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石毛呆上班的事,管道寬、湯秋滿以萬崗煤礦需要補充勞力,在調度室裏不止一次和殷葫蘆說情。他們把“大人不記小人過。得饒人處且饒人。將軍額上能跑馬,宰相肚裏好行船”等等類似的話獻給殷葫蘆。石毛呆木訥,可幹活實在。幾個月來,殷葫蘆也把這個莊稼漢子折磨夠了。石毛呆還送了殷葫蘆一擔上等糯米。雖然如此,石毛呆每每遇上殷葫蘆,那人氣就矮了半截,透出的眼神畏懼又不安。
一天,石毛呆來礦裏打探消息。湯秋滿說:“毛呆呀,為了你,管礦長和我找殷礦長不下十遍二十遍,講得嘴巴長了繭,臉皮磨得紫了血。這一回,殷礦長沒有發火。你上班的事情望樣子差不多了。”
石毛呆頓時樂了,說:“真的呀?”
“我騙你,管礦長不會騙你。”湯秋滿說話的時候,管道寬點點頭,也說:“殷礦長這回真算好的,換了一般的人不見得肯要你。”
石毛呆朝兩個人又是癡笑又是作揖。湯秋滿說:“光笑不行,家裏的幹魚幹肉還有吧?都講你家會醃菜,蒸起肉來一兩裏以外聞到香。我們都記不得你家大門朝哪開了。你看著辦吧,不要搞許多菜。可吃不可浪費。”
石毛呆一個箭步跨到兩個領導麵前,一手拉住一個人,說:“請了不去怎麽辦?講話不算話……”
石毛呆伸手指著湯秋滿。湯秋滿猛地咽下一口茶水,續上說:“一年四季頭朝下。”
石毛呆拍手跺腳,連聲說“好”,又補充道:“我還要找幾個人陪你們。”
管道寬說:“你一個人就能喝醉我和小湯兩個了。再找人陪,我們不敢去。”
石毛呆說:“陪你們是假,圖個熱鬧是真。你們不喝,我還要喝。”
湯秋滿正要說話,殷葫蘆來了。他就掉轉話頭:“說曹操,曹操到。殷礦長來了,我們沾殷礦長的光。”
殷葫蘆聽完幾個人的話,臉上晴轉多雲,多雲轉陰了幾番。石毛呆隨著殷葫蘆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擔憂。臉上一會兒春暖花開,一會兒又天寒地凍。殷葫蘆不參加他們的喝酒行動,石毛呆失望了。他的眼睛從殷葫蘆移到管道寬,又轉到湯秋滿身上,像泄氣的皮球就要癟下去。殷葫蘆問:“是真想上班,還是假想上班?”
石毛呆蔫頭耷腦地說:“真想上班。有一分假,牆腳上撞死,老娘偷人。”
湯秋滿、管道寬哈哈笑起來。管道寬說:“毛呆真是個直性子人,亂講話。”
殷葫蘆忍住沒笑,說:“想上班,先在礦部大院裏做十天義務工。”
“行!”石毛呆隨口答道。說完了,他又有些後悔,“十天呀——”
石毛呆露出乞討一般的眼色。老管看殷葫蘆在盤算,就說:“十天嫌長了,減半算。殷礦長好人做到底。毛呆上班了好好幹,浪子回頭。”
石毛呆又認了錯,說自己沒文化,大老粗,講話不過心。殷葫蘆嚴厲地說:“就依管礦長,五天義務工。少幹一天,幹的不好,哪裏來的還回哪裏去。”
石毛呆的胡子根根動起來,斬釘截鐵地說:“好。”
殷葫蘆最後說:“隻要有一個人講你做得不好,就算白做了。到時候不要再來找。”
石毛呆一個勁地說“好!”
前三天,石毛呆先在礦裏除草、填坑、平路,換了一節水溝涵管,後來又去料場扛料上堆。礦裏人看石毛呆賣力不掙錢,暗暗發笑。湯秋滿悄悄調侃說他:“義務工,帶幹帶歇著,留點力氣以後上班用。”
雜工班的人有意見了,和石毛呆說:“你這麽幹就是搶我們的飯碗,要攆我們討飯?”
