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了,紅珠才洗完衣服,站在院裏竹叉竿下晾曬。忽然,院門外有人又吵又鬧。她仔細一聽,是後院的女伴月華邊罵邊向她這邊跑來了。看見紅珠,月華離老遠就把手裏的東西往前遞,生怕被人搶走,嘴裏喊著:“紅珠,快來!你家的信,得虧我看見了。‘掃把星’多不要臉啊,把信對著太陽照,就要拆開看秘密了。好在我一把搶過來。啊呀,這下不得了了,‘掃把星’就攆著要打我。”
紅珠又聽到同在大院裏住的工人邵八斤,趕在月華後麵,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地嚇唬她:“月華,讓老子逮住了,非要把你褲子扒下來,看你以後可敢和我作對了!”
兩個女人作了堆,邵八斤沒有再逼上來。紅珠接過信,鼓鼓的。月華邊喘氣邊幫著紅珠晾衣服,晾一件就瞟上紅珠一眼。紅珠拆開信封,兩張紙。信寄出好多天了,裏麵除了兩張丈夫的照片外,沒有多少字,大意是:老婆,我在外麵正忙,還得幾天才能回家,都習慣了。勿念。
紅珠本來興高采烈,讀了信卻像夢裏撿錢又醒來一樣。看著月華探詢的眼神,紅珠說:“又是講他忙,還要等幾天才能回來。哪裏就那麽忙!”
“一大封信就這幾句話?”月華問。在月華看來,紅珠家庭太好了,自己八輩子也趕不上,紅珠是該甜得發苦才對。所以,看見紅珠悶悶不樂,月華暗暗高興。
紅珠把相片遞給月華看。相片上的馮白臉靠在一個公園假山上,咧著嘴朝相片外麵笑,彎著的那條腿似乎正在抖風,不知道多得意。另一張是馮白臉昂首挺胸站在亭子裏,那神情——整個世界都是他的!月華看著紅珠說:“你家馮運來真做得到,總是一個人瀟灑,也不帶你出去見見廣。”
紅珠的怨屈越來越重,垂著臉說:“總是忙,我看他是玩得忙。兒子這麽大了,他沒有正經像個老子帶他。早曉得這樣,不如一家人窩在一塊守窮。”
月華輕輕一笑說:“你還想那麽多!換了我,隻要有錢快活,管他跑到天涯海角。現在的世道,死得窮不得。”
“外麵就那麽好?”紅珠說,隔著千兒八百裏抱怨丈夫。
月華說:“怪什麽?隻怪你家人有本事。我家黑子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在家裏纏著,攆都攆不走。好什麽?想出門就是出不了。”
兩個人說著話,晾完衣服回到家裏。紅珠把相片夾在了相冊裏,信被胡亂折起,扔進了抽屜。
月華在紅珠家廚房裏翻零食。在窗台的果品盒裏找到了一把花生,卻被老鼠吃了一小半。又在碗櫥裏找著了紅珠的兒子小闖吃剩下的幾塊柿餅。月華立即拿了塞進嘴裏,邊吃邊不住地點頭。
紅珠見月華狼吞虎咽的樣子,也覺得餓了,便從碗櫥裏端出麵皮肉餡,讓月華幫忙包餃子。想起丈夫在外麵風光,她不顧月華疑惑的眼色,生氣地說:“我舍得,你還舍不得?吃光用光,身體健康。”
月華嘴裏在嚼,不能講話,就伸手比劃,嗓子眼裏哼了幾哼,便出門去。紅珠領會了月華的意思。不一會,月華便帶著剛會走路的女兒丫丫來了。月華跟在丫丫後麵,看著她高一腳低一腳地進了紅珠家。兩個女人又拿了小闖的玩具,逗丫丫在她們之間來來回回地踉蹌。丫丫玩著玩著,看到紅珠手上的鈴鐺就歇下手愣住了。紅珠把鈴鐺搖得叮當響,說:“丫丫,想不想?想要就叫我一聲‘阿姨’。”
