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葫蘆、管道寬等等人在班前會上反複強調礦裏的會議精神,鼓勵工人上班。各隊出勤還是不高,仍然是原來那些人。即使上班了,也多半出工不出力。以前,工人上班圍著隊長轉。現在反過來,隊長對工人求神拜佛似的哄著做事。勞力短缺使日常管理困難多了。工人不光投機取巧,還不時把怨氣發泄到隊長頭上。他們心氣浮躁,吊兒郎當,就是看準了附近有私人小煤窯。那裏工資更高,還是現錢。
井下生產就這樣苦苦支撐著。施工隊裏還是三隊落後。大喇叭不上班,連帶一些人也不上班。因為大喇叭不來,這些人在分工上占不到便宜。大喇叭卻認為那是自己的能耐,隻有他才能帶動這幫人。
邵八斤在三隊賣過力,得過獎。自從當了班長就慢慢發起懶勁,變得屙屎怕出勁。他隔上一段時間就弄些酒菜叫來大喇叭喝上一杯,聯絡聯絡感情。所以,邵八斤能經常幹到輕巧實惠的活計。大喇叭砍柴戳了腳在家養傷,副隊長又去了小煤窯,三隊便由調度室直接分工。邵八斤覺得太苦太累,也裝病休息,想等大喇叭腳傷好了一道上班。生活開銷少了就苦熬。
礦裏新近的動態,邵八斤當然聽說了。可大喇叭通過老婆了解得更加清楚。
一天中午,在邵八斤家裏,大喇叭幾杯白酒咕嘟下去,嘴裏還嚼著一塊沒有煮爛的牛筋肉,硬起喉嚨說自己幹不成隊長了,有人不懷好意要拉他下馬。大喇叭氣乎乎說:“老子哪裏五十歲六十歲啦?礦上就嫌我不中用了。我小錯不斷嘛大錯沒犯吧!現在幹部要踢我,工人要踩我。老董、老管到了退休年齡還賴在礦裏上班呢。真要個抵個的拚,這幫老的小的我還怕了哪一個?八斤子,你講現在的人還要得!”
邵八斤望都沒望大喇叭,說:“三隊除了你幹隊長,哪個來也不行。”
大喇叭頸子一橫說:“哼,還依你講?能人多呢。”
“什麽能人!再有能耐,要底下人服吧,要我邵某人服吧。三隊隊長除了你幹,其他人來——天王老子我也不買賬。我要他幹不了三天,自動卷起鋪蓋走人。”邵八斤說著,歪起脖子看大喇叭,“笪隊長,你真是百事通啊。我住在礦裏才聽講,你在家裏也這麽快就曉得了?”
大喇叭酒力壯膽,說:“我當然有耳風來,是殷葫蘆那個畜生在大會上講的,還不止一遍。你望他現在多顛狂!”
邵八斤說:“前些天不是我親耳所聽,今天你再講我也不相信。”
大喇叭伸出去的筷子沒有在碗裏夾菜,又縮回頭往桌子上一拍,說:“你住礦上也沒有我消息靈通。我再不上班,就撤銷我的職務。下一步,就叫喬山帶班了!”
