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崗煤礦出勤低迷,又想大幹快上,隻好放寬用工條件。慢慢地,但凡能做體力活,不管調皮搗蛋還是先前開除的,以至於有些殘疾的人,都湊合著接收進來。如果允許婦女下井,萬崗煤礦也要組建娘子班了。
三道彎傳話給小舅子到萬崗煤礦上班。衛革還在發懶勁,沒好氣地說:“又到煤礦上班,我人不做,做鬼。一臉黑灰,隻露兩隻眼睛和牙齒,小孩看到嚇得哭。”
三道彎不高興了:“你可會講話?噴香的東西到你嘴裏就一股屎臭!”
衛革說:“你不聽人家講,下井的是埋了沒死,太平間的是死了沒埋。”
三道彎說:“依你那麽講,煤礦這碗飯還沒有人吃了。城裏的房子不有許多是幹煤礦的人買的?”
衛革說:“你睜開眼睛看看清楚,有幾個是小工人買的?”
三道彎說:“我叫你到萬崗煤礦上班,人家當真還指望你做多少事?”
衛革一聽這話,來了精神,說:“這還差不多。你也不早講,害得我吐沫星子飛了一大堆。”
衛革既奸又懶,白長一身好膘。他幹過的廠礦,再缺人手,也像避瘟神一般地躲著他,把他當成“害蟲”。正在陽家不要,陰家不收,姐夫給他指明了方向。
衛革哼著唱著直奔萬崗煤礦。在辦公室,他把正在打盹的“二礦長”叫醒,遞上入礦申請,說:“安監局領導介紹我來上班。”
申請的正文字跡還清楚。落款簽名,馬文高怎麽看也認不準,覺得像“醜羊”。他戴上眼鏡仔細看,又覺得像“五羊”。文高估摸來者不善,訕訕地問:“你叫什麽名字?這字寫得太好了。我水平有限,認不出來。”
衛革雙手抱胸哈哈哈笑起來,說:“這麽簡單的字都不認識?你也太差勁了,還當幹部坐辦公室,不如讓給我算了。”看文高紅了臉,他抖著大腿叫道:“衛革!保衛的‘衛’,皮革的‘革’。”
文高逐一登記,小心翼翼給衛革辦完入礦手續。衛革走了,留下馬文高呆在辦公室,對著牆壁出神。
衛革去調度室報到。老管問這問那,衛革不勝其煩。他突然跳上辦公桌,揮拳踢腿試了試身手,然後跳下來對老管、小湯說:“我是‘幹’家子。幹活、幹架、幹女人,我樣樣在行。隻有你們這裏不認得我。其它的煤礦,上至礦長,下到工人,提到我衛革的大名,透熟。見了我,一個個乖乖的。”
湯秋滿看衛革狂妄刁蠻,知道是個壞東西。插隊排班,湯秋滿想起事故期間的種種遭遇,便把衛革分在大喇叭隊裏。
害蟲把眼睛抬得老高,說:“你們問我許多,現在我要問你們幾個問題。”
老管張眼看看他,說:“有話你就講。”
害蟲問:“光叫我上班,工資可能按月兌現?”
老管說:“這個你放心。隻要上了班,一分錢不會少。”
害蟲說:“那還差不多,不然我懶幹的。工資高不高?我上一線就為多拿錢。”
湯秋滿說:“打開窗子說亮話——不比人家煤礦高,也不會比人家少。”
害蟲說:“那還差不多,不然我懶幹的。事情苦不苦?”
老管說:“井下肯定沒有輕巧事情。人家老家夥都幹得了,你年紀輕輕幹不了?”
害蟲點著頭,說:“記好了,是你們講的啊!到時候不行我就找你們。”
三隊換衣室門口,工人圍著一輛摩托車正在起哄。桂歡跑訴苦道:“我和三四個人磕頭下跪借錢,黃瓜腿跑短了半截,才買了這輛摩托車。我去排隊辦證。輪到我了,窗口裏麵的人講到下班時間了。好不容易等到他們下午上班,又講周末有事不辦了,叫我下個星期去。我隻好回家。沒想到半路上碰到交警這個閻王老子,說我摩托車無證駕駛。我講不是我不辦,是今天去了沒辦成。好話講了一籮筐,就像蚊子叮菩薩。一分錢不讓,罰款一百塊。你們講講看,不能叫我抬個摩托車去辦證吧。”
邵八斤怪模怪樣地把桂歡跑上下打量,得意地說:“不怪交警。你瞧你——額頭一道痕,就是個倒黴人!”
