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礦裏,馮白臉總是一副勞苦功高、誌得意滿的模樣。對萬崗煤礦的前途,他主張借雞生蛋,把一線生產發包給有實力的工程老板。礦裏隻負責監管、銷售,按月核收利潤。這樣就解決了資金和出勤的難題。而殷葫蘆等人堅持內部挖潛,自謀生路。兩種方案各有利弊。傅大英左右權衡,決定召開全礦大會,請鎮政府參加,為企業加油鼓勁。看鎮裏意向,做兩手準備。防止混亂之中自主決策,政府撒手不管。等到走投無路,別人趁火打劫。

“不然的話,企業垮了,我還要遭殃。”傅大英想,“更不能為別人去踩地雷陣。”

萬崗煤礦亂象叢生。日安鎮政府已經不再看好,把出席會議的事拖延了一天又一天。

開會的日子終於到了,除了礦級幹部、班隊長,隻來了三四十個工人。隊長裏笪喇叭沒有來。參會的人三五成群聚攏在礦部廣場上、花池旁,邊等上麵來人,邊喝茶抽煙,東張張,西望望,揣測著煤礦的前景,也是自己的命運。才幾年工夫,一個龍頭企業就瀕臨倒閉。大家肚子裏憋著惡氣,既準備幹一番,也準備鬧一場。

門衛趙寒腿拉著到了退休年齡還在上班的老工長董公火閑扯:“我要是一把手,至少也要給你當個副礦長。論工齡你最長,論資格算你老,論貢獻礦裏幾個人比得了你!當年不是我們一幫老家夥吃苦賣命,萬崗煤礦的牌子哪能樹得起來。”

董公火隻顧抽煙沒有搭腔。趙寒腿咽下吐沫,又說:“老董啊,你不差似萬崗煤礦的孔明。二十年前是工長,二十年以後還是個雞巴工長。一大把年紀了,還聽那幫小屁孩擺弄,真叫‘先長的眉毛不如後長的胡子’。什麽世道!”

董公火再也忍不住,說:“不要光講我,你家喜苗呢?生產礦長幹得好好的,說拿下來就拿下來。他在礦裏的時候最相信我的。”

趙寒腿苦起臉,說:“那沒辦法,我三弟隻會做事不會討好。這種性格早就過時了。我說過他多少,就是不聽。”

董公火又說:“你不也一樣——那年井下出事故給煤炭埋掉了,隻剩個頭在外麵,鼻子耳朵都在出血,就要不行了。救你的時候,你望著我,不能說話,直流眼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驚嚇,到今天還在看大門。”

趙寒腿滿臉苦澀,連連擺手說:“我就不值一提了,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礦裏的好事一千件一萬件也輪不到我。不是見機自量,連看大門都幹不上。”

說到這裏,董公火望望山崗上廢棄多年、周圍長滿雜草的老礦井,籲著長氣說:“我們就好比那口老井,老了老了,就是‘老撂老撂’。天大的本事一老就不值錢了。我比孔明就差得遠嘍,他幫劉備打了江山。我們怕連他一條大腿也比不上。”

趙寒腿還要說些話刺激董公火,讓他責罵礦裏,也為自己出氣,卻被一陣小車喇叭打斷了。趙寒腿慌忙出去,打開大門。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開進大院。人群紛紛散開。司機打開車門,從裏麵下來的正是鎮長晏鐵嘴。傅大英十分詫異。他本來想鎮政府派個次要些的,最好是和自己有交情的人來,為礦裏呐喊助威,鎮鎮場麵。晏鐵嘴一來,傅大英就拿不準會議怎麽開了。他雖然嘴功不錯,但是遇上晏鐵嘴,不免虛了三分。

鎮裏領導一到,大院場地上的人就依次湧進會議室。秘書馬文高在大家坐定以後邀請晏鐵嘴入座,再次敬煙敬茶。會議記錄的事,馬文高和技術員湯秋滿推讓了好一陣。馬文高說他要招待客人,湯秋滿說自己不夠資格。後來,湯秋滿退到後排的座位上去了。馬文高隻好拿起記錄簿,叫人簽名。擔心參會人員少了,他又悄悄把已經下崗尚未離礦的工人也叫了一些,坐在會場裏,湊了五六十個人。

