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喬山在宿舍裏躺著休息。聽到屋瓦的的喀喀響了幾聲,以為下雨了。“怪事,外麵還在出太陽呢。”喬山沒理會。不一會又一陣響。這回喬山聽清楚了,是小石子落在屋頂上又沿著瓦楞瓦溝往下滾的聲音。喬山出門來,看見兵兵和鐵蛋在玩彈弓。兩人在比誰的彈弓打得遠,誰的彈弓射得高。鐵蛋比兵兵小,彈弓也比不上兵兵的好,隻好在一邊看著兵兵把臉仰得比天還高。聽見喬山責問,鐵蛋說:“反正不是我。不信你來看。”
喬山叫兵兵不要往屋上彈石子。兵兵歪頭睃了一眼說:“你在家裏怎麽看到是我彈的石子?”又低聲說:“眼睛那麽好,我家食堂不要養狗的,以後就讓你看大門。”
鐵蛋不敢作聲,紅著臉看喬山。喬山瞧兩個孩子住了手,又警告一聲,回到屋裏。剛坐下又聽到屋頂上石子響。想起去年大熱天裏翻瓦,曬得遍身冒油。喬山的火氣不打一處來,出門朝兵兵吼上了。不料兵兵一點不在乎,說:“好笑,這屋又不是你家的。”
喬山說:“不是我家的,我住。”
兵兵說:“‘你豬’呀?那你就是豬,自己罵自己。”兵兵說著,咯咯笑起來。
喬山沒想到兵兵小嘴這麽厲害,說:“小鬼嘴巴幹淨些。再罵我把你嘴巴撕到耳朵上掛著。”
喬山動火了,兵兵有些害怕,可嘴裏帶哼帶罵:“罵我不作聲,打雷死斷根。”
這時毛娣過來了。喬山以為她要訓斥兒子幾句,息事寧人。不料毛娣睃了眼喬山說:“我講你這麽個大人,跟個小把戲鬧得一身勁,可有滋味?他罵,你就讓他罵,身上又不掉塊肉。你不作聲他不就不罵了。”
喬山反問毛娣:“兵兵剛才罵的話能聽呀?”
毛娣說:“不能聽你就不要聽。”轉過臉又說:“怕人家罵還行。那麽大歲數還光蛋一個,本來就是斷根的樣子。我家兵兵又沒造謠。”
喬山對毛娣本來就沒有好印象。山霞在食堂的時候,一和喬山說話,毛娣就翻著眼,恨不得在中間砌堵牆。還私下裏對山霞說:“山霞,我跟你講啊!你要和喬山好,那是往火坑裏跳。他家人沒人,錢沒錢。他哪是姓‘喬’,他是姓‘窮’。我一點不騙你,真是家裏人我才講。”
喬山到食堂吃飯多呆一會,毛娣就防賊防盜一樣盯著,生怕這窮漢子多吃多占,把食堂的東西或是山霞拐了去。
聽了毛娣的話,喬山鬼頭上冒火,說:“那我罵你,你也不要作聲。”
毛娣橫起眼說:“你和我家兵兵一樣大?你罵我不作聲,行啊,那你就是我家兒子。我家兵兵罵我,我從來不作聲。”
喬山也怒氣衝衝地罵起來:“有娘養沒娘教的東西!再罵小心老子打掉你門牙。”
毛娣哪裏買喬山的賬,開口道:“你打,你打。兵兵,到這個狠人邊上去讓他打。門板樣的人纏住個小家夥不放手,醜不醜!才吃幾天飽飯?政策放寬了吧,牛鬼蛇神都要出頭。要打回去打你老子打你媽。找不到野種老子就找家種媽。你媽不是死了打不到麽,你就挖她墳頭上的土!不要在老娘跟前逞狠,老娘見識的人多呢。”
毛娣一教,兵兵真的邊罵邊走到喬山跟前,說:“我又罵了怎麽樣啊?”叉腰揚臉讓喬山打。喬山氣得渾身發抖,照兵兵臉上就是一耳光。兵兵一個趔趄,噎下一口氣,扶著牆壁呼天喊地嚎啕起來。毛娣沒料到喬山真打人。她順手操起垃圾堆上的竹絲笤帚,劈頭蓋臉就往喬山打來。喬山慌忙躲閃,一把抓住笤帚柄,就從毛娣手上奪。毛娣放開笤帚,叉開手指像惡鬼撲食般抓向喬山。喬山臉上頓時落下好幾道手爪痕。毛娣順勢揪住喬山衣領,縱身一猴,大聲喊道:“救命啦!打死人啦!”
