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困局
萬崗煤礦舉步維艱,礦長傅大英就要支撐不住了。
市場疲軟,銀根緊縮。煤炭價格一再下跌,還得巴結客戶來買。私人小煤窯依仗成本低,故意惡性競爭,把煤價一降再降,還給買家額外的好處。去小煤窯拉煤的車輛排成長龍,萬崗煤礦門前冷落。如果也打價格戰,萬崗煤礦是自尋死路。生產越多虧損越多,最後連自保自救也難以維持。
傅大英神情憔悴,落魄的樣子像荒嶺野道上饑餓的乞丐。他嘴裏不停地嘀咕:“這樣下去如何是好?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工人在礦裏指指戳戳,罵罵咧咧。他們朝這個門扇踢一腳,對那個窗戶打一拳,破碎的玻璃叮咚咣啷掉到地上,也沒有人出麵製止。如今不同以往,工資一拖欠,工人就不上班。他們情願閑在家裏睡扁了腦袋,落個自在。下井賣苦力,工資不兌現,那是瘌痢子害腳——一頭沒一頭。還有工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去傅大英家裏討要工資。社會上的閑人也跟著起哄,一些地痞惡棍混雜其中,興風作浪。他們假裝幫助傅大英平息糾紛,卻趁機向他借錢賒物,軟磨硬泡。達不到目的,一個個都賴著不走。
這些時候,傅大英多半躲在外麵,讓弟弟傅大保、傅大和去家裏看著。表麵上勸解,實際是防止少數人亂來。大保、大和依照哥哥說的,打門擂桌、混罵亂吵的,忍忍算了。實在控製不了,就報告派出所,讓所長沈幫人出麵擺平。
遇上兩兄弟犯惱,也要動粗。傅大英一概告誡說:“逞狠拚命,還要驚動你們!我哪裏不慪?我要由著脾氣來橫的,還輪到那些人無法無天。許多事情出手容易收手難。”看家裏人怒火難消,傅大英又說:“我算不錯的啦。黑樹溝煤礦差錢,去年冬天,礦長給人家逮住撂到河裏去了。那麽冷的天,不是爬得快,差點小命丟了。那幾個人還算仁慈,看他凍得可憐,直喊‘救命’,沒有再推他下去……罵夠了就走了。”
大保、大和有些驚訝,問:“柯發不是個瓤角色。精明滑溜的人,怎麽就給人家逮住丟到河裏去了?”
傅大英說:“好漢難敵四手,何況人家一幫人。柯發往哪裏躲?礦在那裏,家在那裏。人家還找不到?”想了想,又說:“真是瓤角色,就不要想幹事業!”
大保、大和聽了“瓤角色、幹事業”,想著萬崗煤礦的處境,便朝哥哥看了幾眼。
好端端的萬崗煤礦,幾年來不斷滑坡,就要關門熄火。工人已經見怪不怪,他們幸災樂禍說:“萬崗煤礦倒閉就倒閉唄,反正我們這些掙血汗錢的人不稀罕。隻有家裏搞得像金鑾殿,還要天天跑縣城、住賓館的,才舍不得呢。”
隻剩半數的工人勉強上班,一天出不了幾噸煤。有時食堂、澡堂升不了火,隻好燒廢料、柴頭。
電費已經拖欠好多月,看樣子還要繼續拖欠。供電所的抄表員到萬崗煤礦催款屢屢碰壁,不禁怒火中燒。他們在礦部大叫大嚷:“再不給錢就拉閘停電。我們拚拚瞧,看看誰狠!不操你媽媽,不叫我爸爸。”
稅務局的朋友對傅大英冷眼相向,不肯通融,說:“要領稅票,叫你們出納帶錢來,我們一手交一手。不要在稅上栽了跟頭,到時候怪我們沒有打招呼。”說著話,滿臉鄙夷,似乎在提醒:“傅大英啊,這下可看透你了!”