邵八斤等了十幾天,卻是這個消息,氣不打一處來。他裝著為大喇叭打抱不平,端起酒杯唧溜一聲喝幹,朝桌上一墩說:“怎麽能這麽搞?這礦要倒,這礦沒得指望了。這些狗屁領導吃人不吐骨頭。你才休息幾天就要拿你開刀?好歹也是個隊長,是萬崗煤礦的得力幹將。你這情況放在好點的單位還要算工傷……”
大喇叭打斷道:“幹將?幹屁!隻怪我命不好,一到關鍵時候就出岔子。我的腳戳得差點從腳背開了天窗,哪能說好就好,不然我拄拐棍也要上幾個班,給那些人看看。想謀我的位子,妄想!我便宜要飯的也不能便宜那些陰險小人。”
邵八斤想,大喇叭是個隊長,和殷葫蘆還沾親帶故,動不動都要被撤職。他一個小班長,皮皮塌塌曠工這麽多天,弄不好不要除名?雖然裝病裝災地找過領導,那也不敢保險。萬一大喇叭倒了,自己投靠哪個山頭呢。家裏要不是老婆勤快,種田種地種菜園,有空還去矸石山上撿煤賣錢掙點生活費,吃飯都成問題了。邵八斤顯出頂風作亂的架勢對大喇叭說:“哪個到三隊來不把我‘掃把星’服侍好都不行。喬山要冒頭?麻雀吃蠶豆——也不和嘴巴商量。文的武的、粗的細的他哪樣比我強?老子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能幹隊長,我也能幹。”
大喇叭說:“你反對有個屁用,他有礦裏支持就行了。現在的社會就要後麵有人撐腰。”
邵八斤冷笑一聲說:“老鬼撐腰,喬山還不如我。我掃把星,醜醜的老婆還討個在家裏。他呢,快當三十歲了,還寡蛋一個。我在他這個歲數,跑了大半個中國,姑娘嫂子不曉搞了多少。人家講他好,我非要講他半孬子,隻會掙錢不會用。在領導跟前假積極,想賴在礦上,要麽幹到老,要麽幹到煤礦倒。做夢,黃粱美夢。以為抱個公主娘娘睡覺,醒了一望,哪曉得是塊棺材板。”
大喇叭說:“八斤子這話我讚成。”
邵八斤壓低聲音說:“他們那些人頭腦太簡單,把幹部當好人。也不睜大眼睛看看瞧,操媽的東西——傅大英、殷葫蘆、馮白臉這幫東西能是好人?”
大喇叭和邵八斤又喝下一口酒,說:“殷葫蘆那個畜生最不是東西。今天這麽幹,明天那麽幹。眼睛眨巴眨巴就是個壞點子。公家礦,母家礦,到時候還不曉得是哪家的礦。我看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一點不假。你是本地人,不能上班就挨刀。我這個外地人,更是說不要就不要。你以為他們幹不出來?”邵八斤說著說著,真動氣了,“不行,我和你到礦上去問問清楚。看哪個狗屁幹部出的主意。哪能這樣對你不仁不義。”
大喇叭氣上加氣。先前恨喬山、殷葫蘆,現在連傅大英到班隊長都恨了。他趁著酒興不由得一撐桌子站起來,和邵八斤去礦部辦公室,找頭頭們計較。
邵八斤慫恿大喇叭去鬧騰。礦裏依從了大喇叭,他也沾光。可他清楚自己的斤兩,走到路上就想打退堂鼓。但大喇叭是他鼓動起來的,又不好半路脫逃。邵八斤隻好老母豬和牛頂角——拿皮擋著。跟在大喇叭後麵,說著大話。
礦部辦公室有的關著門,有的半開半掩,沒見到個人物。大喇叭、邵八斤覺得頭頭們害怕,在有意回避。兩個人的膽氣不覺壯大幾分。於是,把礦裏幹部的種種不堪,點著數著大嚷大叫了一番。罵了一陣還是沒人應聲,大喇叭又罵趙寒腿是看門狗,罵馬文高一些人成天當跟屁蟲,隻會拿錢,不幹好事。