三隊工人一起說邵八斤講的對,老桂該遭報應:買得起摩托車,卻舍不得給弟兄們散一支香煙。如果散了香煙,熏了晦氣,就遇不上交警,自然就不會被罰款了。這叫因小失大,當然活該。
桂歡跑滿臉苦澀。這時,衛革走到他跟前直搖頭說:“作孽作孽,實在作孽。你撞到槍口了,不罰你罰哪個!講句老實話,現在哪個行當都不容易。公要錢,私要錢,吃喝玩樂都要錢。交警也可憐,許多都是臨時工。上班罰款有任務,指標不完成,隻能拿個寡工資,獎金補助一分沒有。日子怎麽過?不過,你們看到他們叫老子。他們碰到我,叫我老子。嗨嗨,這麽一比,我就是你們爺爺了。才來上班,就平白無故地長了兩輩。劃得來,劃得來。”
三隊上上下下驚訝地看著這個新工人,暗想這小子好大的口氣。衛革仰臉朝天,笑個不止。
原來,衛革以前開拖拉機,有一次給交警截住了,要罰款。衛革習慣了有錢的時候吃啊,喝啊,玩啊。錢用完了,再想辦法。平時身上哪有錢!衛革找了好些借口,沒能蒙混過關。他性子上來了,就說:“要錢沒得,要命一條。”
交警見這個又髒又油的人,嘴巴不瓤勁,就打聽他的底細,以便有的放矢。衛革搖頭晃腦說:“我叫窮光蛋,家住地球——中國。”
衛革的老皮條模樣,惹惱了其中一個交警。他上前一個耳光,打得衛革左搖右晃。交警以為他要服軟。不料衛革一下撲上去抱住那個交警的大腿,哼著嚎著:“交警打人啦!老子殘廢了!養我到老!”
動手的交警並不驚慌,抬腿蹬得衛革四腳朝天,轉身駕車要走。衛革聽到車子發動了,呼地衝到車子前麵攔住,喊:“交警軋人啦!無法無天啦!”
人群一下圍攏過來看熱鬧。交警沒敢魯莽,把車子讓到一邊,下車處理。衛革揪住打他的交警,誰拉他就纏住誰不放。交警上班,衛革守著。交警回家,衛革跟著,攪擾得人家不得安寧。衛革滿身泥灰,衣服又破又髒,臉上還有血跡。交警的家人又嫌又怕。
在交警家裏,衛革餓了逮住什麽吃什麽,吃飽了往凳子上一躺。雖然身上有些疼,但很受用,比自己家裏舒服多了。
第二天,交警隊打電話到衛革村裏調查他的情況,希望家裏帶錢去領人。接電話的是個下派幹部,不認識衛革,就問村長。村長說:“不就是害蟲麽!”
下派幹部恍然大悟:“哦,衛革就是害蟲?”
村長點頭:“嗯,害蟲就是衛革。”
村裏回複交警隊,大體是這樣的:衛革是個困難戶,瘌痢頭。有錢的時候少,沒錢的時候多。不種田地,不養爹媽。沒情沒義,無牽無掛。窮家一個,罰款難把。不是姐姐補貼,都要偷竊掱拿。
交警隊一看傻了,又打聽到衛革的姐夫就是縣政府的名角李法來。雖然關係半生夾熟,但有些人來頭不響卻不能得罪。都在一個縣城廝混,說不定哪天就碰到一起,豈不尷尬!不如賣個人情,草草了事,放他回家。可是,害蟲堅決不走,說拖拉機在交警隊整壞了,他不要了。幾個交警明白衛革的心思,不罰款了,在報廢的拖拉機上拆一個好些的輪胎給他換上。連騙帶哄,送魔歸洞。
新來的工人不怕交警,這在萬家莊一帶著實稀罕。桂歡跑心懷奢望,沒準就著衛革能把一百元罰款討回來。桂歡跑要了害蟲,在他班裏。
害蟲生得結實,幹活卻不賣力。幾個班下來,三隊的工人捉摸著給他看相。他們依照邵八斤家裏麻衣相術書上一條一條的比對,看那害蟲——上身長,下身短,不是好吃就是懶。眼窩深,人中長,婦女碰上喊親娘。
又一個班。桂歡跑帶害蟲和班裏幾個工人下井,來到一條二十多米遠的上山煤巷做掘進。桂歡跑分工到人,準備幹活了。害蟲一扭頭說:“我還做事呢,事做我差不多!這麽個陡坡,上上下下的我爬不動。”
“那你在下麵平巷裏裝車,往煤倉裏運。他們兩個負責從上山溜槽裏把煤往下扒,你隻要用礦車接住就行。我挖多少,你們運多少。”老桂繃著臉,帶哄帶逼,害蟲才很不情願地跟著做做樣子。幹了一會,害蟲突然喊起來:“不好,狗日的食堂婦女害人,我肚子好痛。這些天的飯菜哪能吃,我實在熬不住了,以後肯定要得癌症。等下班了老子第一個找到迎娣,非要操死她個婊子。”
