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從萬崗煤礦爭取到運輸業務,如同盜賊尋得寶藏一般的喜不自勝。過去,他指望兒子讀書成器,光耀門庭。可躍飛生不逢時,無奈回歸鄉裏。如今柱子看開了,杜家沒有運道雞犬升天,隻怪祖墳不合風水,強拉硬扶也不行。底層人發家興業還得靠吃苦打拚。躍飛回來正好是個幫手。
柱子想,個個讀書升官發財,哪個來種田?自己認字不多,不也是村裏幹部!眼下,日子正芝麻開花——節節高,還勝過一些肚子裏有墨水的人呢。想到兒子,柱子的思路又反轉過來。他按常理推斷,躍飛比自己有文化,將來當然勝過自己。
躍飛畢業回家,好長時間都不願出門。柱子心疼他,知道他難過,不讓他上山下地。後來,躍飛在家裏實在呆不住了,柱子才讓他做些下手活,學著擺弄拖拉機。躍飛覺得開拖拉機雖然不長臉,總比在田裏地裏拔草潑糞強。於是,他打起精神,開動機器,在路上奔跑起來,漸漸找到了感覺。沒多久,躍飛就把拖拉機開得風馳電掣。那手藝似乎比開了十多年的柱子還要好。躍飛慢慢接觸到社會上的三教九流,變得又痞又皮。
躍飛、喬水、傅榮、文武四個人,年齡相差不多,體格數喬水結實。
廣老板來萬崗煤礦以後,傅榮就成了他的助手。傅榮的駕駛技術,如今派上了用場。廣老板的小車也放心讓他開。小轎車比拖拉機高出的層次,就是傅榮比躍飛、文武高出的層次。喬水更加靠後。躍飛、文武成不了廣老板的助手,做夢也想跟隨在廣老板鞍前馬後。躍飛的家庭比不上傅榮、文武,但是向廣老板靠攏借光的念頭同樣強烈。柱子希望兒子爭氣,積少成多和王破車爭搶業務。躍飛哪裏顧及這些!廣老板在哪裏,他和拖拉機就跟到哪裏。聽廣老板神侃,聽馮白臉吹牛,是這幾個小青年的人生樂趣。說到興奮處,隻要廣老板發號施令,即使赴湯蹈火,他們也奮不顧身,勇往直前。
柱子發現兒子出工了,卻和拖拉機一起歇著。要麽拖拉機在太陽底下曬得滾燙,躍飛卻不知去了哪個天宮海府。躍飛的任性妄為讓柱子又氣又急。他找到兒子一通責備。躍飛並不在意,申辯說:“我不聲不響開了這麽多天,算是對得起你了。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心裏隻有拖拉機,所以到現在還是開拖拉機!你看人家廣老板,小轎車當自行車玩。上次傅榮開掉到溝裏去了,他臉不變色心不跳。一個電話,就有人來幫他抬,幫他修,修好了又乖乖送過來。換了一般的人,不曉急成什麽樣子。”
柱子暗想,兒子不愧有文化,想得透徹,說得在理。可杜家隻有這個家底啊!柱子挺直腰杆,也想占據製高點,說:“麻雀哪能比大雁飛?”