丫丫看著紅珠,又回過頭看媽媽,小嘴張了幾次,才叫出一聲“阿——也”。
月華一邊笑著,一邊把丫丫安頓下來,讓她攥住一塊柿餅趴在長凳上慢慢地咂,就和紅珠開始包餃子。她們很快便包了兩大盤餃子。月華就愛在紅珠家做這種事,常常得了實惠,紅珠還反過來感激她,在大院裏幫月華說話。這時,紅珠又提起,等她家縣城的房子裝修好了,搬去縣城以後,她就不在倉庫上班了。她的崗位誰也不給,隻給月華。搬家的日子雖然遙遙無期,月華卻滿心期待。她討好紅珠說:“這麽多餃子,還要請人幫忙吃呢。”
“我還怕飯不得變屎。一天吃不了,兩天;兩天吃不了,三天!”紅珠說。逗了丫丫,又包了這麽多餃子,她的氣消了一些。
月華見紅珠說著話又來氣了,怕她中途變卦,趕忙幫她燒鍋搗灶。故意用髒手把臉抹黑了幾處,還說灶煙熏了眼睛。
月華的丈夫黑子是礦裏的電工。他在生產井口忙了一上午,卻沒能幹成一件像樣的事情。別人總能找到黑子的毛病。即使偶爾一次幹得好,照樣有人挑剔他。時間久了,黑子自認沒用,任憑別人怎麽說,他都不大在乎,嘿嘿嘿笑。
中午下班,黑子回到大院,直奔好朋友喬山的宿舍。他敲著門喊:“喬山啊,喬山!瞌睡蟲,我就猜到你又在睡覺。”
喬山已經醒了,隻是不想起來,蜷縮在被子裏焐著。聽見黑子叫,喬山撐起半個身子望著他。黑子說:“兄弟啊,我上午這樣事沒忙完又來那樣事,話都顧不上講,才閑一點就是人家叫我帶信給你。”
喬山一愣,問:“什麽人?什麽事?”
黑子說:“不一般的人,不一般的事。”
喬山:“哪一個?”
黑子說:“你猜,瘦瘦的。”
喬山以為是施工隊裏的事,猜了幾次沒猜著,就問:“瘦瘦的人多呢,到底哪一個?”
黑子提示說:“和你是親戚。”
喬山立即應聲道:“我姨夫?”
黑子一拍大腿說:“對了,除了他還有哪一個!叫你幫忙砍樹。”
黑子聽見隔壁有人說話,張開的嘴巴沒有出聲。又聽見小孩吧嗒吧嗒咂嘴響,黑子笑起來,臉上放光,隔著牆壁喊:“丫丫,月華,你們怎麽跑到紅珠家來了?”
那邊月華說:“你還真是‘管礦長’,管得寬,我高興在哪就在哪。後山‘六畝大地’的黃豆給發瘟的兔子吃了半坰,你可看到了?有本事管管那裏啊。你飯不吃也要給我去紮個草把人,唬唬野物。”
又聽紅珠說:“黑子,月華在我家不犯法吧?我又不是男子漢,怕我把月華拐走了,沒人和你睡覺吧!中午你們一家就在我這兒吃餃子。”黑子剛剛答應,紅珠又說:“喬山也來吧,包了許多呢。馬上就下鍋。”
喬山不愛串門,所以不想起床。為這類事,黑子常常笑話他。這時,喬山又看到黑子露出輕蔑的怪相,就扳本似的回答牆那邊:“好!”
黑子不等喬山起床,先到紅珠家。跟以往一樣,他一個勁誇讚紅珠人好,有福氣。紅珠的氣惱已經消解了大半,又經黑子這麽一說,自然樂得合不攏嘴巴。黑子又數起紅珠家壁櫥上那一排都還剩些殘酒的瓶子,羨慕地說:“大個子,矮個子,大個子……足足一個班。這麽多人參湯就這麽放著?可惜了,太可惜了。”
月華問:“你又有什麽想法?”
黑子感歎道:“浪費,純粹浪費。”
這時,丫丫摸到黑子跟前,不知是認出他了,還是站不穩了,一把抱住黑子的大腿,嘴巴直在他褲筒上擦。黑子抱起女兒,說:“我的個小乖乖,在跟老子比賽?長到二十歲還這麽黑就沒人要了。”
紅珠邊撈餃子邊看著月華對黑子說:“你都有人要,她還會沒人要?”
