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小發挑在上夜班的時候,悄悄找到原來維修組的人,讓大家明天去他家幫忙割稻打稻。當然也叫上黑子。上次在他家吃了麂子肉的人一個也不能少。管小發計算著人數,加上父親、妹妹,第二天的人手就差不多了。
五畝多田水稻,一天割完、打完,再運回自家曬場。田小青哼哼唧唧說自己也有事。管小發堅決不答應:“不行。有事也要往後推一天,先把我的事情幹了。吃麂子肉那天你都沒有講家裏有事不能來呢。這叫‘吃了餅子,套了頸子’。”管小發說完,自顧自笑個不歇。
喬山說:“我們上夜班,要先回去睡一下。不然身體吃不消。”
管小發說:“不行。在公家做事你帶頭,在我家你也要帶頭。礦裏還有我對你好啊?情願井下少幹點,不能我家幹得少。”
喬山瞅著管小發,問:“把我們當勞改犯?你哪是黑監工、沙老歹!”
管小發隻是笑,誰的意見他也不聽,說:“我叫你們趕早是心疼你們。早上涼快,太陽一出就熱了。”
第二天一大早,這班人偷偷提前下班了,會同黑子一起出發。雖然嗬欠連天,還是準時趕到了管小發家的稻田裏。稻田的另一邊已經有三個人在割稻了。那是管小發的父母親,還有妹妹小香。田裏排下了好幾趟稻鋪。
天剛剛亮,走在田埂上卻沒有露水,也感覺不到一絲涼氣。張小魚眯眼望天,又看看山頂,說:“今天又是個火燒天。小發巴巴地挑選這個日子。那邊曬稻子,這邊要把我們曬個半死。到了晚上一個個熱得累得發痧子,吃不下,喝不下。他好兩頭豐收。”
田小青帶頭從稻田的這邊下趟子。看到有人下田割稻,張小魚大聲說:“講好了慢慢來,這麽快就下田幹起來了?”
“現在到我的地盤了,隨便你們怎麽講。我一點不在乎。”管小發說著,找到父親先前放在田頭的鐮刀,一把一把發給他們。
張小魚在田埂上查看哪些趟子的稻是自己春上幫忙插的秧,找到後又說:“我講的吧,‘彎彎秧,長彎彎稻’。我的秧行子彎,稻也長得彎。當時好幾張臭嘴架在我身上,說我的秧插得不好。現在看看瞧,隻要稻長得好不就行了。”
喬山指著幾處垮了的田埂問管小發:“這裏是除草劑打重了吧?”
管小發說:“大概是的吧。”
田小青說:“田埂裏麵沒有草根,好比人沒有筋骨,不塌才怪呢。”
管小發說:“不過有一樣好,你們看,田裏一根草沒得。”
張小魚說:“農藥除草劑打多了,稻子不能吃。”
管小發說:“不能吃,等會你回去吃了飯再來幫忙。我舉雙手讚成。”
黑子也說:“不隻是沒草,小魚、蛤蟆也少了。”
張小魚聽到“小魚”,瞅著黑子問:“你在拐彎抹角敲打我吧?”
黑子忙說:“沒有。我過去插秧,有一回秧苗插到田裏了,還會走路。”
一同來的人都不相信,說他胡扯。黑子說:“哪曉得一株秧插在烏龜背上了。烏龜動,秧苗也動。”
幾個人好奇地看了看黑子,沒有反駁。田埂上打卷的青草在波動,隨之而來的也是熱風。東邊山頂上幾抹炭火般的雲彩映得田裏像生起了火苗。沒有割兩丈遠,幾個人的衣服就汗濕了。張小魚長得胖,彎腰割稻很是吃力,鼓鼓的肚皮憋得他滿臉通紅。同時下田,別人都刷刷刷割上前了。張小魚卻割不走,遠遠落在後麵。他的上衣濕透了,裹在身上,褲腰、屁股上都是汗水。他邊割邊喘,邊割邊哼。
田小青第一個下田,第一個割到對麵的田埂,長噓一聲又回頭了,很是輕巧。張小魚才半趟多一點。田小青說:“‘草魚’呀,你的腰是吃了扁擔還是綁了木杵?我是坐在田埂上等你,還是割第二趟攆你?”