銀行不再放貸,還來催還貸款,逼迫傅大英實在沒錢,就用固定資產抵押。
債主們惶恐不安,蒼蠅逐血一般追得傅大英東躲西藏。來人一撥接一撥,纏著傅大英,要麽履行合同——按時按量發煤;要麽退還煤款,他們另找賣家。原來的業務單位、合作夥伴,現在就是冤家仇人。
從工人到幹部,甚至傅大英的左膀右臂,隨著工資拖遝而拖拉工作。有些事務隻得緩辦,停辦。過去唯唯諾諾的手下,如今也是肚子裏點炮竹——暗處生火。總是工作難搞搞不好,總是有事不能上班。
傅大英倍感今不如昔,無力回天。想當年,“萬崗煤礦”“傅大英”是何等風光!方圓數十裏沒有人直呼其名,都叫他“傅老大”,以至於一次在任的縣長也跟著大家叫了一回。想進萬崗煤礦工作的人,托親訪友拉關係。傅大英要麽兩手一攤,說:“過段時間再講”,要麽拍拍抽屜裏成堆的入礦申請,說:“你看看,一抽屜的人。”來萬崗煤礦取經的人絡繹不絕。常常是局長、鄉長帶隊,魚貫而來。他們對萬崗煤礦讚不絕口,對傅大英愛恨交加。年終評比,傅大英次次先進,萬崗煤礦年年典型。
傅大英很不情願地從過去的榮光裏回到眼下,無可奈何。突然,辦公室電話響了。傅大英一怔,還是伸手接了,電話那頭厲聲爆嗓:“你是哪一個?這麽久才來!萬崗煤礦到了這個地步和你們這種作風有直接關係。叫你們礦長接電話!”
傅大英一煩心嗓子就嘶啞。他想放下電話,可那邊是鎮長晏鐵嘴,隻好硬著頭皮說:“我就是傅大英。”
晏鐵嘴叫道:“我不管你是誰,我是鎮政府、晏承宗。傅大英,我問你,到底想幹不想幹?什麽時候了!鎮政府大樓的讚助款,萬崗煤礦到今天還是‘零蛋’一個,連你們欠鎮政府的錢也一毛不拔!是不是想做反麵典型?”
傅大英想解釋,無奈晏鐵嘴的口氣不容置辯:“當初我們借款救你。現在倒好,你反過來賴賬害我。我是好心沒好報!我就不相信,還真的東郭先生遇到狼?”
那聲音,十步開外都能聽到。傅大英惱羞成怒,在電話這頭捶起桌子說:“萬崗煤礦是鄉鎮企業,政府可以換人來,我又不霸著幹!現在搞企業多難。”
“再難有我難!搞成爛攤子就推給我?以前怎麽不吱聲?”晏鐵嘴叫道,“想脫箍,把萬崗煤礦局麵改觀了再說。否則,睡在**拉屎不想好,你讓我日子不好過,我就要萬崗煤礦天翻地覆。”
傅大英再要開口,對方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傅大英也摔了電話,滿臉鐵青,氣呼呼說道:“‘好事花大姐,壞事禿丫頭’。不是我,萬崗煤礦能熬到今天。這些官老爺站著說話不腰痛。現在問我要錢,不等於叫花子身上拆破片。這叫我怎麽幹下去,老子也不能幹了。”
看礦長和頂頭上司在電話裏鬥氣,辦公室有幾個人伸伸舌頭,悄悄走開了。
殷和同是上一年傅大英調整領導班子提拔上來的年輕幹部,有些心眼。礦裏人叫他“殷葫蘆”。他來一旁安慰傅大英:“上麵是紙上談兵,換了他們搞企業還不如你。我們盡自己力量幹,真正幹不好,也不能怪哪個。你放一百二十四個心。小事我們處理,大事向你匯報。”
傅大英把殷葫蘆看了良久,說:“單靠一個人,攪水也不渾。總要想個辦法,這樣下去確實不行。”
殷葫蘆走近些說:“我早先的建議你沒采納,不然現在也挺過去了。對底下人不能心慈手軟,就要學秦始皇、朱元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傅大英沉思了好一陣,說:“暫時能穩住幾個工人就穩住幾個工人上班。隻能是懶王吃山芋——剝一節啃一節了。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殷葫蘆說:“你不在礦裏也好,省掉許多麻煩。換了一般的人都承受不了。”
傅大英悲戚起來,對殷葫蘆的話深以為然。出門的時候,和殷葫蘆說:“有事,電話聯係。”
殷葫蘆連聲答應:“好,好,有事電話聯係。”
沒錢加油,礦裏的小車在車庫裏趴窩了好多天。傅大英剛要出礦部大門,井下施工三隊的隊長笪喇叭靸著膠鞋往他這邊來了。
“又是個瘌痢頭。”傅大英想,一刻也不願呆在礦裏,假裝沒看見,埋頭往前走。可笪喇叭偏偏攆上來,喊道:“傅礦長,怎麽看到我就跑?”
