看。旁人我不敢講,喬山不會的。”

月華說:“我想不了。自家的事情還想不過來呢。”

黑子:“想不了就罵得了?人家曹妖也可憐!”

月華剛剛平靜下來,聽到黑子說曹妖可憐,又上火了:“我就是想不通。提到曹妖,一院子的女人恨,一院子的男人心疼。看不出來,人家罵我,你都沒有這麽上心!”

黑子說:“男人的心是鐵,越燒越軟。女人的心是豆腐幹,越燒越硬。”

“老子心硬,有你今天這麽快活。”月華說,“你心軟和,我怎麽一點感覺不到?哦,是給人家軟和的,我今天總算曉得了。曹妖還沒走,胯襠叉開在那裏晾著呢!雪白粉嫩的大腿!年紀輕,癮又大。你趕快去?老子一點不在乎,看到跟沒看到一樣,快去!”月華說著,拉黑子朝大門外走。

黑子讓月華說得灰溜溜的,半天了才說:“你們這些娘們,就會罵人,這個‘統鋪’,那個‘廁所’。人家都該千刀萬剮。自己怎麽曉得晚上抱著老公睡大覺?少一回都不行。人家跟個雞殼子,擠擠沒水,擰擰沒肉。換了你也一個樣。什麽大癮,癮大的。”

月華一下摔了板凳,說:“喲,還當真了,那麽心疼她!我非要罵,一院子人都那麽講呢。不然那些光棍騷道有事沒事都往她那裏跑!你不服也隻好豎起耳朵聽。”

鐵蛋不聲不響地吃完了兔子肉,把筷子、碗丟在鍋裏,舔著嘴唇跑過來騎在黑子腿上,深情地說:“真好吃,我吃了還想吃。老爸,你要天天打兔子回來就好了。”

黑子讓兒子騎在腿上顛了一會兒馬,就放下來對月華咕噥道:“人家有你那麽快活,‘桌上有的賭,灶上有的煮,**有的杵’。”

鐵蛋聽不明白,問:“爸爸,桌上有的賭,肯定是講媽媽打麻將。”

黑子得意地笑了,說:“我沒講錯吧?連兒子都曉得!可想而知,你教子有方。”

鐵蛋忽閃著眼睛說:“灶上有的煮,我曉得,是今天煮的兔子,好吃。我吃了還想吃。爸爸,你講**還有什麽?可好吃?”

黑子一聽,趕忙把兒子推開,說:“滾,還不讀書寫字去。有多遠滾多遠。”

月華抱著胳膊說:“怎麽不講了?這是你朱家的傳家寶。從你家老不死的傳給你,你再一代一代往下傳。這是一個好機會。你講啊,接著講啊!”

黑子嬉皮笑臉對月華悄悄說:“這是我們倆的暗號,怎麽能讓旁人曉得!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月華冷笑著說:“我有什麽福?”

黑子像透露祖傳秘方似的說:“我家老頭子沒死的時候講啊,男人是椅子,女人坐之前都要看看穩當不穩當。女人是酒,男人看到了,不管是好是壞都想嚐一口。我是親耳聽他和我媽講的。那時候我還小,他們以為我聽不懂。”

月華:“你們男人有幾個正經坯子!那好,我有福。現在享你的福,你把鍋碗洗了。”

黑子一聽到洗碗,不高興了:“我洗碗?你玩到現在幾個碗不能洗?”

月華說:“我在享福呢。”

黑子:“洗了碗就沒有福啦?”

月華:“我給你洗了十年了,也該輪到你了。”

黑子說:“你在比我!原來在等我洗?”

月華沒吃兔子肉,又見油鍋油碗一大堆,事情沒做就覺得格外累,反問:“你等哪個洗?”

黑子:“等你洗。”

月華說:“我又沒吃一塊兔子肉。沒勁洗。”

“後悔啦?”黑子說著,借著酒力大笑起來,“我沒叫你不吃,現在後悔也遲了。饞蟲往上爬,也隻能就著口水幹吞。這下等我上山打獵還要哄我高興。”

月華見黑子一點不聽話,真生氣了,說:“你以為你了不起吧?那麽了不起,不也快三十歲了還是光棍一條,得虧老子拯救你。”

放在平時,黑子看著月華就笑了。可是今天不同,大地裏槍響的那一幕還鼓舞著他。黑子大聲說:“嫁給我還虧了你?”