害蟲邊說邊揉著肚子歪倒在煤堆上。老桂從工作麵溜下來,看看害蟲,說:“你到哪個拐角裏方便一把,時間不要拖長了。我們在上麵邊幹邊等。”老桂對害蟲還有指望,便沒有計較,安排完了又回到上山工作麵。
約莫一支煙的工夫,老桂感覺腦袋昏昏沉沉,遍身無力,站著想坐下來,坐著又想躺下。“剛才好好的,要生急病啦?”老桂心裏疑惑。突然巷道後方的瓦斯報警儀嘟嘟叫起來。老桂這才發覺工作麵的風機停了,大叫“快跑!瓦斯超限”,一把將兩個工人推下坎子,自己也順勢滾下去。三個人滾到巷道入口經冷風一吹,又呼吸了新鮮空氣,方才回過神來,互相看著,問:“剛才怎麽了?我腿腳發軟想睡覺。怎麽就到下麵來了?”另一個自言自語道:“不是在坡上工作麵嗎?我累得人要放癱,記得好像是班長打了我一巴掌。”
老桂也清醒了,說:“風機停了你們不曉得,瓦斯報警總曉得吧。不是我推你們滾下來,再遲一步我們都要死在上麵了!”老桂看兩個工人呆呆的樣子,讓他們靠在煤堆上歇著,自己撐起身子出去查看風機怎麽就停了。
看見害蟲,老桂逮住發問。害蟲說:“你不要明知故問,風機是我停的。我想安安穩穩睡一覺,可它媽的東西嗚嗚嗚的亂響,吵死一家人。我不停,它還那麽聽話自己歇下來啊?”
老桂冒火了,說:“工作麵好幾個人在做事你不曉得,你睡覺就要害死我們啊?”
害蟲滿不在乎說:“風機聲音那麽大,不關掉我能睡得著啊!”
老桂問:“是我們幹活要緊,還是你睡覺要緊?出了事你可負責!”
害蟲一翻眼白說:“我還管那麽許多。我隻顧我自己,我還能顧到你們呀。我又不是幹部,煩那個神。真要出了事,是瓦斯害死你,又不是我害死你!講起來還是班長,連個大小頭都分不清。要我負什麽責任?還想我往火葬場送花圈啊!”
老桂說:“你不要咒我們,黃土崗上無老少。像你這樣的,以後死在我眼皮底下我都不會伸手拉一把。你還吹噓在煤礦幹了多少年,井下能睡覺?”
害蟲說:“不是你叫我睡的麽?”
老桂:“我的鬼魂叫了差不多!”
害蟲說:“你答應我休息,休息不就是睡覺!不然我一邊做事一邊能睡覺?”
這時,大喇叭來了。聽了事情經過,看看幾個工人不大要緊,大喇叭忍著不快對老桂說:“礦裏打了招呼的,他才來,慢慢適應。你也算戴眼鏡挑了這麽個人!”
害蟲笑了,說桂歡跑:“隊長都不講我,你還逞什麽狗屁能!你不要像食堂大膘,我老子三天沒搞她,就遍身作脹。”
上了十幾個班,害蟲嫌累,死活不想去一線。大喇叭想,害蟲是個礦油子,就安排他在井下車場推車掛鉤。運輸班擔心害蟲偷懶幹不好,影響一大片。害蟲冷笑說:“煤礦上什麽事情我不會?人家會的我都會,人家不會的我也會。老子就是性子太直了,到現在沒有當上幹部。”
害蟲果真上了幾個辛苦班。大喇叭放下心來。
一天,約莫半個班的時候,絞車工慌慌張張去找大喇叭,說害蟲沒有掛鉤就把礦車推下斜井了。大喇叭嚇得魂都出了竅,一個勁地問有沒有傷著人。共生說,人沒撞著,井筒的支護、電纜、管道被礦車撞得一塌糊塗。大喇叭責罵共生。共生說:“我連叫豎叫,礦車已經下去了。隻看見車輪滾起兩團火。你是隊長你去講。我才開口,他比我還狠,恨不得要打人。狗日的東西一身蠻肉,我幹不過他。”
大喇叭一邊叫人撬礦車、接電纜,一邊來找害蟲。害蟲指著共生說:“就怪他!我睡得正香,他非要叫我放礦車。我迷迷糊糊的,大腦不清楚,不出事才怪呢。”
大喇叭慪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害蟲又說:“笪隊長,井下我不想幹了。你幹脆告訴礦長,把我另外找個輕巧事情。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大喇叭叫到:“你不是樣樣都會麽!”
