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老板好比救世主。他一出現,萬崗煤礦就此安定下來,種種難題似乎迎刃而解。

據說,廣老板有好多工程,山西,內蒙,新疆等地都有。他還去越南、泰國幹過呢。因此,大家印象中,隻要廣老板有心承包,即使萬崗煤礦工人全部流失,也無關大局。資金上,廣老板財力充盈,還是銀行信得過的單位法人。他一年經銷十萬二十萬噸煤炭不成問題。有廣老板坐鎮,隻要煤炭出得來,就能銷得去;隻要銷得去,就能收得款。這樣一來,萬崗煤礦多了銷售渠道,少了中間環節。不用擔心煤商勾結,導致“貨到地頭死”了。

再沒有人說不發工資就不上班了,再沒有人說萬崗煤礦是個空架子,是個快要斷氣的窮鬼了。

傅大英乘勢而上,不僅要擴大生產規模,還打算改造礦井。這個改造工程,也由廣老板負責。

在籌資會議上,大家的心情七上八下,難以言表,都對廣老板滿懷期待。廣老板靠在椅子上,有一眼沒一眼地打量著會場。幾十個人,一會兒七嘴八舌說話,一會兒亂哄哄地吵嚷。但都是小打小鬧,沒有人能一錘定音。細想也是,一項工程上馬,沒有實力誰敢信口開河。會場上安靜下來。這時,廣老板抬起右手比劃了一下。傅大英看看廣老板又看看其他人,其他人看看傅大英又看看廣老板。殷葫蘆失望地說:“五萬太少了。”

傅大英說:“十萬也不夠。”

廣老板搖搖頭,從眼角瞟了瞟兩邊,說:“我的意思是五十萬。”

五十萬!比前麵的出資加在一起還要多出兩倍來。傅大英喜形於色,馮白臉連聲叫好。殷葫蘆、管道寬等人則對著廣老板的長牙發愣。廣老板說:“再不行就一百萬。不過我有個條件。”

大家手忙腳亂的催他快講。廣老板慢條斯理說:“銷售財務,我要介入。萬崗煤礦的煤炭產量,資金回籠,我要掌握。”

這算什麽條件?會上一致通過。甚至有人說:“廣老板出這麽多錢,萬崗煤礦以後就由你說了算。”

廣老板又說:“萬崗煤礦隻要正常經營,我的錢一分不少。該我的收入利潤,也同樣要及時到位。”

廣老板麵前是一雙雙驚愕的眼睛——他怎麽那麽有錢呢!廣老板似乎明白了,安撫說:“五十萬不算什麽。我在東嶺煤礦的時候,那裏比你們還困難。我和老婆趕過去,一人一隻編織袋,一個袋裏五十萬。‘錢到萬事了’,三天之內,全部擺平。”

一百萬現金,兩隻編織袋。現場的人像聽著神話故事,在心裏給廣老板叩起響頭。

廣老板的傳奇不脛而走,連誌得意滿的沙老歹也心生羨慕。他也想結識廣老板,分享財運。幾次登門造訪沒能如願。萬崗煤礦對沙老歹恨之入骨。雖然表麵上來得去得,隻是沙老歹沒到泥潭旁邊,否則許多人都會狠狠踹他一腳。

幾個月前,萬崗煤礦生死未卜。鎮裏打算一旦萬崗煤礦不行了,就讓沙橋煤礦接管。沙老歹躍躍欲試,卻又心中沒底,便想物色一個財神撐腰。以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沙老歹正要扮豬吃虎,大展宏圖。不料廣老板橫空出世,攪動江湖。傅大英頓時年輕十歲,沙老歹臉上一片茫然。

廣老板到萬崗煤礦溜達幾趟,就使徘徊觀望的工人來了精神。他們又悄悄上班了。殷葫蘆帶廣老板的手下到井下轉悠一圈,對工人的觸動勝過十場上班動員會。

調度室於是放風說,出勤再上不來,廣老板的隊伍就進駐換班。到時候,懊悔也來不及了。本地人頓感危機重重。他們滿心焦慮,悄悄地罵:“廣老板哪是你們家祖宗?動不動就把他搬出來。外地人掙錢,我們也要掙錢。外地人上班,我們也要上班。”