傅大英簡要介紹了礦裏的困難,大環境小環境,人心向背,小煤礦惡性競爭等等。最後請鎮領導講話。

晏鐵嘴當過兵,自稱是春秋戰國時期晏子的後代。他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坐在主席台中間,朝台下點頭致意,說開了:“前些天,也就是上個星期,鎮裏又接到萬崗煤礦的邀請,來參加重振旗鼓的會議。有人想來我沒讓來,有人應當來沒敢來。如此重要的企業,如此重要的會議,鎮政府怎麽能缺席?我考慮再三,親自掛帥——”

“我一進大門,就看到領導幹部、職工群眾,這邊一群,那邊一夥。在幹什麽?什麽也沒幹。說句不好聽的話,窩在廣場上,牆角下,就像賣不掉的甘蔗。沒了精神,不見朝氣。而水池上的自來水嘀嘀嗒嗒在漏,在淌,地上流成水溝。沒有一個人伸手關一下。這麽多的人在幹什麽呢?在觀望,在等待,在嗅氣味,在等救兵。好像日安鎮政府就是救兵。

以這種態度幹企業,不如趁早放手,不如不幹。萬崗煤礦開辦二三十年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各種關係、各種矛盾,錯綜複雜。我看你們是‘褲襠裏頭夾酒曲――在作’!作哪個?作我?明明白白告訴大家,我是國家幹部,作不到我。作的結果,百分之百作踐你們自己,是作死。煤礦真的倒閉了,還砸了我的飯碗?我看有少部分人霸著茅坑不屙屎。再這樣下去,有必要調整領導班子,有必要調換新鮮血液。不要以為鎮政府山高皇帝遠,鞭長莫及;不要把我們當聾子耳朵——配頭。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拯救企業,也是自我救贖的機會。不換思路就換人,不改作風就改崗位。目前看,萬崗煤礦還不是最低穀,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大家可以想想,前半夜想自己,後半夜想別人。到底這個企業倒掉觸動誰的利益大?鄉鎮煤礦,大部分職工是農民。煤礦倒了,他們回家種他的一畝三分地唄。無非收入少一點,日子苦一點,總不會餓著肚子。不像大型國有企業倒閉,會衝擊政府機關,影響社會穩定。再說,鄉鎮煤礦的腰杆子也不硬。結果都是一條路——解甲歸田,告老還鄉。我相信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本賬,不知道是明白賬,還是糊塗賬。

同誌們啊,不要有少了誰企業就要完蛋的思想。對萬崗煤礦的前途,我們有過評估,也有思想準備。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世界上那麽多大首腦死了,地球不還照樣運轉?何況你、我之輩!中國的事情就要搞大,搞大了人家才怕,搞大了才好痛下決心,搞大了才好中規中矩,搞大了人家才服你!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導過我們:槍杆子裏麵出政權。要敢於打破壇壇罐罐,這叫不破不立。

下車後我聽到不少人對今天的安排議論紛紛。講什麽國民黨稅多,共產黨會多。其實,這是對萬崗煤礦領導班子不滿,意見很大。間接地也把火氣發泄到我們頭上。今天我要大聲疾呼:會一定要開!但要看怎樣開。就這種要死不活的樣子,不開會行嗎?不要錯誤地理解開會,有些真相就要開會讓大家了解;有些臉皮就要在會場上當眾撕開,讓大家看看。就像屋子肮髒,不通風不打掃永遠黴氣熏天。多少好事就因為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萬崗煤礦烏煙瘴氣,裏麵不光有老鼠,還有臭蟲蟑螂。”