害蟲說:“我是會嘛!不過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
下班了,大喇叭把情況報告給調度室。調度室又反映到傅大英那裏。礦裏讓害蟲停班反省。可是第二天恰好三道彎來了,這個決定又改成“讓他幹幾天再說”。
大喇叭再不敢讓衛革幹要害工種。他想:“一個人偷懶影響一大片的事不能讓害蟲沾邊,安全上再不能出差錯。”
害蟲又回到桂歡跑班裏。不管安排在一線二線,害蟲反正是隻下井,不幹活。害蟲和大家越來越熟悉,大家對害蟲越來越反感。
一天,害蟲跟著老桂下了井。屁股一轉,就不見了蹤影。老桂找了幾處沒見著。當班任務緊,老桂就去報告大喇叭。大喇叭剛好巡查結束,躺下休息。聽到匯報,一肚子氣惱。隨他去吧,萬一害蟲在井下亂跑瞎竄出了意外,如何擔待得起?三隊可是才出的大事故啊!
大喇叭坐不住了,他讓老桂回他的作業地點,自己去各處又是喊叫又是問。害蟲躲在角落裏,聽到隊長叫喚,就和他捉起迷藏來。大喇叭到東,害蟲就到西;大喇叭到南,害蟲就到北……再後來,害蟲幹脆把礦燈擰熄,鑽進一個空桶裏,一動不動潛藏起來。
大喇叭找遍了,沒有看見害蟲。起先是氣憤,後來是擔心。大喇叭臉都變色了,他把電話打到地麵。井上工人說:“隻見他下去,沒看他上來。”又說大喇叭:“你隊長都搞不清?還反過來問我們,礦裏哪給我發津貼!”他們又和大喇叭開玩笑:“你把‘害蟲’弄丟了,他姐姐‘蛾子’就要來找你了。‘除了烈柴無好火,除了郎舅無好親’,三道彎也不得放過你。礦裏要找你,公安局要找你,你是罪上加罪。那呀——不差似末日到了。”
大喇叭嘴裏說“老子怕個屌,死了少個害”,心裏卻著實緊張。他雖然知道害蟲百分之九十九在躲懶,可剩餘的一分還是放心不下。寧願他真在睡覺才好。大喇叭又轉一圈,所有的人都在,就是不見害蟲。
“見鬼了,”大喇叭想,咬咬舌頭,痛得鑽心,證明不是做夢。大喇叭捺下性子,歪在一處拐角裏休息。過去躺下總能入睡一陣,可今天怎麽也睡不著。大喇叭心懷僥幸:“上班老子找不到你,下班讓你來求老子。”
等啊等啊,終於下班了。大喇叭清點人數,還是不見害蟲。老桂收工了,正在計算當班幹了多少事,能得多少錢,順便等害蟲露頭,好一起下班。大喇叭遠遠地問:“任務完成了?害蟲回來了?”
老桂用礦燈照照大喇叭,看他有沒有急出病來,說:“害蟲?沒看見。隊長,今天這個班,我們幾個人幹的幾個人得。”
班裏工人當然讚成老桂的意見。大喇叭無心打岔,隻盼望害蟲早些現身。
一等不見害蟲,兩等不見害蟲。大喇叭說:“桂歡跑,我們都是一個村裏的人。這個害蟲真死在井下,我這個隊長有責任,你是班長,也跑不了。三隊今年晦氣!”
這麽一講,老桂也慌張起來,說:“那趕快分頭找。”
二班的人收拾家夥,從工作麵出來。路過岔巷打算分頭行動時,隻見那個空桶晃動起來,接著從裏麵拱出一個人。一群人的燈光、目光聚焦在一起,出來的正是害蟲。害蟲眯瞅著一班人,直伸懶腰打哈欠。大喇叭厲聲喝道:“操你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害蟲揉著眼睛回道:“你隊長怎麽當的?開口就罵人啦!”
真是井下不能打架!大喇叭遍身力氣湧到嘴上:“老子就要罵,你還不服啊?”
害蟲本來就不把大喇叭放在眼裏,聽見叫罵格外來氣。他衝上去就打大喇叭。不料腳下絆著了,一頭撞向大喇叭。大喇叭瞄著害蟲的拳頭,沒想到害蟲中途變招了。大喇叭的鼻子和害蟲的前額撞到了一起。大喇叭仰著鼻子不讓血往外流,啊啊叫疼,害蟲捂住額頭喲喲叫痛。大喇叭一時回不過神來。害蟲開口了:“好啊,你們都看到了,隊長先罵人,後打人!走,跟我到礦部講理去。”
害蟲說著,來揪大喇叭。大喇叭哪見過這種陣式!過去都是他指著、攆著別人罵。今天完全顛倒過來了。大喇叭腦筋短路,目瞪口呆。大喇叭一糊塗,害蟲更加放肆起來:“不到礦長那裏去也行,我先饒你不死,我這個班的工資怎麽算?”
老桂一聽這話,趕忙說:“你一個班不見影子,我們幾個人幹的幾個人得,沒有錢分給你。”
害蟲瞪著老桂罵:“我和你講啦?你他媽的算老幾!給老子滾開。”
大喇叭有些意識了,對害蟲說:“要錢?要後!你不幹事情哪來的錢?”