躍飛把頭昂得更高,說:“人家是人你哪不是人?你隻能講你是麻雀,不要把我拉在一起,以為我同你一樣?開口閉口就是‘田裏稻子長得好……化肥農藥價格高’。稻子再好能值得幾個錢?也不看看現在的世道。‘抖抖胯子伸伸手,就曉得是貓還是狗’。”
躍飛說話的架勢,幸虧柱子是親生父親,不然他早就勒起袖子教訓他了。
傅榮、文武、躍飛、喬水這幾個人,廣老板最欣賞躍飛。躍飛腦子靈光,身手活絡。弱的他欺,強的敢打。情況不對頭,溜得最快。傅榮、文武屬於富家子弟,帶些驕嬌氣,斯文相。喬水則空有力氣。他們都不如躍飛會來事,沒有躍飛味道足。躍飛夢想著老天開眼,能跟隨廣老板闖**江湖。廣老板出道早,有的是錢,手指縫裏漏的油水都能養活半塘魚蝦。可廣老板到萬崗煤礦來,不願和這裏的毛頭小子走得太近。
憑廣老板的來頭,躍飛跟他在一起廝混,柱子也不會責怪。柱子雖然是村幹部,見了廣老板,即使開著拖拉機,也總是比劃手勢主動打招呼。客氣歸客氣,柱子卻總是抽廣老板的香煙,得他的好處。杜家父子和廣老板遇在一起,躍飛也不謙讓,經常搶在父親前麵接過廣老板遞來的香煙,先給廣老板、再給自己點上火,就吞雲吐霧起來。廣老板如果讓躍飛給柱子點香煙,躍飛大多時候把一塊錢一個的打火機朝父親麵前一丟,嫌病恨死地說:“你純粹就是個鏟子,不鏽鋼的鏟子。鏟了廣老板的香煙,又鏟我的打火機。給你吧,不用還了。”
柱子附和著廣老板逗樂,把香煙點了,打火機真不還兒子了,往兜裏一揣,跑業務去了。小小拖拉機,兒子不開老子開。再見著人,柱子不講打火機是兒子施舍的,偏說:“廣老板送我的。我不要,他硬要塞給我。”
在萬崗煤礦,被廣老板取笑都是一種榮耀。看著柱子遠去的身影,廣老板總結道:“兒子大了,老子得力了。”
躍飛可不顧什麽影響,隻有把別人貶得一文不值,自己才能高高在上。和別人說起父親,躍飛照樣口無遮攔:“他現在能動不給我動,以後不能動了,看我怎麽整他。他已經曉得一點我的厲害了。”
廣老板好奇地問:“你這麽醜搞,他也不管你?”
躍飛猛吸一口香煙,再讓煙氣從鼻孔耳朵裏冒出來。周圍的人驚訝不已。躍飛見自己的絕活贏得喝彩,就更加把話說得擲地有聲:“老頭想管。我不讓他管,他就管不了。有一回管過分了,拿扁擔來搞我。我見機一閃讓開了。他還不知足,越搞越有勁。我脾氣上來了。伸手一擋,抓住扁擔一拉一搡。老頭就站不穩嘞!”躍飛又吸一口煙說:“日奶奶的,我朝他一瞪眼問:‘你真打假打?到現在我隻是招架沒有還手。讓我動了手,你扛不住啊’。他當時就蔫巴了。我望他可憐,鬆開手,放他走人。動不動和我搞,也不看看我是什麽人,還當五年十年前!”
廣老板心頭疑惑,說:“你真的對他那麽狠?”
躍飛胸有成竹地說:“不狠,也不能太客氣。有機會也要露一手給他看看。不然讓他搞慣了我就沒日子過了!他不依我,我也不依他。想想氣死人,我都二十出頭了,老家夥一點不著急。傅榮和我差不多大,家裏小美女直來不息。上次我到姑媽家,她鄰居那個小女子,長得好標致。我不好意思和姑媽講。我家老媽是個癱子,講也沒有用。就把老頭當個人,和他商量,想讓他幫我去美言幾句。你猜他怎麽的?”
旁邊幾張嘴問:“他怎麽樣?”
“不講不生氣,一講氣就來。”躍飛說完,眼睛一翻,果然生氣了,“他聽了,就罵我。”
“怎麽就罵你?”
“他講我還小。什麽‘白白養到二十多歲,沒有給家裏做貢獻’,又是什麽‘正教沒得,邪教有餘’。這話氣得我……好心好意給他傳宗接代還是邪教?那正教不就是斷根焦滅?不知老頭怎麽想的,腦袋裏麵生蛆了。”
躍飛說著,直搖頭。有人說:“剛過二十歲,也是小了點。”
“小什麽!現在生活條件好,身體發育早。你們看我胸大肌。”躍飛說著,鼓起胳膊、胸口的肌肉讓大家看,“我當時就要給老東西一個‘黑虎掏心’。真是看在還要他出麵給我跑腿,不然的話——”躍飛再沒耐心說下去,掄臂蹬腿,舞弄了幾下拳腳,又像拳師練功那樣發聲呐喊:“哈!哈!讓他嚐嚐我的厲害。”
馮白臉、傅大保等幾個互相驗證道:“柱子不也手腳麻利麽?他不是鬧得厲害,怎麽能當上村裏幹部!”