傅大英真似王八鑽灶炕——憋氣又窩火,回道:“看到你就跑?依你這麽講,我還怕你了!”
笪喇叭一臉尷尬,說:“我要不是個兩條腿走路的人,你連皮帶骨頭早把我吞掉了。哪裏會怕我?不過看到我想跑也跑不掉,‘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傅大英想脫身,對笪喇叭說:“你有事找小殷。”
笪喇叭哪肯放傅大英走!說:“煤礦要倒,想放癱了?”
傅大英的心火燃燒得呼呼作響,大聲反問:“什麽煤礦要倒?哪來的屁話!”
笪喇叭輕蔑地說:“你不要對我叫喚。這上下多少裏,哪個不曉得我‘大喇叭’嗓門大!我是有事,不然在路上看到你們這些當官的,我還懶得睬。”
比聲音,傅大英確實叫喚不過笪喇叭,隻好嘶啞著嗓子溫和地說:“有事找小殷,我不是對你講了麽?”
大喇叭:“找他可有用?最後不還要通過你?”
傅大英:“你沒找他怎麽就講沒用!”
大喇叭頓了頓,說:“我見到你,就不找旁人了。省得繞彎子。”
傅大英:“找我有什麽好事?不上班就會找茬子。”
大喇叭伸起一隻腳給傅大英看,說:“不講你也曉得,我的腳傷得不輕。不能總是在家裏歇著,好幾張嘴巴要吃飯。我要調換工種,井下幹不動。”
傅大英:“這個缺口不能開。井下正缺人上班。”
“這麽大的礦還在乎我一個?”大喇叭說,“後勤那麽些人,也不多個我。”
傅大英說:“後勤人員馬上還要減。”
“減哪個?”大喇叭問,小心翼翼地望著礦長,過了片刻又追問一聲:“再減減哪個?”
“減哪個和你無關,到時候自然曉得。生產上有事找小殷礦長。”傅大英說著,想繞開大喇叭走掉。可大喇叭一邊移動跛腳攔住他,一邊說:“堂堂的大礦長,跟我老粗講點話就那麽難過?急吼吼地又要往哪攆?”
傅大英說:“我不舒服,回去休息幾天。”
大喇叭冷冷地說:“還是你們當官的好,從**爬起來就算上班。在礦裏裝佯是上班,回家睡覺也是上班。我哪輩子修到這個福份,得了癌症我都不請假。”沒等傅大英開口,大喇叭又說:“這下你哪天才到礦裏來?給我講個時間,我好找你。”
傅大英說:“我上不上班還要通過你?”
大喇叭翻起白眼,說:“我有好大個頭,敢要你通過我!我要你再來上班了給我換個工種。你看我的腳,井下我反正是幹它不動。”
傅大英索性站定了說:“幹不動?我把位子讓給你。”
大喇叭來氣了,說:“喲,你舍得啊!我家祖墳山沒發熱。你怎麽前幾年不叫我幹?現在要哭不得撇嘴了,叫我幹。早叫我幹,萬崗煤礦比現在不曉得好多少。”
聽了這話,傅大英比吃飯咬破舌頭還痛苦,再不肯停留,甩腿就走。大喇叭這下沒有攔住,跟著哎哎哎地連聲叫喚。傅大英頭也不回說:“一個男子漢生個老媽子相,有事沒事就來吵。會吵你就吵去吧,不要找我!”