喬山隻覺得臉上幾道疼痛火燒火燎,伸手一摸,臉上掛著皮。扯下一看,皮上沾著血。喬山一掙紮,衣服被毛娣從胸口撕到褲腰。喬山揮起右手,一巴掌摑在毛娣左耳門上。毛娣隻聽見百十隻土蜂子在找窩,嗡嗡嗡鳴成一片。喬山抬起左手,一拳頭打中毛娣右眼眶。毛娣隻覺得一隻眼睛冒金星,一隻眼睛飛黑絲蟲。手一鬆,一屁股墩在泥地上,順勢打個滾,一身泥灰,又拍又嚎。土場一下變得扒灰佬抖毛——霧氣浪煙。毛娣這下是真的呼救了,聲嘶力竭:“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整個大院的人都聽到呼救聲,以為哪方老牆倒了壓住人。院子東邊的人往西跑,院子北頭的人往南攆。等找到現場,沒有一個人想到是喬山和毛娣打架。
毛娣吵嘴打架向來都是占盡上風。占盡上風,她也嚎呀叫呀罵呀不肯罷休。誰不幫她,她就罵誰。一般的人不好上前勸。喬山毛娣住手了,走近的幾個人還是隻敢看,不敢拉。指指點點,嘰嘰咕咕。直到毛娣的妹妹迎娣來了,才有人跟在迎娣後麵邊勸邊拉。
毛娣掙紮著,不依不饒:“你們不要拉我,你們做點好事,讓我和他一命拚一命!老子能死了,小家夥多大了。這個野種打老子,今天就讓他打死算啦!一命抵一命,老子劃得來。不然在一個院子裏,我家兵兵遲早要死在他手上,活活要給他整死。”
高郎中來了。月華、曹妖也出來了,隻敢遠遠地望著。月華看到喬山,很是心疼,把黑子也叫了過來。黑子讓喬山回屋子找藥水搽臉,再遇著毛娣了注意她手上有沒有拿錐子剪刀。毛娣見人多了,又來揪喬山。喬山回過頭等她,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說:“大膘,你個肥豬。你來,一回打不死你,老子作兩回打。”
毛娣的臉頰、眼睛還在痛,沒有奮不顧身衝上前來,哭著對妹妹說:“迎娣呀,姐姐不想活了。我死了,兵兵就交給你。你要像親生的一樣待他。我這一命拚死了,在棺材裏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
迎娣叫住喬山:“你把我姐姐打成這樣子怎麽辦?你要給她醫。是死是活交給你,我不管。”
喬山囁嚅半天,說:“那你看我臉上讓她抓的,哪個給我醫?”