張小魚說:“我不是東家老板,你不要打啞謎給我猜。你一棵不割在田埂上睡覺我也沒意見。”
田小青說:“像你這樣的人,下回小發還能請啊。”
張小魚認真地說:“巴不得不請,我落得在家裏玩。”
喬山第二個割完,也回頭了。看著張小魚受罪的樣子,就說:“今天你不幹,站也要站在田埂上,陪我們曬一天。”
張小魚邊割邊祈禱:“太陽快快升上來,快快吃早飯吧。吃了飯,我就上打稻機,再不彎腰駝背割稻了。”
“草魚,你每次割兩株,一排七行過來,看上去慢一些,實際比你這樣一次一株快多了。”喬山說著,在張小魚的趟子上示範了一回。
張小魚說:“我哪裏不曉得!我的福肚不讓我彎腰,出不得氣來。我本來是當幹部的材料,總是沒人提拔我。”
黑子、小發也走過來。小發說:“你不要偷懶,給我下勁割。真不行就直腰歇息,堅持到吃早飯。你多割一棵,我們就少割一棵。”
張小魚說:“小發,你家人都在田裏,有人煮飯燒菜嗎?不會早飯中飯一頓吃吧。”
管小發說:“你隻管割稻,不要操那個閑心。我家事我作主。”
張小魚說:“真沒人燒飯讓我去,普通酒席我還辦得來。”
稻田裏先前的三個收割人現在離得近了,不時直起腰來。管小香說張小魚:“你是廚師,今天也輪不到你。廚房裏有我嫂子呢。”
張小魚問:“就是後村孫家的素英?”
小香:“哎,不錯了。”
田裏的人都樂了。有叫張小魚吃飯離廚房遠些的,有叫張小魚不要吃飯,借割稻減肥去膘的。張小魚自言自語說:“我今天半點便宜占不到,隻有死路一條。”
張小魚割完最後一排,終於到頭了。立即癱倒在田埂上長長出了一口氣,捶腰捶腿。
太陽升起兩丈多高,它的周邊圍起一個日暈。日暈退去以後,光線更加明亮了。迎著陽光,就睜不開眼睛。在田裏割稻的幾個人,皮膚上曬得火辣辣的疼,暴露在外的皮肉一片暗紅。就在他們商議著要不要再割一趟的時候,管小發聽到妹妹在喊:“那是不是素英在叫你?上田吃早飯了。”
管小發從上衣口袋裏摳出手表來看,說:“是到時間了。”他掃視一眼田裏一大片稻鋪,朝幾個同伴喊了一聲,又朝家門口那個招手的人望了一眼,笑起來。張小魚比管小發還高興。但他一歇下來,就不想走了,說:“總算解放了。我的腰要斷了,走不了了。管小發,來背我啊。”
管小發說:“不能走還好些,我少供應一個人的夥食。”
張小魚一聽,立即像被田埂上的茅草刺紮了似的爬起來說:“你就不能背我?我要是新娘子,是素英,翻幾個山崗,你都要搶著背。”
礦裏的五個人說著笑著,和最先下田的三個人一起走上田埂。
管小發家是磚瓦平房。三間正屋,東邊的平頂是廚房,門前一大塊水泥曬場。西邊是豬圈,屋後的牛圈實際就是土包上的樹林。
曬場上掃得幹幹淨淨。聽到外麵的人走近家門了,係著圍腰的素英走出來,朝小香說:“吃了飯我下田,你和媽在家裏吧。”
小香說:“我的衣服反正裏外汗濕了,省得換。還是你在家裏。”
小發母親很滿意這個尚未娶進門的兒媳婦。她對素英說:“你就在家裏,稻子拉回來了,扒呀曬的,也得一個人。事情不輕巧,家裏不差田裏累。”
小香回頭朝哥哥努嘴,眼睛卻指著未來的婆媳兩個。管小發不知講什麽好,低下頭偷偷發笑。他假意去和父親商量田裏的安排,沒說上幾句就溜到灶屋裏,在未婚妻旁邊轉來轉去。素英有些不好意思,收拾幾樣東西到門前的大溝裏去洗。管小發見素英這麽勤快,樂壞了,沒話找話和妹妹說:“小香,素英比你漂亮。”
小香正要誇未來的嫂子幾句,這下不高興了。她瞟瞟大門外素英回沒回來,說:“她漂亮什麽?臉上打皺了,背還有些駝。”
管小發立即沉下臉,說:“這話是你講的!素英腰不是筆筆直直的?臉上不是光光溜溜的?”
小香說:“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講。”
“就是你這樣講,你說還有哪個這樣講?”管小發憤憤不平地責問,“可是媽也這樣講過的?”
當娘的剛才還心滿意足,這下也站在女兒一邊了,沒好氣地說:“我一句話沒有講,不要賴我啊。”
管小發盯著妹妹的臉,問:“你講,還有哪個這樣講?”
