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巧和馮白臉曾經好過。但隻是開花,沒有結果。她招親羅半牙以後,和馮白臉便斷了念想。很長時間裏,兩人碰麵了也不多話。這回礦裏收樹,馮白臉主動幫扶二巧,算是對她的補償。二巧覺得即便不感謝人家,也得明白這個人情。畢竟是馮白臉讓她家山上的死財變成口袋裏的活寶。二巧顧忌紅珠,不好打攪馮白臉。她讓丈夫送樹到礦裏後順便去找馮白臉,給個優惠價格。羅半牙耐著性子聽完,大拇指一甩說:“這還用你教!憑我和馮白臉的關係,隻要開口了,我山上的竹絲茅草到萬崗煤礦都能賣個好價錢。”

二巧說:“八字沒得一撇就吹牛。小心牙齒一個個吹掉了。”

羅半牙一副沒眼瞧二巧的樣子說:“你盡操些糊塗心思。有那個力氣在家裏燒點好菜等我好消息。”

羅半牙自從在家裏和馮白臉喝過一回酒,胸中漲起衝天豪氣。連礦裏能和馮白臉分庭抗禮的出納會計柳蘭,他也不放在心上。羅半牙不僅要礦裏給他的木材優惠價格,還為了拿現錢在財務室裏和柳蘭頂撞起來。這讓馮白臉十分尷尬——和柳蘭鬧僵了,不僅羅半牙不討好,連他自己也不好下台。不得已,馮白臉從幕後走到前台,把羅半牙拉出財務室,陳述利害。羅半牙鬼喊鬼叫的,不肯罷休。馮白臉黑下臉說:“你要麽聽我的,先回家,過幾天再來結賬。要麽以後什麽事情不要找我,你有能耐自己想辦法。”

羅半牙望望馮白臉,隻好強壓怒火,說:“我明明看到她抽屜裏有錢。人家結得到,我結不到。我姓羅的不算人?我離礦才幾天她就不認得啦。這不是明擺的欺負我羅某人!”

柳蘭拍著抽屜說:“這裏是有錢,傅礦長打了招呼有急用。我到底聽你的聽他的?要我和你講多少遍?不行你還搶了?你要馬上結賬,隻有拿煤抵!真不行你把樹拖回去,萬崗煤礦不在乎你那點樹。”

“你當然要聽礦長的,你老公的話不聽都要聽礦長的!”羅半牙說著又要往財務室衝。

柳蘭紅了臉,站起身子指著羅半牙大聲說:“豁巴齒,你嘴巴不關風麽?給我把話講清楚!”

馮白臉伸手把財務室門關上,不讓柳蘭出來。又一把攔住羅半牙,氣急敗壞地說,“我再問一遍。我的話,你是聽,還是不聽?”

馮白臉發怒了,羅半牙在最後一刻軟下來,顯出十二分的大度說:“好,我聽。我是一口氣咽不下,實在拿我不當人。我家裏當真還缺這幾個錢!該我的就是我的。等幾天就等幾天吧。我在礦裏幹過,什麽情況我不清楚?我也體諒你們的難處。”

馮白臉:“聽,就給我馬上回你家毛栗山。十天以內不許出來。”

羅半牙:“我現在不回家。我和二巧講好了,今天等於公事出差,我要瀟灑一天。”

馮白臉:“不回去也行,你給我離財務室遠遠的!”

羅半牙對著冷冰冰的財務室,又看看氣衝衝的馮白臉,無可奈何。可是,轉念一想料場上、自家山上的樹,統共也能賣到一兩萬塊錢,臉上又泛起幾分得意。臨走,羅半牙說:“要不是我的樹得勁,萬崗煤礦都停產了。不講報恩,還把我當外人。我哪是三歲小孩,就那麽好糊弄!”