湯秋滿拿來熱水瓶,上台挨個添水。晏鐵嘴捂住茶杯沒讓倒,繼續說:“領導幹部的作用是什麽?在座的哪個能回答?”晏鐵嘴等了幾秒鍾,見沒有人作聲,就說:“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講?很簡單,就是要以身作則,發揮帶頭作用。用好權,管好事,使企業裏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不然怎麽樹立威信,怎麽號召群眾?叫你們幹部挖煤行嗎?我也幹不了,還是要依靠工人。萬崗煤礦的條件並不差,可是決策錯誤,導致經營不善,資金吃緊,再造成隊伍不穩,生產掉鏈。我看責任在管理層。好鋼沒有用在刀口上。有的人動不動訴苦,說企業搞得人身心疲憊。累,我相信,但是對象講錯了,不是企業搞的,我看是酒店舞廳搞的。不是工人造成的,是閑人造成的。有的人在單位裏爭權奪利,互相拆台;在社會上煽風點火,拉幫結派。工作上呢,推諉扯皮,拈輕怕重。幹正道,十個不抵一個。歪門邪道,一個頂十個。”

會場上有人鼓掌。可是看到傅大英陰沉著臉,隻是稀稀拉拉響了幾下。

馬文高做記錄,一會兒低頭盯著筆尖寫,一會兒偏開臉瞅瞅別人。寫字的時候,腦袋隨著筆尖——點、橫、豎、撇、捺……像在配合寫字。停筆的時候就張著嘴發愣,或自顧自點頭,露出笑意。

晏鐵嘴繼續說道:“現在工作搞不好,一叫反省,就要出門取經。我看不用搞調研,從自身就能找到毛病。有些人寫檢舉揭發材料,不是坐在家裏就妙筆生花?沒聽講需要考察嘛。所以講,幹工作不要盡做紙麵文章。製度寫在紙上,貼在牆上,一場雨下來就什麽都沒有了。我看,與其跑上層關係,不如抓基層群眾。幹企業關鍵要有過硬的職工隊伍。要招之即來,來則能戰,戰則能勝。我想你們一定記得,去年黑樹溝煤礦的重大事故,三死兩傷。當時,井下搶險受阻,傷亡家屬鬧事,礦裏分文沒有,礦長跳河自殺。救起來了他也不肯上岸——驚動了我們弋水縣政府。那才叫焦頭爛額!最後隻得動員其它煤礦支援。結果讓我意外,搶險的隊伍裏,最有戰鬥力的就來自萬崗煤礦。知難而上,有一半的任務是你們完成的。搶險結束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要表彰。今天會場上有那次搶險的同誌嗎?”晏鐵嘴看到隻有隊長錢老七、姚夏生和工人桂歡跑、喬山等幾個人不好意思地舉了手,問道:“怎麽就這幾個人?”

場下有人回答說,有的沒來,還有的拿不到工資,到其他地方幹去了。

晏鐵嘴聽了連連搖頭,無限惋惜,抬高嗓門喊道:“關鍵是調動工人的積極性。兵、民是勝利之本啊!”

……

晏鐵嘴講著講著,麵對會場長長歇了口氣。最後說:“各位,我奉勸大家認真總結。日安鎮的‘日安’二字,無非就是圖個日子安穩。日子安穩還靠大家努力!今天的發言到此為止。我的話算不得語重心長,也算是苦口婆心。本人還要參加一個剪彩,中午就不讓你們困難企業破費了。‘節約每一塊銅板都是為了建設社會主義’。同樣道理,少吃一頓飯也是為了萬崗煤礦再創輝煌。你們要端正態度,花大工夫,不管是挖潛還是外包,關鍵要走出困境,最起碼哄著娃娃不哭。這樣,企業還是你們的。不然的話,什麽可能都有。我希望下次來,萬崗煤礦煥然一新,幹部群眾皆大歡喜。再見!”

晏鐵嘴說完,目不斜視,起身就走。傅大英臉上紅一陣,黑一陣,勉強帶大家一起鼓掌。送瘟神般送走晏鐵嘴,傅大英回到主席台中央位子坐下,忍著不快說:“隊長,班長,職工代表,你們談談嘛。今天也算個座談會,有什麽講什麽,暢所欲言。”

班隊長和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笑又搖頭。有的說,我們曉得什麽,一直以來,都是你們幹部怎麽講怎麽好。有的說,鄉鎮煤礦難幹,讓鎮政府派人來直管,搞好了再走。還有的說,真不行,把煤礦賣掉,把錢分掉,各奔東西,早死早投胎。