眼看哥哥動怒了,纏住不放。小香紅了臉說:“比我漂亮就比我漂亮,好了吧。”
管小發說:“這還差不多。本來就是嘛。不服氣,隻會閉著眼睛瞎講。”
灶屋裏的三個人不再說話,都陰沉著臉。管小發也覺得氣氛憋屈,便出門往大溝那邊去了。當母親的在灶門口暗暗罵兒子:“皮厚,現了八代的世,漂亮在哪裏!哪個哥哥吹老婆比妹妹漂亮?隻有和妹妹講後來的老婆比先頭的漂亮。”
小香責怪母親講話不討吉利,媳婦沒進門就說前頭媳婦、後頭老婆來。母女倆又相視而笑了。門外管道義正在找兒子商量:“上午礦裏的人包打包運。田裏有兩個人割就行了,稻鋪子也供得上。”
小發隻得在曬場上站下來,說:“脫粒機上好歹得六個人。”
黑子說:“石毛呆講他也來。”
喬山說:“錢老七也講要來。”
“那要看什麽時候能到,吃晚飯的時候也是來。”張小魚說,“先分派六個人上打稻機,兩個人割。再來的人,哪邊不足補哪邊。”
喬山故意說:“不行就讓‘草魚’割稻。”
張小魚一跳起來,說:“殺一刀我也不割了,我要麽上打稻機,要麽拉板車搞運輸也行。”突然,他指著田畈裏叫起來:“好了,好了,毛呆子來了。”
果然,石毛呆一手叉腰,一手拿草帽扇著風,嘴裏嚼著草芯,慢騰騰往管小發家走。
管小發母親問:“毛呆!你吃過早飯了嗎?快來,我們剛回來,還沒吃。小發怕你有事,早晨沒去叫你。”
“前幾天就講定了,肯定來。我早吃過了。”石毛呆懶洋洋地說,瞧著地上坐著的人,又說:“你們在開會呀,坐著不動?有好幾家的割稻班子已經下田幹起來了。”
多了石毛呆,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這樣一來,田裏有管小發的父親和妹妹割稻,打稻機上就有管小發、喬山、黑子、田小青、張小魚和石毛呆六個人了。管小發母親在家曬稻扒草,帶幫廚房。當然,他們心裏還在盼望能再有人來。
早飯後,管小發和幾個人下田的時候說:“真到割不贏的時候,我們一人幫忙掃幾趟,田裏剩下的稻棵也就差不多了。保證歇早工,太陽老高。”
他們走上田埂,是有好幾家人下田打稻了。張小魚、喬山和田小青心裏也估摸著不會摸晚,上班前能睡上幾個小時。
稻田都幹了,不滲水的地方就有左彎右折的裂口。早晨割倒的稻棵,已經被曬得卷了枯葉,表層的稻稈已經曬幹水變軟了。稻葉在烈日下吱吱地打著卷兒。田間到處飄散著草香。無數的蜻蜓從草叢裏飛出來。人往哪裏,它們跟到哪裏,不時撞在人臉上身上。也有些飛著飛著,歇在草葉上牛背上。知了躲在樹蔭裏聲嘶力竭地叫喊:熱啊——好熱啊。
張小魚拉了兩趟稻穀回家,攤開在曬場上。沒有割稻的時候,落一粒秕穀在地上,雞子都爭著來啄,有時還為這粒穀子打架。現在滿地都是金黃的稻穀,雞群先是搶食了一陣,沒吃一會兒就在稻堆裏劃拉,找蟲子吃,再就懶懶地伏在一邊翻著眼打盹。隻有蟲子爬到旁邊,它們才一口啄翻,咯咯叫幾聲,再把蟲子吃下去。
張小魚返回田邊,剛把板車歇穩,就聽黑子一聲驚叫,逃到一邊。又看到喬山跑開去找棍子。原來黑子挪稻鋪,手裏撈到個冰涼的東西——一條烏風蛇蜷縮在稻鋪下麵納涼呢。黑子邊逃邊回頭,看烏風蛇有沒有追過來。一直跑到好幾個人的後麵他才停下,滿臉恐怖,說:“我最怕這東西。”
喬山拿條扁擔來打蛇,被張小魚攔住了。張小魚說:“讓我來治它。不要讓它進洞,進洞就沒點子想了。”
張小魚迅速從打稻機上拿來扒草的叉子,跑到黑子手指的地方。烏風蛇還沒溜遠,有鋤頭柄粗細、長短,烏黑發亮。見有人來,它一翹頭比人還高,往田邊逃。張小魚想起老年人告誡的“捉蛇的時候千萬不能被它比下去,不然會有災星”,便立即大聲對蛇說:“你比人高我比樹高。你比樹高我比天高。”
