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上班了,分派在三隊,大虎不是一般的高興啊。可是一到礦裏,奶奶教導的話就失靈了,一句也不頂用,一個隼頭都對不上了。大虎說不上話,要麽發愣,要麽跟著大夥嗬嗬發笑。

大喇叭把大虎安排在人手不齊的邵八斤班裏。邵八斤看大虎呆頭傻氣的樣子,問:“你家老子是不是親的?”

大虎翻起眼珠想了半天,才說:“親的。”

邵八斤又問:“娘呢?”

大虎又答:“也是親的。”

邵八斤把大虎左瞅右瞟,說:“娘老子都是親的,他們怎麽狠心讓你來下煤礦?這個錢不是好想的。漂漂亮亮一個人,隻要把下井的窯衣一換上,就和叫花子沒有兩樣。煤礦裏下井就像搭台唱戲,外麵鑼鼓喧天,彩旗飄飄,誰曉得裏麵是什麽樣子。”

大虎領會不了邵八斤的意思,有些害怕,咕噥一句:“在家裏搞不到錢。”

管小發乘機說大虎是喬山的舅子,他故意含含糊糊地把“愛華”和“二花”說得差不多。隊裏有人挑明了喬山的對象是月華的妹妹愛華。管小發順勢又說喬山談了兩個對象,腳踩兩隻船,不是好東西。

這些話讓喬山莫名地苦惱。喬山說:“小發,你會編會造,有本事下個月自己招收工人自己帶班。礦裏還要給你發獎金。”

邵八斤趁機高聲大叫:“都講喬山好,舅老爺來了都不留在他班裏。我老邵才是真正的好。就憑這一點,今年隊裏的先進個人哪個都輪不上,要評我邵八斤。”

工人又起哄,說大虎是應當分在喬山班裏。喬山忿忿地說,大虎進了自己的班,就把一心想老婆沒心思上班的管小發趕到其他班組去。

開初,大虎下井幹活不習慣。巷道裏又矮又窄,坑坑窪窪。巷道兩幫、頂上老是碰頭。石塊、廢料擋手絆腳。井下的空氣也不好,從老巷走一回,黴爛氣味讓大虎差點嘔吐起來。

邵八斤、大狗子、劉拐子和大虎是一個班。因為人少,邵八斤負責挖煤,其餘幾個人負責裝運。在工作麵幹了一番,邵八斤看挖下不少煤了,便歇下來,靠在巷道旁邊休息,閉目養神。大狗子見邵八斤停下來,他就拿起鐵鎬挖煤,挖煤比用竹筲拖煤輕鬆多了。大狗子替上來挖煤,邵八斤落得快活。隻有大虎與劉拐子兩人拖煤了。劉拐子不敢講邵八斤、大狗子的不是,便一會兒去打電話,一會兒裝作有事到其他地方轉一圈,借機偷懶。隻有大虎從上班起幹得沒歇。

大虎累極了,空手都走不動了,也坐下來休息。這時,先頭和大虎有說有笑的劉拐子黑了臉罵起來:“你媽的快點幹,哪叫你歇下來!才來上班就老油條呀?跟哪個學的!”

大虎抬頭的力氣也沒有了,說:“大哥,我實在幹不動了。”

劉拐子看大虎老實,格外罵得厲害:“幹不動也要幹。越是新來的越要發狠幹,死了都要幹。老子就是這麽幹過來的。”

大虎把王破車搬出來,說:“王叔叔講了的,不能欺負新工人。”

“哪個王叔叔?”劉拐子問,想不出礦裏哪個幹部姓王。當得知是王破車以後,劉拐子吐起口水,罵得更凶:“老子管他姓王的姓張的。任死屌朝上,不死翻過來。再嘴巴硬老子揍你個狗日的東西,打死了剛好填廢渣洞。憑你巫家坑那個鬼不生蛋的場子,還有人能找到我!”

大狗子接上說:“大虎啊,這漆黑抹烏的拐角裏,打死你一塊一塊吃掉了也沒人曉得,隻當是出門失蹤了。就像我們村羅家花子出去十幾年了沒回來。鬼曉得他是死是活,肯定出了意外。他又不是癡頭,比你強千倍不止,是條狗也找回來了。我看百分之百不在世上了。”

劉拐子又說:“花子好吃懶做是小,手腳不幹淨,嘴巴不慫還好闖禍。這樣的人在外麵還有好結果!大虎,你要學他就死路一條。”

劉拐子罵得凶,大虎不敢回嘴,爬起來拚命堅持,盼著天亮下班。班裏人笑著告訴他:這裏是井下,不回到地麵,一輩子看不到天亮!大虎這才明白,在井下一年到頭都是漆黑的晚上。大虎咬牙撐著,幹啊幹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再也幹不動了。

終於熬到下班,大虎都要癱倒了。大虎向好幾個人訴苦。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慢慢習慣就好了。你這個班還算碰上輕巧活呢。

大虎不明白,這裏和家裏怎麽差別這樣大啊。沒有人講理,自己怎麽做都不對。沒有去搬木料,人家罵他呆板。去了,班裏人又說慢了。膽子小,人家罵他“怕死”。才要冒失些,又被罵成“你作死呀?作死不要連累我們”。井下巷道裏讓不開碰了別人,就要討罵或挨打。人家撞了他,就是不小心。甚至反過來罵他“你哪是根樁?看到人來了不能讓一下!”

