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崗煤礦每年消耗的坑木,計劃上報政府財政的部分,馮白臉大多通過“關長”從林場供貨,剩餘的用料就從私人手上購買。除了礦山周邊的人家,馮白臉也想到了毛栗山楊二叔家的山場。楊二叔因為自己年事已高,已經把山場轉到了二女兒的戶頭上。
楊二叔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大巧嫁進大山裏麵的戚家。大女婿家山上地頭有忙不完的活,很少出山。那年山裏發洪水,老輩子人講,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水,嚇死人了。鎮裏幹部、村裏幹部事先一遍遍地叫人撤出山衝,統一安排食宿,所有費用歸政府支出。人家都撤走了。可大巧夫妻兩個舍不得老屋,舍不得稻子、蔬菜、雞鴨、豬……結果水大了,想走也走不了了。大雨滂沱,昏天黑地。夫妻倆在齊胸深的水裏摸索,走著喊著。一不留神,大巧不見了。水退以後到處尋找。河道裏有不少淹死的豬、牛、狗、雞,混在泥沙水草裏。可是沒見著大巧。後來,在下遊的回水灣樹椏上發現掛著個人。走近一看,還真是大巧。已經死了,水泡得脹起老大。剩下大女婿一個人了,就更少到楊二叔這裏來。
小女兒三巧跟了城邊上一個叫“肖蒼蠅”的混混。肖蒼蠅不務正業,開口閉口生意買賣。平日裏不是借錢就是賒賬。他們夫妻倆成天往賭場、賓館、舞廳裏跑。穿金戴銀,一身名牌。全部的家當都落在身上。真正的家不過是一個屋頂四方牆,幾條凳子一張床。有鍋沒蓋,有碗缺筷。正好應了那句“路上見了像闊佬,家裏一看是災民”的話。三巧夫妻雖然過得光鮮,可是楊二叔見不著什麽好處。倒是小女兒小女婿經常回家揩油水。家裏寒酸,他們才不管呢,反正一年到頭住在外麵的日子多。
肖蒼蠅沒有混得出人頭地,但也風裏來,雨裏去,自認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時不時到萬崗煤礦找傅大英、馮白臉,想招攬些無本萬利的勾當。傅大英、馮白臉豈是尋常人物,早已練就火眼金睛,哪會和他合夥。而普通工人,肖蒼蠅利用不上,也就看不起,懶得交往。這樣一來,偶有捷徑也成壁壘。肖蒼蠅事業不成,就過嘴癮。在萬崗煤礦不管遇上誰,他都胡吹海扯。時間一長,底細暴露了,沒有人和他搭腔。肖蒼蠅無聊之極,就到門崗找閑人打哈哈。肖蒼蠅本性好吹,碰上趙寒腿專愛刨根問底。一來二去,兩個人卯上勁了。吹完了遠的大的,再侃眼前身邊的。肖蒼蠅問起趙寒腿幹些什麽營生?趙寒腿使勁咽下唾沫,拍拍褲腿說:“兩腳沾泥巴——種田的。老農民一個。”
肖蒼蠅輕蔑地點頭,嘴裏假意說:“好,好。”
趙寒腿也不示弱:“你講的也是。我為十億人民種田吃飯,光榮。你呢?”
肖蒼蠅抖抖身上的穿戴,說:“我?還不是幹老本行,做點生意買賣。不然穿的用的,許多開銷從哪裏來啊!”