烏風蛇逃到高坎子下,沒能躍上去,幾次都滑了下來。張小魚這時一點也不笨了。他拿叉子叉向烏風蛇七寸,可是烏風蛇躲開了。張小魚的叉子紮進了土裏,他隻拔了根光把兒出來。烏風蛇受驚了,順著高坎腳下逃。眼看要到大溝旁的草叢了。張小魚趕上幾步,一隻赤腳踩住烏風蛇尾巴。烏風蛇遊不走,前半節一下翹起來。張小魚伸手一把抓住它的七寸,提起來。烏風蛇的尾巴在田埂上拍打了幾下沒能掙脫,纏在張小魚胳膊上的那半節用力擰。張小魚的手死死捏住七寸。雙方較勁了好一會,烏風蛇扭曲的身子突然一軟,從張小魚手臂上鬆開,垂下來。張小魚伸直胳膊把烏風蛇舉起來,是比他長!烏風蛇尾巴拖在地上,沉甸甸的身子左甩右擺。張小魚虎口上一用力,烏風蛇的嘴巴就張大一些。張小魚狠狠瞪了烏風蛇一眼,說:“你嘴巴再張,也沒我的嘴巴大。”張小魚說著,張大嘴巴和它比了一下。
烏風蛇被捉住了,黑子才安定下來。張小魚冷不丁把蛇向靠近他的人一晃,嚇得他們失聲尖叫往後退得遠遠的。張小魚懷著勝利的喜悅,對黑子說:“到底你是黑皮,它是黑皮?”
引得田裏的人哈哈大笑。田小青拿來一條編織袋,展開袋口,站在張小魚旁邊。張小魚朝烏風蛇大聲說:“我要吃你的肉,還要喝你的湯!”說完才把它放進袋子裏,把袋口紮好。回頭見幾個同伴驚懼地看著,張小魚得意洋洋地說:“幹部怕蛇,蛇怕我,我怕幹部。小發你講,到底哪個最狠?”
管小發佩服得五體投地,豎起大拇指說:“你最狠。”
快到中午了。除了打稻機的嗡嗡怪叫,天邊隱隱地響起雷聲,像是從地層深處滾過來。管家人就是擔心收割天下暴雨。此時還看不到帶雨的雲彩。管小香也在看。兄妹兩個的眼神交流過後,管小發臉上露出隱憂,可嘴裏說:“沒事的,天上響的幹雷。老天曉得我家割稻,不會下雨的。”
中午,恐怖的日頭下麵,閑雲野朵從南邊山頂上溜出來。雖然不多,但割稻的人家午飯一吃完就下田了。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在樹蔭下休息,避開那段最毒的太陽。南邊的雲朵越來越厚,緩緩向稻田這邊覆壓過來。炎炎烈日照到雲層上,如同被吸幹了熱氣,隻在雲層周圍映出彎曲的彩邊,再沒有強光從雲隙裏透過來。
下午,張小魚把第一車稻穀運回曬場,沒有再鋪開,而是堆在一起。防止暴雨突襲,來不及攏堆。
從南邊、偶爾從東邊刮來的風不再火熱難耐,反而透著陣陣清涼。此時,除了管家父子,田裏其餘的人都興高采烈了。小香也忍不住噓著呼哨,對著風喊:“大風來,小風來。一陣風來好涼快!”
涼風勁刮,貼著田裏的稻葉草頭橫掃過來。烏雲翻滾,天空中偶爾落下千百滴又大又冰的雨點,淋得人縮起脖子。
棕樹葉子急促地扇著,像是顫抖。風越來越大,碗口粗的樹木彎向一邊,小樹樹椏就要挨到地麵。鳥雀拚命扇動翅膀驚恐地竄回巢穴。道路上、場地上,灰塵突然拔地而起,打著旋兒直衝雲霄。紙屑也跟著揚起來,越升越高,就要碰著飛鳥、就要飛入雲層中。風力稍有減弱,它們又紛紛揚揚落下來。
西南風越來越大,雲層越擠越厚。太陽已經退光散熱,在雲彩裏偶爾露臉,銀白如一輪圓月。最後,烏雲把西北方的缺口也填滿了。天色暗下來,稻田裏的人把草帽丟在田埂上。管家父女沒有再割稻,提前回家幫忙收稻歸堆,蓋雨布了。管小發在田裏催促幾個工友抓緊時間,盡量在下雨前把割倒的稻鋪全部打完。
這時,雷聲不再是十八層地下,已經冒到地麵上來了。連續幾個電閃似乎要裂開山頭、劃破大地。人們還來不及驚恐,炸雷聲就從九霄而下。嚇得牛、羊、雞、鴨都佇立不動,定眼看天。
烏雲沉下來,壓在山頂上。樹梢被烏雲籠罩了,隻能看到樹幹,好像不是樹幹支撐著,烏雲就會掉到地上來。
又響了幾聲悶雷,西南邊的山頂顯出些光亮,雨腳就從那裏過來了。暴雨越過這個山頭,又跳到那個山頂,蔥綠的山巒立即變得白茫茫一片。伴隨著不可阻擋的轟鳴聲,一張巨大的白色的雨幕從西南邊往北、往東飄飄抖抖地撒過來。
田裏的人不顧一切,驚慌失措地向有人家的地方跑。邊跑邊大聲叫喊:“下雨嘍,下大雨嘍!衝啊,衝啊!”