“人攆富的,狗攆破的。”大喇叭在辦公室把這些話重三倒四地說了好多遍。
趙寒腿聽到有人罵礦裏幹部,正在開心。聽著聽著自己就挨上了,哭笑不得。他滿臉委屈和大喇叭、邵八斤訴苦。其他的人要麽坐在辦公室裏喝茶養神,要麽帶上門走得遠遠的,不受幹擾。
邵八斤也假意發了一通火,就勸大喇叭回去喝完酒再來理論。大喇叭火氣正旺,見沒有人搭腔,格外不依不饒,鬼喊鬼叫地罵。正在怒火難消的當口上,殷葫蘆從調度室到礦部來了。他的後麵跟著個低頭猴腰的中年人。走近了,大喇叭認出來是工人郝蘿卜。
蘿卜賠著笑臉,一次又一次遞煙給殷葫蘆。殷葫蘆不接,也不搭理。蘿卜幹笑著說:“我曉得,礦長不抽我們窮人老百姓的孬煙。”說著,他又遞煙給大喇叭和邵八斤。大喇叭斜著眼,神氣八丈地接過香煙。又聽蘿卜說:“殷礦長,我真是特殊原因沒有上班。說一句假話,操祖宗八代。我這種情況,你要手下留情。”
講了好幾遍,殷葫蘆才睃了蘿卜一眼,半天才說:“你也不要上班的,吃了幾天飽飯了。不要問我,你心裏清楚,靠出勤講話,這是硬指標。不然個個都有借口。這邊我鬆一鬆,那邊你攻一攻。蘿卜,我真心勸你一句,你人就和名字一樣,是田裏地裏長的東西,就在田裏地裏多下功夫,要麽老老實實上班。怕吃苦,想發外國財。不是找老墳刨土找銅錢,就是到河裏溝裏逮鱉,上山下弓捉野物。現在畜生比人還聰明!它們就吃飽了在那裏等著你?親生兒子也沒那麽好。”
蘿卜像哭一樣的笑著,不住地搓手咂嘴。
殷葫蘆陰沉了好長時間,又對蘿卜說:“剛才在值班室,你看到的,那幾個人不上班還強調理由,不差似瘋狗一樣。老子一頓臭罵,一個個成乖孫子了。有些人就是屬駱駝的,不打不罵,遍身不舒服。”
蘿卜趕忙說:“他們吵,我可是一句話沒講。哪個礦都有規矩,都不服從安排,那不亂了套!不過我的情況特殊,殷礦長,你要區別對待。”
蘿卜說著,滿臉堆笑看著殷葫蘆。蘿卜說話的模樣讓殷葫蘆很受用。他歇了好久好久,終於開恩般地說:“你馬上歸隊上班,我就你的事情再考慮考慮,否則一切免談。”
蘿卜這下才真的笑出來,說:“還是殷礦長體諒人。我再打了野物請你去喝酒,你要是不去……”他伸出手指朝殷葫蘆連點數點,好像兩人是八拜之交。
大喇叭本來要興師問罪,不料遇上這一幕。大喇叭看見蘿卜,就仿佛看見接下來的自己,剛才的銳氣立刻消減一半。他暗想,等到殷葫蘆問起來,就一五一十地訴苦叫屈。誰知殷葫蘆看也不看他,徑直去了自己的辦公室。大喇叭原地站著思考對策。又聽殷葫蘆打電話,不知和誰在說:“那個事我按礦裏規定處理了。已經報告了派出所。對呀,我就不相信,還能翻了天!”
“估計是向傅大英匯報。還派出所?他們這幫東西要合夥整人!”大喇叭想,又軟了幾分。他故意跛得狠一些,崴到殷葫蘆辦公室,說:“這麽多年了,礦上的規定我也曉得。不是腳疼我早八百年就上班了。你這一刀砍下來,不能黃瓜瓠子一個樣吧。”
殷葫蘆平時瞧夠了大喇叭那副浸不濕、擰不幹的嘴臉,說:“腳疼就在家裏歇著,沒有請你上班。缺幾個人,就能把我的生產停下來!”
大喇叭清醒些了,僵硬著臉說:“我來礦上是說明原因。不能為了這個處分我。”
殷葫蘆說:“出勤是紅線,任何人不能例外。傅礦長表態了,當前形勢下,錯誤決定也要錯誤執行。這回錯也要錯到底。亂世用重典。”
大喇叭頓時感到麵對著銅牆鐵壁,蠻頂硬撞隻會頭破血流,絕望地說:“後勤不好安排,我再來做什麽事?”