說女兒黑就罷了,還說女兒長大了沒人要。月華沉下臉,怒罵黑子幾十歲的人了,還是改不掉一張破嘴。
剛剛進屋的喬山,聽到“破嘴”,不由自主舔了舔自己參差不齊的門牙。月華和紅珠希望喬山站在她們這一方,一起取笑不怕醜的黑子。可喬山和黑子玩得好,沒有被鼓動起來,隻是附和著笑。黑子覺得紅珠和月華輸了,臉朝屋頂笑得更加響亮。
“噢,想起來了,”黑子笑停了說,“喬山,你多大了?月華說過好幾次了,她叫我問問你到底多大了。”
喬山拘謹地說:“二十七了,怎麽?”
黑子說:“我估計是為我姨妹找對象的事。我姨妹二十歲了。幾個同學結婚了,她覺得孤單了,無聊得很。在家裏要麽看看書,要麽睡睡覺,經常和我丈母娘慪氣。可是的?月華!你媽可是那個意思?”
月華不知所措,滿臉堆紅,一瞪眼說:“什麽事就賴我!我妹妹嫁不出去?要攆在人家後麵求屁!”
月華的目光錐子一般,簡直要把黑子的腮幫紮破了。黑子也覺得說話唐突,便收斂了笑容不再作聲。
紅珠盛完餃子,讓月華端上方桌,好大家一同吃。月華懊惱地說:“哪個吃哪個盛,怕他們沒長手。”便自顧自端上一碗,扯過小板凳坐在門口,邊吃邊瞟著門外。
黑子見老婆板著臉,後悔不該胡亂開口。喬山更是尷尬。“不來就好了。”他想。即使紅珠逗著說笑話,也沒能回到先前的輕鬆隨意。兩個男人在桌子上吃,兩個女人捧著碗吃。過了一會兒,月華“嗯”了一聲站起來,瞅著黑子說:“望你一個孤老相,就曉得自個吃。”月華站在門口朝外麵叫了一聲,回頭和紅珠說:“兩個討債鬼回來了。”
屋外傳來小孩的叫喊聲,是紅珠的兒子小闖和黑子的兒子鐵蛋。兩個人一路打鬧著跑回家來,小臉緋紅,頭發梢上都是汗。他們倆同年八歲,是大院裏的“寶一對”。鐵蛋跟在小闖後麵死磨硬纏要玩他的水槍,而小闖隻把一個玩膩了的“猴子翻跟頭”丟給他。月華叫兒子吃餃子,鐵蛋卻哼哼唧唧指著小闖手裏的水槍。月華火氣上來了,一把搡開兒子說:“要槍就不要吃,要吃就不要槍!”
鐵蛋沒有得到媽媽的支持,一臉失望,眼睜睜看著小闖把水槍裝進書包,撂進房間又帶上房門,這才接過媽媽遞過來的碗和筷子。眨眼工夫,鐵蛋一肚子的委屈就在邊嚼邊吞中消化了。
紅珠看到小闖才穿幾天的新褲子膝蓋上又磨破了,問:“小闖,你的褲子怎麽破了?又爬樹了吧?你可有耳性?還記得那次刮大風,你爬在樹上不得下來,鬼哭鬼叫地喊救命,是哪個抱你下來的?”
小闖紅了臉,用手指指喬山,又說:“這回我沒有爬樹。”
紅珠:“沒有爬樹,那褲子自己會長個洞?”
小闖說:“我不曉得,它自個通的。”
鐵蛋出氣的機會來了,說:“我曉得,在地上打彈子跪的爬的。不是老師喊上課,他跪在地上都不起來。”
紅珠又罵兒子:“我就曉得你,不幹好事。老子把這條褲子留著,讓你過年穿。”
鐵蛋得意了。月華把手指在鐵蛋額頭上用力一點,罵道:“講他,你是好的,不也一樣!再牢的衣服到你身上還穿得了三天。閑了叫你家老子給你焊一套鐵皮衣服,給你穿到八十歲。”
小闖眼睛剜著鐵蛋,說:“你好,你天天偷米放在螞蟻洞邊上,趴在地上看螞蟻往洞裏搬米。有時候課都不上。不相信你們看他褲子前麵,盡是泥巴盡是灰。”
月華低頭一看,果然是的,便大罵道:“我講的吧,砍頭的東西!怪不得米缸我明明蓋了,怎麽就開了,還有老鼠屎。我心裏話——我家老鼠成精了,還會掀米缸蓋呀!”
