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白臉往料場去得多了,不時也去燈房找二巧。一來二去他們兩個就引起關注了。有人操起閑心,問:“馮經理,這一陣子怎麽總往那邊跑?”
馮白臉把手罩在嘴上咳嗽幾聲,嗯嗯啊啊地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煤礦少了坑木,就是部隊打仗斷了槍炮子彈。傅老大催我多跑跑,供應脫節就要打屁股了。”
有些人聽了點頭稱是。也有人不相信,背過臉就說:“隻為幾堆木料,傅老大打屁股?公安局打槍,他也沒有這麽勤快。”另一個會意地笑起來,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又費力,又傷腰。醉翁之意不在酒。”
從燈房到食堂,從車間到班組,馮白臉和二巧的傳聞,被人從一星半點拚接成片段。好多張嘴巴再補充、鋪墊,把它們連綴成篇,傳播開來。毛娣看著聽著,對二巧又嫉又恨,不時地冷笑說:“難怪羅半牙不上班,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原來他家‘東方不亮西方亮’。”
毛娣姊妹和吳球在食堂無聊的時候,便閑扯這些風流韻事,就像每天都要把鹽和味精放進菜裏一樣。在他們看來,二巧再有姿色,一旦紅杏出牆便跌了身價,自然就低自己一等。每每看到二巧,他們就像工兵探測地雷,不管有多大的風險,都要查看個究竟。那古怪的眼色讓二巧惴惴不安。好在燈房是兩人輪班,工作一天休息一天。二巧上完一天班,就回家清靜一天。毛娣他們可不放閑,便把二巧的故事存放起來,催化發酵。隔天二巧上班了,她們又端詳細品,那味道又不相同。
吳球拉呱二巧的故事多了,覺得她並不像毛娣詛咒的那樣下賤,應當千刀萬剮。反而認為二巧處處比毛娣強。毛娣不在的時候吳球暗暗打量二巧。越打量,越覺得馮白臉有眼力,難怪他饞貓偷腥。再往後,吳球除了偷窺馮白臉和二巧,還注意馮白臉不在的時候,二巧有沒有其他的男人。看誰也往料場、燈房那邊轉悠。依礦裏的行話來講,幹嫖騷這種事情,一要工夫閑,二要嘴巴甜,三要肯花錢。吳球想來想去,高郎中算是大院的閑人,平時就愛閑逛海扯。見到娘們不知道哪來的許多鬼話,扯也扯不完,說也說不盡。而且他當醫生,和娘們在一塊好找借口。可這幾天高郎中老婆來礦裏了。吳球暗忖,竹妹不會是懷疑高郎中有問題才來的吧?正想著,高郎中逗著迎娣嘻嘻哈哈到食堂來了。吳球滿腦子疑惑,就問:“你老婆才回去幾天怎麽又來了?可是把什麽日子記錯了?”
高郎中不假思索地說:“來給我洗被單。”
“純粹假話。”吳球反駁說。他知道高郎中撒謊,又找不出破綻。還是迎娣說得好:“這天天下雨,竹妹來洗被單。她是沒病發燒啊?”
迎娣的話擊中了要害,高郎中無言以對。一旁的人不懷好意笑個不止。高郎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你講她來幹什麽,就是幹什麽。”
毛娣說:“扯謊也要看看天氣。話要想著講,不要搶著講。”
高郎中反而一身輕鬆了,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如實交代了,行了吧!”
吳球抬起下巴輕蔑地瞅著,讓高郎中比挨鋸刑還難受。吳球又說:“等會兒見到竹妹,我要叫她經常來慰問慰問。不然總有人看到你半夜三更,眼睛眨巴眨巴地從人家屋裏出來。”
高郎中說:“還不是給人家看病!這是我的職業,救死扶傷,沒辦法。”
毛娣說:“鬼才相信!半夜三更上門看病肯定是大病、急病。怎麽一點動靜沒得?第二天看人家活蹦亂跳的。”
高郎中說:“那是我醫術高明,藥到病除。一晚上過來人家好了唄!生病了肯定找醫生,找旁人屁用。”
洗被單的謊言還在激發吳球。吳球說:“你是婦科醫生,專門給婦女看病吧?”