大虎在家裏懶散慣了,想不到井下做事這般別手別腳。大虎時常被巷道的邊幫撞得肩膀背上淤血,脖子扭筋。在巷道低的地方,他有時忘了彎腰,走著走著一頭撞在巷道頂梁上,反彈過來跌倒在地。大虎氣憤了,爬起來,犯起傻勁——不問三,不問四,把腰帶係緊,把安全帽扶正,抱住頭對著巷道一個勁撞,嘴裏罵著“操你媽操你媽哪個擋我操哪媽”。直到撞得直喘粗氣,頭昏眼花,大虎才無可奈何歇下來。

又一個夜班,活計更重。大虎幹到下班,累得實在不行了。他拖著竹筲,一步一歪地順著斜井往上爬,抬起這條腿——另條腿便發軟就要跪在台階上。大虎每爬一步,都要用手使勁支撐一下膝蓋,幫助出力。走啊走啊,實在爬不動了,大虎就靠在巷道邊幫上喘氣。工友們一個個從他旁邊超過去。有的不作聲,有的回頭看他一眼,罵一聲“膿包兒子”,還有的撿塊石頭悄悄放進他的竹筲裏,增添他爬井的負荷。個別人歇下來擰一下大虎腮幫,摸摸他褲襠,說:“叫我一聲親爸,我背你上去。”

大虎真想叫,又怕叫了人家不背,騙他。如果背上井了再叫,大虎肯定叫。大虎一點力氣沒有了,覺得爬井筒比幹活還累。別說人家把煤灰抹在他臉上他沒有力氣阻攔,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他隻盼著能馬上到井底車場、那個亮著燈光的地方就好了,就可以乘罐籠到地麵了。他想,“這麽吃苦這麽累……我恐怕活不過今天了。我明天要死了……非要變鬼嚇我奶奶……哪叫她害我……吃這個大苦!”

最後,大虎是連跪帶爬、歪歪倒倒地回到了地麵。有幾個同伴教唆他:“孬兒子,挖煤的錢這麽好得?幹脆回家不幹了”。

大虎麻木了,對打不覺得疼,對罵不覺得氣。身上隻有累,心裏隻有苦。他回到地麵呼吸了新鮮空氣,腦殼清爽一些。可兩條腿和斷了一般不聽使喚。路邊是磚頭垛,還有泥水坑,相差四五步。大虎眼睜睜看著,再沒力氣多走一步,直朝泥水坑裏一屁股坐下去,閉上眼喘氣。

湯秋滿值班,看到大虎那副熊樣,以為他生病了,連忙叫大喇叭問話。大喇叭又叫邵八斤。老邵就怪大狗子、劉拐子。劉拐子和大狗子一人一邊把大虎從泥水坑裏拉起來,架到澡堂裏。

大虎一進澡堂,聞到那股臭肥皂水夾著汗餿味,胃裏直抽搐,噦噦嘔吐起來。可吐了半天,除了酸水什麽也沒吐出來。大虎臉色發暗,狼狽不堪。澡堂裏不到時間不許洗澡,同伴們都一個個泥巴菩薩一樣坐在水泥炕台上。沒笑的人臉上一抹黑,分不清張三李四。開口講話了則露出白白的牙齒,像鬼怪要吃人。大狗子、劉拐子剛剛鬆手,大虎腳下一軟,跪倒在地上。劉拐子慌忙又拉起他。走了幾步,劉拐子問“可行了”?大虎笨拙地點頭。可是沒走幾步,大虎踢著誰的拖鞋,腳下一虛,咕咚一聲又跌倒了,引得大家哄笑不止。沒有一個人說關心的話,沒有一個人過來扶他,都隻是定定地看著大虎。大虎不發火,也沒有力氣發火。想哭,沒有力氣哭。他趴在地上積蓄了好一會力氣,慢慢一拱一撐、又一拱一撐地爬起來,巴望著能走穩就行了。

大喇叭怕大虎出事,叫大狗子、劉拐子兩個人看著大虎進澡堂洗澡,大虎不出澡堂他倆不準離礦。大狗子問劉拐子,見沒見過到煤礦下井做事的人累成大虎這樣的?劉拐子說沒有看見過。劉拐子又問其他人,都說沒見過。澡堂裏有人說是劉拐子欺負大虎。不然平均幹活,旁人好好的,大虎怎麽會累成這樣!