迎娣說:“你是外傷,我姐姐是內傷。不給她醫好,我要你吃不了兜著跑。一個男子漢打人家婦女,要臉不要臉。”
毛娣又叫道:“迎娣啊,我死了你把兵兵照顧好,就像平時我對你家翠翠一樣的。我要和這短命死的野種拚了。我死了在陰間保佑你們。”
月華在一旁急得暗暗跺腳,在黑子腰上戳指頭。黑子怕毛娣家人多了對喬山不利,對喬山說:“你先到醫務室看臉。”
高郎中自從在黑子家吃了兔子肉,時不時舔著牙齒慫恿黑子再到山上去打獵,搞些山葷油油腸胃。一來二去,關係比原來熱乎。雖然毛娣迎娣和他是老交情,高郎中也不忍抹誰的麵子,說道:“你們一個個地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聽我的就到醫務室,不聽我的就到鎮衛生院。到我醫務室,我看著的,哪個再動手我如實向領導匯報。”
這時吳球回來了。吳球在家裏是個受氣包。但他這樣想,自己瘦弱,毛娣潑辣要強也是好事,外人不敢欺負。時間一長,總是看到別人吃虧的慘狀,吳球著實愧疚。毛娣占了便宜還叫屈,甚至倒打一耙。吳球心中著實不忍。這天,吳球聽講家裏的常勝將軍又在打架,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都不願回家目睹殘局,覺得在大院裏不好見人。
然而這一次,吳球大感意外。老婆真的哭哭啼啼,傷心欲絕。吳球仔細一看,毛娣左臉腫起像含了桃子核,右眼烏紫成了熊貓眼。
“這是怎麽回事啊?我家哪遇上強盜啦!”吳球使勁想,把大院裏的人想遍了也沒想到是苦人喬山。這件事簡直給了吳球做人的勇氣。吳球扯平了似的想:原來天外有天,原來強中還有強中手!原來吃生米的遇上嗑生稻的!!
毛娣看到吳球,一把揪住他又打又罵:“短陽壽的啊,你怎麽還曉得回來?你怎麽到現在才回來?你怎麽不等我給人家打死了才回來?”
吳球在家裏總是被老婆呼來喝去,和人說話沒準就扯到他怕老婆這個傷心事上。倒是喬山從不提這些憋氣丟臉的事情。所以,吳球還喜歡喬山,把他看成和自己是一樣的可憐人。今天,常勝將軍卻敗在喬山手下,吳球頓時憤憤不平。此時此刻,吳球進退兩難,不知所措。
“找礦長去,”吳球好不容易蹦出一句話來,“我剛才還看到傅大英。”
毛娣沒奈何,隻好依從了這個主意。幾個人一起擁到醫務室,拉喬山去礦長那邊評理。醫務室裏,高郎中用紅藥水把喬山臉上的傷口搽完了。那樣子比先前的傷勢看上去更嚴重。喬山的火氣平息了一些,見了這架勢,心裏作慌沒敢出來。高郎中伸手攔住吳球毛娣一群人,說:“已經歇手了怎麽又來鬧?要鬧你們到礦長跟前鬧去,不要為難我。醫務室是我吃飯的家當,壇壇罐罐都是錢。哪個搞壞哪個賠。”
吳球剛才看到老婆的臉相,確實怨恨喬山:都是熟人,對我老婆下手這樣狠!等到看見喬山的臉,吳球就不再怨恨了。他想:“毛娣呀毛娣,你不愧是母夜叉!連喬山這樣的漢子也讓你搞得傷痕累累。今天若是個婆娘落在你手上,真的死活難料啊。你平時稱王稱霸,絕非浪得虛名。今天失手,雖敗猶榮。”
想歸想,後麵還有毛娣壓陣。吳球咬緊牙關幾步跨進醫務室,喝道:“喬山,我還當你是好人。你縮在裏麵不行,出來見礦長!雞不跟狗鬥,男不跟女鬥。”
關鍵時刻,吳球挺身而出。毛娣精神倍長,罵:“喬家野種出來。我不怕院子裏有人給你撐腰。”
大院裏的人或多或少知道黑子和喬山的關係,好幾雙眼睛就轉向黑子。黑子的火氣一下躥上來,大聲問毛娣:“你是不是講我?欺到我頭上來了?喬山出來,去就去,還怕她吃人啦!”