高郎中說服不了,還越描越黑,幹脆說:“那是我的自由。人情我願,你能管得了?不服你也搞嘛,隻要毛娣迎娣不作聲。”
這時竹妹路過食堂,朝裏張望了一下,想進不進的樣子。吳球暗想“跟蹤的來了”,便大聲喊她。高郎中循聲一看,連忙捂住吳球嘴巴,叫他“好哥哥”。竹妹進了食堂問:“有什麽好事叫我來?”
迎娣說:“竹妹你真勤快,一來就給小高洗被單。你怕他**長虱子?幹淨很了,他睡得快活,都不想家去了。”
竹妹說:“我神經病啊?天都沒放晴洗什麽被單,洗他的骨頭。”
說得幾個人又大笑一場。吳球掙脫高郎中,清清嗓子就要說話。高郎中詛咒:“哪個瞎講,操死八代。”
竹妹問:“講什麽悄悄話?操哪個八代?”
高郎中威脅吳球:“你敢講!”
竹妹聽那話音,更加催促吳球:“你就講。”
高郎中瞪著吳球:“你敢!”
吳球瞧竹妹迫不及待的樣子,改口說:“小高在我這裏燒了幾個菜,中午和你這個貴客小聚,怕你罵他亂花錢。你要不同意我就不燒。”
竹妹樂得合不攏嘴,說:“哪個還敢講他亂花錢,反正我不敢。”
高郎中這才放下心來,笑著說:“不就個把老婆,好不容易來一趟。這錢不為她花為哪個花?迎娣,我還為你花?”
迎娣趕忙說:“你不要婊子嘴,拉我下水。我不要你為我花。”
竹妹心裏樂嗬嗬的,可嘴上一個勁地說沒有福氣消受。竹妹到礦裏來,總有閑人不明不暗給她講故事。竹妹從那些話裏估猜丈夫在外麵不安分。可是也不能天天守著他把家丟掉吧!隻能是眼不見心不煩。這樣一來,竹妹又認為丈夫是心裏有鬼才故意討好她,不由得幾分憋悶。吳球乘機說:“竹妹,你要經常來關心小高。”
竹妹說:“來多了,他還要拿掃帚攆我。”
吳球裝作為竹妹抱不平說:“哪個敢打你?你是明媒正娶的大老婆,受法律保護。”
竹妹說:“現在就作興養小的,作興不家不野的貨色。”
吳球說:“瞎扯。小鬼狠不過神仙,家規大不過王法。”
竹妹瞅一眼高郎中說:“丈夫丈夫,我隻能管他一丈遠。看住這一頭,望不了那一頭。我也不想操心,隻要到時候有錢給我就行了。”
毛娣插嘴說:“光交點夥食費,太便宜小高了。他什麽東西都要交給你。”
吳球怕竹妹當了真,說:“講歸講,笑歸笑,小高是個好同誌。有賊心,沒賊膽。”
不承想竹妹還是上心了,忿忿地說:“他有什麽不敢的,哪隻羊子不騷氣!依我火氣就要盯著他。攔不住母羊撩騷,也要看住公羊亂頂角。”
高郎中滿臉委屈說:“老婆啊,我再有幾個角還不是捏在你手裏麽!你講好,我就添把肥料給它長;你講壞,我就自己把它扳下來給你撓癢癢。”
竹妹在高郎中腰上掐了一把,說:“給你自己作死去吧。”說完,轉身走了。
高郎中跟老婆走了幾步,又回頭假裝生氣說:“你們食堂幾個人就會挑撥人家夫妻不和。我聲明在先,毛娣迎娣你倆聽好了,隻要竹妹回去吵架不睬我,我晚上沒搭薩就找你們倆睡覺。”
毛娣說:“你不是口口聲聲講老子狠麽,這下還敢找老子睡覺?”