趙寒腿又問:“肖老板在哪裏做哪門生意?路子寬嘛帶我老粗一個。”
肖蒼蠅說:“當然是城裏。鄉下能做什麽生意。”
趙寒腿追問肖蒼蠅在城裏什麽地方,做什麽生意。肖蒼蠅兩眼望天說:“弋水縣城大得很,講出來了你又不知道。我講東邊,你隻當西邊。”
趙寒腿一陣冷笑,偏說他在城裏住過,哪裏都清楚。肖蒼蠅便說了幾個地方給趙寒腿聽。趙寒腿轉著眼珠和肖蒼蠅東街西巷的比模對樣,細致到某某房子某某院,用的紅磚還是黑瓦。一句來兩句往,肖蒼蠅一時語塞,慌亂中坦白自己的生意就是頭一天到荒山大埂上砍茅草,第二天起早挑到城裏賣給炕粑粑炸油條的小攤販。
這一說,把個趙寒腿差點笑閃了腰。以後,趙寒腿又添油加醋把肖蒼蠅貶成一泡臭狗屎。肖蒼蠅呢,除了當時難堪,往後越是混得好,就越怕提這些寒磣事。
總是吃喝玩樂,沒有個經濟來源怎麽行?肖蒼蠅時來運轉,縣城規劃開發區把他的上十畝土地征用了。土地賠償,肖蒼蠅一下得了十幾萬塊錢,頓時鳥槍換炮,成了城郊農村裏最先擁有小車的群體。可是肖蒼蠅把握不住,在賭場裏顛簸浮沉。那點家資還沒過足癮就糊弄光了,把小車抵押進去也沒有填平窟窿,還不時有人追債。肖蒼蠅從雲端跌落到泥地,還原到從前的苦寒光景。
肖蒼蠅在弋水縣城呆不下去,就帶著三巧出去躲難。窮則思變。肖蒼蠅看三巧年輕,也還俏麗,就連哄帶騙讓她入行接客。做了幾年,果然積攢了些家資。肖蒼蠅返回弋水,把原來的老屋拆掉,蓋了新房。正要東山再起,三巧卻得了爛瘟病。城裏治不好,就回家用土醫土法。沒過幾年三巧還是死了。肖蒼蠅沒有了三巧,不多久又兩手空空,臉上灰暗許多,隻好獨個兒在社會上遊**。與人合夥收購過藥材,在偏遠農村也販賣過假幣、元寶。
倒是二女兒二巧能幹又顧家。招個上門女婿後,不想那些花花腸子、不勞而獲的美差,在萬崗煤礦安安心心上班,附帶照管著家裏的田地山場。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日子過得也還滋潤。楊二叔放心二巧,當然就跟著二巧過活。
馮白臉和二巧上次在縣城車站遇見了,心裏有話要說。正要開口,二巧卻抱起孩子,眼睛盯著腳尖,三步並兩步就上了汽車。馮白臉估計二巧還在恨他。馮白臉和紅珠鬧別扭,每每憋悶得難受,就想到二巧的好來。可是在礦裏紅珠看得緊,馮白臉輕易不敢往二巧旁邊去。
馮白臉覺得虧欠二巧,總想找機會補償一下。這天,他睡完午覺去燈房,看到曹滴滴在上班,就回家騎上摩托車到楊二叔家山場去了。那裏離萬崗煤礦十來裏路。馮白臉的摩托車一溜煙就爬上了半山腰,來到二巧家。
馮白臉見二巧家廚房煙囪在冒煙,知道二巧在家。他先朝二巧家以上的山路走了一段,看看路坎路基,伸開手臂量量路寬,再回到二巧家門口。沒見到有人出來。馮白臉接連咳嗽幾聲,叫道:“二巧,阿巧,巧巧。”
在這山衝裏,馮白臉無所顧忌,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叫。一會兒,廚房門開了,一個女人戴著風帽兩邊張望,看見了滿麵笑容的馮白臉。二巧要退回家去,馮白臉開口了:“到你家門口,為你家跑事。看到我了還往家裏縮,你怎麽這麽小氣!”
二巧不想理睬,可還是說了:“我家在山窪窪裏麵,能有什麽事。”
馮白臉走到二巧旁邊,問:“老公呢?”
二巧警覺地看著馮白臉,沒說話。馮白臉關心地說:“二巧,你比以前胖了點。”
二巧瞅了下馮白臉,說:“拖兒帶女的,當然胖、當然就醜了。”
馮白臉趕忙說:“我沒講你醜,這話是你自己講的啊。”又說:“依我看,農村少婦,有你這個樣子很難得了。人胖腰不胖,要什麽緊。我看就你這個樣子好。”
二巧沒有作聲,回家撥火。二巧走路的時候,胸口、屁股都跟著腳步顫動。馮白臉跟著,把二巧打量來打量去,說:“還是老樣子。”
二巧聽馮白臉在後麵咕噥,回過頭疑惑地看看他。馮白臉問:“二巧,你看我是胖了還是瘦了?”
二巧說:“一個萬崗煤礦專門供你們這些人養膘,哪能瘦得了!”