殷葫蘆抬起下巴朝向大喇叭,把目光斜得像刀片一樣薄,說:“在三隊頂得了,你就上班。頂不了,就滾蛋。”
大喇叭聽得憋屈,卻暗自慶幸——礦裏沒打算拿下自己,幹隊長還有希望。他討好說:“你這麽講我就是爬也要來上班,不能給家裏人為難。”
殷葫蘆不再理會大喇叭。大喇叭呆在辦公室裏,還不如門角落的那柄拖把。
大喇叭放下心來,出門腳也不跛了。他回轉去找邵八斤。邵八斤先頭生怕挨訓,他趁殷葫蘆和大喇叭說話溜走了。大喇叭酒也不喝了,要邵八斤上班。邵八斤一個勁答應:“這還用說,我們倆什麽關係?你們談私事的時候,我一個外人不好在旁邊。剛要準備去看看,你就過來了。我講礦裏少不了你吧。”
大喇叭不敢和殷葫蘆硬杠。回去的路上,他想:礦裏沒有打算搞我,是什麽人散布謠言,讓老子擔驚受怕這些天,害得中午酒也沒喝好。大喇叭橫下心來,準備上班,把隊長這個位置坐穩了再說。
晚上八點多,大喇叭去礦裏了。他先到本隊換衣室,用電筒一照,好多籃子裏沒有下井窯衣。“出勤還是不行嘛。”大喇叭想。又到生產井口望望,那裏除了公棚、井架、煤場亮著燈,四下裏黑魆魆、靜悄悄的,不見個人影。過去這個鍾點,井下井上正在大幹呢。大喇叭擔心夜班上不成,空跑一趟事小,殷葫蘆還要罵他空嘴講白話。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能幹什麽事,自己心裏有數。在殷葫蘆麵前拍胸脯表決心卻不能兌現,以後說話就更不響了。他想到激憤處恨不得親自上一線舞弄一陣,顯示輕傷不下火線。“唉,腳不爭氣!”
大喇叭小心翼翼去調度室打探,是管礦長值班。管道寬正在他靠牆的座位上閉目養神。聽見大喇叭問上班的人,管道寬睜開眼說:“上中班的下班走了,夜班的人還沒來。哪裏還有人?”
大喇叭叫道:“媽媽的伢子。錢老七就這麽帶隊呀,這下班也太早了吧。”
“今天還算不錯了。”管道寬說,“喇叭今天怎麽稀客?打獵不帶個槍,也找錯了場子。這礦井邊上轟隆隆地響,哪有野物敢來。”
大喇叭沒有馬上答話,向老管遞煙。管道寬推開不要,說:“老是咳嗽,試著在戒,十多天了。”
大喇叭說:“老礦長,我們是一條戰壕的戰友。我才個把多月不上班,就變得生分了,給煙都不抽?”