在萬崗煤礦萬家莊,廣老板這幫人就像改革開放初期來中國的外國佬那樣吃香。和他們在一起,本地人滿是自卑。好事禮讓三先,壞事退避三舍。

廣老板的管事裏有個叫夏老虎的,人高馬大,平時驕橫慣了,來萬崗煤礦到處惹是生非。遇上大姑娘小媳婦,他就挑逗。再熟悉一點了,給些小恩小惠,就擠就撞,避眼處就摟就親。受夏老虎調戲的婦女,有的紅了臉走開,有的和他瘋耍,對打對罵。夏老虎還鬼話連篇,他故意說別人家小孩不像爸爸像爺爺。聽的人當然要和他理論。夏老虎就當麵譏誚:“公公不扒灰,哪有孫子背。”

夏老虎**不羈,口無遮攔。一次在大院裏,桂歡跑和笪銅鑼不服氣,聯手也沒有鬥贏夏老虎。銅鑼鼻子流了血,歡跑扭了腰。兩個人隻好退讓到一邊,俯首稱臣。從這以後,再沒有人敢和他一比高下。夏老虎並不罷休,揚言說:“萬家莊的人,不怕死的一齊上來。哪個來我都是捏小雞一樣。男的,我一隻手打一個。女的,”夏老虎不懷好意笑著,“我上半夜一個,下半夜一個,搞死你。”

萬家莊人看不慣夏老虎,卻又奈何不了他,夏老虎當然越發張狂。夏老虎在萬家莊招惹過好幾個女人,他最中意萬秀妹。那時,萬秀妹才嫁給馬文來。萬秀妹和夏老虎熟悉以後,和文來子總是磕磕碰碰。馬文來勸不住老婆,攔不住夏老虎,萬分氣惱。馬文高就支使弟弟找萬家人出頭。

起初,夏老虎和萬秀妹來往還避些耳目,以後就一天比一天隨便了。夏老虎不僅要鳩占鵲巢,還教唆萬秀妹:“文來子掙不到個錢財,叫他不要回來。回來了不要睬他,不要給他快活。他要不服氣,你就講我講的。”

村裏人喜樂之餘,便明裏暗裏議論起萬家人來。除了說萬秀妹平時假扮正經,貪圖錢財,還說萬家人就是窩裏橫。夏老虎這樣欺負文來子,他們都不敢出頭。夏老虎到萬崗煤礦後,萬家兄弟的成色已經打了折扣。如今還攪得妹妹家雞犬不寧,妹夫三天兩頭訴苦叫屈。兄弟幾個忍無可忍:“是要收拾這狗日的!”

夏老虎愛好運動,一有空就去萬家莊小學打籃球。而打球又是個由頭,萬秀妹家就住在學校附近,夏老虎在那裏找她方便。

郎舅三個謀劃在周末動手,學校裏人少背靜。那幾天,萬秀強有意支開妹妹,讓她去自家茶山幫忙采茶。夏老虎找不見她就會去球場消遣——那就是機會。馬文來也讚成:“那裏離萬崗煤礦遠一些,也好下手。”

他們準備停當,就去球場一邊打球一邊等候。第一天下午夏老虎沒去。幾個人沒有灰心,第二天三個人又按時去球場。打球之前,萬秀強把一根木棍藏在球場旁邊的草叢裏。隻等夏老虎露麵。

兩點過後,夏老虎果然往球場來了,還帶了個同伴。夏老虎在場邊撿到球旁若無人地打起來。看到文來子,夏老虎問:“文來子,你把老婆搞哪去了?怎麽不買把鎖把她胯襠鎖起來?”