馮白臉說:“假話,我肯定瘦了。傅大英關心我,怕我肉長多了,不光要把供應劃開,還要安排他弟弟大保進銷售科呢。”
二巧說:“哪個幹不都一樣。大保來幹了,你事情少了還快活些。”
“這個你就不懂了。”馮白臉說,沉思片刻又說:“也對也對。我就喜歡聽這些實在話。”
二巧轉過頭去。馮白臉接著說:“要數這一帶的婦女講究,礦邊上有個蔣娘娘‘春不老’,這山頭上就是你。好些年了還沒有變化,還像十八九歲的時候,燒鍋搗灶還戴風帽,生怕頭上落了灰。”
二巧讓馮白臉說中了,紅了臉說:“你不隨便我!”
“不和你講,等會和你家江北佬講。”馮白臉說著,就朝山坡上地裏叫:“羅半牙!江北佬!”
二巧連忙製止說:“你不要大白天在我家門口亂叫喚!我剛把他罵到地裏去,鋤頭還沒沾土你就來了。今天死到這裏來什麽事?一點工夫都給你耽誤了。”
二巧看見丈夫把手罩在額頭上往家裏看,心裏更煩了。又聽馮白臉用命令的口氣在喊:“給我回來,談事!”
羅半牙聽到聲音,又看到人,認出來是馮白臉,就丟下鋤頭,從地裏一路小跑回家來。他離得老遠就說:“我是看見一個人騎摩托車上了山坎子。沒想到是你,狗日的扯謊,真沒想到是你,以為是收電費的又來了。曉得是你,我早就回來了。”
馮白臉兩手叉腰說:“知道我來什麽事嗎?”
羅半牙說:“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馮白臉說:“猜猜看。”
羅半牙說:“猜不到,我哪是薑子牙。二巧,怎麽不叫客人進屋裏坐?”
馮白臉看看羅半牙,又看看二巧說:“你不回來我哪敢啊。山裏頭規矩重。你不開口,二巧一個人在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叫我這個陌生人進屋!”
羅半牙苦著臉說:“什麽規矩?什麽陌生人?你真會講!哪有的事,從來沒有的事。你罵人不要打草稿。”
馮白臉:“你把二巧管得太嚴了。我看這回來你家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不來了。”
羅半牙滿臉賠笑,推開大門對馮白臉說:“你再講,我馬上站不住了。完全沒有的事。二巧,婦道人家,不出門,不懂事。要怪就怪我回來遲了。”
馮白臉撇開閑話,問羅半牙:“豁巴齒,山上還有樹吧。我看路窄了,下雨衝得中間老深一條溝,車子上不去。”
羅半牙黑下臉說:“這不隨它,我個人還來修路?那不是吃豬肉,發馬瘋!”
馮白臉說:“礦裏現在收點坑木。我才得到消息,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你要想砍樹賣呢,就把路整一整。不就兩三個人、天把工夫?不想砍樹賣呢,算我白跑一趟。用二巧的話講——就叫:多事。”
羅半牙一聽樂壞了,露出對著太陽打噴嚏的笑容來,說:“真話假話?那好,我連夜修都成。我就愁山上的樹天天有人偷。你來幫我這個忙,不差似恩人到了。”
馮白臉說:“我怕耽誤你做事。本來打算邊和二巧講,邊等你回來。可她講我‘死到這兒來什麽事’,我一氣就不和她講了。”
羅半牙喜滋滋地說:“二巧要是懂得這碼子事,太陽就從西邊出了。”
馮白臉說:“你下崗在家,礦裏能照顧到的也在盡量考慮……”
羅半牙打斷說:“我不認礦,我就認你。除了你老哥記得我,其他人早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了。”
二巧這時出來,摘下風帽撣撣灰,不好意思對馮白臉說:“我講了你‘多事’?我一個字沒有講。”
羅半牙對馮白臉訴苦說:“你不知道我多煩心。這片山我花了多少心血,總也管不住,還是有人偷。年年吃苦護林給人家做好事。你在這裏吃晚飯,我去買菜。”
馮白臉直搖頭說:“不吃。馬上就走。”
羅半牙說:“不行,那你今天走了就是看不起我。我倆好長時間沒在一塊喝酒了。你不曉得吧,我酒量又長嘞。”
羅半牙說完,不管馮白臉答應不答應,吩咐二巧幾句後忙不迭下山買菜去了。
羅半牙出門了,二巧也不和馮白臉搭腔。馮白臉就自顧自站起來東走西晃。從曬場走到岔路口,又從正屋走到灶屋。馮白臉突然叫起來:“什麽東西這麽香?山芋!”