月華怕毛娣對黑子下手,就站在黑子旁邊,死死盯住毛娣姊妹倆。喬山出了醫務室,一把甩開吳球揪過來的手,說:“離遠點,我還怕你不成!礦不是你家的吧。”
吳球指著喬山說:“喬山,你記著啊。不看僧麵看佛麵。”
黑子在一旁說:“吵嘴無好言,打架無好拳。”
其實,雙方都不願去見傅大英。現在戧起來了,好幾雙腿就不由自主地往礦長辦公室那邊挪。
傅大英為礦裏的事勞心傷神。中午陪上麵來人喝了不少的酒,疲憊不堪。此時還暈乎乎的,靠在沙發上休息,不願有人打擾。
快到礦長辦公室了。毛娣拉過兵兵,狠狠扇了幾巴掌。兵兵雖然出眾,也沒見過這等場麵。事情因他而起,又鬧得這麽大,兵兵害怕,撇著嘴不敢哭出聲來。毛娣又狠狠擰了兵兵的腮幫。兵兵不堪忍受,放聲大哭。一見傅大英,毛娣撲通一聲跪下來,又是磕頭又是叫屈。傅大英喘著粗氣也沒能拉起毛娣,隻好一攤手說:“礦裏的事情我都煩不了,你們還來添亂!有什麽事情起來講,像這樣有什麽好?”
毛娣哭訴:“今天礦長不給我做主,我就不起來。我就死在這裏。”
“你哭什麽?起來!”傅大英不耐煩了,轉臉對喬山,“和你打架?”
喬山哼了一聲,氣呼呼地扭開臉不看毛娣。毛娣指著喬山開口了:“傅礦長啊,我家兵兵小,不懂事,還是個抓屎吃的人。不曉得講了什麽話,他就一巴掌過來,兩巴掌過去。我去拉,他又打我。礦長啊,你看我的臉……我的眼睛啊!”毛娣情不自禁,呼天喊地。
傅大英早就看到毛娣的臉腫了,眼睛烏了。毛娣又向前爬幾步,伸過臉來。傅大英就回憶起毛娣在食堂追他,連忙說:“我看到了。是腫了,還有巴掌印。”
毛娣閉著眼睛說:“我看不見了。我的眼睛要瞎了。”
毛娣右眼眶發青,眼光藍幽幽的是有些怕人。兵兵站在一旁嚇呆了,就是不哭。毛娣一把拖過兒子罵:“你這洋炮衝的,你能和他搞。他家上輩子就是靠狠起家的。你讓礦長看看。”
兵兵害怕得又嗚嗚咽咽哭起來。傅大英怒視著喬山,說:“礦裏剛剛像個樣子,你們就節骨上打眼,存心破壞!翅膀硬了,能飛了吧?”
喬山剛要爭辯,傅大英又問:“你可在上班?”
喬山:“在上。”
傅大英不由得數落道:“講起來你還是個男子漢,和個婦女搞,和個小家夥搞,還動手打人。”
“我無緣無故打他?”喬山分辯說,“兵兵砸瓦,我還不能講。一講她娘兒兩個叉著腰罵我。毛娣不講兵兵,反而叫他罵狠些,叫他站在我跟前、指著我鼻子罵。她夾在中間又是拿笤把打,又是抓的,這樣的東西不打還留她作怪?”
喬山讓傅大英看他的臉。傅大英皺起眉頭,看了眼毛娣說:“小家夥罵人,家裏人就要管教,做娘的還幫忙。‘慣子不孝,慣狗上灶’。人家不是死人,哪能不氣?你望他臉上,哪能下得了手。”
毛娣擔心傅大英向著喬山,說:“礦長你不曉得,他和我有仇,天天想報複。今天找到茬子了,打我兵兵。芝麻大的事情,換了第二個人,一點事情也沒有。”
“你們有什麽仇?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報了仇,身上就長了一塊肉。你望望她們母子倆。”傅大英對喬山說,“吵嘴打架好光榮吧?一個礦裏,一個院子裏,低頭不見抬頭見。這是何苦!”
毛娣長得肥碩,跪不住了,就一歪身子倒在地上,裝暈過去了。迎娣、吳球接忙扶起她灌水。不是在礦長辦公室,又要和喬山揪起來。傅大英叫來馬文高,裁決道:“喬山,你下班不好好休息,打架。有勁無處使?好,明天下班了修路。文高記好,馬上通知到值班室。”
傅大英回過頭問毛娣:“你到底起不起來?”