鐵蛋不再作聲,接二連三把餃子塞進嘴裏,下勁地嚼,下勁地吞。
小闖關起的房門,把門扇上一幅畫推到大家麵前。畫麵上一片綠蔭裏坐著一個嬌羞的女人,微微噘著嘴,深情地瞅著前方,似乎心愛的人正朝她走去。畫的標題叫“春意”。喬山看著,覺得那女人像誰,又看了兩回,心裏想:“紅珠沒有她這麽妖。”
幾個人注意到喬山,黑子搶先朝喬山怪怪地笑起來。喬山回過神,沒敢說出剛才的想法,又不好解釋,似乎就默認了他們的看法——懷春。
喬山的尷尬,在黑子夫妻、紅珠看來是平常事。喬山卻認為他們一定把他當成花癡,甚至把他想象得更壞更齷齪而焦躁不安。一時又擺脫不了這個窘境,就這樣捱著。“不來就好了。”喬山心裏又想。直到大院的那條黑狗忽然汪汪大叫,才把喬山從難堪中解脫出來。
大黑狗先是在外麵嗲叫幾聲,喜極而泣地撒下一道尿來,一下子竄進紅珠家裏,挨個兒從人旁邊擦過擠過,哼著咬著紅珠的褲子,又躍出大門。幾個人轉眼一看,原來是馮白臉挎著大包,拎著小包,一歪一拐地回家來了。小闖、鐵蛋立即向馮白臉跑過去。大院有幾個婦女離馮白臉一截,跟著看著,悄悄咂嘴。小闖伸開小臂膀,在馮白臉周圍像燕子盤旋一樣飛來飛去。
“信才收到,怎麽人就回來了?”月華問紅珠。
紅珠恨恨地說:“鬼曉得他!”
“鬼曉得我,”馮白臉說著,一臉自得,“這不是回來了嗎,紅珠啊,我想死你啦!”
紅珠問:“你先頭不是講早幾天就回來?”
馮白臉搖著頭,不屑一顧地說:“礦裏不打電話催我,我早就回來了。打電話提那些瘟神事,我非要拖幾天才回來,讓他們幹急不出汗。”
紅珠說:“礦裏好像是有什麽事,等你回來商量。”
馮白臉毫不在意地說:“現在曉得急了?急死了沒人當礦長,我來當。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見一群人聽得發愣,馮白臉得意地拉住紅珠的手,把包卸到她肩膀上說:“真想死我了,老早就想回來了。傅老大總是錢啊鈔的,不帶點回來不好交差。所以就晚了幾天。”
馮白臉和紅珠手挽手回到家裏,朝剛好出門的喬山偏頭一視。驕傲的馮白臉懶得開口和人打招呼的時候,常以這種方式和熟人會意。
月華本來要留在屋裏,分享紅珠的幸福。聽了馮白臉說話,就呆不住了。而剛才還籠絡月華的紅珠,現在也不在乎別人了。黑子夫妻、喬山讓到一旁,邊說邊散。和大家一樣,都在羨慕馮白臉一家。
紅珠知道丈夫賣嘴,還是滿心歡喜,輕輕地說:“想家,就要回來。”
馮白臉一個勁地說:“那當然,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外麵再好也不如家裏好。外人再好也不如自家老婆好。”
馮白臉進到屋裏坐下,瞧著紅珠,抓住她的手捶捶他的腰,又扳著她的手指捏捏他的腿,說:“裏麵灌膿了。路上連個拉板車的都沒有,硬是一步一步走回來的。你望望,你聞聞,一身臭汗,累死我了。”
紅珠讓丈夫在沙發上躺著,便打熱水讓他洗澡。馮白臉在沙發上每隔一會兒就呻吟一聲,好把辛苦傳遞給家人,又叫小闖給他捶腰捏腿。
小闖把父親帶回來的挎包都扯開,找不到可以吃可以玩的新鮮東西,狂喜便消減了大半。他在家裏轉了幾轉,勉強給父親糊弄幾下就趁空溜了。小闖翻出的那些紅衫綠布讓紅珠格外歡喜,感激地看了丈夫好幾眼。另一隻包裏盡是些雜七雜八的髒衣服,還有報紙裹著的臭鞋。紅珠沒有皺一下眉頭,先前那隻包帶給她的喜悅還**漾在心頭。
紅珠將丈夫帶回來的髒衣服,還有他洗澡才換下的全都扔進塑料盆裏用熱水泡著。趁丈夫洗澡的空閑,她仔細打量馮白臉帶回的一個個物件。她拾起丈夫馬甲裏滑出的一個皮夾,打開一看,有一張女人的照片,也是坐在亭子裏,眼含春意,玉臂支腮。紅珠心裏頓時五味雜陳。她盯住相片看,又從抽屜裏取出才收到的那兩張丈夫的相片,放在一塊比對,場景差不多。剛才還心花怒放,這下卻滿腹苦水。瞧著照片中那個女人妖冶的樣子,紅珠想“當時肯定有個騷男人在看著她”,而紅珠明白那個騷男人就是自家丈夫。紅珠又看另一張照片中丈夫的模樣,想:“當時這個婊子肯定也在看著他!”