文來子開始不作聲,後來說:“我家的人,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夏老虎哈哈笑道:“你家的人?還不曉得是哪家的人!上鎖?你電焊都不行,老子都有辦法搞得開。”

籃球場上,夏老虎雖然球技一般,卻風光無限。他依仗身體壯實橫衝直撞,一般人不敢靠近。

萬家兄弟、文來子盤算著。他們看夏老虎的同伴喜鵲般的喳喳個不停,無非是仗著夏老虎的威風,打起來未必頂用。三個人互相示意,就差動手了。

夏老虎從文來子手中搶過籃球自顧自玩起來,就同他自己的一樣。文來子毫不退縮就去夏老虎手裏爭奪。夏老虎輕蔑地看著文來子,兩手護球,一拱屁股把文來子撞得連連倒退。文來子滿臉通紅,執意從夏老虎手裏搶球。夏老虎生氣了,把球砸向文來子,一伸手揪住文來子衣領,把他在球場上拉過來搡過去地逗著玩。文來子的塊頭,在夏老虎跟前明顯小了一號。夏老虎身高臂長。文來子被他揪住了,既打不到他,又掙脫不掉,狼狽不堪。夏老虎冷冷地說:“我這個手是打拳的手。”

說完一個巴掌落到文來子頭上。文來子一邊掙紮一邊和夏老虎糾纏。萬秀強悄悄抽來木棍,照準夏老虎後背就是一家夥。夏老虎沒料到有人打他,鬆開文來子慌忙躲閃。萬秀強又一棍子劈在他胳膊上。夏老虎忍著劇痛,齜牙歪嘴直往後退。文來子跳起來朝夏老虎小腹上踢了一腳。夏老虎要倒沒倒,弓著腰在晃。萬秀剛掄起拳頭朝夏老虎隻顧打。夏老虎措手不及,被打得暈頭轉向,血流滿麵。他的同伴一溜煙跑了。球場旁邊的人看出些名堂,並不上前,隻是遠遠觀望。萬秀強又一棍從後麵劈在夏老虎的腿彎上。夏老虎一歪撲通倒了,四肢攤開,不再動彈。三個人住了手,匆匆離開。

等到夏老虎的同伴叫來幫手,闖禍的人已經無影無蹤。夏老虎被送到弋水縣醫院,診斷他除了多處肌肉青腫外,肩胛骨、胳膊上還有兩處骨折。廣老板讓他靜養,又向派出所報案。

廣老板剛到萬崗煤礦的時候是個彩頭。當傳聞要全麵接管,本地人便惶恐不安,開始抵觸他了。夏老虎被打傷,本地人歡欣鼓舞,沒有人配合調查。派出所便獎勵知情人舉報。這讓村裏的萬家二傻來勁了,他自稱在現場。

二傻從小就有些孬相。萬老貓望子成龍,四處給他治病。可是家裏苦,大多找的土醫生。病沒治好,卻因為打針把二傻的一條腿弄跛了。二傻懂事後,瞧著那條跛腿就生氣。性子上來,不該說的要說,不能做的要做。歲數再大些,他開始吵著要老婆。老貓以為兒子開竅了,問:“你怎麽想起來要老婆?”

二傻一陣癡笑,完了回道:“給我洗衣裳。”

老貓又問:“你媽不在給你洗嗎?你一個人的衣服還要兩個人洗?”

二傻扭捏半天,哼哼說:“人家講晚上一塊睡瞌睡。”

家裏人看他犯糊塗,都不理睬他。二傻沒搭薩的時候,要麽講些傻話,要麽對天唱歌。他唱歌的樣子很誇張,嘴巴張得又大又圓,可聲音卻不響亮。他唱不了幾支歌,也唱不全。唱得最多的就是“樹上鳥兒成雙對”和“他的麵毛活像個小月亮”。

這些歌二傻一唱就是多少年。後來,村裏人勸萬老貓給二傻說門親事。說不定傻病讓喜事一衝就慢慢好了,也說不定養的小孩聰明伶俐。萬老貓思想慢慢轉過彎來,近處找不到,便托人給二傻找了個過路女人。萬家東拚西湊,付了八千塊錢彩禮。過路女人進門後不和二傻同房。萬家人對新媳婦又是哄又是嚇,二傻才好不容易進了洞房。第二天起來,二傻臉上左一道痕右一道傷。問起怎麽回事,女人咽咽哭,二傻癡癡笑。一家人空喜一場。