地上冰涼,毛娣坐著也是受罪。見傅大英發火了,就慢慢爬起來。傅大英說:“你給我叫人把食堂屋漏翻修好。本來準備礦裏翻修的,你們本事大那就你們搞。都這樣彈石子砸,鐵瓦都不行。再下起大雨了,叫你在食堂裏打傘燒飯。”
毛娣哭著說:“我娘兒倆就讓他白打了?”
喬山也說:“我的臉抓得這樣就算啦?”
傅大英在辦公室裏轉了個來回說:“到醫務室叫高躍水給你們看。你的醫療費他出,他的醫療費你給。礦裏一分錢不拿!再不行就到派出所報案。我沒有閑工夫陪你們。狗屎連稻草。”
兩個當事人都不肯動身走開。傅大英提高嗓門:“那就到派出所去,聽見沒有?前腳走我後腳打個電話給沈幫人,把你們一個個關上十天半個月。看你們可快活了。”
喬山和毛娣怒目相向。傅大英又說:“這樣吧,食堂不承包了。喬山也不要上班了。礦裏再困難也不缺個把兩個人。文高呢?辦手續,讓他們退礦。看他們離個十裏八裏的,見麵要搭車,還有沒有力氣找到一起打架?不信就試試瞧。”
這下都怕了。毛娣、喬山同時從對方身上把眼睛移開,慢慢撤退了。一群人終於散掉。傅大英對文高說:“這些人無事找事。過得多快活,快活得打架,比我還快活。”
毛娣由吳球、迎娣攙扶著回到食堂。架沒打贏,還要替礦裏翻瓦!毛娣長這麽大,還是第一回。剛才在礦長跟前不敢鬧,現在回家了,毛娣大罵吳球沒用,又歎息自家偏偏是幾個女姊妹。以後在大院裏、在萬崗煤礦怎麽抬頭!保不準就有人學喬山,憋著勁和她對著幹了。今天這一仗,毛娣實在心有不甘。
喬山回到宿舍,不敢對鏡子照臉,心頭的屈辱越來越大。大院的人、礦裏的人都會笑話他和女人打架還掛了重彩。喬山更擔心愛華看見這張臉。他忍著疼痛,用肥皂洗去紅藥水,寧可化膿好得慢,也不能讓人看到這副模樣。這時,門外又有動靜。喬山一看,果然是毛娣來了,旁邊是迎娣吳球。迎娣說:“喬山,我姐姐頭昏得很,身上發冷。你要帶她去住院。”
疼痛和羞辱又激起怒火。喬山對門外咆哮:“頭昏活該!要錢沒得,要命一條。”
毛娣姊妹和吳球指望喬山服軟,卻偏偏見他這樣堅決。吳球說:“喬山,你以為你狠吧?我要看看你是什麽樣的狠人!”
喬山想起上次黑子講的“該硬的時候就要硬起來”,什麽顧慮沒有了,操起一把斧頭站在門口喊叫:“你們一起上來!老子反正一個人,拚死一個抵一個,拚死兩個賺一個。”
喬山眼裏射出異樣的寒光。吳球和毛娣姊妹靜靜站著沒敢上前。黑子聽到爭吵聲,又跑了過來,奪下喬山手裏的家夥。月華把紅珠也叫了來。黑子攔在門前對毛娣說:“傅礦長解決好了,你們又來鬧。一個碟子碰不響,你們都有錯。真要鬧,沒得好收場。”
毛娣看到黑子就有氣,說:“這是我們的事,無關的人靠邊站。”
黑子說:“我今天就管了呢?你還能把我這邊卵子搬到那邊去?”