害蟲說:“隊長你可會當?不會當我來當。”
大喇叭:“你憑什麽講我隊長不能當?”
害蟲說:“我在井下幹不動,你不關心,還大話連天嚇唬人!城裏許多幹部吃了飯屁事不幹,哪個敢不給他們工資?”
大喇叭說:“你幹不動要下井作死?”
害蟲指著自己鼻尖,說:“你曉得我是怎麽來的?是傅礦長找李局長,李局長專門介紹我來的!指望我和你們一樣從上班幹到下班?想也不要想。”
大喇叭和害蟲,一個捂著鼻子,一個摸著額頭。因為疼痛,他們沒有動手。大喇叭說:“‘裏局長’?‘外局長’也不行。落在我隊裏,就要聽我的。幹不動就滾!”
害蟲雖然年輕,但是赤手空拳挑戰大喇叭,也占不了便宜。況且隊裏大喇叭還有兄弟親戚。害蟲突然拾起一根棍子來打大喇叭。大喇叭鼻子疼痛未消,見害蟲打過來,撒腿就跑。其實,害蟲隻是擺個架勢嚇唬嚇唬而已。大喇叭一跑,害蟲精神倍長。他追著大喇叭,嘴裏罵道:“看你個混賬東西往哪兒跑,鑽了地洞差不多。”
好在現場人多,攔害蟲的攔害蟲,護大喇叭的護大喇叭。老桂恐嚇說井下打架罪加一等,才算平息了這場打鬥。
工人打隊長,這在萬崗煤礦還是頭一回。害蟲創造了曆史。升井以後,害蟲趾高氣揚,像個戰鬥英雄。大喇叭滿腹屈辱,垂頭喪氣。幾個月前,弟弟小磨死了。如今殷葫蘆失寵,緊要關頭再沒有人給他撐腰。好心對待害蟲,卻招來恩將仇報。
湯秋滿說:“喇叭,一半也要怪你出口腔不好,以後要改。”
管道寬也說:“什麽人不好惹,去惹害蟲。一看他就是個地痞流氓攪屎棍。後麵又有靠山。惹了他,一家人不得自在。”
這些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大喇叭錯了。害蟲在外麵亂吼鬼叫:“大喇叭,你給我出來,當縮頭烏龜就行啦?我老實告訴你,明天不要上班了。你隊長不要幹了!”
大喇叭越想越難受,竟然滴下眼淚。老管小湯又同情起他來。老管說:“大男子漢哭什麽!我們說的是心裏話,不要和他計較。”
湯秋滿說:“隻要你一心為公。他再狠,不怕王法?就是打起來,你還怕他害蟲?”
好半天,大喇叭才抬起頭說:“我一個弟弟死在井下,我也等於賣到礦裏來。我當隊長,領導罵,工人罵,現在還要挨打。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害蟲不上班了,在礦裏東遊西**,眼裏凶相畢露,嘴上念念有詞:“太陽出來丈把高,老子腰裏別把刀。不殺雞,不殺鴨,就要殺大喇叭。”轉過幾圈回頭,又加上說:“先破肚,後開膛。先吃肉,後喝湯……”
大喇叭不辨真偽,嚇得魂飛魄散,哆嗦道:“這個衛革,何止是害蟲!這下成了我的死對頭。哪個同意收他進礦的?哪個把他安排到我隊的?”大喇叭沒敢說傅大英,卻咬牙切齒地說:“這三道彎害人!這湯秋滿也害人啊!”
害蟲領著幾個混混到大喇叭家去找茬,說是認認門路。害蟲在大喇叭家門前的石頭上磨他的短刀。磨上一番,就試一回鋒口,瞅著大喇叭一家人說:“嘿嘿,鋒快!”又削著樹皮,剔著樹椏,惡狠狠地說:“哼哼,鋒快!”
大喇叭嘴裏說天王老子不怕,可再不敢靠近害蟲。害蟲又上班了,下井啥也不幹,就是睡覺。大喇叭聽之任之。跟好學好,跟叫花子學討。工人不知不覺效仿起害蟲來。三隊的風氣一天比一天差。大喇叭就要管不住了,隻好求助調度室:“……要麽把害蟲開除,要麽把我調隊。”
眼看三隊就要垮掉,湯秋滿、管道寬就向傅大英匯報。傅大英前思後想,便讓害蟲去門崗,和趙寒腿一人一天輪班。
害蟲趕新鮮,洋洋自得,和趙寒腿說:“萬崗煤礦這下認得老子了吧。不跟他媽的胡攪蠻纏,哪能上到快活班,幹到快活事。”
趙寒腿說:“快活班?這裏工資少多了。像你這個年紀這個身板看門崗,純粹糟蹋材料。我是老了,又有舊傷,不然打我都不來。”
害蟲說:“我隻要快活,管他幾個錢。”
在門崗幹了一段時間,害蟲雖然輕鬆,卻不自由。看著別人來來去去,自己卻窩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害蟲遍身難受。再輪到害蟲上班,就把礦部大門鎖起來。他自己要麽睡覺,要麽到食堂打牌。有人來打牌,毛娣當然巴結不得,人前人後誇害蟲好。害蟲在食堂吃喝玩用全記賬,又讓毛娣犯愁。
日子久了,門崗的事就反映到礦裏。馬文高硬著頭皮去棋牌室找到害蟲,說:“你上班不能離崗。一天到晚把大門鎖著,活門不變成了死門?”