二巧勉強笑了一下,說:“你的鼻子真比狗鼻子還靈呢。”
馮白臉進灶屋掀開鍋蓋,手指在山芋上點了點,問二巧是不是粉山芋。沒聽到回答,他就揀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紅皮山芋說:“這就是報答,跑這趟路的報答。好心沒好報。”
二巧說:“這半山腰的窮家,就這個條件。”
二巧開口講話,馮白臉高興極了。趕忙把吃在口中又燙又粉的山芋咽下去,噎得睜圓了眼睛,說:“這不都是為了你。”
二巧板了臉說:“為我?這些年還靠你擋了風,遮了雨!”
馮白臉清清喉嚨說:“輪不到我嘛。你還好差呀,你看這新房子,這四周圍山清水秀的,多好。老公一天到晚把你罩得緊緊的,多享福。”
二巧說:“老公就是護著我,你不服?你不也天天罩著紅珠那個狐狸精麽。”
馮白臉半陰半陽地說:“紅珠,我現在罩不住她了。丈夫丈夫,一丈以內才是夫。我就想有個人罩住我,我就想你罩住我。”
“那本來就是,男人還想管那麽寬。”二巧說。看見馮白臉怪笑,二巧才覺得說漏了嘴。
馮白臉說:“看樣子你還不止江北佬一個人罩著。說來我聽聽,還有哪個往你這兒亂跑。老子打斷他的狗胯子。”
二巧沉默下來。馮白臉一時也沒有說話。馮白臉再看二巧的眼睛時,明顯有些濕潤。他想起一句話要哄二巧,羅半牙買菜回來了。離家還有半裏路,他就對家裏大聲喊:“去了正好一條大魚,大半天沒人敢買。我走去就拎來了。二巧,你跑到哪裏去了?和我躲貓貓?趕快來燒幾個可口小菜,我好和馮老板小嘬。”
二巧朝丈夫說:“就知道喝酒,除了酒百事無成。”
羅半牙脖子一橫,說:“男人家的事,你懂什麽!”又對馮白臉說:“你真是大恩人。我在毛栗山這裏見一個說一個,萬崗煤礦的馮運來馮老板,除了脾氣躁一點,真是個大好人。”
馮白臉當著羅半牙夫妻倆說:“本來就是,都是門口朋友,我不照顧你們還照顧旁人?當真的摩托車從萬崗煤礦跑到這裏不燒汽油?我當真的想‘英雄跑白路’?”
羅半牙連聲說:“你對我好我心裏清楚。你家運昌、運武兄弟幾個我都認得。人都好,都會搞錢。這個我真佩服,會搞錢的人搞到你一家去了。有什麽竅門教教我。”
馮白臉說:“哪會搞錢?哪有竅門?運昌好一點,吃公家飯,在縣財政局上班。運武幹一行厭一行,先頭在城裏步行街做服裝生意。我覺得還好。他心大看不上,把店麵盤給我妹妹了。現在呢,整天和朋友在道上瞎混,哪裏熱鬧哪裏有他。唉唉,也就生活能過。”
羅半牙說:“管他哪一行!隻要把人家口袋的錢混到你口袋裏裝著,就是本事。”
馮白臉說:“你沒有在礦裏幹了,我抽空來看看。看到你們混得還不錯,我就放心了。下崗回來沒有在背後罵我吧?”
羅半牙說:“馮老板你盡瞎說,哪裏會啊!下崗了我還好些,不然有班不上老的罵了小的罵。在礦裏下井我總感覺喘不過氣來,不適應,壓抑得很。越有負擔越怕上班。不瞞你講,我當時也是礦裏的老大難。領導怕我比我怕領導還狠些。”
馮白臉說:“當時下崗一批人也是迫不得己。企業負擔太重,連傅礦長家裏人也不例外。你要理解。現在可想上班了?”
羅半牙一臉嚴肅,壓低嗓門說:“等會我家裏人當麵了,你千萬別提上班的事。我再不想到煤礦上班。現在我在山上搞一點,田裏地裏搞一點,再找點外快,真是小快活。恨不得餐餐喝酒。在礦裏幹,上夜班喝不成,上中班不能喝,隻有早班回家喝一點。憋死我了。我想明年再把衝裏水塘承包下來養魚,這麽算起來不比在煤礦上班差。”
二巧這時從灶屋出去,朝門前山坡下張望。看著看著就喊起來:“冬冬,慢點。再跑那麽快,小心像你老子摔掉門牙!”