大喇叭想想也是,明明找領導求情說事,莫名其妙就生起氣來。這下想說也說不成了。他隻得衝走遠了的傅大英惡狠狠點頭,罵道:“來不及的要去攆騷了。礦裏礦外這麽多臭娘們還不夠,還要去找‘春不老’?你個騷公雞。”
大喇叭拖著跛腳一路咕噥著進了礦部大院,想找個人探探消息。辦公室牆上前些天才貼的整頓紀律的通知,現在卷了邊角垂下一半,在風裏飄啊飄的,就要脫落下來。大喇叭拐過牆角,瞧見連襟殷葫蘆坐在牆腳下。他雖然不是大喇叭想找的人,但是有人總比沒人好。
殷葫蘆看大喇叭老滋老味來了,也沒有恭敬地叫他一聲,就把腿架在牆上曬太陽。大喇叭心裏想:“不就是個小小的副礦長麽?還不曉得能當幾天!礦倒了你還不如我,老子上山下田能吃苦。你呢?百無一用是書生。”正要開口,殷葫蘆說話了,責備大喇叭是個基層幹部,怎麽也不上班。
“要我幹得動吧。”大喇叭說著,又把受傷的腳伸給殷葫蘆看。殷葫蘆一動不動地眯起眼睛,懶得張望。大喇叭更有氣了,扶著殷葫蘆的椅背說:“你這下是褲衩當汗衫穿——上去嘞。”
殷葫蘆上任以來,最恨別人拿他不當數,便毫不留情地說:“不服呀?水井又沒上蓋,這門口河裏的水不是從早到晚嘩嘩地淌?想不通就跳嘛!”
大喇叭看著殷葫蘆的腦殼,皺起鼻子說:“我怎麽不服!那是人家的本事,‘朝裏有人好做官’唄。”
殷葫蘆把椅子挪開幾步遠,說:“就是傅老大慣壞了你們這些貨色!早依我,凡是‘雞頭鴨腳’統統掃地出門,一板子鏟光。不然這樣不想幹,那樣幹不了。今天頭昏,明天腳痛。歲數不大,毛病不少。”
這些話句句戳在大喇叭的痛處。大喇叭強起脖子說:“你才上台幾天,就大話甩甩的也不怕掉了下巴。前幾個副礦長哪個還不如你?我看你一粒青黃豆可能做得種!你要到了我這個地步,比小狗剪了尾巴還叫得狠。”
殷葫蘆大聲說:“傅礦長臨走交代了!任何人不服也得服,不聽也得聽。現在就要學秦始皇,就要學朱元璋。”
大喇叭恨不得把殷葫蘆連人帶椅子掀個四腳朝天。可一想自己到礦裏來的目的,整個人又瓤了半邊。和傅大英吵一架,到殷葫蘆這兒又碰一鼻子灰。大喇叭好沒搭薩,隻得回家。他嘴裏不幹不淨罵著某些人閉著眼睛瞎咋呼,小心缺德事幹多了遭報應,生個兒子屁股後頭長尾巴。
私下裏,傅大英也覺得殷葫蘆方法簡單,容易激化矛盾。左思右想,他還是橫下心去找鎮政府變通。可是鎮裏開會的、學習的,都出去了,沒有管事的在家。傅大英暗忖:“這麽巧?不是有意回避我吧。”
其實,傅大英早就覺察到,鎮裏換屆以後自己就不如以前吃香了,甚至保不準還能幹多久。假如采納殷葫蘆的辦法,在礦裏大量裁員,弄不好冤家過錯全由自己一個人擔著,關鍵時候連個幫腔借勁的都沒有。那還怎麽混世?他想起銷售科馮白臉說的“對外承包”沒準還是個辦法。“那也隻有等他回來,搞清眉目再說。”傅大英想。
正走著,日安鎮的老鎮長——現在負責工會的黃才貴提著茶杯逛過來了。傅大英停下腳步打招呼:“黃主席從哪裏來?剛才沒看見你呢。”
黃才貴說:“不要叫我‘主席’,我現在是‘休息’。看見我怎麽的?我又不能幫你了。來鎮裏有事?”
傅大英撐起笑臉,說:“想找晏鎮長,沒看到他人。”
黃才貴說:“鎮裏沒有,就到他家裏去嘛。這個你還不懂?”