躍飛不屑一顧說:“他那幾手都是在放牛場上嚇唬小丫頭的。他就是有一百手也經不住我幾招過門。別看我才這麽大,我的功夫不簡單。有誌不在年高。我的掌不算狠,在牆上一打一個印。不然那年縣城裏我一條羅漢棍掃平兩條街,一直打到新牌樓。師父師兄弟都佩服我。”
躍飛是個小刁鑽。他在社會上嚐到辣味後,明白光耍嘴皮不行,還得有拳頭。他相中了喬水。躍飛了解喬水,平時不忘關照,遇上棘手事情就叫過來。他和喬水,正好一文一武。其實,別人避讓躍飛,多半是忌憚喬水。喬水家境貧寒,十幾歲就幫工做事,十八九歲已經是像模像樣的漢子了,能一拳頭將門板樣的男人放倒。喬水打架的本領是在開發區做工的時候練就的。
那時喬水十七歲,在建築工地上做活。有個孫大侉子,看喬水小,初來乍到,穿得破布爛衫,就一把抓住他說:“小兔崽子,哪來的?叫我一聲爺爺,老子就放了你。”
喬水不依從。孫大侉子掐住喬水的後頸非要他叫。喬水雖然有力氣,卻很怯生,不敢反抗,說:“你才好大歲數,叫大哥差不多。”
孫大侉子鬆開喬水說:“不叫我爺爺也行。那你去買包香煙給老子。”
喬水沒有錢。孫大侉子又要動手。可在最後一刻他改變了主意,伸手捏捏喬水口袋。喬水站直了伸開胳膊讓他搜。孫大侉子搜了一遭,沒有收獲,就敲敲喬水的頭說:“明天記住從家裏帶錢來,親自送到老子手上。老子抽的香煙都是工地上的人給我買。”
班頭怕喬水吃虧,叫他別上工地了,過幾年長大些再來。喬水一急,回家告訴了父親。喬木匠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罵道:“這個狗日的!老子轉回去十年,非把他膀子扳下來!”喬木匠又轉過頭來罵喬水:“你的手呢?殘廢啦?工地上沒有棍子、石頭?老子空把你養這麽大。打不贏也要咬他狗日的一口。”
喬水惹不起孫大侉子,在工地上躲著他。可幾天後孫大侉子還是找上來了。他一把揪住喬水叫道:“這下讓老子逮到了吧!小兔崽子耍滑頭,天天來了和老子躲貓貓。”孫大侉子說著,揪住喬水的頭發,把他的臉往水泥牆皮上擦。喬水兩手護著,麵紅耳赤地說:“幹什麽?我不認識你。”
孫大侉子說:“這下你就認得了。現在你不就認得了!”
喬水頭上挨了一巴掌,掙紮著叫道:“你幹什麽打人?”
孫大侉子又一拳頭過去,說:“不為什麽,老子就要打你。錢呢?老子問你錢呢?你忘記啦?老子記得!”
班裏人看著,卻畏懼孫大侉子,不敢上前拉。隻是在旁邊說孫大侉子:“沒事欺負個半坯子小家夥做什麽。”
孫大侉子扭頭開罵:“再叫喚老子連你們一塊打!”
巴掌、拳頭一個接一個落到喬水頭上。疼痛、恐懼變成了滿腔的怒火,喬水想起了父親責罵,記起了父親打人的架勢。糾纏中,喬水抽出了右手,所有的仇恨都囤積在拳頭上,他一揮拳狠命向孫大侉子砸去。孫大侉子冷不丁挨了重擊,雙手一下鬆開了,望著喬水發愣。喬水又一拳打在他麵頰上。喬水還要打,孫大侉子腳下發軟,朝後倒了。喬水沒想到孫大侉子這麽不經打,呆住了。
一會兒工夫,孫大侉子擺擺頭從地上爬起來。大叫著,去找同夥來收拾喬水。班裏人悄悄向喬水使眼色,叫他快走。
喬水驚慌失措,拔腿就跑。有個人拿根棍子跑過來了。喬水趕緊回頭再闖孫大侉子這一關。孫大侉子大呼小叫的。可喬水跑近了,他卻沒敢攔截,任喬水奪路而逃。
從那以後,喬水再不敢去開發區做工,卻不再害怕打架了。村裏人都講喬水和喬木匠是一個模子做出來的。
喬水跟躍飛、傅榮、文武混熟了,自然成了哥們。都想出人頭地,卻沒人能當頭。傅榮、文武富家子弟,隻能坐鎮後方,不願衝鋒陷陣。躍飛有心,卻難以服眾。喬水隻在發生衝突的時候才受到重視。事情過後,就被冷落一旁。傅、王兩家平時的傲氣對躍飛、喬水是一種壓迫,讓他們挺不起腰杆。
幾個人有事就聚攏到一起,沒事又各奔東西。他們空有一腔熱血,卻隻能在巴掌大的地盤上顯擺。出了萬家莊,難得有人正眼相看。這讓他們非常難受,都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
日安鎮每當放電影,海報上就把平平常常的片子吹噓得“機會百年難得”“錯過終身遺憾”。電影院成了年輕人炫耀的場所。
又放新影片,影院門前熱鬧非凡。傅榮一行人趕到的時候,河灣闊佬宋永德的兒子宋雷帶著幾個哥們,已經占據了最耀眼的地方。旁若無人,談笑風生。雙方雖然認識,卻互相看不順眼。都裝作沒看見,都認為自己高人一頭,對方應當順服才對。
傅榮想著宋雷:“輕狂什麽!不是我爸爸搞礦,你家能做煤炭生意發財!”