主席台上幾個人也沉默不語,都不肯敞開心扉說話。

這時,安全礦長管道寬清清嗓子,對台下說:“平時不叫你們講話,你們屁眼會唱歌。今天專門開會讓你們講,又一個個裝啞巴。你們不講,我來講。”管道寬定了定神,說:“我老管自從到礦上來,講話做事,一是一,二是二,就是想把煤礦搞好了,大家有班上,收入高一點。在田裏勒泥巴腿,一年能搞幾個錢?收成好了,糧食跌價。遇到年成不好,一年忙到頭拚命的一樣,也隻能保住一家人不餓肚子。哪如在礦裏上班,不分天晴下雨,月月紅。生成的眉毛長成的相,我們要認命,比不得人家‘張嘴吃官飯,伸手拿白錢’。當真那些快活人比我們有本事?人比人氣死人,人家八字好。

我老管當個安全礦長,也是大家抬舉我,旁的沒落到,就落到個記分罰款得罪人。你們要為我想想,我是坐在這個位子上沒辦法。我不處理你,傅礦長就要處理我。我不是壞人,從來不搞假一套。工人到我家裏去,不管是幫忙的,還是挑刺的,我都一樣的看待。遇到吃飯就拿碗,遇到喝酒就拿杯子。我總是在想,現在哪家還沒有吃的,到我家來是看得起我老頭子。礦裏工作不好搞,需要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每次罰款,‘鬼臉殼子’都是我戴,我也不怕。工人碰到我,叫我老管也好,叫管礦長也好,還是講我‘管得寬’,都不長塊肉,也不掉塊肉。我嘴裏不講——心裏想:在礦裏是個官,出了礦還不是老農民一個!也有人背後罵我‘管罰款’,雖然沒有當麵,也耳風招招傳到我耳朵裏。開上班會我不曉得講過多少遍,你非要撞鐵絲網,那我這個電隻好打你。”

傅大英碰碰管道寬:“撿要緊的講,不要扯遠了。”

管道寬有點不好意思,點頭噢了一聲,又說:“我老管工作上一視同仁。為了罰款,我侄子管小發,你們都認得,還在生我的氣。到現在見了我,鼻子碰扁了也不叫我一聲。不叫就不叫,隻要他平平安安,以後娶了老婆生了兒子,總有一天會想通。當伯伯的不就罰你二十塊錢麽!還不是為你好?哪叫你不聽話。”

管道寬看看傅大英,又說:“講來講去,現在上班,三個小班的人都湊不齊,主要是礦裏的工資不能兌現。礦上還是要想辦法搞錢發工資,把一線工人穩定下來。不然總是沒人上班,老是不出煤。就像個人家,天天要用錢,箱子底又是空的,不是人過的日子。越沒有人上班越沒有煤出,越沒有煤出越沒有資金,惡性循環。”

老管停下來。殷葫蘆正要發言,老管想起什麽了,又說:“傅礦長有他的難處,全礦哪個人也沒有他忙。他要抓全麵,不像下麵人,都是分管一塊,事情單打一。他的責任也最大,大家要體諒他。他老是講‘萬崗煤礦存在一天,開門一萬,關門一萬’。錢從哪兒來?不像你們想的輕巧,確實不容易。這些年多虧了他。剛才鎮裏幹部講的都是氣話。他們不幹企業,不當家不曉得柴米油鹽貴。他們是財政撥款國家養,我們是幹了才有,不幹就沒有。有時候幹了都沒有。傅礦長才四十多歲的人,這幾年大家也看得到,他頭毛白了許多。上次和外頭人吃飯,人家問他多大歲數,傅礦長咬著牙齒說他五十出頭了。哪曉得人家還是講‘幹煤礦確實壓力大,傅礦長過得老氣’。”

殷葫蘆這一次多等了一會,防止老管後麵還有話尾巴。直到老管說“大家都發發言,表表態,出出好點子給礦上聽,我就講這麽多”,殷葫蘆板著臉,掃視一下會場說:“今天開會要講實質性的東西,否則開一天也是白開。沒有工人上班,首先隊長幹什麽去了?人到哪裏去了?為什麽不上班?多少天了?匯報了沒有?這些不搞清,一開口就是工資,你是為萬崗煤礦呢還是為自己?”