害蟲眼睛一橫說:“我就這麽上班。我憑什麽給那些人開門!隻有趙寒腿見了外麵來個人像見了自家老子,來不及的跑,哈巴狗一樣。”
馬文高說:“企業要有個企業形象,不同小戶人家。”
害蟲說:“我還管那麽許多!他們不高興就不要來,礦裏還節省了開支。”害蟲回頭問牌桌上的人:“你們講對不對?我這麽做不也是為礦裏好啊!”
牌桌上的人正悶得慌,樂得看他倆鬥嘴,附和說:“是啊,那些人,都是礦裏養肥的。給得多,來得多。吃得好,天天跑。”
害蟲說:“二礦長,你聽到了吧,不隻我一個人這樣講。你是幹部,真要看不過去你就去開門。我隻認兩個人,一個是李局長,一個是傅礦長。個個人放屁我都聽,還累死我呢。我本來身體就不好。門崗工資才幾個錢!”
馬文高降服不了害蟲,還被他弄得灰頭土臉,隻得報告給傅大英。傅大英一邊將就害蟲,一邊找機會向三道彎反映。
三道彎來萬崗煤礦檢查,既是看看企業怎麽樣,也順帶看看小舅子怎麽樣。衛革好長時間沒去打攪他,三道彎很是舒暢,甚至有點想念他了。三道彎提起了,傅大英笑笑,沒有再包容,說:“小殷啊,老董啊,衛革上班怎麽樣?和李局長匯報匯報。”
殷葫蘆叫來管道寬。幾個人將衛革在礦裏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講給三道彎聽,希望三道彎幫助管束害蟲。
三道彎聽完,並沒有責備小舅子的意思。他收起笑臉說:“都什麽時候了,還拿現在比以前?新時代,新章程,哪有許多老實人!”
殷葫蘆和管道寬一臉愕然。三道彎又說:“沒有不合格的工人,隻有不合格的幹部。”
傅大英再不好開口,一笑置之,和三道彎聊起其他的事情。
等到吃飯了,傅大英借著酒勁又講起衛革的做派來。三道彎不以為然地說:“虧你還是個企業家!開會講過多少次,要抓大放小。你一個煤礦,多少大事不操心,雞毛蒜皮的事情掛在嘴上講。不要撿了芝麻,丟了冬瓜。”
有姐夫的護佑,害蟲在萬崗煤礦越發刁蠻,橫行霸道。挖空心思,不做一點一滴事;處心積慮,不吃一絲一毫苦。
桂歡跑和害蟲鬧過矛盾,害蟲一時整不到老桂就想別的門道。地秀挑糞去六畝大地。
害蟲看她要過獨木橋了,便假心假意上前幫忙把一桶糞抬到大溝另一頭。地秀感激地說:“今天多虧你,不然這個橋一走一晃,挑擔糞真不好過去!”
害蟲頭也不回地甩手走了。地秀沒料到害蟲作弄她,兩桶糞一下離這麽遠,兩頭夠不上,挑不著,提不動。地秀求害蟲幫忙到底。害蟲翻臉罵道:“你個婦女真是吃了五個想六個。你是我什麽人?我再幫你,你可陪我睡覺?”
地秀說:“那你開頭就不要幫我,這不是成心害我麽!”
害蟲裝作同情的樣子說:“現在曉得了?頭毛長,見識短。遲了。”
地秀眼睜睜看著害蟲走了,隻好把一擔大糞倒掉一半,才把兩隻糞桶湊攏來,再往地裏挑。後悔不迭。
菊子的西瓜熟了。害蟲起先買著吃,接下來賒著吃。害蟲會吃,他將西瓜開一個洞,把糖放進去,用長柄湯勺挖著吃。瓜瓤吃完了,西瓜還是一整個。吃著吃著,害蟲既不買也不賒了,卻總有瓜吃。
菊子懷疑,就去瓜地裏看,果然少了。有一個西瓜飄輕的,原來瓜瓤給掏空了,隻剩個空殼兒連在藤子上。菊子心疼不已,回大院裏逢人便說這些窩心事。不管菊子怎麽講,反正沒有現場抓到。害蟲就是不承認,還湊在人堆裏幫菊子叫屈。
菊子氣不過,和害蟲討要西瓜錢。害蟲把幾個衣服口袋翻出來給她看,沒有錢。菊子不依從。害蟲不懷好意說:“口袋底翻給你看了。你想逼我脫褲子?”