上了大路的甩開腿跑,在羊腸小道上的則邊看著腳下邊趔趄著往大埂上趕。也有沒跑一段,腳下一跐,跌倒在水溝裏,滾得半身泥巴,爬起來以後幹脆一步一步往回走的。屋裏的人看著在風雨中掙紮的人,又是擔心,又是笑罵。
小香回到家幫忙把稻穀蓋了,心裏就坦然下來,仿佛回到家,就能把雨丟在田裏。素英站在屋簷下看著雨腳咕噥。小香就問:“你咕嚕什麽啊?”
“下雨了!”素英向曬場上的小香招手,“我說下雨了。”
雨勢隨後趕到,啪啪啪砸下來。小香猛然醒悟,縮了頭笑著,一下跳上屋簷。一瞬間,野外、場地就籠罩在茫茫的水汽中,所有的叫喊笑罵都淹沒在嘩啦啦的暴雨聲裏。
江南的夏天,常常隔一個山包、一條土坎,那雨就止住了。這邊下了雨,那邊卻是晴天。
收割的人家以為這場暴雨隻會下十幾分鍾,至多也就半個小時。沒料到足足下了一個多鍾頭。當雨點收住,天空放亮,雲隙裏又射出陽光,縮在屋裏的人才一個個探頭走出來。他們現在不擔心太陽了,而擔心田裏還有多少農活要做完。
山衝外的樹林、村子、農家被雨水洗滌一新,已然清清朗朗。而山衝裏仍然霧氣騰騰,看不到一裏遠。
磚瓦廠的煙囪冒出和它差不多粗的白煙,升到雲層裏,看不見了。村子後麵的山上,一團白雲滑下山坡——填平了山窪——又從山嘴那邊溢出來。到處是淌水聲。雨水從田裏漲起來,又披田埂一道道漫下去,形成許多瀑布。
管道義和女兒沒有下田了。沒割的黃稻不上一畝,犯不著再割倒了在田裏浸泡成水籽。六個莊稼漢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割下的稻鋪打完,再拉回家裏。上夜班的瞌睡經過落雨的時候一番小憩而驅除了一些。雨後風清氣爽,幾個人精神倍增。
管小發率先下田。黑子便讓大家快一些幫忙,說:“小發不要累傷了。我們不要緊,你可要照顧好自己。我們累了,回家就睡覺。你還要上夜班。”
田小青一臉疑惑:他不是說今天不上夜班了嗎?這回張小魚反應最快,朝田小青眨眨眼睛說:“和老婆兩個上夜班。”
幾個人不懷好意地笑了。田小青說:“原來這樣的,怪不得素英養得那麽肥。”
提起素英,管小發來了精神。等到笑聲停下來,他說:“我原來以為家裏窮,娶不上老婆,要打一輩子光棍。打算到時候娶一個半孬不孬的人拉倒。沒想到素英精明強幹得很,秤砣落地能報出斤兩,一毫不差。嫁到我家來,我還吃不住她。”
黑子說:“那是你的福氣。她算來算去還不是為你算的。”
管小發美滋滋地說:“那肯定的。精明也是為了子孫後代。我要生了兒子,不讓他幹事。我個子不高就是從小挑擔子壓的,累傷了。”
石毛呆問:“你可有姨妹子?”
管小發說:“就憑你還想我姨妹子?生了兒子跟你受苦。”
石毛呆朝旁邊一努嘴,說:“我才不想。你給小青、小魚他們牽線搭橋。”
管小發說:“他們的婚姻還沒發動,講也是白講。”
田小青問:“姨妹子長得怎麽樣?聽你的口氣,還想吃著碗裏,霸著鍋裏。”
管小發笑道:“不瞞你們講。我頭回到丈母娘家去,姨妹素芳第一個和我講話,看到我就笑。我心裏想,我和你姐姐訂親了,哪能又和你好呢。好幾次要和她講清楚。後來她一見我就走開了。不曉得是難過,還是怕醜。”
田小青問:“她現在呢?還是孤伶伶一個人?”