高郎中說:“我隻要想幹,管他哪一個,能管飽抵餓就行了。”
吳球說著別人,漸漸地他自己也心猿意馬了。避開毛娣,他偷偷找挨得近的娘們不鹹不淡地瞎扯。
起初,二巧不明白吳球的心思。以為自己和毛娣處得冷淡,吳球借機拿她和馮白臉的曖昧關係敲打她,便怪吳球多事。但二巧心虛,遇上事了便遷就退讓。吳球覺得二巧軟弱,想找準機會逼她就範。
有一回,二巧去食堂打飯。恰好裏麵有人議論做男人好還是做女人好。吳球乘機問二巧做什麽人好?二巧說不曉得。吳球說:“你哪會曉得?各有各的好。做男人‘頂’好,做女人‘挺’好。”
說得食堂裏的人都朝二巧笑起來。二巧紅著臉走開了。吳球不由得憐香惜玉起來:男善討飯,女善養漢。
幾天後,二巧又來打飯。當時食堂裏吃飯的人少,吳球悄悄把飯菜票丟還給二巧,把她從窗口叫到裏麵,朝她嘻嘻笑著。吳球故意把打飯的動作做大一些,讓胳膊肘在二巧胸脯上結結實實地蹭了一把。二巧吃了一驚,連飯帶菜倒回飯桶裏,匆匆走了。
吳球揣測,二巧是真的不想和他好,還是怕馮白臉才不敢和他好?“下回再來看我怎麽收拾你。”他想。可從那以後,二巧再不靠近吳球。食堂開飯的時候,二巧要麽叫別人給她帶一份,要麽在礦燈房裏自己做飯。吳球勞心費力卻沒有吃到果實,野貓撓心般地難受,越發心有不甘。
又一次,二巧來食堂充開水。吳球問:“二巧,稀客。怎麽好些天沒有看到你?”
二巧頓了頓,說:“聽講食堂的狗紅了眼睛咬人,口水流得起絲。我上班就躲在燈房裏,哪敢出來。”
吳球哼了哼,說:“你就那麽膽小!你不出來多可惜呀。你不想人家,人家想你啊。”
二巧想了想,說:“除了我家兒子想我,哪裏還有人想我!”
吳球幹笑著說:“二巧在礦裏還會看菜吃飯。一般人看不出來。”
二巧見吳球話裏有話,不願和他閑扯。吳球又說:“二巧跟殺豬佬學的吧?抬頭看人,低頭賣肉。”
二巧說:“山霞沒在食堂幹了,你家毛娣隔天就要上街……也是把人看好了,才買才賣吧!”
吳球正色說:“別說毛娣是我家裏人,礦裏任何人我都一清二楚!”看二巧沒有接腔,吳球問道:“十個娘們九個肯,就怕情郎嘴不穩。你講我說得對不對?”
毛娣挺著肚皮進了食堂飯廳。二巧見機說:“對不對,問問你家毛娣。現成的師傅在這兒。她什麽東西沒見過。”
毛娣以為什麽榮耀的事情要請教她,追著吳球問。吳球一時回答不了。毛娣又問二巧。二巧順口說:“吳球問的稀奇話,我聽不懂,就叫他問你。”
毛娣笑眯眯問:“他大字不識幾個的人,能有什麽稀奇話?”
二巧把吳球剛才的話複述一遍,又說:“他上次還問我‘男人愛爬什麽山,女人愛吃什麽蟲?’”
毛娣一下變了臉色。看二巧抽身走遠了,吳球還在偷眼瞟。毛娣大聲斥罵:“球子啊,老子不舒服才幾天你就想犯騷啊?就你那樣子,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看人家吃豆腐牙齒快吧!”
吳球萎靡下來,臉色豬肝般的難看。毛娣還在罵:“狗日的東西也學不要臉?可是身上騷不過?漲不過?你講呀!不行老子叫個婊子來,老子在旁邊看著你。到時候不要公雞屙屎——一頭硬啊。”
吳球猛然一昂頭,表決心似的說:“老子就是流氓,老子什麽人都看得中,就是看不中二巧。她叉開胯子挺在大路上叫我去搞,老子撿塊磚頭把她那塊肉蓋起來。”
毛娣搶白道:“你是什麽貨色老子還不清楚?你以為流氓好當的吧!就你那個熊樣,三輩子都修不來。”
吳球被毛娣罵爛了,一聲不吭縮到食堂的角落裏。本來對二巧是貪婪,現在又多了怨恨。
萬崗煤礦形勢向好了,下崗在家的工人不時來礦裏打探:拖欠的工資什麽時候兌現,退職補償到底有沒有。羅半牙到萬崗煤礦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現在腰包鼓些了,順便顯擺顯擺。
吳球望見羅半牙,便悄悄迎上去,把他左看右看。羅半牙昂首挺胸掃了吳球幾眼。吳球不明不暗地說:“兄弟,你膽子真大。”
羅半牙正想高高興興接受誇獎,可吳球的怪相讓他不舒服。羅半牙就說:“你這話講錯了。我膽子不大,就怕走夜路。”
吳球故意笑出聲來,說:“高郎中一個男子漢在礦裏,他老婆三天兩頭來查崗。你倒好——自從放假回家,二巧一個婦女在礦裏上班,很少見到你來關心關心。”
羅半牙說:“二巧那麽大的人,上班白天來白天去,還怕丟了不成?當真的‘大路有水,小路有鬼’?”