宋雷心裏冷笑:“萬崗煤礦都要倒了,傅家人還想到處擺譜!”
傅榮看宋雷的衣服比自己的還新潮,想:“不就仗著媽媽花蝴蝶似的,會認幹親。一個寡蛋兒子,城裏、鄉下認了十幾個幹老子。這邊開口叫,那邊哄人家掏腰包。”
對宋雷最熱心的幹爸爸是沙河對麵甘家壩的石匠甘小起。傅榮越想越看不起宋雷。走近了,傅榮朝宋雷叫道:“小雷,這套衣服浪嘛。是‘幹’爸爸買的還是‘親’爸爸買的?”
“自己買的。”宋雷不滿地回應道。他也不示弱,反問傅榮:“你家到底是‘正’礦長還是‘負’礦長?”
兩個年輕人像一對鬥雞,正要縱毛撲翅膀地對幹。躍飛湊上去,問宋雷的一個同伴,外號叫“小手”的:“喲,今年‘鉗工’生意怎麽樣?”
在弋水縣,鉗工、小手就是“偷竊扒拿”的意思。小手惱羞成怒,指著躍飛罵起來。衝突就這樣發生了,兩方八九個人混戰起來。打鬥中躍飛和宋雷揪在一起。喬水打倒一個,看躍飛拿不下宋雷,便揮拳打向宋雷的耳根。宋雷突然挨拳,身體散架了一樣癱倒在地上。宋雷倒地後,他的同伴丟下他跑了,勝負隨之而定。喬水沒再動手。倒是躍飛、傅榮、文武對地上的宋雷一陣猛打。
宋雷一條胳膊脫臼了,身上多處瘀青。宋家兒子讓人打了,這還了得!宋永德、甘小起去傅家、王家、杜家鬧得雞飛狗跳。三家為了息事寧人,合夥醫傷,又賠付了數千元才算平息。喬水沒有錢,就跑出去躲著。喬水不露麵,所有的罪名都落到他頭上。
宋永德等人四處搜尋喬水。他不要喬家賠錢,隻要喬水一條胳膊。喬水驚恐萬狀,揣上柱子給的三百元錢,偷偷混在廣老板另一支承包隊裏,到外省打工去了。
喬水離開了,幾兄弟的戰鬥力大打折扣。傅榮經父親過問,到技改井老老實實上班。給廣老板開車,采購物資。文武回到技校,再不敢惹事。躍飛捺住性子跟著柱子做活,實在無聊了就吹牛,過過嘴癮。
廣老板暗自慶幸,和這次事件沒有沾邊,否則難逃幹係。馮白臉、傅大保有意貼近廣老板,都是想借風擺渡。廣老板吃喝玩樂,樣樣俱全。時間一長,他們配合默契,如魚得水。
文武規矩了一段日子,又開始到技改井碰運氣。王破車擔心兒子走上歪路,卻不反對他接近廣老板。反正廣老板有錢好盤剝,是好是壞都由他兜著。他夢想文武跟著廣老板發達,將來壓住馮白臉。絕不能自己往籮裏拾,兒子往籮外攉。王破車對馮白臉暗懷忌恨,話裏話外把他貶成掃把星,來淡化馮白臉頭上的光環。
馮白臉哪吃這一套。王破車越是教兒子儉省,馮白臉就越是慫恿文武花錢享受。文武手頭拮據,不能掙錢隻能向父親屈服。馮白臉就教文武替廣老板跑腿效力。文武學校裏有個女老師叫做西西。雖然沒離婚,卻和離婚了一樣。夫妻兩個互不幹涉。西西討厭教書,喜歡和有錢人打交道。在學校裏,她不時稱病,經常請假。工資不高,總有錢花。馮白臉對文武說:“你要能給廣老板和她牽線搭橋,還愁沒有零花錢!找廣老板要錢比找你家裏人容易多啦。”
文武一聽,如醍醐灌頂。又想,反正實習了,上不上課不要緊。學生不來,老師巴不得,省得麻煩。文武就打探西西老師的情況,和廣老板通風報信。
於是,西西等車的時候碰巧就能遇上廣老板。西西覺得她是路邊一姐,什麽車都敢招手。廣老板早就是道上大哥,什麽人也敢帶。一來二去,廣老板和西西就好上了。