馮白臉洗澡的時間裏,紅珠把相片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想一次都像鋼針紮在胸口。
馮白臉洗完澡,要穿馬甲了才後悔自己粗心大意。他在裏屋朝外麵叫了一聲,但是已經遲了,沒有人回應。屋子裏靜悄悄的。馮白臉開門出來就看見馬甲,幾張照片,還有坐著一動不動的紅珠。紅珠看見丈夫,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滿臉凶相地逼視著他。馮白臉說:“這有什麽大驚小怪。在外麵結交朋友,做個紀念,不能進家門就丟掉。”
紅珠大聲說:“怪不得講‘習慣了’‘不想家’。當然不想家。丟不掉,你再去找她!”
馮白臉嘴硬,臉上卻有愧色。這種情形他們夫妻間每年都會鬧上次把。馮白臉是個在家有家,出外有外的人。哄嚇吹捧樣樣熟練,吃喝玩樂門門在行。他不管男女老少,常常半真半假的訓導說:“苦處掙錢樂處用。男子漢大丈夫,年輕的時候不風流,死了閻王要割屌,下輩子隻能當太監。”
馮白臉紅珠還沒有發跡的時候,日安鎮地盤上還數不出幾個大款闊佬。而這些人的經曆清楚地昭示著:單靠種田上班埋不了窮根。起初,馮白臉紅珠學著做木材、茶葉生意。才上道,缺本錢。他們仗著年輕,肯動腦子,漸漸有了一些積累。但是一家掙錢百家用。為了疏通關節,也被揩去不少油水。
當時十裏衝林業站把持著好多家林場的木材出口,站長老關是這條財路上響當當的刁難主顧。道上不叫他站長,都叫他“關長”或“卡長”。他對馮白臉卻網開一麵,幫過不少忙。老關總是和馮白臉說,人抬人高,水抬船高,衝裏衝外一家人。馮白臉知恩圖報,和他結拜了把子弟兄。正是這個關老哥引誘了涉世未深的紅珠。
按照萬家莊一帶人的說法,紅珠屬於坯子好、有賣相的女人。那時候,馮白臉一頭紮進生意裏。等到察覺了,又有什麽辦法呢!一次次的痛苦過後,馮白臉隻得接受現實,人生在世就這麽回事。人家玩我,我也玩人家。
當馮白臉的路子越跑越熟,越跑越寬,就獨自闖**江湖,不讓紅珠出門,以免紅珠的名聲比他更響。
漸漸地馮白臉成了地方上的能人,說的話不管是對是錯,有成算還是瞎搗鼓,都有人點頭哈腰說好,低三下四求他。馮白臉便一天天放肆起來,捉弄男人,招惹女人。唯一不順心的就是生意場上的油子,時不時稱讚紅珠是女中豪傑,對馮白臉流露輕慢之色。這比被人坐在臉上還讓馮白臉難受。於是,馮白臉找紅珠發難:離婚。
紅珠有汙點,那也是初入社會不諳水深。況且,如今的家業也有她的付出。麵對丈夫的步步緊逼,她唯一可以抗衡的就是兒子。馮白臉隻有對兒子才是真心實意的。他是兒子的酋長,兒子卻是他的聖像。但馮白臉和兒子的感情卻遠遠比不上紅珠。紅珠有了兒子就能頂住丈夫的圍剿。在離婚大戰中,紅珠說什麽都要兒子,而兒子說什麽都隻願跟著紅珠。母子倆像早就結成了聯盟。馮白臉為了達成離婚,不斷抬高經濟補償。紅珠就是不答應。因為兒子,馮白臉隻得妥協——維持現狀。紅珠也隱忍讓步,丈夫在外麵花心就花心,隻要不把女人帶回家,眼不見為淨。紅珠上著班,帶著兒子。盡量順著丈夫,讓他回心轉意。
然而這一次,紅珠太傷心。自己在家裏辛苦操持,經常守寡一樣。丈夫卻在外麵拈花惹草,尋歡作樂。而且,和照片上的女人相比,紅珠顯得老了,再花錢也打扮不成人家那個樣子。