鄰居告誡說這女人來路不清,又這副德性,要小心才對。老貓一家不太相信。他們想,一個女人可憐巴巴嫁到這裏,想必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家不習慣。日子久些了,看她也老實,就叫二傻帶她去城裏買衣服,散散心。女人很高興,直對二傻笑。家裏人開導二傻:“早去早回。不管怎麽樣,錢不要讓她沾手。”

二傻這邊噢噢答應,那邊又說:“我這麽大了,還要你們講,把我當癡頭啊。”

在縣城裏去了好多服裝店,女人都沒有相中衣服。不是嫌樣式不好,就是貴了錢不夠。把個二傻熱得渾身是汗,頭也暈了。二傻哼哼唧唧說:“你再不買,我家去了。”

女人一瞪眼,二傻又乖乖上路了。他們去服裝大市場,買了兩套衣服。女人穿上哄二傻看。二傻問:“看什麽家夥?”

女人說:“叫你看好不好?”

二傻哪裏懂得,紅了臉說“新衣裳肯定好”。女人瞅著他。二傻不好意思,就嘿嘿嘿笑。一笑臉上的撓傷就扯得難受。二傻用手指壓著傷痕,尷尬地看著女人。女人把換下的衣服裝在包裏,要給二傻買雙鞋。二傻把口袋掏破了,也湊不上一百塊錢。女人說:“買不成鞋,你去洗個澡。瞧你,一身的味道。”

二傻連聞直聞,沒有味道,就不想洗。女人久違的笑臉再一次打動了他。二傻讓女人在外麵等,他跟著別人進了澡堂。

二傻在澡堂裏脫了衣服也沒有聞到什麽氣味。他想起出門的時候家裏人說的話,隻洗了半個身子就出來了。他穿了衣服,看女人還在不在。他腦子裏記得的還是那個沒有換衣服的女人!

大廳裏,他一個人不認識,也沒有看見自家女人。二傻在櫃子裏看到那個裝舊衣服的布包,猜想女人也去洗澡了。

二傻就坐下來等。一等不來,再等不來。二傻想:“她肯定等不及,先回家了……也不進澡堂和我打個招呼。”

二傻拎著布包回家,卻錯了兩條路口,越走越沒有精神。家裏人望見他了,驚詫地問:“還有一個呢?”

二傻正想問家裏人呢,也說:“還有一個呢?”

家裏人說:“我在問你呢。”

二傻說:“我還問你呢。”

家裏人道:“你怎麽把人看丟了?”

二傻使勁地想,說:“她沒有回來?那,肯定還在洗澡。”

家裏人不敢相信,說:“十個澡也洗好了。要不真跑了!”

二傻說:“不就洗兩個澡。我一個,她一個。哪有十個澡?你們又沒洗,盡亂講。”

萬家找了好多天不見人,這才相信遇到放鴿子的了,不住地搖頭歎氣。村裏人背後不時笑話二傻。二傻聽著聽著,氣恨地說:“她再讓我碰見了,老子搞死她不犯法。”

把人弄丟了不說,一萬多塊錢打了水漂。二傻不清楚一萬塊錢是什麽概念,看家裏人傷心的樣子,估猜肯定不少。不會犯愁的二傻也假裝難過。恰好這個當口,萬家莊出了個鬥毆案件。二傻聽講提供線索有獎金,也不管多少,能不能抵消娶親的損失,就打起如意算盤來。

派出所找到二傻的時候,他正在基耕路上放牛。二傻把他的寶貝小狗放在牛背上。小狗嚇得嗯嗯叫喚,伏在牛背上一動不動。二傻跟在牛後麵大聲吆喝:“一二一,一二一,向左——轉,齊步——走……”

兩個民警走近了,二傻驕傲的叫牛“立定”。可是牛不依他,背著小狗走到基耕路另一側去了。二傻撿塊石頭扔過去,罵道:“畜牲,爺爺平時教你的都忘到哪裏去了!一點不按交通規則。你就不怕交警派出所?”