老管說:“哪裏的話,實在戒了。不光是你,人家給我,都沒要。”
大喇叭堅持給,老管堅持不要,兩隻手在空中玩太極拳似的旋了幾圈。最後,老管抵不過,接了香煙,夾在耳朵上。大喇叭又給他點火。老管推辭不掉,隻好點了,說:“你是催我老家夥早點死。”
大喇叭這才一連串長笑,說起事來。大喇叭改口說,下午遇到殷礦長,殷礦長問他腳傷可徹底好了,說煤礦正在困難時期,要他多擔擔子,把三隊工作抓起來。他不在的這些日子,三隊一天不如一天。自己再三推脫不掉,隻好帶傷上陣。不管人家怎麽看他,大喇叭自認表裏如一,對萬崗煤礦忠心耿耿。
開始,老管估猜大喇叭晚上來是求情討保的。見他把連襟搬出來,甩出好些跩話,就懶得搭腔了。大喇叭邊說話邊斜眼偷窺的樣子,更讓老管窩火。
殷葫蘆平時仗著自己有文化有技術,看不起礦裏的老班輩,諷刺他們是老古董。管道寬裝作不知道,畢竟年歲已大,確實比不過年輕人。有些事情想得到,未必做得出來。可年輕人,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管道寬聯想起上次開會,對大喇叭說:“那你就上班。當真的和殷礦長講好啦?男子漢大丈夫,講話算話,不能捉弄我老頭子。”
大喇叭吐著煙圈,自信滿滿地點頭,好像殷葫蘆正雙手叉腰站在他身後。
九點半的時候,三隊更衣室前麵陸續到了好幾個工人。看到大喇叭,認識他的都打了招呼,站在一塊抽煙說話。而新來的兩三個工人以為大喇叭也是才來報到的,就沒有吱聲,隻是問喬山怎麽還沒來。大喇叭很不舒服,認為喬山在暗暗架空他。“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麽!”他想。
這時候,邵八斤肩膀上搭條發黑的澡巾,也到換衣室來了。看到大喇叭,邵八斤連聲誇讚大隊長上班早,他這個老部下落後了。大喇叭哈哈笑起來,和邵八斤商量夜班怎麽幹。
“一個多月沒有上班,井下搞不清了。這個班還是聽老管安排吧。”大喇叭最後說。
邵八斤重複老管的口頭禪:“管它呢,隻要給錢,叫往天上打就往天上打,叫往河裏打就往河裏打。”
山坡下有人在說話。一個說:“睡過了,差點班也上不成了。”
另一個說:“旁人過點上不成班,你們幹部要什麽緊,調度室肯定要等你。”
大家聽出來,其中一個說話的是喬山。不一會兒,喬山提著一把斧子到換衣室來了。看到大喇叭,喬山說:“稀客。”
大喇叭說:“稀客個屁,差點成稀屎了。”
“腳戳了哪有那麽好!”喬山說,以為大喇叭罵他自己。喬山又看到一旁的邵八斤。黑暗處突然亮起幾點香煙火,原來邵八斤後麵還有幾個人。
大喇叭說:“老子腳還戳輕了,戳殘廢了有些人才快活呢。”
喬山聽那話風不對,就到一邊的大石頭上將斧子柄磕緊。大喇叭見喬山走開了,更覺得他心中有鬼。昏暗中他和邵八斤交換個眼色,說:“喬山,我大喇叭什麽事情對不住你呀?連你也從屁股後頭日弄我。”
喬山掉轉頭說:“怪事了,我上我的班,怎麽日弄你?”
大喇叭說:“我上山砍柴,竹扡子戳了腳,我大喇叭沒有賴在礦裏要工傷吧。有人背後搗鬼。”
喬山說:“什麽人搗鬼,你當麵講清楚就是的。”
大喇叭:“這個你最清楚!”
這時邵八斤一跳起來說:“清楚不清楚,做人要厚道。”
大喇叭說:“我才歇幾天,就在後頭拱我。我看三隊交給你,不也沒搞好,還不如我幹的時候。”
喬山惱火了:“婊子養的想當隊長,又是貼人,又是送禮。”
大喇叭見喬山出口帶罵,還揭他的老底,就跛過去要揪喬山。幾個工人勸和攔住了。邵八斤趁勢也往喬山跟前上。喬山本來就不喜歡邵八斤,看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幫凶,更火了,朝他叫道:“你上來,老子一斧子磕死你。”
“你還想殺人啊,沒得王法了。”邵八斤繞開喬山到了調度室,大聲說:“管礦長,有人行凶。你趕快去看看,遲一步就要出人命了。”
外麵人聲嘈雜。管道寬以為工人又在打賭起哄。聽到邵八斤叫得驚心動魄,老管從座位上呼地站起來。老管忌諱上班的時候吵嘴打架,覺得不是好兆頭。他出門就一聲喝斥:“都給我住手,要打回去打,不要在礦上丟人現眼。”
好幾張嘴巴向管道寬分辯起來。聽著聽著,老管先說喬山:“看不出來,喬山,殺個人我瞧瞧,看你可值得。”老管又回過頭講大喇叭:“你來了就安心安意上班,不要疑神疑鬼。換句話講,你要不幹了,也像人家去了小煤窯,隊長的崗位還要給你留一輩子?頭天上班就鬧起來。你們隊虧了三班幾個人頂門頭,不然都散夥了。還有隊長?還有‘錯長’!”