吳球拚命搖頭,一直搖到羅半牙心裏發毛,才說:“我是講你家二巧,晚上一個人在礦裏,你就放心啦?這裏裏外外,野狗野貓多少啊。不怕家貓挪窩,也怕野貓打洞!”
羅半牙不高興了,說:“那有什麽?我家二巧規矩得很。”
吳球又搖了搖頭,說:“你這麽講,我就沒話說了。兄弟,對不起,隻當我沒講。”
羅半牙說:“哎呀,你有什麽話就明白講。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
吳球歎息一聲說:“算了,還是不講為妙。你不在礦裏不曉得。我好心好意和你講,到時候你不相信還怪我多嘴。你隻要經常到礦裏轉轉,就清楚哥哥我這話,句句貼心,為著兄弟你好。”
羅半牙問:“還有人欺負我家二巧不成?”
吳球說:“那我不曉得,這話不能亂講。現在的人哪個也沒有貼封條。你想曉得你就到礦上來。我不再多嘴。”
羅半牙說:“你這樣講了,肯定曉得。”
吳球故作神秘地說:“兄弟,我對你不錯。有空多到礦裏來偵察偵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羅半牙盯著吳球,又看看燈房,把好多事情聯係起來一想,不覺幾分生疑了。
接下來好些天,隻要二巧上班,羅半牙不分白天黑夜有空就往礦裏鑽。弄得別人以為他又回礦裏上班了。
羅半牙在礦裏,不僅看著二巧,隻要有人到燈房來,他都要問個來龍去脈。二巧猜丈夫聽了閑話,心裏裝著事情。她不願家裏人沒事老到礦裏來,灰堆越拍灰塵越大。
二巧繞著彎子叫丈夫回家。羅半牙哼哼唧唧就是不答應。二巧一怒之下,就請假在家歇著。時間一長羅半牙哪裏熬得住,找二巧盤問。二巧懶得搭理。羅半牙沮喪之極說:“家人還不如野鬼。跟我話都不能講了,天天板起一張寡婦臉。”
二巧跳起來罵:“你一頭在牆上撞死了,我就是寡婦。”
看二巧氣呼呼的樣子,羅半牙撲哧笑了說:“二巧啊,我真搞不懂你哪來的這麽多門道!你這要歇到哪一天?”
二巧說:“你不是喜歡去礦裏麽,那班就歸你上,還要我去幹什麽?山衝裏到山衝外,哪個男人像你?你哪不怕難為情!”