害蟲說著,真的脫下褲子,剩條褲衩了。菊子偏開臉,就是不答應。害蟲嘻嘻哈哈許諾,發了工資給。
發工資了,菊子去找害蟲。害蟲睡懶覺還沒有起來。不知吃什麽壞了肚子,臭屁一個接一個在放,在屋外都能聽見。看到菊子,害蟲拉下臉說:“哪有大清早就來討賬的?我算是倒了八輩子黴!像你這樣子,我有錢也不能給。你真想要錢,趕快走。回去還能抱住掃把星睡一覺。你的錢我保證一分不差,不就幾個錢麽?”
菊子木木地站著,好言好語說:“我們都是本分人家,掙點錢不容易。偷掉的算我倒黴。現在賒瓜的錢也不給,你不是耍賴皮麽!”
害蟲跳起來,指著菊子罵:“老子原來不作聲,怕你心裏難過。現在講的通通亮了,你家西瓜就是我搞的。隨便你算偷算搶,長嘴巴不就是吃東西的!你要不吃早就餓死了,還有勁問我要錢!這能怪哪個?老子好好地到萬崗煤礦來,掃把星非要給我算命……惹我老子不高興,我也讓你不高興。”
菊子說:“我哪裏惹了你!”
害蟲在**揉著肚子,說:“你沒惹,可我嘴巴饞,想吃。實在沒辦法。隻怪你們這裏人勤快。我沒事就對自己講:‘這邊人真好,為我種了這麽多西瓜香瓜。我不吃一點,都對不起你們。’”害蟲突然哼哼起來,一臉難受的樣子說:“啊喲,啊喲啊喲,菊子,我怎麽一聽你講話就要屙屎?你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我要脫褲子屙屎了。”
菊子沒有指望了,問:“那你講哪時候給錢?”
害蟲說:“肯定給,哪時候有哪時候給。我警告你啊,不要光來找我要錢,把我名聲搞壞了。我外麵差許多錢。今天還了你,明天人家曉得了都來問我要怎麽搞?萬一出了事,你可負責?”
菊子說:“你欠我的錢還反過來栽害我?”
害蟲說:“你個鄉巴佬不懂,這叫連帶責任。你趕快走,我已經忍到現在了。你再囉嗦我要發火打人了。”
害蟲作惡多端,卻因禍得福,不要下井的了。可工資少了許多。他想起大喇叭就有火,連帶恨起整個三隊來。害蟲現在反正有的是時間。他瞄上機會就溜進三隊換衣室,把人家的工具扔掉,或是把下井衣服灑水弄濕,讓工人上班苦不堪言。害蟲還不解氣。一次,他趁三隊工人下班之前,在澡池裏拉上好大一泡屎。
大喇叭進澡堂,害蟲剛好出門。大喇叭以為他也在洗澡,並不多話。大喇叭在澡池裏聞到臭氣,又發現水上漂著的大便,暴跳如雷,報告調度室。
殷葫蘆找人盤問,都說除了害蟲沒有看見別人。事實麵前,害蟲百般狡賴。大喇叭說:“衛革,不承認也不行,就是你拉的。你天天偷西瓜吃,大便裏還有許多西瓜籽。礦裏除了你還能有哪個?”
大喇叭這麽一說,害蟲抵賴不掉了。他索性厚起臉皮說:“管天管地,還管得了我拉屎放屁。我不在澡堂拉,還在褲襠拉呀?你到法院去問問看,可有逼我在褲襠拉屎的道理!”
有工人罵:“你怎麽不在你家飯鍋裏拉?”
害蟲說:“就是我屙的怎麽樣?我看你大喇叭出火,看你們一個三隊都出火。”
礦裏對害蟲處罰五十元,全礦通報。
過了幾天,大喇叭家的菜苗被人用釘耙耙了好幾壟,菜秧糟蹋了許多。又幾天,大喇叭山場上的樹苗,有一百多株被人砍去了樹頭。更讓大喇叭、桃子痛心的是,家裏一條半坯子花豬,不知道怎麽了,硬翹翹地死在旱地裏。
害蟲的麵目一天天暴露。大院的人對他敬而遠之。
有一天,害蟲在食堂打牌贏了,光著膀子出門,得意洋洋。迎娣見了說:“衛革啊,下午贏了,晚上再來。趁著手氣興,好好贏幾場扳本。”
害蟲說:“今天晚上不來了。”
迎娣說:“這麽好的手氣,不來可惜了。過了這村沒有這店。”
害蟲說:“再可惜也不來了。”
迎娣問:“才贏幾個錢,就要帶家去?”