二傻要去追牛,其中一個民警叫道:“二傻,站住!”

二傻站住了,看著民警一言不發。兩個民警上前問:“知道我們找你什麽事?”

二傻張開嘴巴發呆。民警又說:“把牛拴好。跟我們到派出所去。”

二傻想,電影裏民警講話和和氣氣的,這兩個人怎麽凶頭嚇腦的!二傻想逃跑,可是兩條腿不由自主顫抖起來。他追上牛,把小狗放下來,依民警說的把牛拴了,跟著他們走。二傻越想越不對頭,問:“我沒犯法,你們怎麽抓我?”

一個民警說:“不要多話,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他們把二傻帶到所裏。一個做記錄,另一個訊問:“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小學球場打架的那天,你在現場對不對?”

二傻一聽,不是為上山偷樹、下塘藥魚的事,正好問到他心坎上來了。二傻滿不在乎說:“不瞞你講,從頭到尾,我看得清清楚楚。哪個也不像我看得清楚。”

民警問:“你怎麽在現場的?”

二傻一吸流出來的鼻涕,說:“我玩,我天天沒事就玩,碰到的。球場光人家玩,我哪不能玩。”

民警叫他:“那你就如實講吧。”

二傻以為說“看見了”就得獎金,沒想到還要從頭到尾講經過,那怎麽講得清楚!況且也沒有聽到獎金的事。二傻就抬頭望著天花板,不作聲。

民警看二傻犯惑,就說:“我們給你時間回憶。想好了,就講。老實交代。”

二傻不高興了,問:“叫我交代什麽東西?”

民警說:“萬家莊小學打架的事呀,剛才不是說了麽。你以為找你幹什麽!”

二傻頸子一強說:“那還能講!我憑什麽要和你講?就是曉得也不能講。我還那麽癡!讓他們曉得是我講的,就‘不得了’三個字。”

民警安撫說:“你盡管講,我們給你保密。”

二傻說:“你們抓我來,路上個個看見的。我講出來了……過幾天,他們嘴巴一歪,棍子上街。打死我也不能講。”

民警笑起來,說:“我們不隻問你一個人,還有其他人。”

二傻也嗬嗬笑著說:“那還能講。當時曉得,現在忘記了。”

做筆錄的民警對二傻厲聲喝道:“看著我,老實點!”

二傻抬頭一看就不敢看了。訊問的民警問:“連我也信不過?你可認識我?”

二傻對著他看,下勁想了一會,忽然神氣活現地說:“你?不就是下街頭郭老五家兒子麽!叫——曉敏!對不對,你講對不對?”二傻用手指著郭曉敏,又說,“我怎麽不認得。你家媽媽在鎮裏燒開水,你講對不對?前些年,不是叫我帶她偷魚就是叫我把魚便宜點賣給她……差我錢也不給。一問她要就說‘你個孬子算錯了’。以後我——”

郭曉敏打斷二傻的話,說:“認識就好。我們問什麽你答什麽,沒問的不許亂講。你一五一十講給我們聽了,有事我們給你做主。我們保護證人。”

二傻又泄了氣一般,垂下頭說:“要問你問人家去。我懶得講。都是講得好聽,不給錢。”

郭曉敏看二傻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來硬的了,起身走上前去。二傻以為他遞香煙,便伸頭呆呆看著。不料郭曉敏啪啪兩個耳光,打得二傻臉上火燒火辣的疼。二傻一邊呼叫“解放軍打人”,一邊哭著躲著把流出來的鼻涕往身上抹。

另一個民警等二傻安靜一些了,把桌子一拍說:“打你怎麽著?哪個叫你撒謊!一會講曉得,一會講不曉得,妨礙公務。你以為我們吃飯沒事幹呀?小心我關你十五天!”

二傻看那架勢,又要討打,嚇得捂著臉直往後退。一個小板凳絆得他一跤跌倒,摔個腦殼撞牆,好半天爬不起來。二傻起來了也不敢叫痛,隻是瞅著兩個民警咂嘴。郭曉敏逼視著二傻說:“看你是家門口人,今天饒了你。”

二傻放心了,巴結似的問:“你認得我?那你講我是哪個村子的?”