管道寬把事態捺下來,順便把夜班工作安排了。又警告說:“大喇叭、喬山,你們不許再鬧。有事情明天匯報礦裏。真不行,要麽喇叭、要麽喬山調個隊。上班才正規一點你們就要作哄。”
老管這麽一說,大喇叭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想,剛才在調度室老管說話還好好的,怎麽一下屁股就坐歪了呢?這事交到礦裏處置,自己不占理。自己調隊,哪個讓位?工人服管?喬山調隊,就更難踩他捏他了。等老管走了,大喇叭指著喬山說:“你罵我什麽話,你記清楚了。我是婊子養的,你就是畜牲養的。你野種投胎出了名的,這一帶人都曉得。想搞我,你還不行。老子動動嘴巴就夠你受的。不相信,明天就有人收拾你。”
喬山一怒之下,提起斧子回大院,不上班了。
大喇叭巴不得喬山不上班,他好在隊裏立規矩。喬山這邊一走,大喇叭就說:“不上班,想拆我的台。當真的除了你天要塌下來。”
邵八斤也暗暗高興,這樣井下工作就能隨便挑選了。他湊到大喇叭跟前說:“你這隊長當得太委屈了。不要怕,人家不支持你,我支持你。礦裏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不是你打招呼,殺一刀我也不來上班。我還在乎上班這幾個錢!想當年我在碼頭上混的時候,吃老板的喝老板的用老板的,到月工資送到手上,老子說不幹就不幹。廠長經理幾十個人都拉不住我。不是笪隊長你義氣,我還要歇班。我胃裏杵得好難過,天天早晨嘔酸水。不相信你明天問我老婆。”
管道寬來開上班會,沒看見喬山。幾個工人說他回大院去了。邵八斤說:“喬山看到真隊長來了,他那個假隊長當不成了,煙不出火不冒的。看狗狗不順,看貓貓不光。和我們吵一架,就不上班了。管礦長,他這種情況,屬於嚴重違章違紀。”
老管點了點人數,也有上十個一線工人,勉強開得兩個工作麵,就說:“夜班接中班茬口幹。一樣的條件,不講比人家幹得多,不能比人家幹得少。我看有些人像是白天不睡覺,晚上來混考勤的。夜班井下生產,大喇叭要跑勤快些。產量進尺,明天早晨在值班室見麵。喬山不上班,明天我來找他。”
邵八斤說:“光找他談話不行,特別在現在這個關頭,要嚴肅處理。不然其他人學他怎麽搞?”
大喇叭、邵八斤一來上班就添亂子,管道寬很不痛快,反問道:“他歇一個班嚴肅處理,你歇這麽多班怎麽處理?”
邵八斤慌忙說:“我那是生病請假。”
老管又問:“哪個礦長批你這麽長的假?不要把人家當孬子。”
邵八斤賠起笑臉說:“管礦長,我隻是提個人看法。你這麽講等於點了我的穴位,以後再好的建議我也不敢開口了。”
大喇叭粗聲粗氣說:“產量進尺,管礦長你放心。喬山以後由你們調度室分工。旁人還能派得動他?哪像我們這些老好人,芝麻大的官叫一聲,跑得腳後跟打後腦殼。”
老管盯住大喇叭,問:“礦裏都是大老粗,哪來的官?”