馮白臉說:“是的,多虧了你。不然我們都要到你家去討飯了。”

為了解氣,才半上午羅半牙就去食堂點了一碟花生米,一盤鹵花幹子和一盤鹵豬頭肉。接過毛娣舀過來的散酒,便自顧自吃喝起來。那氣勢像要把整個食堂一塊塊掰開,再一口一口吃個精光。他對來食堂打開水的一個熟人說:“不吃不行啊,要舍得吃。做買賣第一個要緊的就是身體。身體垮掉了,什麽都是零。虧天虧地,虧了肚子我不幹。”

他惡狠狠喝下一大口酒,鼓起眼珠瞄瞄杯子裏酒印兒落下多少,再仰臉哈出氣來,那眼光能射穿雲彩。看著熟人沒走,羅半牙說:“大友子,上次我倆吃得怎麽樣?不錯吧,講得過去吧。那在我家平平常,天天有。我是最舍得吃的。有些人一年搞到頭,隻會做,不會吃。”

羅半牙叫大友子也早些吃飯,一起嚐他點的菜,說:“我這批木材出手,又能湊個整數。你要有困難,到時候找我好了。”

大友子說:“你不要講大話。講得好聽,聽得好過。喝酒說話可算數?我到時候真找你,你不要不承認啊。”

“唉喲,”羅半牙像屁股讓錐子紮了似的說,“老哥啊,我們關係不錯嘛。你講這種話,幾噸重呢。不是好朋友都會生你一輩子氣的。”

羅半牙喝著聊著,有些醉意了。大友子說:“你一個人閑閑地喝,我上班還有事。不比你生意大老板。”

聽到“生意大老板”,羅半牙像個官迷又接到一份委任狀,特別養心。他操起酒杯滿滿喝了一口,大叫著:“我就是舍得吃,沒錢的時候我同樣舍得吃。吃到的,才是賺到的。”他拍拍肚子說:“別看老子沒得錢,餐餐吃得肚子圓。”又喝下一口酒,把酒氣憋在肚子裏打轉轉,臉上露出笑意,說:“別看老子窮,天天喝得臉通紅。”

毛娣看羅半牙喝酒的那個德性,就笑著和吳球會了會眼神,問羅半牙:“菜和酒可夠了?我再給你添一些。”

羅半牙舌頭有些不聽使喚,說:“菜夠了,酒還加些來。沒關係的,一把結賬,現錢。我還像你們礦財務上啊,三天兩頭差錢!工資都發不了。那個柳蘭,才和我分開幾天就裝佯不認得我了。真是好笑,你不認得我,我同樣不認得你呢。”

毛娣故意說:“差來差去還不是礦裏人倒黴。你們又不要緊。”

羅半牙說:“好歹不分。不是我們這些人背後撐著,你們都要散夥了。”

吳球又舀來一勺子散酒,說:“過去老工友,現在老主顧,這酒送給你喝,不算錢。喝不了就剩著。”

羅半牙伸長脖子看酒,像看金元寶。吳球又說:“你家二巧人好,能幹。”

羅半牙有七分醉意了,心裏還在和柳蘭鬥氣,自然想在萬崗煤礦裝出上等的人物讓人高看。他一口將杯裏的剩酒喝幹,又接過吳球的酒倒進杯中,把食堂餐廳的幾個陌生麵孔掃視一遍,說:“我一貫舍得吃。你們不了解。”

“你講我相信,能吃才能做。”毛娣接上說,“你們真有門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樹是你聯係的,還是二巧?”

羅半牙兩眼直直地對準毛娣,問:“你講呢?”

毛娣說:“依我看呢肯定是二巧。你現在不在礦裏幹了,這些行情你怎麽清楚?當真是千裏眼,順風耳!”

羅半牙笑道:“講你不相信吧,一半是我,一半是馮老板。二巧,她曉得什麽!”

毛娣糾正說:“一半是馮白臉,一半是二巧差不多。”

“我講你——”羅半牙不耐煩地手指毛娣,仿佛她是個不曉事理的花麵癡頭,“你知道我和馮白臉是什麽關係!那不是一天兩天了,都是鐵哥們。為這事,他親自到我家把信。這是一般的關係啊?一般的人有這麽好啊?”

毛娣這回不僅和吳球,也和妹妹丟了臉色暗笑,說:“哦,原來是這樣的,你不講,我們在礦裏哪曉得。”

“那是當然。許多事情我不講你們一點不曉得。吃喝嫖賭亮家底嘛。”羅半牙說著,把吳球添上的酒也喝了。他從口袋裏一塊、兩塊,一毛、兩毛地摸出錢來,湊齊給了毛娣。又暈暈乎乎站起來出門回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在家經常一個人,至少也要喝個半斤八兩的。我沒事,一點事沒有的。不是在外麵辦事,我還要喝多些。”