毛娣聽了就往黑子這邊來,大聲說:“你管啊,你就幫那個野種把我一家殺掉。”
月華和紅珠正往這邊走。月華遠遠地喊起來:“好好的,怎麽又吵起來了!黑子你不要多嘴。”
紅珠笑吟吟走到毛娣旁邊,說:“明天天不亮了?喬山也跑不掉。你臉上的傷,人家看得到。喬山臉上的傷,人家也看得到。真不行就到派出所去,總能解決好。”紅珠又拉毛娣到一邊,悄悄說:“晚上在這邊打起來,吃虧討巧都是你攆到人家門口。平常講,婦女手不上男人頭……你望望人家臉上。”
毛娣覺得自己吃虧委屈,聽紅珠這麽一說,又感到幾分勝利的榮耀。毛娣不怕紅珠,可馮白臉在萬崗煤礦可是響當當的角色啊。先頭,傅大英提到不讓她承包食堂了。得罪紅珠就等於得罪馮白臉。萬一馮白臉犯毛了找茬,最後牆倒眾人推,那就真完了。一個鄉下婦女到哪裏一年能掙個幾萬塊!毛娣注意到喬山今天不同以往,又有黑子幫忙。真打起來,也占不到便宜。於是毛娣罵道:“野種東西,今天老娘看紅珠的麵子。不然老子放不過你。我明天還頭昏,跟你沒完。奶奶吐到地上的痰都要你給我一口一口舔幹淨。”
事情平息下來了,月華一個勁地拉黑子回家,不讓他再多事。黑子故意大聲說:“喬山,你不是吵嘴打架的材料。真要不行,明天告訴喬水,告訴躍飛,以毒攻毒。他們來了,保證那些人氣沒了,屁沒了。”
月華說:“一個院子住了多少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黑子偏向喬山,毛娣很是怨恨。在大院裏見了黑子夫妻不再說話。月華也離毛娣遠遠的。吳球看老婆心裏疙瘩總是解不開,就說:“月華的妹妹真的跟了喬山,以後他們就是‘一擔挑’。人家不幫他還幫你!迎娣和別人鬧起來,我會幫人家?”
毛娣眼裏冒著毒氣,惡狠狠地罵道:“野種,上沒爹娘,下斷根焦滅。”
吳球翻修食堂,卻把電線弄壞了。毛娣不叫黑子,去找高躍清。高郎中知道了,故意逗毛娣說:“我弟弟是糯米粑粑好嚼些?大院裏住了電工不能叫?可是心疼人家,舍不得叫?再心疼人家也不會幫你。”
毛娣氣呼呼說:“老子不要人家幫。黑炭頭,現在我能叫得動他!老子恨他。”
高郎中扯住毛娣的袖子說:“換了我,越是恨那個人,公家有事我越要叫他,叫不動也要叫。叫不動就找機電隊長鄭小目,再不行匯報給礦裏,到時候自然有人出頭。又不是你私人的事情。你不叫,他落得清閑自在。你講是不是?”
毛娣不置可否,哼哼冷笑幾聲,叫吳球:“你再看到那個人打個招呼。機電班不來修,明天要麽食堂不開了,叫工人吃生飯,喝冷水。要麽叫傅大英親自來換。”
高郎中諂媚地說:“這才對了。”
黑子就在大院裏。聽到吳球說有事,就搬個梯子到食堂來了,說:“你們要先和我們隊長講。不然我來做事吃了苦,鄭小目不曉得還以為我在玩。”
黑子進食堂的時候,看見毛娣和高郎中還沒有收住的笑臉。黑子也笑一笑。毛娣瞪黑子時,黑子還在笑。毛娣翻起白眼說:“不要望老子,出火。”
黑子笑著說:“我非要望,你曉得你多漂亮!萬崗煤礦第一個大美女。你不是講死麽,怎麽還沒死?”
毛娣說:“不咒我死我想死。人家越咒我還越不死呢。我才不上人家的當呢。”
“好,我現在不咒你死,你去死。”黑子說著,朝毛娣恨恨地點頭,“快點,等得急死人。”
毛娣:“你不隨便老子。”
黑子把梯子架穩,爬上去。一動電線,燈亮了。一鬆手,燈熄了。黑子在梯子上朝毛娣大叫:“大膘,電線老化,接觸不良。要換新線。”
毛娣動也不動說:“奶奶家裏沒有電線。”
黑子和高郎中做個鬼臉,大聲說:“爺爺去倉庫領,你這個嫩奶奶。大膘,我告訴你:你今天上吊,明天上吊。總有一天弄假成真吊在樹椏上,屍首兩邊甩。給我看到了,隻要你還有一口氣,我都不救你下來。讓你吊死了舌頭縮不回去,伸在外麵尺把尺長。投個鬼胎還得啞口症。”
毛娣舀瓢潲水潑向黑子,咬牙切齒地說:“你狗日的這麽心狠!”