大喇叭一時語塞,這才閉了嘴。邵八斤果然去了條件好的工作麵。喬山班的石毛呆、田小青和幾個新來的工人怒氣衝衝。石毛呆說:“今晚那裏就該我們幹。天天在礦裏守陣地的還不如投機取巧打遊擊的。”
田小青說:“搞錢不出力,出力不搞錢。”
大喇叭拍拍石毛呆的肩膀說:“今天是我腳傷以後上的頭一個班。隻要我在三隊,不會虧待你的。邵八斤和我講了,他胃疼得厲害。在一起,照顧一點。”
石毛呆一班人邊換衣服邊絮絮叨叨地說:“一來分工就偏心,吃虧的總是吃虧。過幾天他笪家弟兄來了,我們不如收拾家夥走人。我們照顧人家,哪個照顧我們?”
大喇叭裝作沒聽見,板起臉對一個新工人說:“在一起,謙讓一點,沒有那麽好!”
邵八斤見狀,就從石墩上站起來說:“不好派工,我也不上班,人家能歇我也能歇。不見得礦上不罰前麵走的,還打後頭跟的?”邵八斤說著,就齜牙咧嘴,顯出難受的樣子。
大喇叭正色道:“不許走。今晚我作主,就這麽定了。”
第二天早晨五點多,大喇叭下班洗完澡,一搖一晃地來到調度室。他看見上早班的一隊隊長姚夏生正在和管道寬說話:“……管礦長,你把派工的事和我講了,天冷你就不要起來了,搞感冒了劃不來。班前會我按你的意思講,反正人又不多。”
老管不依,還是撐著起來了。大喇叭皺著鼻子說:“姚疤子,我看你對親老子都不如對管礦長這麽孝順。”
姚夏生把手從上衣口袋放下來,說:“這麽長時間不見麵,本來在掏煙給你抽。你講這個話,我就省一根煙。”
“那不行,老哥我是開玩笑,不給就是見外了。”大喇叭說著,伸手來搶。
“見外就見外,我也不怕得罪你。哪個叫你講那個雜交話。”姚夏生說,抬臂擋開大喇叭的手。
姚夏生臉上的疤,是井下施工的時候,他教工人改木頭支架。那個工人一下砍漂了,斧頭從木料上彈起來落到他臉上。從左眼角到左鼻孔,半寸深,見了麵頰骨,差一點左眼就報廢了。那個工人怕礦裏處罰,更怕見到姚夏生,再不敢來上班了。姚夏生痊愈以後,就多了“姚疤子”這個綽號。
“不給,搶也不給,”姚夏生說,一把捉住大喇叭的手,“講了不給,就是板上釘釘的不給。”
爭搶中,姚夏生那張疤臉更難看了,像要殺人拚命一般。大喇叭這才縮回手,向老管匯報夜班的產量進尺。完了,大喇叭說:“‘掃把星’他們還沒有上井,過了點還在幹。哪像錢老七他們,夜班人沒到,中班人就跑得不見個鬼毛影子。”
老管嘴裏複述著大喇叭上報的數字,又在生產進度表上一筆一劃像描紅一樣寫著。完了抬頭說大喇叭:“你看啊,夜班比中班少。大喇叭,不是我講你,三個施工隊,你們隊差把火。別看錢老七嘴巴臭,做事一點不瓤勁。一隊夏生,不作聲不作氣,東西也不少。你來上班了,還要加把勁。”
大喇叭垂下眼睛,嘻嘻笑著說:“我們三隊人心不齊,跑的跑,溜的溜。靠‘掃把星’他們幾個人拚命也不行。我是腳疼,不然我情願上一線幹,省得當隊長受氣。”
老管說:“喇叭,我最不讚成你這個樣子。講你幾句,不是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就是把責任全部推到別人頭上。”
大喇叭說:“管礦長,講你不相信。我歇了一個月又來上班,某些人看到我像仇人樣的。這人心難測。”
老管不看大喇叭,站起來說:“那算我講錯了。”
姚夏生遞煙給老管,見老管擺手就收回來自己點上,跟老管到隊裏分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