吳球舍不得羅半牙就走,說:“頭昏的話就在這裏歇一會,吃茶談心。不然一回家就忘了礦裏的弟兄們。”

羅半牙搖頭擺手,說:“後會……有期。”

羅半牙暈頭暈腦地走著。到離家半裏的山坡上時,酒勁越來越猛,不能走了。他搖搖晃晃抱住路邊一棵樹,想站穩。可是兩腿發軟,身子往下癱。羅半牙朝家裏喊:“二巧,二巧!我回來了!快拿腳盆放床頭,不然被子……又要遭殃啦。”

沒聽到二巧應聲。羅半牙站不住,也不喊了,他死死抱住樹幹不讓自己倒下去。兩條腿在樹根下叉來叉去,臉在樹皮上磨破了。羅半牙迷糊罵道:“二巧,你個臭娘們。這家裏被子幾年不洗了,髒得結殼子了……擦得我臉皮生疼。”又一陣酒力上湧,羅半牙張口搖頭“呃”了幾回,說:“你真想出來就出來吧……我就不挽留你了。不就是缸裏的散酒麽,有什麽稀奇!要是茅台好酒……打死我也不吐……老命不要也把你帶回去……讓人家看看。”說完,羅半牙的嘴就貼著樹嗷嗷嘔吐起來。他閉著眼睛好半天,仿佛到家了,哈哈笑著說:“二巧,老子叫你不答應,現在腳盆拿來也遲了……我在**吐了。也好,找點事情給你個懶婆娘做。”羅半牙的思維忽然拐上了暗道,昏沉中他想起有一回在**吐了,醒來也不再記得。直到二巧曬被子,發現床單下怎麽藏著個餅子?揭開一看,原來是丈夫喝醉了幹的好事——那些汙穢物已經幹了硬了,粘在一起。羅半牙哈哈笑著說:“臭婆娘,不聽我話,老子不給你飯吃……讓你吃我吐的‘餅子’。”

酒吐了大半。又過了好一陣子,羅半牙慢慢清醒了一些。原來沒有到家,還在半路上呢,便東倒西歪往家來。

羅半牙終於站在自家門扇前,卻怎麽也開不了門。他就趴在門扇上搖晃,對著門縫噴酒氣。村裏有人路過,看他醉了,就說:“喝多了心裏難過就在門檻上坐坐,等二巧回來開門。”

羅半牙為賣樹往礦裏、城裏跑過幾回,感覺如今算不得人中極品,起碼也是上層人士了。村裏人的話他哪能聽得進去,大義凜然地說:“這些人話都不會講,空活半輩子。把我老子當什麽人了……寧願站著死,也不坐著……活。”

羅半牙奇怪,今天這扇門怎麽堵得這麽嚴實!借著酒勁,他更加用力搖晃。屋裏的撐條終於叭嗒一下倒了,門順勢開了。羅半牙來不及反應,兩腳絆在門檻上,一個狗吃屎撲倒在地上,啃了半嘴泥巴。羅半牙跌得有些暈,鼻子和臉慢慢腫了,嘴唇也翹起來。但他心裏明白反正到家了,索性趴在地上睡覺,等著家裏人來拉來抬。

二巧聽村裏人說丈夫醉了進不得家,隻顧打門,衣服也不洗了就慌忙急火趕回來。一看,丈夫滿臉泥灰趴在地上打呼嚕,鼻子還流了些血。二巧又是推又是踢,問他事情辦得怎麽樣。羅半牙哪能說話,隻是在喉嚨裏哼哼。二巧罵道:“老子怎麽找了你個現世寶,越活越癡!”

羅半牙臥在地上,閉著眼說:“臭婆娘,你又跑到哪兒去了?像花腳貓樣的……不在家裏迎接……你看我,又和大地擁抱接吻了。”

二巧眼裏氣出淚花來,罵道:“你還曉得回來呢。你怎麽不掉到河裏淹死?可是嫌牙齒沒有摔完?”

羅半牙像長尾巴蛆那樣把屁股往起拱,齜開嘴給二巧看,說:“牙齒沒事吧。現在我有經驗了……你當真以為我是癡頭?”