黑子抹著臉上的髒水,說:“無毒不丈夫。人家上吊,身子輕,風一吹飄啊飄的還能緩緩氣。你個大殺坯幾百斤,吊上去了繩子勒的鐵緊,雙手扣都扣不開。隻要腳尖離了地,神仙救不活。”
毛娣上火了,罵:“老子現在就抽梯子,摔死你個禍害。”
黑子在梯子上哈哈大笑:“你來抽,正好。我老子上班上厭了,正好想休息。摔傷我,你一家人養我一家人。我呢,‘有福害手,能吃能走’。”
黑子下了梯子。毛娣對高郎中說:“我那天真想死,那麽多人拉我勸我。我是心疼兵兵小,不然我放不過那些狗日的。”
黑子知道毛娣罵的人中也有他,就對高郎中說:“那年你清楚,門衛老寒腿在井下給煤埋了,人家去救。有人就講:趙寒腿那麽有本事的人,幾塊煤能埋掉他!跑那麽快幹嘛,他不是還有氣麽!實際上就是不想救他,想看他怎麽死。毛娣,你那樣子,小心有一天,吊得舌頭亂伸,兩隻手把胸口大奶抓爛了。來救你的人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黑子說著,腳步一粒米一粒米那麽點兒長地移動給毛娣看。“救你的人最多隻有我這麽快,看到了吧?嘴巴上講救你,實際上就是等你斷氣,好來收屍。”
黑子說得裝得那麽像,好多人笑起來。毛娣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窮途末路,沉下臉說:“你可是以為幫我換電線就能拿老子出氣?不換就算了,我又沒抱你家兒子下油鍋!奶奶上吊也要拉月華一起,做鬼也要找個做伴的。”
毛娣說著真要翻臉了。黑子笑起來說:“我和你話要講,事也要幫你做。今天叫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糞坑的石頭——又臭又硬。小高,你看呢。”
高郎中伸出兩個指頭對著毛娣和黑子,說:“彼此彼此。”
毛娣沒有聽懂“彼此”的意思,以為高郎中在幫她挖苦黑子“屁屎屁屎”,便感激地看了高郎中一眼,綻開深紅的嘴唇,嫣然一笑。
黑子狠狠吐下一口痰,說:“院子裏的婆娘們,老子一個個要把她們盤熟。”
毛娣挖苦說:“先把自己家裏的**盤熟。”
黑子還要講些刻薄話給毛娣聽來氣她,後麵月華在叫了。這下輪到高郎中、毛娣姊妹嘲笑黑子了。月華再叫的時候,黑子把食堂的電線換好了,扛起梯子接連答應著往自己家走。
月華說:“你怎麽舍得回來?前幾天罵得狗屎一樣,今天忙不迭給人家做這做那,是去陪小心吧?不然沒人拿你上秤呢。和人家那麽有情有義的,可是想晚上趴在人家癟奶上麵吮一口?”
黑子朝食堂瞧了一眼,放下梯子,拉住月華進家樂嗬嗬說:“食堂電線壞了,我不去,領導不要刮我胡子?不過我今天把大膘狠狠搞了一頓。”
月華聽到“搞了一頓”,心裏就不高興。黑子也感覺到了,趕快把怎樣挖苦毛娣出氣的經過說了一遍。夫妻倆都覺得解了恨。黑子最後又說:“我手上在做事,嘴上就刻薄她。那些話何止磨子、礅子那麽重呀。大膘哭笑不得,氣得要發火,怪我趁機栽害她。”
月華說:“你那麽講大膘真沒發火?有那麽好?”
黑子自負地點頭,說:“不過你千萬不要惹她,你幹不贏她的。就是愛華和你兩個一齊上,也幹不贏大膘。”
月華說:“我吃飯沒事筋作脹,和人家打架。瞧你可算是正經人講的話!”