管小發說:“反正我盡量不和她講話,要為素英負責。”
張小魚發現裝蛇的編織袋通了個洞。仔細一看,裏麵的烏風蛇溜了。田裏幾個人,有的說是蛇郎中救走了,有的說那蛇是個小龍,剛才打雷,它乘風駕雲上了天。張小魚起初隻是笑,後來想起雷打得那麽厲害,心裏生出幾分擔心。他丟下手裏的草把子,亦真亦假地站在編織袋旁邊朝青山寺那邊遙拜,請求天神和龍王恕罪。
他們把一畝多浸水的稻鋪打完,從打稻機裏撈出稻穀來裝進編織袋瀝幹水,又將田裏半數稻草紮成草把,曬幹了當牛過冬的草料。剩下的稻草就用鍘刀鍘碎了撒在田裏。收工上田的時候,太陽恰好從雲隙裏鑽出來,離山頭還高得很。六個人不慌不忙,把最後一趟稻穀裝上板車。前拉後搡,往家裏去。
管道寬下班了,騎著自行車也經過這條路回家。他聽到礦裏工人和自己打招呼,非常高興,跳下自行車推著走,說:“毛呆你們今天吃苦了。沒想到下午這麽大的雨。上麵公路旁邊倒了幾棵水桶粗的大樹。雨實在太大了,不然我老頭子要來幫忙扒稻,牽袋子。”
工人說:“這麽點點事小發還要你來辛苦,不是倒來了!”
管道寬不以為然說:“這個世道,欺老,不能欺小。”
工人又說:“你幫小發一回,就叫他幫你十回。”
管道寬哈哈笑了說:“那怎麽行!還能欺負小輩子人。”
他們一起走到管小發家了。廁所裏的管道義朝外麵叫:“小發,是不是你大伯說話?叫他吃了晚飯再走。”
其實,管小發這一班人在路上就攔下管礦長,說過一起吃飯的事了。聽了父親的話,管小發對伯伯又說了一遍。管道寬說:“無功不受祿。總是來吃,講出去醜死人的。”
管道義從廁所出來,提著褲子說:“講哪裏話!醜什麽?又不是糧食緊張的時候,偷來的搶來的。”
管道寬見弟弟、侄兒一片熱忱,便點頭笑著,說:“好,好,我把自行車推回去就來。不然喝完酒天黑看不見,更不好推了。”
管道義說:“看不見,叫小發幫你推。他哪除了上班,一點事不能給你做!”
“天早,還是我自己來。叫我喝酒我肯定到。”管道寬說。他記起了喬山叫管小發上班的事,說:“喬山真是個好同誌。今天吃苦了,晚上我來陪你們喝一杯。”
晚餐的時候,太陽還沒有下山。一幫年輕人把堂屋裏的方桌擺到了屋前的水泥稻場上,既寬敞,過後又好收拾。白酒是從酒廠打來的散酒。管道寬還沒有到,管小發、喬山、張小魚、田小青等人就把酒、菜、碗筷一一拿上桌來,並叫路上的管礦長快些走,隻差他一個人了。聽到催促,管道寬在大路上連跑幾步,有些喘氣,他便叫幫忙的人先吃。管道義叫他慢些走,別為吃餐飯摔倒了。
管道寬跑紅了臉。坐上位子的時候,桌子上的酒杯全斟滿了。幾個人都要先敬他。
管道寬叫弟媳、侄女,還有管小發的未婚妻:“你們都一起來吃飯,喝酒。現在和以前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幾個女人推托還有一點零碎事,完了就來。管道寬接過酒杯,瞧著自己的下屬、弟弟、還有侄兒,說:“這不像話,應當我老頭子先敬你們。今天你們是幹家,我是玩家。先敬我就顛倒了。”他像熱身一樣,先淺淺嚐了一口酒,說:“上回是真有事沒來成,小發不要不高興。當伯伯的不管對你做什麽,都沒有壞心。”
因為管小發罰款停班的事,管家老弟兄心裏有些隔閡。管道寬借酒說話,弟弟、侄兒反而不好意思了。管道義指著兒子對哥哥說:“他有什麽不高興,在哪裏都要聽你伯伯的!小發不就像你自家小孩,錯了你隻管罵。不是家裏人,買都買不到你罵他。”
說話間,老兄弟倆還有小發的眼睛友善地看到了一起。管道寬格外高興,一口把酒喝幹了,贏來滿桌子人叫好。管道寬不滿足,又把杯子放在嘴唇上吸了一下,說:“講一滴不剩,你們看,我半滴不剩。叫我喝酒不來,那幹什麽才來?我老頭子前三杯等不得,後三杯飲不得。有言在先,你們小年輕不能看我笑話。”
桌子上隻有張小魚不能喝酒。喬山、管小發、黑子、田小青都是半斤以上的酒量。石毛呆的酒量最大,能喝一斤白酒。平時石毛呆話不多。和老工友幾杯白酒下肚,他的聲音也大起來:“我從小到大,不曉得喝醉是什麽滋味。我上了桌子,人家喝,我總是喝。隻要有一個人喝,我就陪他喝。我是喝飽為止。”
“喝飽為止”成了桌子上衡量酒量的標尺。張小魚不能喝酒,總以為酒桌上的發言是針對他的。他說:“毛呆,你一個人把小發的這壺酒喝幹,可得飽?不飽我再去打酒,非要看你醉一回。”
石毛呆斜眼對著張小魚說:“你想看我笑話?”