廣老板對文武果然另眼相看。技改井的場地上,廣老板教文武發動了“五個八”,在空曠場地裏繞著圈子練習。文武喜出望外,大聲叫喊:“原來開車這麽簡單。太刺激了!難者不會,會者不難。”此時此刻,文武想象著通天大道,好把小車開上雲霄。
文武先前想過習武,好給廣老板當保鏢。現在他隻想給廣老板開車了,文武幻想父親給自己買輛小車。然而,這個願望虛無縹緲。文武鬱悶的時候,就想把父親的骨頭一根根拆開,甩到老墳坡解恨。文武交上廣老板便有了做人的底氣。遇上父親掣肘,他敢頂撞了:“我自己掙錢自己用,你還要怎麽樣!”
馮白臉看文武一點就通,暗自得意。他巴望文武能把王破車氣死熬幹,再燒了骨頭烤火。
廣老板出去應酬喜歡叫馮白臉作陪。一次,他拉開車門,看文武正手握方向盤,戀戀不舍。廣老板和馮白臉都笑了。馮白臉說:“想出去混還要過幾年。等你老頭子走不動了,‘貓老不逼鼠了’才好。現在你還嫩生,翅膀還沒硬。”
文武不服氣說:“我怕哪個?隻要我願意,哪個都管不了。你們去哪我去哪。”
馮白臉問:“你晚上可‘跑馬’?”
文武說:“這裏又不是香港,到哪跑馬?”
兩個大人哈哈大笑。文武一臉茫然。馮白臉又說:“你真想出去。我就帶你玩一回,體驗神仙過的日子。”
文武樂了:“真的?去哪?”
馮白臉:“不是‘蒸的’還是‘炒的’!不過有個條件。”
文武連忙說:“什麽條件,你講。”
馮白臉說:“第一,必須聽我的。我叫你怎麽幹你就怎麽幹。你可敢?”
文武拍著胸脯,說:“我怕哪個!”
馮白臉說:“第二,跟任何人不許講我帶你玩,以後身上哪裏疼哪裏癢不要怪我。”
文武不願讓人小瞧,說:“我都長大成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
馮白臉說:“嘴上沒毛,做事不牢。”
文武聽了這話,臉色暗淡下來。馮白臉又說:“望你嘴上也長了幾根毛,應當灌漿結籽了。”
文武不知所措地說:“我操!你到現在才看出來。”
馮白臉說:“到時候你可要悠著點。不要進去像拚命的,出來像生病的。”
“別看我身材單薄一點,我好幾年沒有生病了。”文武說完,兩個前輩縱聲大笑。那笑聲就像拖拉機發動後的嗵嗵聲。如果他們胸腔裏有柴油,當時嘴裏一定冒出了滾滾濃煙。
文武膽怯地說:“我身上沒帶錢。”
廣老板拍拍腰包說:“我們出門會沒有錢!”
馮白臉說:“弋水之內我們瀟灑還要帶錢?那不是白混了這些年!就憑廣老板這‘五個八’往那一停,一摸不擋手。”
文武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痛心疾首地想,廣老板怎麽今年才到萬家莊來!
廣老板的小車在一家叫“尋夢”的娛樂城停下來。文武說得大膽,到了地方卻縮手縮腳,不敢向前。馮白臉一聲“聽不聽我的?”文武兩條腿就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
大廳角落裏有五六個女子,妖媚迷人。吧台上的女人一看有客人,立即招呼歪在長沙發上的姑娘們:“起來起來,客人來了。”緊接著,像看見親娘一樣抬高調門說:“喲,是你們呐!”