傅大英捂著嘴巴幹咳幾聲,沒話找話地說:“聽講下鄉去了,不曉得什麽時候回來。”
黃才貴冷笑說:“什麽下鄉!還不是訓人去了,風光去了。”
傅大英想到萬崗煤礦,就說:“我們事情沒有做好,應當挨訓。”
黃才貴說:“他現在進門有位子,出門有麵子。訓人就是工作,何樂而不為。”
傅大英不好開口,隻是賠著笑臉。黃才貴又說:“不講他,換了旁人也一樣。一手撈政績,一手撈實惠……”
傅大英還想在鎮裏等一等,可是和黃才貴說話不攏堆,也怕招惹是非,便垂頭喪氣地走了。
傅大英無處著落,又不好在人多的地方露臉,隻得潛回礦裏。一直捱到傍晚,等到那些死磨硬纏的人失去耐心,離礦了,他才冒頭出來。路過馮白臉家的時候,傅大英敲敲大門,隔著小院子問馮白臉的老婆:“小馮還有幾天回來?”
紅珠開了窗戶,笑笑說:“我還問你礦長要人呢。你把他派出去這麽多天,一個電話都沒得。不曉得是我家人,還是人家人了。”
傅大英說:“笑話,出門問我,進門要問你——他晚上又不和我在一塊睡覺。”
紅珠說:“都二十幾號了,不是月底就是月頭總要回來了吧。有急事?”
傅大英:“這麽大個企業,哪能沒有事。”
紅珠說:“有事你作主就是了。還不是你講圓的就圓的,你講扁的就扁的。”
傅大英說:“講得輕巧,哪有那麽簡單!各方意見都要聽聽。”
紅珠又嗬嗬笑了說:“個個人問到,還要你當礦長?”
傅大英也樂了:“都表態了,到時候沒得埋怨。依你講的,三歲小孩都能當礦長。”
紅珠收住笑容,問:“有什麽大事?”
“沒什麽,我就問問。”傅大英不願多講,說著話就走開了。到了沒人沒影的地方,他才長歎一聲:“內無糧草,外無救兵。”
斷黑了,傅大英最後一個下班。回到家裏,愛人萬家鳳問這問那沒個完。可問了好一陣,傅大英也沒有正經回答一聲。家鳳生氣了,說:“出去有講有笑,一進家門就得了啞口症?外麵那麽好,你何苦要回來。”
傅大英心煩意亂說:“你一個婦道人家問許多事情幹什麽?不挑擔子,盡添亂子。”
家鳳知道丈夫為了煤礦的事情煩心,經常像吃了槍子灌了硝,動不動就炸火。她捺著性子說:“煤礦又不是你一家的。殷葫蘆他們稱心了,當了副礦長哪一點事不管?”
傅大英緩和了口氣,對老婆說:“他還嫩生,仗他老子的臉麵。不是我擔待,好多人要找他麻煩了。”
家鳳又問:“二礦長呢?”
傅大英沒看老婆,說:“馬文高是個文人,除了寫寫畫畫能怎麽的?敲敲順風鑼,打打順風鼓。以往礦裏效益好,有的是錢,辦事跑來跑去,像個當家理事的樣子。現在這個架勢,他能頂擋得了?”
家鳳不敢提被丈夫撤下去的幾個副職,怕惹火上身。又不甘心,問:“那不是沒辦法了?”
傅大英正在想馮白臉的點子到底管用不管用,過了會才回答說:“馮白臉講找人搞承包,一包到底。真要那樣,礦裏的領導班子就可有可無了,那承包還能順風順水?頭還要吵炸。”
爭家務常理,家鳳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涉及礦裏事情,家鳳哪裏懂得許多!便不敢多話。傅大英這麽一講,家鳳也灰心了,說:“我告訴你啊,真不行你先把家裏人安排好,再把礦交到鎮裏去。你在外麵受人家的氣,回來我又受你的氣。我還想多活幾年。”
傅大英心情壞了,大聲說:“不講了,婦道之家懂得什麽。你曉得蝦子從哪兒放屁!”話一說完,就把右手食指往左手掌心一頂,示意老婆:閉嘴。
家鳳更惱火了:“我非要講。是不是家裏人醜,連話都不能講?”