張小魚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要證明你講的是真是假。”
石毛呆一口喝幹了,說:“這酒味道不錯,不差似一些瓶裝酒。”
管小發得意地說:“還是毛呆識貨,不愧是‘酒師’。這酒是我托酒廠熟人買的。”
幾個人陸續把杯裏酒喝幹了,又斟滿。張小魚照舊倒了一杯雪碧在桌子上應付,遭到同伴們一致貶斥。石毛呆故意不看他。張小魚雖然喝的飲料,也興奮起來了,非要找同伴喝。黑子發難道:“小魚啊,你煙不吸,酒不喝,看到肥肉就翻惡。講起來你是條漢子,實際上連婦女不如。是哪個神仙讓你投了個男胎?我真想不通。”
張小魚的臉紅到頸子根,眼睛更眯縫了,說:“外人不曉得,以為我的肚子是喝啤酒長出來的,其實酒對我就像毒藥‘三步倒’。不過,我還不算酒量小的。管礦長講的故事裏還有人看到酒就醉了的。我比他的酒量還大一些。”
管道寬頓時樂嗬嗬地說:“小魚記性好。我和他隻講過一次,他就記得。何止看到酒醉的,還有個人聽到講‘酒’,就咕咚一下醉倒的呢。這個他沒記住。”
桌子上又迸發出一陣笑聲。張小魚說:“管小發,你醉了吧?”
管小發想,酒席台上哪裏有張小魚的發言權,便大聲說:“我早呢,我杯子漏的酒都夠你‘草魚’洗澡!”
張小魚瞄了大家一眼,說:“你好東西不比,和我比喝酒。吃柿子挑軟的捏。大話少講。你既然沒醉,兩個長輩在上,小發要把老婆叫上來喝一杯。”
桌子上五六張嘴巴異口同聲說:“好!小魚這下講對了。”
管小發沒想到中了張小魚的歪招,隻顧偏開臉笑。張小魚看管小發沒有行動,逼著問:“你是主動配合,還是要我請?”說完,不等管小發開口,張小魚就放開嗓門對屋裏的素英“小發老婆,小發老婆”地叫。管小發不好意思地擺手製止。張小魚又說:“你不請她來,我就這麽叫,叫到她來為止。”
管小發母親擔心素英不能喝酒,出來幫她推辭。酒桌上的起哄聲占了上風,都停酒歇菜地等著。素英隻得解開圍腰,上了桌子。她站到小發旁邊,笑著說:“菜燒得不好吃,你們將就吃。不要見怪。”
桌子上的漢子們一個勁講“好吃,比館子裏燒得還好吃。”
素英又說幾個人累一天,吃苦了。大家一致說不累,在家裏做飯燒菜的人才最累。
管小發給素英拿飲料,拿啤酒,都被張小魚擋下了。張小魚說:“我喝多了。看我的臉就知道我是個紅臉漢子,是忠臣。管礦長,我是忠臣吧?”
看到年輕人喝酒取樂,氣氛熱烈起來,老弟兄又和好了,管道寬連連點頭說:“小魚臉紅得很,是忠臣。”
“管礦長,我呢?”黑子問。隨後,好幾個人也問管礦長:“我呢?我呢?”