石毛呆隻顧搖頭,說:“這幾天礦裏什麽事都是我的事。我非要做個樣子給人家看看,說到做到。”
第四天,石毛呆依照礦裏安排,從木工房給食堂拉了一板車柴頭,把個毛娣笑得眼睛眯了縫,直說石毛呆可憐。石毛呆又打算去煤場做事。雜工班不依了——攔住他不讓去。石毛呆才不再搶活做。下午,石毛呆去礦部大院,把廣場打掃了一回。他想起馬文高吩咐他的“礦部澡堂裏烏七八糟”,便去清理。
石毛呆走進澡堂,看到沙發上兩堆衣服花花綠綠的,便咕噥道:“這個時候就有人洗澡?”又說:“現在真是男女不分,男子漢穿得像女的衣服。”
他聽到裏麵嘩嘩的水聲,便推開小門進去。澡池裏麵霧氣騰騰。石毛呆看到近些的那個人像女人一樣,心裏疑惑,就問:“哪個幹部在洗澡?”
話音剛落,就聽得水池裏麵幾聲尖叫。兩個白花花的人影拍打著跑出去了,水珠濺到毛呆身上。毛呆愣住了,腦子嗡嗡作響。不一會就聽見外麵女人的辱罵聲。石毛呆稀裏糊塗從澡堂出來。柳蘭和春杏在大院的廣場上紅著臉、帶著淚意鬧騰著。石毛呆明白過來,心裏像冷水澆了,不好意思說:“我真不曉得是你們洗澡。”
春杏記恨石毛呆,這下火氣更大了。她說:“不曉得是我們,看不到衣服呀?”
石毛呆說:“我沒在意。幹部澡堂,哪曉得你們在洗澡。”
柳蘭:“裝佯!依你這麽講我們還不能在礦裏洗澡了?礦部澡堂,除了上麵來人檢查洗、幹部洗,就是我和春杏、紅珠用得多。礦裏個個都曉得,你不曉得?”
石毛呆說:“我平時上班哪管這些。又在家裏歇了半把年,真不曉得。”
春杏:“你算什麽東西?礦裏事情還要專門通知你!”
石毛呆:“依你那麽講……我還是巴巴的了。”
春杏:“你就是巴巴的,連你自己都承認了。裏麵那麽大的水聲聽不見呀?礦裏個個都曉得,就你裝佯不曉得。”
石毛呆:“我這幾天做雜事。沒想到今天——”
春杏:“這些事要你逞能!是哪個安排的?我去找他!”
“殷礦長叫我的……”石毛呆說不下去了,他記起了馬文高。
春杏:“殷礦長叫你做義務工,叫你進澡堂啦。以為我不曉得?我們馬上對證!”
柳蘭說:“講他呆,其實壞得很。”
春杏說:“知人知麵不知心。”
大院廣場上吵吵嚷嚷,馬文高出來了。春杏、柳蘭還在罵:“呆子,流氓,不要臉。可惜了沒在礦裏上班,不然非要扣他的工資。一分錢不給。”
春杏打電話到生產井口:“叫我家小殷趕快到大院來。石毛呆耍流氓,還誣賴我家小殷派的工。我要當麵對質。”看到文高了,春杏馬上說:“今天傅礦長不在家,二礦長你要作主。”
春杏、柳蘭、石毛呆各說各話。文高勸道:“石毛呆這幾天在做義務工,將功補過。他去澡堂搞衛生,沒想到你們倆在洗澡。我看不是故意的,過去就算了。”
春杏搶過話頭說:“你講得好,算了?看跟什麽人算了!虧你有文化的人,石毛呆的話你也相信!明天叫他到你家去,把你家老婆、女兒衣服扒光了,看你可算了!”
文高碰了一鼻子灰,大聲說:“哦,哦,好,好。隻當我沒講。”說完,轉身回到辦公室裏,不再過問。
柳蘭罵過一番,打算歇氣。可見到春杏邊罵邊打電話,催促殷葫蘆趕緊到礦部來,便順著風頭,指著石毛呆罵。本來空****的大院場地上,一下冒出許多人來。
“我真沒想到有人,真沒想到是你們。哪個下午三點鍾就洗澡……狗日的、婊子養的是有意的。”石毛呆在一浪一浪的罵聲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自己的無辜。沒人聽的時候,石毛呆就聳拉著腦袋,唉聲歎氣。
“五天義務工,隻剩一天了,還出這個窩囊事。”石毛呆自言自語。心裏的壓力,隨著人漸漸變多越來越大,“這要說不清,以後怎麽見人?”