二巧吃力地把丈夫扶起來,猜他肯定是和馮白臉在一起又把酒灌多了,才弄成這個樣子,又怨又惱。

輪到二巧上班了。她憋著氣把燈房的事情一陣風做完,便出去閑逛閑聊著,等馮白臉露頭。馮白臉是個忙人,總有人公事找私事纏。二巧不著急,等馮白臉的事情辦妥了,她悄悄靠近旁邊說:“你曉得我家那個人要酒不要命,非要把他灌那麽多酒。你就不能積積陰德!”

馮白臉正打算和二巧談談羅半牙。聽了二巧的話便不瞞不抗說:“又掉河溝裏了?又摔掉牙齒了?”

二巧說:“你還算曉得他呢。牙齒沒掉,臉腫得像個豬頭。”

馮白臉冷冷地說:“還摔輕了,摔到不能講話就好了,那就省了許多事。你不要以為是和我喝的酒,不要往我頭上扯。”

二巧說:“你也敢做不敢當?”

馮白臉哼了一聲說:“我兩頭要喝也要堵一頭。他一個人在食堂喝的。不相信你去問毛娣,問吳球。”

二巧和馮白臉對視著,二巧相信了。馮白臉悄悄對二巧說:“樹款,你以後自己拿。他來,不曉得天高地厚。隻會壞事。”

二巧以為馮白臉想**自己,有意支開丈夫,便堅持說一家人誰來都一樣。馮白臉說:“他再來,我放個屁燉著,以後有好戲看。到時候一切後果自負。”

二巧將信將疑。馮白臉便把羅半牙在財務室裏、在食堂裏做的說的,一五一十講了一通。還說毛娣也在托他幫忙銷些雜木到礦裏來。二巧羞紅了臉——沒想到自己掩著蓋著的事情,卻被丈夫抖露出來。馮白臉岔開話題說:“這下好了,得罪柳蘭了。你的樹款暫時肯定拿不到。”

二巧大失所望,說:“那怎麽辦啊?除了人工運力,我還答應人家馬上還錢呢。”

馮白臉說:“柳蘭是什麽人?我都不敢惹她。這個羅半牙,真是麻雀吃蠶豆——不和嘴巴商量。”

“那怎麽搞啊?”二巧說,急得臉色都變了,“不要像過去有些人,幾個錢在礦裏像擠牙膏一樣拖了好幾年。”

馮白臉安慰說:“財務資金確實緊張,柳蘭沒講假話。好比一千塊錢的條子,現金隻有三百塊。十個杯子五個蓋,就要看柳蘭願意先給哪個蓋。這個話你可聽得懂?”

二巧點點頭。她開始埋怨丈夫,後悔不該讓他到礦裏來。這下隻好把希望寄托在馮白臉身上了。馮白臉看透了二巧的心思,說:“就依柳蘭講的,拿樹款開些煤出來。”

二巧臉色灰暗下來,說:“我成天呆在巴掌大的地方,能把煤賣給哪個?翻來倒去,黃瓜打鑼——先去掉了半節。早曉得這樣,不花這個冤枉工夫。樹長在山上操心,砍下山來還是操心。”

馮白臉偷眼看二巧說:“你操心?到時候還不是我操心。哪叫我馮某人心好,哪叫我姓馮的多事,還好心沒好報。”

二巧說:“那轉來轉去不又要虧本?早曉得不如賣給旁邊的加工廠。”

馮白臉說:“我教你,兩個辦法。現金這一塊,你再找找柳蘭。開煤這塊,我來找關係。”

二巧小心地問:“開煤要虧多少?”

“你在逼我放急屁?”馮白臉不耐煩地說:“還不在我一句話!我講虧你就虧。我不要你虧,你就不得虧。”

二巧收緊的心稍稍舒鬆一些,冷凍多年的眼睛感激地看了一下馮白臉。

二巧去找柳蘭,賠夠了小心。柳蘭對羅半牙還在氣惱。雖然和二巧說話平和,可是資金上不肯鬆口。二巧又悄悄告訴馮白臉,求他想辦法。

馮白臉說:“你的事情我怎麽好出頭!心急吃不得熱豆腐。老子也是無事找事。家裏茶葉有吧?”

二巧輕輕說:“有。”

馮白臉說:“挑好的搞一斤。”

二巧問:“到哪裏給你?我不去你家。”

馮白臉眼睛一橫,說:“你以為我要啊?給柳蘭的。有核桃板栗也帶一點。這你會做吧?都是你家活寶幹的好事。”

二巧說:“這些都是土產品。”

馮白臉說:“土產品還好些。柳蘭有個怪相,喜歡山裏頭東西,又不舍得買。”

二巧不相信,說:“她一家人個個掙錢還那麽儉省?”