羅半牙往礦裏跑過幾回,勞心不說,也沒有發現反常情況,就順坡下驢說:“我堂堂一個男子漢,還到燈房上你們婦女那個破班?從今天起,來轎子抬我也不去了。”
說歸說,吳球的話還是讓羅半牙添堵。二巧不上班,羅半牙五心不定;二巧上班了,羅半牙又六神不安。他思來想去,似乎又覺得礦裏沒人敢在他太歲頭上動土。
“到底是哪一個敗類,欺負到我老子頭上來了!”羅半牙暗想。“這裏麵肯定有問題,讓我曉得了非要揪下他的狗頭!不過,還是要找吳球那個鬼東西問問清楚才好。”
四月裏,天氣暖和了。空氣溽熱,油菜花開。羅半牙照吳球的辦法——輪到二巧上班,天黑以後他帶上漁具,先騎自行車到萬崗煤礦附近和吳球會合。兩人一起去田畈河溝裏捉黃鱔、泥鰍,還有野魚。等到夜深人靜去燈房突擊一回。
吳球和羅半牙商量,捉的少就留著吃,捉的多就便宜些賣給食堂。羅半牙腦袋一揚說:“賣什麽,給你就是。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還在乎這幾個小錢。小魚小蝦我都吃厭了。”
羅半牙和吳球打起電筒,一個拎魚簍子,一個提紮魚竿。他們的心思不在魚上,都在想著二巧。一個恨人來“偷”,一個恨“偷”不上。一樣的心急如焚,又不能馬上到礦燈房去。兩個人跑了上百條田埂,紮到些泥鰍、黃鱔、鯽魚,還捉了隻烏龜。看到烏龜的時候,羅半牙不想要,怕不吉利。可吳球說烏龜大補,堅持捉住。
天上升起雲彩,遮去了一部分月光。礦裏的路燈靜靜地亮著。絞車一啟動,燈光就昏暗下來。生產區那邊不時傳來礦車叮咚咣當的響聲。吳球和羅半牙一直捱到夜裏十二點,上班的人下井了,下班的人走盡了,才收拾家夥悄悄回礦。
大院門已經關了。吳球叫了幾聲,趙寒腿才爬起來,從窗子上探著頭問:“哪一個?這麽深更半夜的,不講清楚我不開門。”
吳球拖長調門說:“又在做夢撿錢背媳婦吧?連我都不認得啦!”
老寒腿趕緊起來,看著兩個人說:“真能吃苦,在外麵玩到現在——”趙寒腿說著話,眼睛轉到羅半牙手上的魚簍子。
羅半牙也像先前回答別人那樣回答老寒腿:“想吃點水貨。我們衝裏冷水田多,晚上野魚泥鰍不出來。你們這邊田畈裏大不相同。”
老寒腿開了大門,要看簍子裏的貨色。吳球不想耽誤時間,可羅半牙為了證明自己,就放下來讓老寒腿看。老寒腿一看就笑了,說:“這麽晚了,我老家夥起來開門,明天開葷不能忘了我。”
羅半牙說:“那哪會!有空你就來。”
老寒腿看得仔細,忽然跳著腳說:“呀,這是什麽東西?”
吳球嫌趙寒腿大驚小怪。老寒腿指著魚簍說裏麵翹起個蛇頭來。吳球、羅半牙將信將疑,拿電筒照著仔細看。裏麵的黃鱔泥鰍纏繞在一起,紮傷的魚差不多都翻起肚子死了。忽然,黃鱔堆裏拱出一條帶花紋的火練蛇。吳球失聲叫著“蛇!蛇!”羅半牙慌忙拿東西來打。老寒腿問:“哪個紮的?也不看清楚。糊塗膽大啊。”
羅半牙說:“我啊。肯定在水田裏電筒晃花眼睛了,沒看清。”
老寒腿又問:“哪個勒下來的?”
吳球嚇得說不出話,直朝自己一雙手上哈氣消災。
羅半牙轉起眼珠問:“這是在哪裏紮到的?”
“肯定是茅草大埂下麵渾水田裏紮的那條,”吳球說,“怪不得往簍子裏扒的時候,看著不大一樣。哪裏往蛇上想,隻覺得好大一條黃鱔。”
三個人驚恐地看著,歎著。吳球背心透著涼氣,慶幸沒有讓蛇咬著。羅半牙拿紮魚竿將簍子裏受傷的火練蛇鉤出來弄死,扔到路邊的草叢裏。趙寒腿跟著說:“明天喝酒不要忘了我啊。”
吳球說:“到時候來就是的,囉嗦。”走遠了又說:“老東西見了便宜就想占。那麽饞不曉得自己下田逮。”
羅半牙知道毛娣厲害,進食堂前悄悄問:“你老婆呢?”
吳球說:“生病,在住院掛水。這幾天把我忙得兩頭並一頭去了。”
“迎娣呢?”
“她早出晚歸。”
“那最好。”
兩個人放下東西。羅半牙碰碰吳球,朝礦燈房指指。吳球朝黑暗中惡狠狠地點了點頭。兩個人各懷心思,悄悄地溜到燈房後麵的窗戶下聽。好半天,羅半牙說:“沒動靜。”
吳球恨恨說:“搞累了睡著了。”
兩人躡手躡腳轉到屋前。吳球急不可耐伸手推門,紋絲不動。吳球想,大院裏一道門一道崗的,二巧睡覺還關門上鎖?頓時興奮起來,對羅半牙狡黠一瞥說:“肯定有情況!”