羅半牙也朝山下瞟了一眼,對馮白臉說:“我兒子回來了。小東西二年級了,不曉得多頑皮。真是怪事,不怕狗不怕人,就怕下麵張老頭家的老母豬。天天到那兒都是跑回來。”
聽說小孩怕豬,馮白臉也覺得新鮮。羅半牙又說:“這小東西記性好。我就是記性差。我家冬冬才上學不多久,山底下村裏有人結婚。他不曉得跟哪個學的,一大幫小鬼跟在鑼鼓、喇叭後麵喊‘新娘子新,胖墩墩,兩個媽奶十八斤’。一路喊一路往家跑。到學校也講。老師聽到了,不讓他進教室,叫家長去學校。馮哥,你講現在老師可有水平,憑我會教兒子這個嗎?我們家裏大人會教他這個嗎?”
二巧接過兒子的書包。冬冬跑得麵紅耳赤,一步跳過門檻。羅半牙說:“寶寶,沒見到家裏的客人?這是馮伯伯。”
兩個大人屏住氣息等待小孩開口。冬冬在堂屋繞著方桌轉半圈,卻揚起鼻子嗅嗅說:“山芋,我要吃山芋。”
羅半牙又提醒兒子:“冬冬,我講話你沒聽見?這是馮伯伯。”
冬冬拔腿就往灶屋奔,嘴裏叫著:“馮伯伯好。媽媽,我要吃山芋。”
羅半牙瞧著馮白臉,得意地笑了說:“你看這小東西!”
冬冬拿著山芋再到堂屋來,馮白臉就仔細端詳著,看他哪裏像羅半牙,哪裏像二巧。他看冬冬可愛的樣子,突然想,冬冬要是有幾分像自己就好了。
說著話不覺到了傍晚時分。馮白臉出門在曬場上朝西邊望望太陽。這半山腰裏,太陽下山顯得早。馮白臉說:“沒招呼著,太陽就要下山。我要走了。”
羅半牙手裏夾著香煙從屋裏一竄出來,說:“啊呀,啊呀,運來,我叫你名字了。你這麽做不等於拿棍子打我?小菜便飯也要吃過再走,又不是不讓你回去。何況是幫我忙呢。”
馮白臉沒有鬆口,堅持要回去。羅半牙逮住馮白臉的手說:“十裏多路,二巧上班甩腿也走過的。你騎摩托車眨眨眼皮就到家了。二巧,菜燒的怎麽樣了?一個鍾頭了,不會讓我們等到半夜雞叫吧。”
羅半牙把馮白臉拉回頭,把摩托車鑰匙拔下拿在自己手上,又說:“你走了真比打我還疼呢。”
羅半牙說著進了廚房。一麵催二巧加緊燒菜,一麵把已經燒好的魚、花生米、鹵的鴨膀爪和涼拌黃瓜先端上桌子,朝馮白臉說:“來,來,我們邊喝邊等。她在灶上搞,我們桌上搞。我也一樣,生下來就怕等人。”
馮白臉不再客氣。他看到羅半牙灶屋裏的玻璃瓶裏還有五香芝麻山芋幹,也順手抓了兩把來下酒,說:“這個好,我喜歡吃。都來,楊二叔呢?冬冬呢?一起來。”
羅半牙說:“老頭子在山後撿柴禾,喊不應,沒事的。冬冬你去叫外公。”
二巧把豬肉燉蘿卜和一個酒精爐端上來,說丈夫:“就會催,不能伸手幫一把?望著就夠了。”又說:“不曉得熟透沒有。你們慢慢地,邊燉邊吃。”
“幫你,不看我們正在談事情?”羅半牙說,轉頭對馮白臉:“你看是吧,這婦道人家做一點事情,恨不得都要把我拉著,輕重不分。純粹的頭毛長,見識短。”
馮白臉幾次都沒有尋著二巧的眼睛,就回過頭來對羅半牙說:“今天我們兩個可不能平均喝。我這麽遠的路,能伸手端酒杯已經是破例了。”又指著酒杯說:“這是二兩的杯子,我隻喝一杯。”
羅半牙把酒瓶伸過來,說:“馮老板,你的酒量我清楚。第一杯,無論如何篩滿喝幹。第二杯,看得起我,能喝多少篩多少。信不過我你就自己篩。”
馮白臉依了,對羅半牙百倍的寬宏大量,說:“真是在你家啊。”
“我曉得,”羅半牙說著,篩滿馮白臉的酒杯,又篩自己的,“你馮大老板看得起我。我不會講話,但是啞巴吃湯圓——心裏有數。”