馮白臉說:“一樣的米養百樣的人。她家就那個家風。”

幾天以後,輪到二巧上班。馮白臉問:“送了?”

二巧說:“送了。”又問:“行了?”

馮白臉說:“不行還要你送金條?正好昨天今天都有款子進財務。你上午瞅個機會去問問。”

二巧經過這麽多周折,事情才有個六七分,不覺在心裏又把丈夫埋怨了一通,更是感激馮白臉。

二巧估摸著時間,邊打毛線衣邊往柳蘭那邊晃**。馮白臉搶在二巧前麵進了財務室。這邊馮白臉把現金數給柳蘭,那邊二巧恰好進來。馮白臉說:“二巧,你哪能聞到錢香?”

二巧說:“還不是等錢還賬。多虧柳會計關照。”

柳蘭把手按住錢,對二巧說:“這錢傅礦長答應了好幾個人。他馬上出差還要用。樹款先付你大頭。餘下的,要麽開煤抵,要麽再等幾天。至多也就下個月。”

二巧還想向柳蘭求情,馮白臉幫著柳蘭說:“二巧真有麵子,柳會計把你另眼相看。開些煤票也一樣,磚瓦廠經常來拉煤,賣給他們算了。”

二巧不自然地賠著笑臉,就依馮白臉說的辦了。

第二天,羅半牙看到老婆帶了樹款回家,整整一萬元,就說:“現在的人要狠。那個柳蘭,不是我上回在財務室裏發頓脾氣,今天你能拿到這些錢?癡心妄想。”

二巧沒好氣地說:“是啊,多虧了你!”

羅半牙更加自負地說:“我還講錯了?依你,睡在夢裏想屁吃。”

山上樹木轉手變錢了,羅半牙洋洋自得。天天魚肉葷腥,煙熏酒潤。

楊二叔為護林看山,累得腰間老傷犯了,睡在**翻身都要人幫忙。二巧又多了份差事,便和曹滴滴調班在家照應。這次砍樹賣樹,丈夫還不如年邁的父親。二巧怎麽看他怎麽不順眼。

馮白臉好些天沒看到二巧上班,心裏疑惑。又過了幾天,還不見人。馮白臉便揣著抵煤的樹款去二巧家。剛到屋前,遇上羅半牙拿著水瓶、臉盆出門。看到馮白臉,羅半牙眉開眼笑說:“哎呀,我正要去醫院照看丈人,沒想到有貴客光臨。這可不是我存心要走,老頭在醫院裏等我呢。前些天在山上,我叫他不搞不搞,他非要橫跑豎跑。好了,不聽我話,一滑一歪,老骨頭受傷了,吃喝拉撒要人服侍了。一家就這幾個人,我一個男子漢,在醫院照顧他,山上的事情耽誤完了。”

二巧從屋裏衝出來,說:“家裏的事就是給你耽誤了。你能像個人樣哪要老頭子忙裏忙外。”

羅半牙愣了半天,說:“依你那麽講我還沒幹事呢。”

馮白臉把口袋的樹款掏出來晃晃說:“你們現在發財了。樹賣完了,人也不見了,錢也不要了!”

看到樹款,夫妻兩個沒再爭執。羅半牙才要伸手接住,二巧一把奪過去說:“這個錢你沒有資格拿。”

羅半牙說:“二巧啊,你就讓我把錢帶去讓老頭子看一下,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能下床走路了。省得在醫院裏麵又花錢財又花工夫。”

二巧懶得理睬,點清樹款就催羅半牙趕緊上路。

馮白臉說:“這回幫忙就到此為止了。以後再有什麽事情你們自己做主,自謀活路。我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羅半牙嘿嘿笑著說:“再大的事情,隻要你馮老板給麵子,還不是高壓線送電——暢通無阻。”羅半牙說著把手一揮,好像什麽難題都迎刃而解了。

馮白臉正色說:“錯了,不是麵子的事。不曉得我們這層關係還能帶點勉強。曉得了,還真不好辦。”羅半牙、二巧臉上立刻萎靡下來。馮白臉又說:“大有大難,小有小難。你們要換位思索,替我想想。”