害蟲搖著頭說:“我才不呢。‘新社會,新國家,哪裏掙錢哪裏花。哪有餘錢帶回家,養活爸爸媽’。”
迎娣問:“那為什麽回家,想老婆了?”
害蟲鼻孔裏哼了一聲,說:“我還要老婆!哪兒不是老婆。隻要有錢,人家老婆不就是我家老婆?我才不想家呢,我要去‘放水’。”
迎娣問:“你這麽個懶王還種了田?”
害蟲笑得口水拖下一尺長,半天了才說:“我遍身作脹,找小姐放水。”
迎娣紅了臉,不好意思笑起來。一旁的毛娣、吳球也笑了。吳球說:“你那幾個錢,隻能找個老雞婆,還不如坐在我家牌桌上過癮。”
有女人在場,害蟲懶得和吳球搭腔。迎娣提醒道:“哎哎,人家講話你不聽見啊?”
害蟲說:“我怎麽不聽見,我不比你們。”
迎娣說:“怎麽不比我們?我們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天亮眼睛一睜,從早忙到晚。你一個人無牽無掛的,多好。”
害蟲說:“你們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們多快活!吃飽了喝足了,就和家老板野老公日搗日搗。我不早不晚的到哪裏去?我才不幹呢。”
迎娣罵聲“操你瘟娘”,回過臉去不和害蟲說話了。不料害蟲說:“迎娣,我講的可是實在話?你要我留下來也行,那你現在就和我睡一覺。讓我鬆鬆筋骨,我就不走了。”
迎娣說:“操你媽,你想嫖也要去找年輕的。”
害蟲說:“迎娣,你講得真對。你操我媽,我同意。我操你,你也要同意啊。你隻要和我睡了,就清楚是你老公厲害,還是我厲害。”
害蟲邊說就邊往迎娣旁邊來。迎娣陰沉了臉,不再回嘴。多虧毛娣和吳球在旁邊,又是白天,不然看害蟲那樣子真的要對迎娣下手。
害蟲在離迎娣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把迎娣看了又看說:“香,香不過韭菜蔥。親,親不過野老公。萬崗煤礦娘們不多,長得都還可以。可能是領導一個一個挑選下來的,餓了的時候也好解饞。怪不得個個都要當幹部,拚死拚活都要當幹部。”
害蟲朝迎娣瞅了好一會,才扭頭走了。
害蟲在迎娣那裏沒能得手,又轉到雞殼子家這邊來了。大院裏,害蟲最饞的就是曹滴滴。
平時,害蟲來家裏,滴滴就出門。害蟲跟來,她就往人多的地方去。雞殼子恨透了害蟲。可害蟲就是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害蟲沒見到滴滴,就問雞殼子:“哎,哎,你家老婆呢?”
雞殼子懶得理睬。害蟲走到跟前,在雞殼子肩膀上猛擊一掌:“我問你滴滴呢?不要惹我發火。老子通關手,打人可疼的啊。”
雞殼子單薄的身板差點散了架,變了臉色說:“找她幹什麽?拉屎攪麵糊給你吃?”
害蟲滿臉**邪,笑個不停說:“聽講她屁股上有個痣,我想看看是真的假的。”
雞殼子大聲說:“老子不曉得!”
害蟲定定地看著雞殼子,指著他說:“老婆的東西你都不曉得?是你親口講的啊。老子逮住滴滴了,你不要講是你家人。老婆都管不住,一看就是個烏**。”
害蟲沒走多遠,滴滴正好回家來了。害蟲立馬尾隨過來,輕言巧語說:“滴滴,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我實在想不通,你怎麽非要嫁雞殼子。這邊男人哪死光了?你就不能抽空和我好,我的工資全歸你。”
滴滴滿臉通紅,罵道:“放你媽的畜牲屁!”
害蟲笑著說:“講你不相信,大院裏什麽人和我睡覺我都不想給錢,隻有你和我睡覺我舍得給錢。”又自言自語道:“不給老子搞,讓我老子摸一把總行吧。”
滴滴怕害蟲糾纏,又怕別人閑話。她看看丈夫,沒敢作聲。
害蟲走近雞殼子,故意掏出一支香煙遞給他。雞殼子一把推開說:“望望你,可有香煙長!”
害蟲瞪著雞殼子,使勁吸著煙朝他臉上噴,笑起來說:“我沒香煙長?望望你,可有香煙粗了?”
害蟲挑逗雞殼子,對滴滴嘿嘿嘿笑個不歇,就要進屋裏來。雞殼子把老婆拉回家,轟隆一聲關上門扇,透過門縫罵:“狗日的東西!作惡多了,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