管道寬不自在的搖晃了一下。殷葫蘆準備讚揚傅大英的話讓老管講掉了,而老管還是先前聽他說的。因此,殷葫蘆像失竊了一樣,對管道寬心存不滿。他裝著喝水來理清思路,又說:“現在不僅僅工人不上班,連班長也不來,還有隊長也不頂崗。某些人明的是萬崗煤礦工人,暗的在小煤窯上班。小煤窯的工具和我們礦的一模一樣,這是不是吃裏扒外?”

說這話的時候殷葫蘆故意加重語氣。傅大英陷在椅子裏的屁股似乎被毒蟲蜇了一口,他坐直腰板厲聲責問:“還有這種人?查出來馬上開除,再有本事我也不要。”殷葫蘆瞟了一眼傅大英,更加堅定說:“我正在摸底,還不清楚具體人數。這還了得!錢老七,你是一隊之長,上班下班,看沒看到?”

錢老七知道殷葫蘆暗指他哥哥錢老四溜到小煤窯上班的事,慌忙說:“沒有。我上班來,下班去,哪天不是累得歪歪倒?老爺顧不上老爺了,還有心思顧別人。”

殷葫蘆說:“我怕不會吧!你弟兄幾個呢?怎麽沒來上班!”

錢老七抵不過,說:“他們的情況我不曉得。現在都成家立業了,不在一個鍋裏吃飯。黃牛哥,水牛哥,老虎來了各顧各。”

殷葫蘆見許多眼睛都緊張地望著他,義正辭嚴地說:“不管知不知道,請你見了麵說一聲,他們還有工資在礦裏。萬崗煤礦和小煤窯由他們選擇,不要到時候後悔。對於目前情況,我強烈要求:工長和隊長合並,隻設隊長,當班全麵負責。不然,隊長工長上不齊,又是脫產幹部,造成人浮於事,管理脫節。”

傅大英表態說:“這個現在就可以定下來,以前也研究過。小班搞隊長負責製,保留總工長董公火,配合礦級幹部下井抽查。”

受到一把手肯定,殷葫蘆的眼睛上揚了幾度,說:“另一條,要打破當前班隊長的任用形式,能招來工人的、有技術能吃苦的就可以當班長,同樣給班長津貼。帶班好的,班長也可以代隊長。”

管道寬附和說:“這個我也同意,像三隊沒人幹,隻剩喬山一個班七八個人天天在頂。隻是喬山搞隊長了,上一線的少個好手。”

“聽我說完,”殷葫蘆對老管說,不願意有人插嘴,“幾個隊長,你們立即把本隊的工人挨一挨二地給我通知到位。通知了不來是他的事,沒有通知就是你們的事。這些都要記上考勤,報礦部和財務,作為是否除名、年終獎金的考核依據。”

錢老七因為開口閉口不離錢,隊裏都叫他“錢鑽子”。他這時接上話說:“我最讚成管礦長的意見,要人上班就要工資兌現。幹部總是問‘事情可幹好了’,工人總是問‘錢可到位了’。現在我們半年沒拿工資了,你們領導要想辦法解決個把兩個月的工資。這樣我們去找人上班也好開口。不是吹牛,找人上班我不著急。我家兄弟多,湊足了就是一個班。”錢老七說著,拍拍旁邊喬山的肩膀說:“喬隊長,你講對不對?”

錢老七的話引得台下一陣哄笑。喬山猝不及防,紅了臉說:“我不是隊長,你烏龜爪子不要亂拍。小心大喇叭找你麻煩,到時候吵嘴打架我不拉。”

錢老七哈哈笑道:“剛才殷礦長不是講了嗎?好班長也能當隊長,這不就是講你!剛才管礦長也同意了。全礦除了你,哪裏還有第二個!”錢老七停了會兒又說:“喬山當隊長我沒有意見。不過今天散會了要帶我們到館子裏表示表示。我肚子裏好幾條饞蟲往上爬。礦裏不發工資,我幾個月沒聞到酒肉香了。”