羅半牙好多天的憋屈終於爆發了。他一下撞開燈房外門,扯亮電燈,幾步跨到裏間床鋪前。二巧聽到異響,驚慌失措坐起來看著羅半牙和吳球。羅半牙**床下、門後牆角,隻顧查,隻顧搜。吳球對著屋裏問羅半牙,更像問二巧:“人呢?那個人呢?跑哪去了?”
二巧全明白了,厲聲問:“什麽人!不要臉的東西,你們來找什麽人?”
羅半牙和吳球衝進燈房沒有捉到人,一下泄了氣。吳球編著由頭說:“清清楚楚看到一個人進了燈房。這麽快就跑了?老手,肯定老手!”
二巧赤腳跳下床,拿起拖鞋就扇吳球的嘴巴。吳球雙手護頭,邊躲邊說:“別打別打,是羅半牙叫我來的。羅半牙,你講話啊!”
二巧打了吳球又打丈夫。羅半牙一把抱住二巧說:“他叫打,你就打?也不看看我是哪一個!吳球三番五次講你在礦裏有姘頭,叫我逮我才來的。二巧,沒有就算了。現在我相信你了,不信他了。”
吳球逃到門外說:“二巧,沒有這事就算了。都是好心,怕你吃虧上當受欺負。”
二巧大哭大叫起來。附近有些人家亮燈開門出來看,以為遭了賊還是失了火。二巧越想越氣,追吳球到食堂。吳球看情況不妙,來不及關窗鎖門就跑到河灣村老家去了。
羅半牙從食堂把半簍子黃鱔泥鰍拎回燈房,對老婆說:“二巧,你受委屈了。這些東西帶回家給你補身體,還有隻烏龜。”
二巧一腳踢翻魚簍,黃鱔、泥鰍,遊的遊,溜的溜,爬了一地。羅半牙一把抓住烏龜,又蹲在地上一條一條地捉,一隻一隻地撿。二巧哭個不停,罵個不休,逼羅半牙找吳球算賬,要他放炮竹賠禮道歉,還她清白。羅半牙沒有了主張,望著二巧可憐巴巴說:“這怎麽搞才好,二巧?我講話不在行,這事叫我怎麽開口啊!”
夜裏,吳球躲過了二巧,可躲不了白天食堂還要開火。“幸好毛娣不在家裏,不然要攪得怎樣天翻地覆。”吳球想。他怕事情鬧大了,天不亮又回到礦裏找到羅半牙。兩個人互相埋怨。吳球嚇唬說:“兄弟,我百分之一千是為你著想。最後呢,羊肉沒吃到,惹來一身膻。假如我有什麽三長兩短,毛娣的脾氣你也曉得。”
羅半牙這邊吃不住二巧,那邊壓不住吳球,隻好說:“老哥啊,這事我們錯啦。你再不依二巧,她不讓我進家門啦。萬一她老頭子曉得了更要攆我回老家。你就買炮竹放一下吧。一不塌層皮,二不掉塊肉。黃鱔、野魚我撿起來了,送給你不要錢,就算和買炮竹的錢兩抵了。”
吳球預感大事不好,反複掂量著,要趕在毛娣回來之前把這麻煩了結掉。“大院裏放炮竹,醜事通天怎麽得了!”他盤算著,“還是去二巧家裏,偷偷摸摸做掉這門子事。即使挨打挨罵,隻要沒人看見,總比在熟人堆裏丟人現眼好。”
天越亮,吳球越心焦。吳球釘住羅半牙:“你要和二巧說好,炮竹隻能到你家裏去放。在礦裏搞,刀架頭上我也不幹。”吳球想想又說:“按道理,我們兩個的事情我們兩個承擔。炮竹,我買,你放。”
羅半牙去了,一會兒又回來。吳球還沒開口,就被羅半牙哽咽著打斷了:“老哥啊,怎麽得了啊!就是你呀,二巧剛才給我就是兩巴掌,還要和我離婚呢。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啦。”