紅珠一想到丈夫風流成性,見花迷色,心裏就隱隱作痛。而馮白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也在敲打紅珠:不要表清白,不要裝無辜。麵對紅珠的忌妒,馮白臉坦然說:“我是開放人,外麵的事情一般人怎麽懂?”說著,他用手一劃,便把整個大院、日安鎮都圈在裏麵,“我就虧在少讀幾年書,不然縣長的位子都是我的。”
夫妻兩個僵持了好久。馮白臉見老婆傷心透頂的樣子有些可憐,就走過去想安慰她。紅珠怒氣衝衝一把格開丈夫伸過來要撫摸她的手。馮白臉一個趔趄,幸好抓住了紅珠的胳膊沒有歪倒。紅珠再要推開他,卻聽馮白臉說:“紅珠,你放手。一回來就這麽親熱,讓人看見多不好。”
紅珠慌亂中鬆了手。馮白臉自負地說:“我跑東跑西,吃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支撐起這個家,還有人不識好歹。”
紅珠奮不顧身地說:“不是我,你有今天!”
馮白臉愛聽別人說他赤手空拳打天下,忌諱人揭他生意場上的傷疤。這話若是別人講的,他會掩飾得八麵光鮮。現在由紅珠當麵說了出來,而且氣壯如牛。馮白臉再難砍三刀不流血的模樣了,腮幫子在顫抖。半晌,他指著紅珠氣呼呼叫道:“就憑你……吃屁屙風。”
不堪的過往,褪色的年華,都成了丈夫唾棄的根由。一想到那個女人,紅珠就心如蟲噬,再也克製不住,失聲痛哭。馮白臉哪肯認錯,怒氣衝天地胡嚷亂叫了一陣,厭煩透頂,再不願呆在家裏,到礦部找傅大英去了。
一天,兩天,一周過去了,馮白臉和紅珠互不理睬。因為氣惱,紅珠有意讓到家庭的一角,幹脆和兒子睡在一起,不進夫妻倆的房間。馮白臉渾身的懶勁沒處使喚,百無聊賴中,開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馮白臉暗暗笑道:“千不怪萬不怪,都怪保密工作沒有做好。我這麽聰明的人怎麽這麽大意呢?智者千慮,終有一失。”
馮白臉主動幹起平時難得伸手的家務。買菜燒飯,教兒子去叫紅珠“就說老爸叫她吃飯”,顯得十分的溫和,百般的討好。紅珠也不閑著,越發打扮得花枝招展,越發冷漠無情。很少回應丈夫,抵不過的時候就敷衍一兩句話。馮白臉自認太傷老婆的心,誠心悔過,隻差沒有親口說出來。小闖聽紅珠的話,生怕父親找個後娘要虐待他,懶得跟父親搭腔。
這種氣氛把馮白臉逼得要發瘋了。看老婆洗衣服,馮白臉也趕忙蹲下去幫忙搓。隻要馮白臉湊上來,紅珠就退到一邊。馮白臉無論怎樣表現,隻討得紅珠冷冷地瞥上三兩眼。馮白臉無可奈何,也到老婆旁邊坐下,說:“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吧?呃?”
馮白臉呃了五六聲,紅珠才說:“這樣才好呢。”
馮白臉趕忙說:“哪能講這個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闖這麽大了,真是越養越喜歡。礦裏礦外的人都講我馮家這個苗子不差。‘不差’也是你和我共同培養出來的。我一年到頭在外麵時間多,以後還要多虧你。你講對不對?”