“我還以為你不認得了呢。不認得就換一家。”馮白臉說著,站在一個頸項圓潤的姑娘後麵給她捏肩膀。那個姑娘應和著馮白臉哼哼唧唧地撒嬌。
廣老板擠在兩個姑娘中間坐下,一手扶住一條大腿,打著節拍。他心裏一定也在唱歌。吧台女人看幾個人都坐下來,說:“哪能忘記啊,做夢都在想。就三位麽?這個小弟弟沒見過啊。”
聽說“小弟弟”,除了文武,一屋子人都怪異地笑起來。文武不甘示弱,胡亂說:“還小弟弟呢,應當叫我小哥哥。”
屋子裏的笑聲更響了。吧台女人來招呼廣老板。廣老板擺手讓她問馮白臉。馮白臉把手從那個姑娘T恤衫的圓領裏抽出來,說:“暫時就‘小弟弟’一個。我和這個老板有個應酬,晚一些才能來。”
馮白臉拉過一個又白又嫩的姑娘,說:“‘小豐滿’,今天由你負責把這個小弟弟服務到位。不好不給錢。”
隻有一個客人,吧台女人的喜色消減了大半,說:“不好不要錢。你看中哪一個?看中哪個就叫哪個。”
文武囁嚅著:“我,我……”
吧台女人笑了說:“喲,還不好意思呢,臉也不敢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想得哭。這個小姐姐好,許多客人來了指名要她。”
小豐滿放肆地看著文武,說:“不要緊,除了你我們都是熟人。有這兩個老板帶你,盡管放心地玩。”
文武抬起頭,不安地說:“他們兩個一走,我玩個屁啊?”
屋裏又是一陣笑聲,都說文武是個嫩芽。好幾個女人朝文武招手,戲弄道:“走啊,要麽我帶你玩。”
吧台女人對文武說:“這就是兩個人玩的事。人多了不好玩。”
文武領悟一些了,不好意思,也要出去。馮白臉一把摁下他,歪在小豐滿懷裏。小豐滿驚叫一聲就把文武抱住,叫道:“彩頭歸我啦。我今天還沒開張呢!”
文武覺得仿佛坐在氣泡上麵。一陣香氣襲來,文武就昏昏欲睡,無力掙紮了。馮白臉對小豐滿說:“他是新手。你要負責給他泄火。看看有多少汁水,把他全部榨幹。他泄火,你養生。”
小豐滿紅了臉,清脆地笑著點頭。文武到了包廂裏,既激動又膽怯,軟綿綿地說著:“好多錢?我沒有許多錢。”
小豐滿並不害羞,臉沁春華,肌膚流香。文武問她叫什麽名字。她就“玲玲呀、翠翠呀、萍萍呀、花花呀……”說了一大堆,隨文武叫什麽都行。末了她說:“看你比我還小些,你就叫我姐姐。這可是頭一回,以前人家都是叫我阿妹的。”
文武見這個叫玲玲還是花花的小姐姐,像小時候媽媽或者小姑給自己洗澡一樣,自然而然地就從外到裏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光了。文武好比初上靶場的槍手,生硬地端著槍,還沒有用心瞄準,就把子彈打完了。雖然槍口冒著硝煙,靶子卻完好無損。文武再扣扳機,沒有子彈了,隻好張著嘴巴犯傻。小豐滿還是笑吟吟的,像個教練似的指點文武:打了多少槍,彈坑落在哪。她的臉上也有幾分嘲笑。最後她說:“你躺著休息,又來客人了。”文武仿佛聽她說“你隱蔽好,敵人上來了。”
文武羞愧地說:“我沒帶許多錢。”
小豐滿不耐煩了:“不是和你說了麽,有人替你買單。”
文武這才安心。他想起身,去找廣老板馮白臉。小豐滿又說:“那兩個人已經走了。你躺著休息。他們回頭了我來叫你。”
文武望著這個“小姐姐”,心裏有好些話想說,可是嘴巴笨拙得張不開來。眼皮也沾了糖稀似的,總要黏在一起。文武依稀成了個聽話寶寶,看著小豐滿小嘴一張一合地說話,聽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遠,就迷迷糊糊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