門外有人說話,是楊二叔和冬冬回來了。馮白臉連忙站起身說:“二叔正好來喝酒。我是‘懶’人吃‘早’飯。”
楊二叔因為二巧當姑娘的時候一心相信馮白臉,拚死拚活地等他離婚,要嫁他。可馮白臉和紅珠雖然又吵又鬧,還是一家子,讓二巧白白地等了幾年。楊二叔心裏對馮白臉老大的疙瘩。直到二巧結婚,小孩大了,他心裏才慢慢淡漠下來。楊二叔在山上聽說馮白臉來了,並不打算回家,可是又放心不下。此時馮白臉叫他,楊二叔答道:“你們吃,你們喝。我回來喝口水,山上還有一擔幹柴要挑回來。這是山腰上顯晚,你們那邊太陽還老高的。”
羅半牙是江北來江南謀生的手藝人,並不知道二巧過去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以為來了馮白臉這個貴客非常長臉,他硬讓老丈人喝酒。楊二叔於是抓了一把山芋幹,用自己的小酒壺裝了些酒,邊喝邊上山了。二巧見父親沒上桌子又要上山,也要跟去幫忙。楊二叔先是阻攔,隨後又叫上她一起。
桌上,馮白臉和羅半牙對喝了幾個來回。馮白臉的杯子裏還有半杯酒,羅半牙第二杯已經斟滿了。羅半牙說:“這不是假的吧?喝酒見真心。你路遠,酒少一點就少一點。我在家裏多喝點不在乎,醉了睡覺。老頭子不在也好,我倆喝得自在些。”
馮白臉又說:“叫二巧、冬冬也來吃飯。”
“隨他們,管不了許多。喝酒不看人,看人喝不成。”羅半牙說著,手掌像拍蒼蠅一樣在空中一舞,就把自己、馮白臉劃成一派,把二巧、老丈人劃成另一派。這派人該應的喝酒吃飯,另一派的人該應的忙個不停。
馮白臉停下筷子,大笑不止。羅半牙喝下一大口酒,問:“老哥啊,什麽意思?這麽發狠地笑?”
馮白臉說:“你話講反了。”
羅半牙收起笑容,說:“這平安無事的,什麽‘造反’了?”
馮白臉笑歇了,說:“‘撒尿不看人,看人撒不成’。你講成‘喝酒’了,也不怕惡心。”
羅半牙不服氣說:“那也能講,隔行不隔理。”看馮白臉喝酒慢,羅半牙不高興了:“你可是不敢搞?你是有錢佬,命大。可是我們窮人,膽子大。”
馮白臉說:“我不同你。我還有許多路要走,恨不得快點結束。”
羅半牙一喝酒話就多。馮白臉端起自己的小半杯酒,看著羅半牙說:“來,幹就來個底朝天。”
兩隻手裏的杯子在桌子上空撞了一下,又貼著各人的嘴唇吱溜一聲,都一口喝下了。羅半牙看馮白臉杯子裏還有酒,喝進嘴的酒堅決不下咽,喉嚨裏哼哼著把酒杯口朝下讓馮白臉看——那是滴酒不剩。馮白臉推不過,把杯子重新端起來和羅半牙的杯子又碰一下,頭一仰,咕嘟一聲,一飲而盡。
二巧幫父親把柴火挑到屋後老柴垛子邊。楊二叔知道馮白臉這回來是幫二巧家賣樹。他聯想到以前二巧和馮白臉的瓜葛,看看四邊周圍,輕聲對女兒說:“那個東西,我是清清楚楚。他把江北佬拐賣了,江北佬還講到了外婆家。他不來,以往那些事沒人記得了……來來往往,人多嘴雜。這回樹賣到礦裏就算了,以後山那邊的木材加工廠也收,便宜就便宜些,總不會爛在山上。”
二巧和父親的眼神碰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二巧知道丈夫那個德性,可父親當麵說出來,她還是不高興。楊二叔猜女兒心裏還是抹不去什麽人,就朝冬冬說:“乖乖,看長了力氣沒有,拉外公起來。”