說著話,羅半牙就想在家裏歇下來。二巧說:“你還不去醫院?快去快回,家裏許多事情等著,還有閑工夫在這裏抖胯子撩騷。”

羅半牙一下省悟過來,慌忙說:“馮老板,對不起,我不能在家陪你了。醫院的病號等著我呢。隻能晚上酒陪。”羅半牙臨下山,說:“二巧,多燒幾個菜。今天不是我要吃,是陪客沾光。”

羅半牙走了,馮白臉就跟二巧到屋後看了看山上,順便算算收支賬。二巧滿心歡喜。現在,二巧和馮白臉說話比和羅半牙更能說到一起。她想起剛才丈夫對馮白臉點頭哈腰的樣子,比看他喝醉了更加惡心。“你就裝個人樣子我心裏還要好過一些。”二巧暗忖,真想抽丈夫兩個耳光。

回轉來,馮白臉在二巧家裏外張望,問二巧在山衝裏和哪些人玩得好?建新房總共花了多少錢?還欠多少債?其實二巧房子的材料有些是馮白臉走關係幫忙買的。馮白臉故意發問,是提醒二巧體會他的好處,不要記恨他。馮白臉沒有讓二巧泡茶,隻是把自己的茶杯衝上開水。聽到馮白臉的茶杯值兩百多塊錢,二巧又一次自卑了。馮白臉喝著茶,不住地說:“還是山裏好。這水多清,這空氣多新鮮,住家多清靜自在。”

二巧問:“那麽好你怎麽不搬到山裏來住?”

馮白臉被問住了,就和二巧相視而笑。馮白臉又說:“何止水好空氣好,人也漂亮。我是要抽空在山裏住幾回,養養精神。”二巧看著馮白臉的眼睛,辨別他的話是真是假,也吃吃笑起來。

馮白臉跟二巧把她家新房裏裏外外看了個遍。馮白臉說:“現成的房子,你和羅半牙不會享受,多準備幾個房間唄。”

二巧說:“有個地方睡覺就行了。準備許多房間,那不成了窮鬼燒錢。”

馮白臉笑笑說:“我看至少要有兩個房間。一個鴛鴦鋪,一個冷水窩。”

二巧似懂非懂,一臉茫然。

馮白臉看著二巧說:“你想自在呢,就睡冷水窩,和羅半牙分開來,互相不打攪。身上作騷興致好想‘打仗’,就和羅半牙睡鴛鴦鋪。”

二巧紅了臉笑起來,說:“怪不得人家叫你‘黃經理’呢。”

馮白臉附和著笑。二巧不好意思轉身要走,卻被馮白臉從後麵抱住了。二巧想要脫開,但馮白臉一手箍住她不得動彈,一手握住她的**。二巧便不再掙紮,聽任馮白臉的手撫摸,貼著身體像蛇一樣的遊動。自從上次馮白臉來家裏,二巧就預感和馮白臉之間又會有事情。看見二巧閉上眼睛喘息起來,馮白臉就把她抱到**,咬著耳朵說:“我也要睡鴛鴦鋪。”

馮白臉俯視著二巧不安的笑靨——像鎖匠開鎖一樣,清理鏽蝕,擦拭積塵,點油潤滑。將鑰匙插進鎖孔,激活鎖簧。二巧從開頭被動應對,到半癲半狂——像失憶的舞者被音樂喚醒,就踩著鼓點隨著節奏靈動旋轉起來。感悟著對方的**,共同演繹舞劇的樂章。

馮白臉想,當初如果離婚娶了二巧,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在二巧聲聲追問當年為什麽背叛愛情時,馮白臉情不自禁地大叫:“就是這個命!”

兩個人不再說話,如攜手爬山登臨絕頂……呼喚呻吟。天幕之下雲濤翻滾,電閃雷鳴……終歸雲淡風輕,碧空沉寂。兩個人鬆弛下來,汗津津依偎在一起。二巧驚恐地問:“是個什麽命?”

馮白臉屏聲靜氣,閉眼不答。二巧擰著馮白臉的屁股,恨恨地說:“紅珠除了穿的戴的比我好,還有什麽比我好?”

馮白臉反問道:“羅半牙和你天天睡一塊,就不動你?”

二巧也不回答,隻是盯著馮白臉,猜他說話的緣由。馮白臉撫摸著二巧,感慨地說:“還是少婦最養人。羅半牙怎麽就忍得住不動你?”