黑子咽下一口吐沫,說:“我還不是為你好,怕你吃虧麽!我講錯了?不相信你去問曹妖。好幾年了——毛娣為曹妖在食堂打飯和吳球多講幾句話,怕她勾搭吳球,就罵曹妖。當時曹妖到礦裏來時間不長,不曉得大膘辣味!就回嘴對罵。曹妖看毛娣懷裏抱著迎娣的女兒,心裏沒在意。哪想到,大膘一隻手就把曹妖揪住了,老鷹抓小雞一樣。曹妖動都不能動。大膘又把曹妖的頭發在手上挽了好幾道,硬把個曹妖拖出幾丈遠……摁在地上打。”
月華滿臉恐怖。黑子接著說:“打了還沒完,大膘反咬一口,講曹妖打她還把迎娣家女兒嚇著了,要她認錯賠錢。三番五次帶迎娣找曹妖。有一回在燈房裏把曹妖嘴巴摳得血淋淋的。大膘背後講摳嘴這一招叫‘鯉魚摳鰓’。曹妖為這事哭了幾天搭幾夜。不是雞殼子住到礦裏做伴,她都不敢到燈房上班。以後曹妖見了大膘就躲,老鼠見了貓一樣。”
月華說:“你不就想人家也摳我麽,摳死了你正好重找一個。”
黑子把月華胳膊擰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你是我老婆,事情來了還不是我擋在前頭。我還能讓你當第二個曹妖?”黑子見月華不作聲,右手在空中對食堂捅了一拳讓月華看,又哈哈哈笑彎了腰,“大膘拿我屁點子沒有。講,我不怕她。打,我不怕她。不過你要離她遠一些,那東西一籮筐長,兩籮筐粗。不打你,倒下來壓也把你壓扁了。一般的男人也打不贏她,何況你。我今天算是出了氣。”
月華問:“她那麽打曹妖,曹妖沒長手?嘴上哪長了疔瘡?不能咬!”
黑子說:“嘴上沒長疔瘡,腳上長了。大膘要曹妖到礦長那兒評理,曹妖嚇得直抖,不敢出門。後來還是曹南瓜、雞殼子找礦長,好話說了一稻籮,才算息事寧人。大膘站在燈房門口,當雞殼子麵威脅曹妖說:‘不依老子,除非大院裏不見麵。不然,見一回打一回。打順手了,奶奶隻要手癢就找你’。”
月華說:“我一貫和她不多話。她來打我?那不是大白天裏見鬼。”
黑子掰開月華的手,用指頭在她手心裏邊點邊教訓道:“從那天一鬧,我不擔心自己,隻擔心你。我說的話你放在心裏。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聽話,到時候就遲了,哭也沒眼淚。”
月華看著黑子說:“別光說我們,我媽過幾天要來。喬山單身一個,家沒家,人沒人,怎麽辦。這可是你引的頭。”
黑子立即擺手說:“唉唉,你媽隻管來玩。喬山的臉哪能見人?過一段時間再提!房子?我們到現在不也沒有房子麽?你不也嫁了我?不也有兒子女兒叫爸爸叫媽媽!”黑子慚愧地看了月華一眼,“慢慢來,隻要有錢就行。”
“世上有幾個人像我?”月華說,“喬山又有多少錢?反正我隻有這一個妹妹啊。”
黑子流露出無限溫情,說:“不怕老子窮,隻怕兒子慫。喬山上一線工資高,再幹幾年,攢了錢去鎮裏買房子。小兩口不也像城裏人一樣。”
月華臉上透亮了,說:“不曉得可有那一天。”
黑子說:“你不聽人講啊?煤炭越挖越少,資源越來越金貴。鄉鎮煤礦搞得好,國家就要接管,國家接管了工人全部轉為正式工。到那時候——‘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黑子說著就唱起來,唱完了,問:“這歌你也會吧?”
月華沒有心思唱歌,也不敢相信,苦笑著說:“我看難得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