郭曉敏報複般地說:“你是萬老貓家膿包兒子。”

二傻聽了,很不高興,還要開口說話。郭曉敏朝他大聲嗬斥:“滾!有多遠滾多遠,以後小心點。”

二傻像運動員聽到比賽的發令槍聲,轉過身了撒腿就跑。

過了幾天,二傻身上的疼痛消退了,就和左鄰右舍吹起牛來:“我還怕派出所那幾個草毛人哪。郭老五家兒子耍什麽威風,又不是正式工。在派出所就是獨眼龍跑反——瞎哄。他們打我一點不痛,老子裝疼。老子裝得活像,把那兩個人尿都嚇出來了。拿我沒辦法,隻好乖乖地叫老子回家。搞慢了,我要他們帶我到飯店裏吃飯幹酒。”

夏老虎受傷住院,吃喝拉撒都是廣老板負擔,還要派人服侍。廣老板到派出所追問了幾次。所裏都一樣回複他:我們正在調查,有結果了通知你。後來告訴說,夏老虎破壞人家家庭,有幾戶村民還要去醫院找他,上法院告他。我們建設文明新村,你們一來就起糾紛,添亂子。

萬家莊這邊放出狠話,外地人再亂來,夏老虎就是下場。原來被夏老虎唬住的人,這下也鼓起勇氣,摩拳擦掌。他們想效仿萬家兄弟,充當一回英雄好漢,甚至連廣老板都要趕走!

殷葫蘆覺得,礦裏搞承包就是否定自己。夏老虎事件讓他暗自歡喜。傅大英卻受到強烈震動。如果承包受阻,他的計劃就難以推進,甚至落空。

管道寬沒有那些彎彎繞。他和工人說:“不讓外地人來幹,首先你們要爭氣。自己不上班,又不讓外人來。這不是霸著茅坑不屙屎?”

工人說:“土地是我們的,資源是我們的。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和外地人劃清界限。我們現在開不成,留給子孫後代開。我們幹不成,也不讓人家幹。”

管道寬說:“你們這就講錯了。資源不是你家的,也不是我家的,是國家的。競爭是好事,不過要合乎規矩。講話要講理,煮飯要下米。不然的話,就憑你們能硬得過國家政策?”

工人說:“我們找哪個講理?上班工資不兌現,不上班就讓外麵人來幹,不答應就是犯法。這不等於砸我們飯碗,逼我們去跳河!”

管道寬聽到這裏,沒有話說了。湯秋滿接上話茬說:“我老實告訴你們,什麽時代了?要改變觀念。老廣真來了,我們都是給他打工。哪個給工資給哪個幹事。不要被子捂頭,盡做黃粱美夢。‘棵棵樹難上,條條蛇咬人’。”

管道寬這時想通了,說:“這也是個辦法。廣老板帶來的人幹他們的,你們幹你們的。各幹各的事,各拿各的錢。互不幹涉。”

又有工人說:“我們和外地人同工不同酬。當地人上班,二三十塊錢一天,外地人來幹,七十、八十一天。我們不是人?還是缺個胳膊少條腿?這都是你們幹部人為造成的矛盾!”

湯秋滿隻把頭來搖,說:“能顧上眼前就不錯了,你們還能活到一千二百歲!你覺得能幹就上班,認為吃虧就休息。還有人開車子請你?以後的事,誰也不知,誰也不曉。我也講句公道話,外地人不來,門口人就拿喬。外地人幾百上千裏來打工,跟我們本地人一樣的工資待遇,換了你也不答應。你們有本事也到外地打工,拿高工資就是的。”

湯秋滿這麽一說,工人這邊沒有聲音了。最後,他們無可奈何地說:“幹部老板這麽壞!我們都不上班,看他們自己可能幹得了。”

一群人越講越失望,就開始散了。好幾張嘴巴不痛不癢地威脅說:“我們班要上,也要觀望。真要逼狠了,哪個都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