二巧有氣無力地說:“他就曉得灌酒。上來了,又是鼻涕,又是口水。”

馮白臉說:“真是可惜了。你這麽好這麽能幹,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巧問:“那你呢?”

馮白臉看著二巧,好半天才說:“這裏不是長久之計。我在縣城裏有個住點。你要有事就去找我。”

二巧說:“我不去,我不想。”

馮白臉驚愕地說:“你怎麽說變就變?”

二巧收拾好自己,又催馮白臉穿戴正常了,說:“這回你幫了我,今天我依了你。我們算是兩不欠。”

馮白臉:“你怎麽翻臉不認人了?”

二巧說:“人家的丈夫焐不熱。你當年心裏有我,現在不是天天睡一起?你到城裏‘駐點’去吧,我家那個人就要回來了。見好就收,不要拖泥帶水的,免得‘關門夾了尾巴’。”

馮白臉說:“怪不得講‘最毒婦人心’,今天我算認得你了。”

二巧笑了說:“認得又怎麽樣?我比不得你萬事不在乎,我還想過清靜日子。”

馮白臉一字一頓說:“你想得美。跟我姓馮的沾上了邊不要想有清靜日子。”

如今,羅半牙把自己當成了山衝裏的暴發戶。他腰杆挺直了,說話聲音大了許多。羅半牙有時半夜裏叫二巧起來弄菜,給他喝酒,還讓二巧在一旁坐著陪他。如果二巧不開心,羅半牙就開導說:“掙錢不就是吃的喝的!不吃不喝想帶到棺材裏去?我才不幹呢。二巧,你說我講得在不在理?”

二巧默不作聲。羅半牙不高興了:“我又沒吃你的!”

丈夫酒癮越來越大,喝多了不僅難服侍,還把家裏農活荒廢了。二巧怎麽勸,羅半牙都無動於衷。羅半牙再喝酒的時候,二巧也坐在對麵陪他喝。羅半牙以為把老婆**好了,變得懂事了。他給二巧又是倒酒,又是夾菜。話不離酒。可二巧隻喝酒不說話,隻是對著他幹笑,笑著笑著就嗚嗚哭起來。羅半牙怕二巧出事,扶她上床躺下,自己喝到不想喝了才罷手。他走到床邊上對二巧說:“你們喝醉一倒就萬事大吉了。我喝再多事情照樣幹,不然老頭子又給臉色看。”

二巧捂著胸口說:“你現在還怕老頭子!好歹他死了你就解放了,一手遮天了。”

羅半牙說:“你那麽講,叫我跳進黃河洗不清。那我下午盡點孝心,到河裏網魚扳螃蟹去,給老頭子補補骨頭。這總行了吧。順帶到木材加工廠把點老賬要回來。我還像你?我酒醉心明。”

羅半牙說著,找來魚簍漁網,卻舍不得出門,像個無頭蒼蠅在屋裏亂轉。

二巧果然醉了,哈哈笑著說:“就憑你那個臭樣子,還能要到賬,去墳地裏‘鬼牽杖’差不多。”

羅半牙聽糊塗了,趕忙摘下帽子,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又用梳子把稀稀朗朗的頭毛左撈右撈,最後理向一邊,再壓上帽子,說:“還好差呀?不是牙齒缺一點,走到街上也算是美男子。城裏那些光麵花腦的帥哥,都是假男人。”

看著羅半牙屁顛屁顛走了,二巧說不出的難受。她關起房門,插上門閂,叉腿靠牆坐在地上,敞開懷來,扯著兩隻**,咯咯笑著說:“不是奶奶和人家睡覺……不是老子賣屁股……偷人,你能拿到錢……你狗日的東西能拿到錢!做夢吧,白日做夢差不多……”說著說著,二巧又傷心哭起來。

半下午,二巧慢慢酒醒了,任憑地上透涼,也不管不顧。直到冬冬放學回家敲門叫喊,二巧才抹抹臉匆忙起來。先頭,楊二叔已經從醫院回來了,以為二巧累了休息,就沒驚動她。冬冬見了二巧,大聲問:“爸爸呢?”

二巧不願回答,反問道:“冬冬今天怎麽放學遲了,沒有罰站吧?”

冬冬驕傲地說:“我們在路上看到拖拉機翻溝裏了。爸爸呢?”