月華:“虧不虧你心裏有數。”

黑子:“哦,又講我前麵談的那個老婆?我又沒和她結婚,還不是怕你沒人要選擇了你麽。就為我選了你,害得人家哭了好幾年。”

月華:“喲,心疼人家了。現在都是開放年代,沒結婚不也和結婚的一樣。我曉得你還在想她,想她就去找呀。”

黑子:“我沒想,也不找。”

月華:“你曉得你多正經!不找多可惜。你不找她,你的種就要落進岔溝地裏了。”

黑子:“笑話,我都沒動人家,哪來岔溝地的種?”

月華:“沒動?好人在‘五八年’都餓死光了。你還和我扯謊?動就動了,講出來又不要緊的。老子寬宏大量得很。”

黑子閉上眼睛說:“沒動就是沒動。”

月華睜大眼睛說:“動沒動老子清清楚楚。”

黑子哈哈大笑起來,說:“家夥長在我身上,你還有我清楚!”

聽到黑子俏皮話,又看到黑子大笑,月華覺得他怎麽今天這麽厚顏無恥!像抓住了把柄,朝黑子捶了幾拳,又踢了一腳,卻把鞋袢兒弄斷了。黑子鬧騰半天也沒有把月華逗笑,反而招來一陣拳腳,氣憤地說:“這個家不能呆了。”

月華寸步不讓說:“不能呆你就去死,也沒有人拉住你。牛腳氹裏不也能淹死人麽?這大院外又是河溝又是塘。你總是講死,怎麽到今天還沒有死掉呢!”

黑子生氣了,搖晃著站起來,抓住家裏的一個酒瓶猛喝一口,就出去了。黑子走到院子外麵的大楊樹下麵坐下來,閉上眼睛直打酒嗝。

過了好一會,月華發現黑子還在那裏,就攆過去說:“你不是死了麽?怎麽還坐在這裏?我看到的不是你的魂吧。我看你死也能死了。老婆娶了,兒女有了,不愁傳宗接代了,墳頭上斷不了香火。”

黑子這會兒一點聲息沒有。他手上的酒瓶咣當一聲掉到地上,整個人順著樹幹往下溜,喉嚨裏像作翻要嘔吐的樣子。月華想:“莫不是酒瓶裏裝的農藥!”頓時,她眼前浮現出農藥包裝盒上的骷髏像。月華擔心起來:不會是早上吵、晚上鬧,黑子想不開尋短見吧?“人有時候就是一口氣!”月華壯起膽子又罵了幾句,黑子還是沒有應聲。月華越想越怕,心裏慌了,蹲到黑子麵前扒他的眼睛說:“啊也,怎麽搞的?你真死呀。”

黑子一動不動。月華抓住黑子的肩膀使勁搖,又扳住他的頭來回晃。可是黑子像是背過魂似的就是沒有動靜。月華滿心恐怖,想去叫人,又怕來不及。想起上午的預感災星,就嗚嗚地哭起來。伸手掐黑子人中,又在他嘴裏摳。弄了好一陣子,黑子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推開她的手喝道:“你要整死我啊?我還不想死呢。”說完,從眼角睃睃月華,嘿嘿笑了。

月華已經把黑子當成死人了。突然見他活過來,還嘿嘿發笑,嚇得往後連退幾步,不敢出聲。黑子的笑聲更大了。月華這下明白了,大罵起來:“狗日的裝死嚇老子……原來你狗日的朱小黑——是裝死嚇老子!”

月華哭了幾聲,看到丈夫還是好好的,又吃吃地笑了,罵:“不要臉的裝死嚇老子,狗日的這麽壞!狗日的不要臉,狗日的朱家人第一個不要臉。”

黑子樂夠了,說:“朱家陳家,不曉得哪個不要臉。‘又哭又笑,貓子上吊’。”

夫妻兩個人在大楊樹下的埂子上又拉又打,又擰又罵,直到月亮出來。黑子湊近月華耳朵說:“我不要臉,你不要皮。我們兩個正好一對。一個是鞋拔子,一個是鞋刷子。少了哪個都不行。我不笑你,你也不要笑我。”

月華和黑子就這樣吵著鬧著又和好了。兩個人爬起來拍拍灰土,一前一後往回走。快到家的時候,紅珠見了問:“天斷黑半天了,小夫妻倆從哪裏幹壞事來?”

月華遠遠地應道:“我們從茅草山上約會來。”

紅珠又說:“丫丫摔倒了,哭了大半天。你們一點不曉得?鐵蛋哄不好,到處找你們。”

黑子說:“管她呢,小家夥骨頭軟,摔摔長得結實些。我七八歲了都沒有正兒八經穿過衣裳,不也一樣長大,娶了老婆成了家。”

紅珠把兩個人仔細打量,冷笑一聲說:“真上茅草山了,肯定沒幹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