湯秋滿接過話說:“讓喬山幹隊長,大喇叭放哪兒?除非給他當副礦長,不然礦裏幹部要讓他吵得一個個耳朵灌膿……”還沒說完,湯秋滿自顧自笑起來。

傅大英想起那次大喇叭頂撞自己,疾惡如仇地說:“小湯,我要批評你,幹工作還怕吵?什麽沒幹就‘怕’字當頭!大喇叭敢怎麽樣?平時吊兒郎當的,不管是誰,全部掛起來,對事不對人。沒幹隊長的時候,講得清水能點燈。當了隊長什麽毛病都出來了。當時怎麽就用了他!”

湯秋滿沒敢作聲。董公火朝殷葫蘆、管道寬冷笑起來。老管連忙解釋說:“大喇叭幹隊長是我提的,真正的主意還是老殷礦長。老殷退職的時候講了這個條件。他怕通不過,叫我在會上也點一下。哪個都不怪,隻怪當時缺少得力的人,以後再不能提拔這種人了。”

提起大喇叭上位,殷葫蘆放低聲調,勉強說:“我爸爸推薦大喇叭是想鍛煉他。哪想到他不求上進,盡拖後腿。”

“還能以後!再有幾個大喇叭,我們也不要幹礦了。”傅大英說著,轉過話頭:“眼下要緊的是資金問題。我看煤場一千多噸煤,降價也要賣了。原來以為能‘挺肚子過獨木橋’,現在看來爬也過不了。銷售人員也到會了,從目前的價位每噸再降個十元二十元。最好物色一家大廠,一次清完,爭取現金。欠賬的單位暫時不發煤,銷售、財務人員多做解釋。”

馮白臉咂著嘴說:“價格越來越臭,客戶越來越少。那些小礦盡醜搞,活活要把我們害死。當時真不該扶他們上馬。”

傅大英說:“小煤窯亂來既成事實,一時改變不了。沒辦法,當年還不是鎮裏的主意!坐在家裏不講假話,這一堆煤炭質量不行,門口客戶都躲得老遠,所以要聯係外地的買家。井下這一塊,調度室小殷、小湯、老管,幾個隊長,要想方設法把生產抓起來,出些好煤,扮扮賣相,盡一切可能把上個月的工資發了。所有欠款,財務先拖一拖。說句不好聽的話,做喪事買紙的錢都要壓一壓。”

台下工人聽了礦長這些話,稍稍打起精神。傅大英又說:“另外,要精兵簡政。待崗的、有他不多沒他不少的人,強製清退。不然捆在一起遲早都要耗死。辦公室立即出台文件,從我家裏開始。一定要改變觀念。清退的人也可能‘早走早落窩’,反而見了好。鎮政府多次講了,不換思路就換人。”

傅大英這番話又讓一些人垂下眼睛。

大喇叭上山砍柴戳了腳,在家養傷一個多月了。副隊長錢老四等不到工資,請長假偷偷到附近的沙橋煤礦幹去了。三隊隻剩下喬山、桂歡跑兩個班和另外幾個工人,差不多就要散架了。

殷葫蘆和大喇叭有過節。殷葫蘆幹副礦長了,大喇叭也不大買他的賬。殷葫蘆礙於臉麵,不好發作。可大喇叭總不上班,有事了就來胡攪蠻纏。殷葫蘆很是惱火,不指望三隊拔尖,也不能老是掉隊啊。恰好,傅大英在會上點名批評大喇叭,殷葫蘆便要借機敲打,讓他清醒過來。

會場上安靜了一會。錢老七又講:“現在工人走了一大批,礦裏的名聲也不如以往,連附近的小礦小窯都比不上了。以前我們出門,人家羨慕。現在出去人家看不起。原因大家都曉得。前幾年出了那麽多煤,煤都賣掉了,錢到哪兒去了?據講礦外的人得了許多好處,在礦上吃苦的,反而拿不到工資。快活人哪個來下井!我們哄人家上班,隻能是幹個十天八天的,給我天大的麵子來幹個把月。總不發工資,你們領導也要替做工的想想。幹部伸手問我要人,工人伸手問我要錢。隊長現在最可憐:幹部見了罵,工人見了嫌。兩頭不討好,盡受夾板氣。頂著這麽大壓力搞事,真是‘吃豬肉發馬瘋’。歸根到底一句話,礦裏隻要按時給工資,人還是能找到的。下茅坑都有人幹,人家不幹我幹。我錢老七旁的沒有落到,就落個身體好,能吃能睡能裝佯。”