二巧說:“找他幹什麽!”

冬冬說:“爸爸說抱小花狗回來給我玩。我要找爸爸。”

楊二叔說:“肯定做活去了。不要去,找不到。”

二巧說:“爸爸跑掉了,不要你了,找不到了。”

冬冬聽了,一把抱住二巧大腿哭起來:“不幹不幹,我要爸爸,我要小花狗。”

二巧看天色不早,還不見羅半牙回家,咕噥道:“門板樣的人,這麽晚了不會回來,還要我找!”

二巧讓父親在家裏照應冬冬,她自己往山下去找人。

二巧過河灘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山頂上亮著光邊,天空點綴著暗紅的晚霞,河灘裏落下長長的山影。二巧走了一會,隱約聽到前麵有些聲音,時有時無,又不像淌水。二巧仗著年輕,從小走過夜路,硬著頭皮往前趕。突然,發現河灘蘆葦叢旁邊躺著一個人,在那裏哼哼。二巧想:不要是我家那個東西!近前一看,還真是羅半牙,睡在鵝卵石上。

羅半牙把漁網魚簍連同錢包丟在一邊,把個幹巴的蚌殼當錢包揣在懷裏,手上抓住石頭,朝二巧的影子喊:“不要到我邊上來。再來,我一石頭砸死你!”

羅半牙喝多了,醉迷糊了。但他心裏明白,身上揣了錢,不能讓過路的人偷了,搶了。羅半牙嘔吐的東西順臉淌了一耳朵,頭發上也沾著許多。二巧拾起錢包,上前狠狠扇了他幾巴掌。羅半牙無力還手。他下勁把蚌殼護在懷裏,拚命叫喚。可聲音嘶啞了,提不上調來。夫妻兩個拉扯半天。羅半牙好不容易才認出是家裏人找他來了,就像失散的小孩見到親人,委屈地哭起來,問:“二巧,你從哪裏來?可看到冬冬了?”

二巧大聲說:“我從家裏來。冬冬在家裏。”

羅半牙不相信,說:“你扯謊。”

二巧說:“我從小到大不曉得扯謊!瘟貨。”

羅半牙說:“不好了,不得了了。我一出門就出大事了。”

二巧緊張起來,問:“出了什麽大事?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羅半牙直搖頭,悲傷地說:“你到現在還不曉得?你不是說從家裏來嗎?”

二巧:“我不曉得。什麽事?殺坯貨,你不要嚇我啊!”

羅半牙生氣說:“你看你呀,就曉得上班。我們的家還在麽?”

二巧說:“家不在還能讓人偷走!”

羅半牙流著淚說:“你沒看到麽?你真沒看到麽?你不要假裝哄我啊。”

二巧越聽越怕,問:“看到什麽了?你這砍頭鬼,快講啊!”

羅半牙哽咽著,說:“我親眼看到屋後的山崖子倒下來了,我們家肯定砸扁了!”

沒等丈夫說完,二巧就罵:“放屁,放狗屁!”

“你放屁,二巧,你一點事不管。山崖子倒了,壓了房子都不看到。”

二巧把丈夫使勁往起拖,就是拖不動。二巧說:“那你起來,我帶你回家看去。”

羅半牙試了幾次想起來,可是剛剛弓起腰又倒下去,才坐起來又遍身發軟歪到蘆葦叢裏。他哭著說:“我不回家,我不敢回家。不好了,天翻地覆了。你聽,還在轟隆隆地響。”

二巧說:“你不起來,我走了。這河灘裏看到過豺狼的。”

羅半牙閉著眼叫:“我身上都沒有肉了,豺狼能下得了口啊?二巧,回去第一件事,趕快搬家。”

二巧又氣又恨,狠狠打了羅半牙幾巴掌。羅半牙開始嗬嗬笑,漸漸覺得痛了,責罵道:“二巧,你怎麽這樣下勁打我?我是你丈夫啊。”

二巧說:“老子不為你好,到這河灘裏來給你吊魂!”

羅半牙不叫了,二巧也不打了。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在河灘裏任憑河風吹掃。

天上星星出來了,羅半牙漸漸清醒過來。他就著河灘的泥坎子,扶著二巧,好久才站起來——像好長好長一個迷夢,終於做完了。夫妻倆,一個咧嘴樂著,一個眼淚掉著,吵著罵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