“能交掉我不會交,要你來教我。現在多難!上班沒有人,煤場沒有煤,財務沒有錢。到處是人伸手,問我要這要那。欠工資,沒錢還賬,時間長了人家真來揭了你家瓦。你又不是沒有嚐過辣味,就像昨天才從城市下來的?煤礦一直幹幹停停,天上哪掉錢下來啊?”傅大英對老婆說,又像自言自語,“就是有人來承包,也要壓一批二線人員到一線,再辭退一批回家,這樣才行。最要緊的是把煤礦轉動起來。‘開車找買家,總比歇車找買家好’。人的事情最難辦,人真是個麻煩東西。”
“辭退?辭退什麽人?”聽到礦裏又有動作,家鳳心裏就透著涼氣,連忙問。自己和妹妹玉鳳都歇在家裏等上班呢,好好的待崗,可不能變成下崗了。家鳳又聽丈夫說,歲數大的,沒事幹的……閑雜人員都要辭退。
可是,減來減去,女工當中那幾個年輕漂亮的都還留著。家鳳憤憤不平說:“你這樣幹不是家鬼害家人!‘八’字沒得一撇就要減我們。把家裏幾個人搞下崗,讓我帶著兒子女兒拿碗討飯?”
傅大英說:“葵花財會學校畢業了,我正在給她找工作單位。傅榮下個月駕訓班就結束了。他們自己還管不了自己?你不上班還能餓死,我養不活你!”
“你有本事,你曉得你多有本事!天底下才幾個聰明人,我家就占了一個。你何止養活我,你養的人多呢!”家鳳說著,惡狠狠地瞪著丈夫。
傅大英看著老婆,賠起笑臉說:“好,好,你想上班就上班。‘學習雷鋒好榜樣’。反正沒有工資。”
傅大英的笑臉更惹惱了家鳳:“不發工資叫我上班?我沒有那個好思想,沒有那個高姿態。那些妖精上班不拿工資,我就不拿工資。照你這麽講,我明天就帶玉鳳、林彩兒她們到礦裏去吵。看你把我們怎麽樣!”
傅大英苦起臉說道:“你想搗亂?這些都是按礦裏規定來的,又不是我一個人講了算。依你怎麽樣?把那些人都上香當菩薩敬供起來?”
家鳳說:“我不曉得什麽規定!反正有人講萬崗煤礦‘老的上崗,小的下崗’。林彩兒過去看到我總是‘大姐長大姐短’地叫。自從放假回家,見麵再不多話了。”
傅大英說:“他們夫妻,礦裏隻裁減林彩兒一個。是共才不成器,老婆不上班了,他也不上班。這能怪我?講‘老家夥上班’,還有人眼紅桂歪毛在老墳坡看炸藥庫?他們也不想想,老墳坡是什麽地方!那裏埋了幾十個煤礦的‘死鬼’,那一片墳地周圍肮髒得很,晚上經常有東西不是叫啊哭的,就是推門拍窗子。喬木匠那麽狠的人,都不敢在那裏過夜,得虧桂歪毛天不怕地不怕。哪個想到那裏上班,不要開會的,我馬上點頭。隻要他敢。”
家鳳大聲說:“礦裏就剩那一個事情啦?你把舌頭伸直了講!”
傅大英知道再和老婆磨嘴皮,隻會越扯越多,越攪越臭,便清清嗓子不再出聲。聽任老婆咕咕叨叨:“人家前頭當廠長,後頭就把家裏人安排工作。點個卯就算上班,到時候工資照拿,一分不少。你倒好,自家老婆下崗,人家老婆上班。到底你領導人家,還是人家領導你?什麽狗屁礦長,現世的礦長……”
家鳳埋怨丈夫,就連帶罵起礦裏那些有姿色、會來事的女工。記起一樁就罵一番妖精,罵妖精不解氣就罵她們是婊子。比死蛇還臭,比廁所還髒。現在**禍害,以後一個個傳染爛瘟病,遍身淌濃流血不得好死。直到罵累了才抹著眼淚歇下來。
傅大英卻難得地在沙發上打起呼嚕,身體偶爾**一下,嘴裏迷迷糊糊說著夢話,數落老婆“餓狗記得千年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