錢老七講話的時候,殷葫蘆偷眼看傅大英,悄悄說錢老七“幼稚”。錢老七說完,殷葫蘆接腔道:“錢老七,你那是一麵之詞,是推卸責任。半年沒拿工資,全礦都一樣。我們不比你少。傅礦長已經一年沒拿工資了。你作為隊長,不起模範帶頭作用,反麵教材不學就會。你們怎麽不學好的,看看喬山班。不是一樣的人、一個礦嗎?”

錢老七嬉皮笑臉瞧著主席台上說:“一雙手伸出來,十個指頭還有長短。喬山他光棍一個,一個人吃飽了,一家人飽了。他當然能學雷鋒。我們成家立業的怎麽學?不顧自己要顧老婆,不顧老婆要顧兒子。不然的話,早上學雷鋒,晚上老婆屁股對著我。月月有錢上交,婆娘們笑嘻嘻地纏著你。哪個不想做長子,還來做矮子。”

殷葫蘆反駁說:“你那統統是借口。不是學不會,是不願學!人家班裏留得住人。你們呢?工資還沒算出來,領頭的就生鬼點子,要多得多占。瞎子烘火——盡往自己懷裏扒。”

錢老七放低嗓門,甕聲甕氣地說:“我隻能管我自己,還能管到旁人。講喬山好,你就叫他一個人幹,講他班好你就讓他一個班幹就是了。我又不阻攔。”

殷葫蘆說:“我講錯了嗎!要想把工作幹好,就要根除不良風氣。”

會場上又靜下來,都不肯說話了。傅大英打破沉默:“現在最主要的是資金問題。怎麽辦呢?我想兩個意見,第一,加大力度討要外欠煤款;第二,在座的想辦法籌集一些,幫助煤礦渡過難關。”

沒錢發工資,已經讓人犯愁。現在又要集資,大家更焦心了。會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傅大英一雙眼睛把每個人都掃描了一遍,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貸款,政府不簽字不擔保。討債,遠水救不了近火。不能在我們手上把個煤礦搞倒了,那可是千古罪人!集資,我看下限三千,不能少於這個數。條件好的多出些,差的少出點,但是不能不出。都是礦裏的管理幹部,不能一點覺悟沒有。”

會場上好多人說沒錢,還有的吞吞吐吐講家裏人不同意。馬文高叫來會場湊數的人互相使著眼色,吃吃冷笑。隊長姚夏生說:“我醜話講在前頭,隻要有一個人不拿,我也不拿。我去年才做的房子,欠人家一屁股搭兩胯子的債。我在礦上幹了十幾年,家門口的人,包括兄弟幾個都講我有錢。他們算我的賬,不就抽點煙喝點酒?一年存一萬塊錢,十幾年也存了十幾萬了。實際上家家錢長腿,月月搞精光。”

馮白臉主張承包的意見受到抵製,會上他一直垂著眼皮,懶得作聲。聽到這裏,像剛剛醒過來似的,說:“這樣下去,最後一分錢籌不到。我看要有激勵機製,出力就要有回報。可能依我?”他左顧右看,最後目光落在傅大英身上。傅大英催促道:“有話就講嘛,你走南闖北的人還像個小媳婦一樣扭扭捏捏的?”