冬冬正在用樹枝掃地,沒心思聽外公的。楊二叔靠在柴垛下喝完最後一滴酒,對二巧說:“我老了,怕你們年輕上當。講的講,聽的聽。”
二巧拉住兒子,不讓他用樹枝在地上掃起灰來,說:“那麽多樹就讓它長在山上?讓人家偷。隨便它姓楊不姓楊。”又說:“砍掉賣了錢才是自家的,不然不曉得是哪家的。”
祖孫三人回到家,酒桌上的聲音雖然更大,卻顯得雜亂了。馮白臉還沒走。二巧和父親、冬冬在灶屋裏就著灶台吃了。
羅半牙喝完三杯了,馮白臉比著羅半牙一半的量剛剛喝到一杯半。羅半牙兩眼泛紅,開始責怪馮白臉喝酒不義氣,暗示他做人也不義氣。
“你看我是第幾杯了?”羅半牙說,“三杯啦,六兩啦,還像你婆婆媽媽。不是吹牛,再有三杯我也沒事。從現在起,你隻要敢和我平均喝,三圈之內叫你趴下。”
羅半牙又找酒瓶。馮白臉堅決不讓再開酒。羅半牙哪肯罷休,說:“就這酒,我喝過一斤半的,屁事呀。你看不起兄弟,第二杯到現在不幹。”
二巧進堂屋來,看碟子裏的菜都剩下不多了,鍋子裏肉燒蘿卜還在煮。二巧又加了包菜,添了酒精。包菜是吃了添,添了吃。聽到丈夫說話舌頭發硬,二巧就問要不要上飯。羅半牙連連揮手,示意二巧走遠些,乜斜著眼說:“這麽久,人都到哪去了?再炒個菜來。家裏有人喝酒都不曉得?我不吃飯,我還要喝酒。”
二巧想著父親先頭的話,說了聲“少喝些”。馮白臉瞟了一眼二巧,對羅半牙說:“你真好福氣。”
“我有什麽……福氣?”羅半牙盯著馮白臉,明白了話意,接連搖頭說:“福氣……今天你來了才是福氣。”
見二巧沒有勸動女婿,楊二叔也過來勸。馮白臉乘機站起來準備回家,故意當楊二叔麵對羅半牙說:“口信我是及時帶到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樹砍得越快越好。”
羅半牙還有半杯酒沒喝完,開始趴在桌上打盹。聽馮白臉要走,他猛然驚醒過來,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拉著馮白臉歪歪斜斜站起來,說:“我知道,砍樹越快越早……你放心。你對我好,我還能不曉得。我又不是吃屎長大的。”
羅半牙輕一腳重一腳出了大門,看著馮白臉騎上摩托車下了山坡,他又跌跌撞撞回到屋裏問老婆:“二巧,可有菜了?”
二巧問:“你要吃飯?”
羅半牙一邊擺手一邊嗬嗬嗬笑著說:“我沒吃過飯?長這麽大……我沒吃過飯?啊?我要喝酒。馮老板,和我喝酒。不是我手下留情,他都不能走路了。”
羅半牙嘴裏講喝酒,卻沒往酒桌那邊邁步。他扶著板壁,抬起腳往房門口探。二巧過來想架住他,埋怨道:“不能喝就少喝點,一喝就醉。我扶你睡覺吧。”
羅半牙不高興了,推開二巧的手說:“不喝就不喝,我又沒醉。二巧,你又到哪裏去了?啊?”
二巧跺著腳說:“我就在你後麵!喝醉了,眼睛綠了?看不見人了。”
羅半牙回過頭,二巧果然在身後。羅半牙說:“哦,當真在這兒。你是最壞的,我就曉得的。看我喝多了一點,就和我躲貓貓。我要問你個話。”
二巧心裏一緊,瞧著丈夫說:“什麽話?”
羅半牙張了張嘴巴,愣了半天,問:“我剛才……剛才說到哪兒啦?”
二巧:“我不曉得。”
羅半牙說:“不行,你曉得。你肯定曉得!你講。”
二巧說:“你要問我話?”