石毛呆正在胡思亂想,大院門口一陣**,一個人衝他而來。石毛呆一看,原來是殷礦長。石毛呆連忙後退,可是頭上身上還是挨了幾下。在春杏淚眼婆娑的表白下,他親自動手了。殷葫蘆說:“怪我心慈手軟,怪我有眼無珠。石毛呆,你狗行千裏,不忘吃屎的本性。”
殷葫蘆夫妻還要追打石毛呆,被高郎中、傅大保、毛娣幾個人,男的拽男的、女的拖女的拉開了。看到殷葫蘆、春杏、柳蘭那麽生氣,邊上人隻是拉,都不好分辨是非。
石毛呆左邊額角上先頭發青,此時鼓起個包來。春杏在一旁罵:“打你都髒了我的手,一副賊相。奶奶一遇到事情就作慌。剛才奶奶鞋後跟怎麽打在畜牲頭上,打在眼睛上就好了,變成瞎子就看不成了,也算報應。”
殷葫蘆叫道:“石毛呆,你聽著,上班的事一筆勾銷無話論。四天義務工,你認的屎吃,不怪屎臭。早早地滾蛋。小心進班房,至少半個月。”
這邊剛剛安定下來,那邊王破車也罵罵咧咧來了。他老遠就將巴掌伸得板硬板硬的,一副攢勁打人的架勢。王破車痛心疾首說:“這樣的東西,礦裏怎麽能讓他上班!呆子呢?”他看到石毛呆就衝到近旁朝他褲襠踢去,“光棍流氓!你騷不過,老子先廢了你。”
好在有人把石毛呆往旁邊拉了一把,王破車一腳踢在他的大腿上。王破車再要二番踢,高郎中從後麵將他一把摟住了,拎到幾步開外的地方放下來。王破車亂蹬亂踢,把高郎中的白大褂也蹬破了,還順勢推了高郎中一把,喝道:“你個假郎中,要你多事!”高郎中揚起臉問:“我拉架犯法?”
王破車道:“我家的事情你離遠些。你把你的破藥箱、破藥瓶看好就行了。”
高郎中最恨的人就是王破車,聽了這話如何咽得下!高郎中說:“我還拉錯啦?你去把他打死!打死了你不也要賠條性命。換個調皮的,你打試試看!”
“這種禍害打死活該,打死與你無關。這種人渣,就不該留在世上。”王破車嘴裏罵著,手指著高郎中,好像高郎中也不該留著,也是人渣。
高郎中轉過身對石毛呆說:“毛呆子,你回家去。看派出所可會逮你!在這裏,你隻有吃虧的份。”
傅大保也走近石毛呆,說:“識相點,還不快走。”
石毛呆不肯走,說:“我要等傅礦長來評個理,跟他當麵講清楚。”
王破車鄙笑說:“傅礦長是你親老子?他不聽我的還聽你的?你把傅礦長當什麽人?他回來就幫你這種人講話!”
殷葫蘆對石毛呆叫道:“你滾啊!從今往後,你斷了到萬崗煤礦上班的念頭。包括技改井,哪邊都不行!”
石毛呆說:“殷礦長,你想怎麽罵就怎麽罵,我……”
殷葫蘆:“不要我呀你的。我何止罵你,我再見到湯秕殼、老管,也會毫不留情罵他們,就是他們幫你和我一遍遍講好話。嘴巴那麽饞,吃了不死!”
石毛呆有口難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走了。王破車瞅著高郎中說:“這呆子大腦沒那麽活泛,肯定有人在背後指使。”
高郎中火氣上來了,對著還沒散去的人群大聲說:“這世道,屁股後頭插草標,賣得,看不得。”
吳球哈哈大笑,故意將巴掌拍得啪啪響。王破車說:“老子曉得有人不服氣。那有什麽辦法呢?”