吳球望著羅半牙那副窩囊相,恨不得也上去扇他幾巴掌。
其實,二巧隻想出氣,不想聲張。她怕這個齷齪事情逼急了,拔出蘿卜帶出泥,讓吳球毛娣反咬一口也不光彩。曹妖來燈房接班以後,二巧罵了幾聲吳球,就和羅半牙收拾東西回家了。
二巧回家了,吳球心裏一塊石頭才算落地。吳球想:“反正二巧隔天才上班。最好捱過今天,看看風頭。毛娣回來問,就全部賴到羅半牙頭上。”
迎娣麵前,吳球絕口不提昨晚的事,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即使發生過,也和他無關,正要向別人打聽呢。安排好食堂事務,吳球轉身溜到小店買鞭炮。真是怕鬼有鬼,吳球剛剛拿了鞭炮付錢,恰好讓桂歡跑買香煙碰上了。老桂看到鞭炮就問吳球:“這麽早,哪家的喜事?替我也搭個禮。”
老桂的聲音不大,可吳球聽著如同五雷轟頂。他敷衍一句“跟你沒關係”就慌不擇路往外溜。吳球怕人看見,把炮竹塞在懷裏,撐得胸前鼓鼓的,像臨產的婦女。
老桂看吳球怪模怪樣,追著說:“吳球,你現在了不起了。做孤老,吃獨食。你以為不講我就打聽不到了?等會我問毛娣。”
吳球心裏比吞了黃連還苦,說:“毛娣不在家。”
老桂說:“那我問迎娣!你再說迎娣不在家,我就大院裏,見一個問一個,一直問出來為止。看你到底送的哪一家。”
吳球近乎哀求地說:“迎娣也不曉得。這事和你一點關係沒有。講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老桂實在不滿吳球,扭頭走了,咕嚕道:“知人知麵不知心。算了算了,你走遠一點,我不問你就是。死了張屠戶,當真就吃了帶毛的豬?”
吳球雖然掩著蓋著,他和羅半牙到燈房捉奸的事情還是傳開了。毛娣在醫院裏,雖然走路腳下發軟,聽說後還是開心得不得了,說:“不要人家講的,我早就看出來了。紙能包住火?老子兩隻眼睛多毒,一望就曉得,動態不對嘛。”
有人對毛娣說:“大膘,你家吳球昨天買了許多鞭炮到毛栗山去。那邊你家什麽親戚?辦什麽喜事?聽講炮竹打得霧了半邊天。”
毛娣以為別人逗她。可想起吳球閑扯二巧的時候那副怪相,還有最近羅半牙沒事也往礦裏跑,就覺得事情蹊蹺,心裏直打悶鼓。
毛娣按捺不住,硬撐著回家查底細。迎娣不好說,避讓到河裏洗菜不回來。毛娣就問吳球。吳球訕著臉扯謊:“關我什麽事?羅半牙晚上不放心那個婊子,拉我做伴去查。我才不想去呢!真是熟人,推也推不掉。哪想到出了那麽個肮髒事。”
毛娣橫起臉來,罵:“不礙你的事,要你去放鞭炮!”
吳球邊走遠邊說:“放導彈,又沒花我一分錢。”
毛娣哪裏相信!罵道:“人家叫你放你就放,叫你吃屎你可吃!你怎麽不問問我?你那麽聽二巧的話,二巧扯了幾根騷毛給你剔牙齒!”
吳球定下心想,如果毛娣在家,也許二巧不敢來勉強他。於是一拍大腿說:“操媽的你不早講,我老子放過了。”
毛娣不承想,生病才幾天,吳球就變了這麽多!她兩眼瞪住吳球,破口大罵:“操你媽!操你媽!老子操你吳家八代媽!!”