紅珠說:“你不要和我講許多!這樣最好,有吃的,就吃一口。我也不用你養活。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沒嘴吵,沒氣慪。和和氣氣。你不知足?我知足了。你還想要多好?”
馮白臉聽得脊背上直起涼風。他想起好多勸慰夫妻吵架和好的順口溜,又怕紅珠罵他三句不離流氓本色,就挑最正經的一個說:“夫妻打架不記仇,塘裏漫水溝裏流。白天同吃一鍋飯,晚上同睡大枕頭。我們倆怎麽能這個樣子呢?”
紅珠聽了,動也沒動。馮白臉大著膽子拿住紅珠的手說:“狗日的扯謊,我這個人表麵上大大意意,心底下不曉得多心疼你。”
紅珠鼻子裏哼一聲,馮白臉馬上就臉紅了。慶幸紅珠沒有抽回手,馮白臉乘機涎皮賴臉說:“我對你講過幾十幾百遍了,誰也不如你……”
馮白臉生怕老婆又要冷笑,沒敢說出“好”字來。紅珠知道丈夫心裏有愧,搶著說:“誰也沒有我壞。我壞,我承認,沒有讓你把小老婆帶回家睡在一起,弄髒了再打水給你們洗屁股。現在你終於找到好的了,稱心如意了。”
夫妻倆雖然在鬥嘴,但情形比先前緩和了一些。馮白臉巴不得紅珠說話難聽以便消解她的火氣。紅珠說完了,馮白臉便在她手心裏接連寫了幾個“好”字,問:“懂了吧?”
紅珠抽回手,說:“不懂。”
多少天來,馮白臉對紅珠熱臉貼靠冷屁股,想換得些許回報。他不禁又在紅珠背上輕輕捶了幾下,覥著臉說:“你也曉得,這萬家莊的女人不管是人才還是幹才,有幾個能比得上你?這不是我一個人講,這是大家公認的。”
紅珠聽了,冷冷掃了丈夫一眼。馮白臉分明看到紅珠眼裏的春水**起了波瀾。在她低下頭的瞬間,馮白臉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便將老婆攬在懷裏。馮白臉的熱淚雖然隻在眼眶裏打轉,卻衝進了紅珠的心田。女人情不自禁地抽泣起來,馮白臉也陪上幾滴淚花。兩個人依偎了好久。當他們擦掉眼淚,眼睛再看到一起的時候,已經摒棄前嫌,完全和解了。
忽然,馮白臉緊緊抱住紅珠,渾身**著叫喚起來:“不好不好,我的大筋漲了,我要、我要……嘿嘿嘿……我要……”
“膘養好了,憋不住了,又想快活了!”紅珠掙紮著說,覺得傷著了對方,又說:“這來來去去的人——你剛才還在講‘兒子大了’,懂事了。你不要沒羞沒恥的。”
馮白臉怔住了,慢慢鬆開胳膊,衝紅珠溫情脈脈地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一個深奧的道理。不管怎樣,他還是輕鬆自在了。
“那就晚上吧。”馮白臉說完一跺腳站起來,背著手到大院裏轉了一圈回來,對正在燒菜的紅珠說:“中午我不在家吃了,到城裏去會個人,看他朋友願不願意來礦裏幹。傅大英有想法也要和對方通個氣,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今天早飯吃得遲,我一點不餓。現在去,傍晚就能回來。”
紅珠想起前些天礦裏議論搞承包的事情來。雖然相信丈夫真的有事,卻不相信他傍晚就能回來,警告說:“回來早進門睡床鋪,回來晚就在外麵睡狗窩。”
馮白臉見老婆生疑,就在院子裏小跑幾步,補充道:“生命在於運動。紅珠啊,大好青春不能白白浪費,你還不相信我啊?我操,我操,我操它娘的!”馮白臉說著,又在地上狠狠跺了幾腳。
紅珠淡淡地說:“少灌酒。”
馮白臉滿麵春色,抬手敬禮,斬釘截鐵說:“堅決按領導指示辦事。”
馮白臉高興的時候就稱紅珠是“領導”。紅珠看著丈夫順從悔過的模樣,也在上午的最後時刻把一個笑臉送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