高郎中一下跳起來,叫道:“王破車,可是非要和我幹?老子今天陪你玩,還怕你翻了天。”
王破車見許多人在場,高郎中打不到他,越發指著高郎中罵:“就你這倒黴相,敢碰你爺爺一根毫毛,我要你一條大腿。你還包庇他,把自己管好就不錯了。”
還沒散去的人又回頭看這兩個男人吵架,都開玩笑怪天氣不好。高郎中被拉到醫務室,氣還沒消,揮拳頓足地叫嚷:“老子非要罵。又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屁股插草標,賣得看不得。”
高郎中罵著,又出來到操場上,把這話反反複複叫喚了好多遍。
傍晚,桂歡跑、黑子、喬山下班回到大院。聽說石毛呆惹事挨打了,好在沒傷著。黑子笑了說:“柳蘭、春杏又不是黃花姑娘,讓毛呆子這個沒老婆的人看一下解饞消火,又要什麽緊?一點好事不能做!哪叫她們要騷到男澡堂去燙毛,毛呆不看白不看。我還欠毛呆獵槍錢呢。真是講不得的苦處——要能抵賬,我就脫光了給他看一下。”
高郎中說:“他才不看你呢,要看也是看月華。”
月華說:“你家老婆不也在礦裏麽?你叫竹妹給他看就是,來拉扯我!”
黑子邊說邊笑個不停:“毛呆隻要講賣槍的錢不要了,隨便他看還是帶個女的來看,我都答應。隻是這幾天事情他算白幹了。”
月華說:“你差人家錢,趁早還他。”
黑子環顧左右說:“這還要你講,一發工資就給他。我不能變,不然陪我月華睡三天,再變女的陪毛呆子睡三天。不過毛呆子和我睡覺要付錢。”
月華剛要開口,燈房那邊有人說話了:“都講女人生了小孩不害羞。哪曉得男子漢也那麽皮厚,有些話也講得出口?”
幾個人轉過臉一看,原來是曹滴滴。月華不由得朝她翻起眼睛。曹滴滴又說了一次:“一個大男人,講這種話。”
高郎中睃睃月華說:“黑子不簡單啊。這麽多人管他,都輪不到月華了。”
月華狠狠瞪了滴滴一眼,輕聲罵道:“**。三天沒人日搗了,遍身作脹,恨不得出來拉人了。”
桂歡跑一直悶著臉,這時打開話匣子說:“冬瓜有毛,茄子有刺。老子有錢,老公有勢。春杏在家當姑娘的時候,生產隊的二傻不也扒在門縫上偷看她洗澡,怎麽就不找人家吵呢?”
黑子說:“月華,我‘沒毛沒刺’的啊。在大院裏你老老實實的,小心挨打。”
月華:“剛才礦燈房那個人講話,沒聽你講要挨打呢。你是不是有想法?我就不能開口講話了?”
黑子裝作不理會老婆,轉過來問桂歡跑:“你剛才講二傻和春杏,後來怎麽樣了。”
老桂不想說,可是一群人跟著他碾。桂歡跑壓低聲音說:“春杏一家人把二傻捉住了,問他晚上趴在門縫上做什麽?二傻哼哼唧唧說‘想看電視’。”
高郎中意味深長地說:“他不光想看電視,還要看現場直播。”
桂歡跑又說:“有身份的人不也一樣嗎,偷看人家夫妻倆睡覺,還學人家在**嗨喲嗨喲叫喚呢。現在當礦長了,像個人樣了,也不回頭想想自個原來幹的醜事。”
黑子慢慢張開嘴巴,問:“後來呢?”
桂歡跑說:“後來還敢怎麽樣!春杏家裏人不也就是把二傻哄走了,叫他不能亂講。現在就不得了了,天都要塌下來了。這些婆娘,越是身上有屎越是拚命裝正經。”
黑子驚訝地說:“老桂呀,你真不夠義氣。這麽大的事情,這麽多年了才向我們透露出來!和我們留了一手。”
高郎中拍著腦袋說:“我高某人也是頭回聽講。桂歡跑,我幫你不少忙,你心裏有數吧。你給我趕快找個時間,把我們不曉得的事情一個個如實交代。不然你等到哪一天有事求我,不要怪我不理你。我說得到做得到。”
七嘴八舌地說著,幾個男人嫌月華在一旁礙事,催促她走開。月華不想走,又不好留下,生氣地說:“這下好了!老桂這下講出來,你們這些臭男人又學到經驗了,更壞得屙屎狗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