羅半牙捉奸,二巧卻讓吳球放炮竹賠禮。毛娣如何咽得下這口氣。等二巧又來上班了,毛娣拖起吳球去找二巧。吳球死活不肯,勸毛娣省些事算了,還在生病,身體要緊。這些話怎麽騙得了毛娣,吳球又怎麽拗得過老婆!隻好跟著毛娣到燈房前辱罵。
二巧開門迎接,雙手叉腰站在燈房前,說:“毛娣,你先不要罵我,叫你男人自己講,捉我偷人也輪不到你家吳球。他心裏有鬼,背後挑撥我家人。”二巧轉向吳球:“吳球,你不是講我奶大,想摸麽?你來,老子奶脹得很呢。當你老婆麵,你是摸呢還是吃?你要是摸,你就承認你明裏暗裏、從早到黑瞞著毛娣想老子。吃呢,你就當麵先叫我一聲媽!你來啊,怎麽一下變得這麽正經、這麽斯文了?你媽叫你來你都不敢來!你媽最心疼你了。”
二巧說著,就解開衣服,掀起乳罩,向吳球招手。吳球哪敢上前!無地自容,說:“男不跟女鬥。我找羅半牙去!”
毛娣臉上,一會醬紅,一會鐵青。她往前一站,遮住二巧罵道:“**!這麽不要臉!大白天就想拉男人過癮?想在我家人頭上拉屎,你癡心妄想。怪不得人家講‘草屋靠大路,一家出**’,原來就是講你?”
二巧回嘴道:“我才不往吳球頭上拉屎呢。是他非要往褲襠鑽,也怪不得我。”
毛娣:“你以為你是什麽人?你就是個婊子!院子裏院子外,野老公一大堆。是人都曉得。”
二巧把臉揚得老高,說:“老子是婊子,還有人自動找上門來。像你,一籮筐長,兩籮筐粗。倒貼送給人家搞還沒人要,隻能賣給家裏人。難怪吳球天天跟在人家後頭聞騷都不看你。你眼紅吧?”
毛娣上前幾步,想動手教訓二巧,封住她的嘴巴。可是病了這些天,才吵一番,身上就冒起虛汗,眼前發暈。二巧一不做,二不休,把燈房的一個硫酸瓶子抓在手裏,晃**晃**的要和毛娣拚死一搏。毛娣明白,二巧今天這麽潑辣,背後有人撐腰。她回頭一看,吳球早就不見了蹤影。麵對二巧,在最後關頭,毛娣沒敢輕舉妄動。
毛娣和二巧吵架,大家覺得好玩,聚在遠處看熱鬧。那些光棍、閑人暗地裏恨死了二巧:乳罩就掀那麽一會兒工夫,沒看清楚,沒看過癮。等到二巧拿硫酸瓶子要動手了,人群**起來,紛紛慫恿黑子、高躍清上前勸和。黑子不想摻和,就回頭叫月華和曹妖,去勸二巧。
月華說:“我是礦裏的拉架隊?有事就叫我!礦裏一個月給我多少工資?”
高躍清說:“婆娘們吵架男子漢不好插手,不然我早就上去了。黑子幹機電,燈房機電是一家。你就代表黑子,也是代表我們機電。我家老婆要在,我早就叫了。”
月華說:“我代表不了。你找你們隊長鄭小目去。”
高躍清說:“我大致講個意思,你怎麽這麽會摳字眼?”
曹妖膽虛虛的樣子,說:“我勸勸二巧還差不多。那個人我不和她沾邊。”
高躍清叫來迎娣。高郎中聞聲來了。大夥勸的勸,拉的拉。毛娣二巧經過這一番吵鬧,也都累了,又怕別人笑話。有人勸解,也就順坡下驢。一場紛爭平息下來。
毛娣邊回食堂邊罵:“爛心的,爛胯的,從頭頂爛到腳板底。生一個,死一個,稻草包包喂狗。小的騷發瘟死了,現在輪到你了吧!”
二巧對罵:“你以為你是什麽好貨色!陽家不要陰家不收的東西。老子不清楚你!奶奶非要你家人放鞭炮。不關他的事,不也乖乖放了麽!不打自招。”
毛娣又罵:“想欺負老子,沒門!等我調查清楚了,是你冤枉我家人,老子和你搞到底!留你在這裏上班拿錢快活。白天養精神,晚上賣屁股。”
二巧:“不服你也賣就是的,也不掀開馬桶蓋自個照照,就憑你能賣得掉!你又手癢了吧?想把我當曹滴滴,影子氣都沒有。要我班上不成,我要你食堂開不成。”
毛娣朝燈房點著手指:“講話算話,我們看誰搞不成!”
二巧也指著食堂:“好啊,我們看誰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