管道寬一個個推辭不了,說:“黑子臉紅,不太看得出來。桌上除了毛呆子,你們個個臉都有些紅。”
張小魚說:“那毛呆子是奸臣。”
石毛呆冷冷地說:“奸臣不奸臣,老天曉得。我要是奸臣,世上沒一個好人。”
管道義說:“你們都是忠臣。我家小發厚道人,交不到奸臣朋友。”
張小魚從管小發緊緊捂住的手中把酒壺奪過來,給素英斟酒再要遞給她。管小發生怕別人碰了素英,一把接過酒杯,親手遞給她。張小魚對素英說:“我酒醉心明。你的酒比他們的稍微淺一點點,可要喝幹啊,像管礦長喝的那麽幹。管礦長,她要不喝幹,由你當伯伯的主持公道。”
孫家女兒是管道義夫妻托人做的媒。素英是個典型的農家姑娘,說不上漂亮,但生得壯實,也算清朗。一看就是吃飯費米、穿衣費布的人。素英開先有些拘束。敬伯伯的酒喝完,在一陣誇獎、一陣大笑後,她就對桌子上的氣氛適應了。素英接下來敬未來的公公,管道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素英又敬幫忙的客人喝了。輪到管小發,任怎麽說素英就是不喝。連管小發照顧她,讓她喝飲料代替,她也不喝。隻是在拉扯中把幾個笑臉給了管小發。管小發滿心歡喜,給自己倒滿酒,對憤憤不平的同事們說:“她不喝,不要為難她。看好了啊,我‘自殺’一杯。”
管道義看看哥哥,橫了兒子一眼說:“小家夥,什麽‘不活’‘自殺’的。這麽大的人,怎麽講話!”
“現在的小班輩……你隨他。我們姓管,還真不要管得太死。隻要成器就好。”管道寬說,“姑娘家不差。又能幹,又懂禮貌。”
這話不僅傳遞給了小發父子,還傳遞給了在廚房裏忙活的另外三個女人。小發的母親立即像虧欠了未來兒媳似的,馬上說:“素英啊,你歇了,你歇了。已經上桌子吃飯了,怎麽又下來做事?再不去歇著,我要發火了。”
喬山說:“我們就等著喝小發的喜酒了。”
管小發趕忙說:“我們先吃你的。”
兩個人的話都引來一陣陣附和聲。
石毛呆大多時候都在喝悶酒。好幾圈以後,他又敬管道寬,提起想回萬崗煤礦上班的事來。管道寬正好喝下一口酒,收住笑臉說:“你歇了幾個月了,能不能上成班,我不敢打包票。你不是去了沙橋煤礦?”
石毛呆賭咒說:“畜牲還在沙老歹那裏幹。那邊水大,現在停產了。上班就是排水,要不了許多人。我關節炎疼得狠。你要覺得毛呆實在就幫我個忙。我脾氣不好,光和人吵架。就為這個,我現在都不敢講話了。”
管道寬說:“廣老板承包以後,礦裏的生產比先前好些了,再增加幾個人也能容得下。怪隻怪你舌頭不長根。打,不打痛處。罵,不罵羞處。”
石毛呆說:“他也罵了我,還差點打了我。田小青在場。”
田小青沒說什麽,隻是笑。管道寬說:“人怕傷心,樹怕傷根。”
石毛呆說:“當時吵嘴你不在旁邊。我腸子都要氣斷。話是重了點,我又沒冤枉他。”
管道寬說:“為你這事我也和殷礦長提過。他心裏還在生氣,講你罵得不能聽。有話嘛就好好講。”
喬山說:“毛呆,我看在老礦這邊上班難上難。找廣老板試試瞧,隻要和他講通了,在技改井這邊碰碰運氣。”
石毛呆眼睛一亮。管道寬又說:“就是能到技改井上班,也要和殷葫蘆打個招呼,經過他同意。不然他管生產,廣老板也不好收。”
桌上好幾個人點著頭,又嗯了一聲。這時,管道義恰好端著杯子陪石毛呆喝酒,滿滿一杯酒就把剛才的話澆熄了。
天上見星的時候,酒席也就結束了。石毛呆想著上班的事,又問管礦長。管道寬沉思一會說:“我改天瞅殷礦長高興,再去賣個老臉。真不行,你也不能怪我老頭子。”
石毛呆想,管小發都上班了,自己的事情幾個月還沒有著落,不免鬱悶起來。一群人上了大路回家。石毛呆對著黑天裏說:“不是殺人公安局要逮捕,老子非要跟他媽的拚到底。”
說話聲裏,有人叫石毛呆不要衝動,不要亂講;有人勸他不要著急,東方不亮西方亮。管家人在水泥曬場上悄悄議論著石毛呆晚上喝沒喝多,會不會誤事。又大聲招呼回家的人:“小心些,累一天了。酒沒喝好,飯沒吃飽。你們慢慢走。上夜班的趕緊洗了睡一下。注意許多水溝啊,下雨把路衝壞了。有空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