馮白臉說:“資金的事情要多管齊下。外麵欠賬,馬上安排人去討。礦內集資,到會的管理幹部個個要拿!工人不勉強。還有沒到會的、有條件的也要動員他們拿。現在缺口一兩百萬,不是小數目,靠擠牙膏那樣一點一點地搞怎麽行?想籌錢就要算利息,付高利息,吸引人家。不然誰也不願拿,不如存在銀行。我也曉得裝孫子。同樣的條件也可以吸收社會上的閑散資金,就當是貸款。反正公家的私人的,到時候連本帶息一樣的還。這叫‘利來利往’,才可能盤活。你們看對不對?不能再拖了,火燒眉毛了。”

傅大英想了又想,說:“高息籌款隻能是暫時過渡,緩過勁了就要還掉,越快越好。不然以後‘兒子大過老子’,駝子背上加包袱。”

馮白臉說:“我講的就是救急用啊。長期高息借款,人家願意我還不願意呢。你們看利息多少?三分還是五分?外麵還有一毛的。”

傅大英說:“先定三分吧,不能高了。籌不了再適度放寬。”

高息回報果然起了作用。開始不願拿錢的人,態度也有轉變,集資的意見跌跌撞撞通過了。傅大英帶頭,出資三萬元。老管開口說願意拿一萬塊錢出來。殷葫蘆表示,為了萬崗煤礦渡過危機,向親戚朋友借一些,爭取籌集兩萬元。其他的人陸續表態,有願意拿錢的,也有確實拿不出的。拿錢的人反複強調,礦裏要說話算數,到時連本帶息一次還清。

馬文高一筆筆登記,總共算起來,集資款也隻有十五六萬元,距離實際需要還相差甚遠。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馮白臉,似乎在說“其餘的就看你了”。

馮白臉看著傅大英,說:“我盡幹擦屁股的事,不曉得最後落個什麽下場。人家離崗離職在家調養,快活得打秋千,剩下我們在這兒受罪。人家賒煤做人情,我去要債討人恨。我聲明在先,礦內有願意幹的,先盡別人。我不想鑽這個套子。”

大多數人都鼓勵馮白臉:討債的事情他幹最適合。見多識廣又能說會道,在銷售上幹了這些年,操作起來輕車熟路,還能推給誰?

“都什麽時候了,還拿捏個屁,幹了事情大家看得到!”傅大英說。“小殷,老管,湯秋滿,散會後到井口布置任務,加大宣傳。各隊人員要盡快到齊,超班滿勤的給予獎勵。以往的工資暫時欠著,爭取到資金馬上就發,逐步清欠。目前隻發堅持上班的。姚夏生,錢老七,要各就各位,各司其職。空話講一百遍等於零。關鍵要多出煤,有煤才能變錢。晏鎮長也講了,不行就讓位,包括我在內。現在是你死我活的時候了。”

對待大喇叭,會場上說得嚴厲,散會後又搖擺不定。三隊仍然維持原狀,但再上班了,就有人不真不假叫起喬山“隊長”來,三隊的事情也有意無意推給他。喬山不敢接手,去調度室說:“礦裏沒有明確,大喇叭又沒有甩手不幹,隊裏的事情還是要以他為主。三隊現在隻有十幾個人,不到過去一半人手,我能負得起這個責任?搞不好‘羊肉沒吃到惹來一身騷’。”

管道寬不能決定,又拿不出主意,沒好氣地說:“現在困難時候,年輕人哪不能主動挑擔子!做點事情還要礦裏托著捧著,為你專門下個聖旨?”

喬山看老管那樣子,沒再多想,隻是說:“有人想到我班裏來,我負責帶著幹。其它的事情我不管。”

喬山是打小從苦水裏泡大的,十七歲就下井幹活。那時他是全礦最小的工人,大家都叫他童工、娃娃兵。經過這些年的打磨,一步一步地當了班長。喬山厚道,做事把穩,加上他班裏分配均勻,所以大工小工甚至新工人都願意去他班裏。井下突擊用工也經常安排他。而三隊其他的班組不隻人少,工人上班還看錢看人看心情。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經常兩個班並作一個班上,遇到整班空員,就停工放假。

喬山明白,自己沒有後台,也沒有資曆,能當上班長就不錯了。隊長自然有人幹。大喇叭即使不幹也未必輪到自己。大喇叭四十歲掛邊了,不想幹隊長隻是嘴上說說,和礦裏討價還價,遲早會回到三隊來。上一線多苦多累,大喇叭會自討苦吃!況且他和殷葫蘆連襟,老婆春桃又是個非凡角色,普通人哪能爭得過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