羅半牙如夢初醒,說:“對了,還是你記性好。我問你,你講,你是不是——嗯?”
二巧耐住性子聽。羅半牙又嗯了一聲,問:“你是不是叫二巧?”
二巧懶得回答。羅半牙執意問下去。二巧就說:“是的,我生下來就叫二巧。可有話問了?”
“有,多呢。”羅半牙傻笑了一番,又問:“你是不是……是不是我老婆?”
二巧噘起嘴巴,不想回答。羅半牙又問一遍,不高興了:“再不講我可是要打人了。人有情——巴掌無情。是不是?”
羅半牙又問一聲。二巧緊張的看著他,大聲說:“是,發瘟的。”
羅半牙點著頭說:“這還差不多。還有……你是不是我一喝酒就恨我?”
二巧說:“是的。別的我不恨,就恨你喝酒沒名堂。你望你,一喝酒像個什麽樣子!”
羅半牙說:“你錯了,你以為我想喝酒?你以為喝酒快活?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好。”羅半牙打了老長一個酒嗝,像要吐又沒有嘔出來,呼出許多酒氣菜味來。二巧慌忙給他拍後心往**扶。羅半牙說:“你真沒見過世麵……大驚小怪的,以為我醉了。是不是以為我醉了?不要扶我,我再喝給你看……快拿酒來。我要喝酒。”
“喝尿!”二巧說。
羅半牙張開眼,轉動眼珠問:“什麽?你剛才說的什麽話?再說給我……聽聽看。”
二巧又說:“喝尿。”
羅半牙抬手想打老婆一個耳光,可站著搖晃,移不開腳步,手夠不著,隻好縮回去說:“我喝尿也是為了這個家。”
羅半牙說著,把一隻腳舉得老高,放了幾下才放進房門裏麵,又說:“我心裏鏡子一樣……人家看我老大老粗……”
“麻雀子屎多,夾舌子話多。發瘟的貨。”二巧連扶帶推將丈夫直挺挺地放倒在**。羅半牙閉著眼,嘴裏吧嗒吧嗒響,兩手亂劃,做出舉杯喝酒的姿勢。
“二巧,你這個臭婆娘,”羅半牙說。二巧正要發火怒罵,可羅半牙又哈哈笑起來,完了,說:“你罵我喝酒,我就罵你臭婆娘。人家來為我好……我當真是吃屎長大的?吃澇屎長大的?你還罵我……罵的什麽話啊?哦,罵我發瘟的貨,你才是發瘟的貨……你這個臭婆娘。”
看到丈夫仰在**,呼啊嗨啊打起呼嚕,夾雜著夢話,癡笑,歎息,總算安穩下來。二巧就從堂屋到廚房掃呀抹呀洗呀。鍋灶碗盞收拾好已經晚上十點了。叫冬冬洗腳,可小家夥的字沒寫完,就把頭歪在寫字台上睡著了。冬冬醒來,怪二巧不該打攪他睡覺,更不願意洗臉洗腳。二巧就用熱毛巾把他的臉、手擦擦,讓他躺在**洗了腳,睡了。
楊二叔看完電視來抱外孫過去睡覺。二巧告訴父親冬冬睡著了,怕抱來抱去受了涼。二巧讓父親也趕早去睡,明天還有事做。
二巧以為馮白臉早就把過去的事情忘了。可從今天來看,他還是有情有義的。現在自己已經成家,有了丈夫孩子。但那段時光留下的烙印,終難泯滅。二巧經常想:那一定是前世欠他的,這一輩子來償還。隻是因為馮白臉在這件事上想到了她,二巧心裏就滿足了,所有的怨屈悵恨都隨之消融。
如果真把山上的樹砍了賣了,壓在二巧全家心上的石頭也算落下來。二巧不知聽丈夫、父親說過多少次自家的山林被人偷伐。為此,羅半牙和偷樹的人還動過斧頭,不是楊二叔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這下好了,省得慪氣,還能還掉做房子的欠賬。”二巧摟著兒子睡覺的時候,心情漸漸鬆泛起來,“隻是礦裏效益不好,結樹款不要像過去那樣麻煩就好了。”
二巧隱隱覺得,到時候可能還得求助馮白臉。父親的話再一次像警鍾一樣響起來。她聽到丈夫在隔壁房間裏打著呼嚕,夾雜夢話,不由得煩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