大虎在澡堂的熱水中泡著,漸漸地又有知覺了。一群灰皮黑臉的人洗幹淨了,大虎又認得幾個人了。後進來的二線工人像鴨子下塘一樣,撲通撲通跳下去,三下五除二就洗好了。大虎羨慕極了:那些人就像自家殺的年豬,眨眼間,黑毛豬就變成白皮豬了。

邵八斤過來對大虎說:“大虎啊,這幾天我班裏有人沒來,你是隊長暫時分派在我們班的。改天他們都來了,你就不能在我班裏了。你要麽找隊長重新安排,要麽找你‘妹夫’想辦法。”

邵八斤說罷,一側臉把喬山指給大虎。一澡堂的人都樂起來,看著大虎和喬山。大虎垂著眼睛說:“我妹妹在家裏,沒講婆家。人家不要她。”

邵八斤裝得一臉驚訝,說:“沒講婆家?我們隊裏不是有個人談的對象叫二花嗎?不是你妹妹是哪個?”

大虎聽了,莫名其妙,低下頭不說話。邵八斤還要撩騷,喬山再也忍不住,一毛巾抽在他屁股上,罵道:“臭嘴!一天不打,你就兩頭放屁。”

邵八斤生怕還要挨一下,在澡堂裏連蹦帶跳跑出去,隔著門簾朝澡堂裏哈哈大笑。大虎一點不想笑。他雖然洗好澡了,卻沒有力氣站起來。此時,即使殺人的來了,大虎也情願挨一刀,死掉還好些。

好半天又好半天,大虎出了澡池,穿好衣服,才一步一步地往更衣室走。幾個工友笑話大虎臉上沒洗幹淨,好似鑽了煙囪。劉拐子把大虎的帽子當尿缽夾在胯襠裏逗他。大虎一言不發,一步一探走到自來水邊上,嘴巴接著水龍頭就喝。胃裏一受涼,剛喝下的生水又全部嘔吐出來。

湯秋滿看大虎實在可憐,倒一杯溫開水遞給大虎。大虎一口就喝幹了,望著湯秋滿不說話。大喇叭和隊裏的工人三三兩兩圍攏過來,都說一夜間大虎變了:眼眶落了氹,下巴變尖了,胡子也長出來了。劉拐子一邊把揉皺的帽子扣在大虎頭上,一邊又問大虎怎麽累成這樣。大虎想起澡堂裏什麽人說的話,前半句記不得了,隻嘟囔後半句:“……馬瘦毛長。”

大虎坐在水龍頭邊上休息。直到全隊的人都走完了,他才直起腰來挑平路慢慢往家裏去。沒走多遠,他聽到有個人在找自己。大虎沒有力氣回答,也沒力氣朝那邊看。他想,真有好人就來背我回家,我要吃飯。

一會兒工夫,那個人照直不打彎地走到大虎麵前。大虎聽到那人問:“你就是巫家大虎?怎麽變得這個慫樣!”

大虎點點頭,懶得開口問他是什麽事。那人又說:“你吃了飯幫我把坡埂上的地翻了再回去。”

大虎站穩了定定地看著那個人,認出是王破車。大虎不僅沒有力氣說話,連眼睛凝神的力氣也沒有了。王破車生氣了,過來一把抓住大虎。大虎就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又拚命站穩。王破車問:“眼睛瞎了還是沒有光了?你曉得我是哪個?”

大虎點頭。

那人又問:“我叫什麽?”

大虎說不出話來,就朝王破車搖頭,讓他不要再問。

王破車生氣了,厲聲問:“你上班找的哪個?”

大虎喘了兩口氣,才要說話。王破車搶著說:“我是萬家莊磨生啊!你哪是個鐵眼睛?”

大虎沒有表情,湊了幾次力氣才在喉嚨裏咕噥:“我曉得,我沒勁講話。”

“小夥子,做人要厚道哦。”王破車說著,用腳蹬蹬大虎的腿彎。

大虎一下跪倒了。他怕王破車還有動作,趕忙撐起來,坐到旁邊的樹段上,垂下眼皮擺手說:“真不行了,我要死了。”

王破車盯著大虎反複掂量了幾番,說:“小鬼頭不要耍花樣,裝得是有點像。我問你領導去,可不要趁機逃跑啊。”

大虎一聲不吭。王破車找湯秋滿證實,又怕湯秋滿糊弄他,要湯秋滿賭咒。湯秋滿沉下臉說:“你不相信算了。隻要他能幫你做事,關我屁事。你把他累住院了還要我付一分錢醫藥費?”

又一個人說王破車:“你看大虎那樣子,恨不得人家給他準備‘後事’了,還能給你‘做事’?到你家療養差不多。”

大虎張開嘴歪在樹段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王破車也笑了說:“大虎,我們講好,你看哪天有勁?”

大虎有氣無力地說:“哪天都沒勁。我不行了。”

王破車冷笑道:“這是人講的話?棒槌上天,總有一頭先落地。”

大虎隻顧搖頭。王破車說:“你隻要不死,‘沒勁’是不行的。行要來,不行也要來。人情大似債,頭頂鍋蓋賣。你聽講過吧?”

湯秋滿過來說:“他才上班下井,不適應。你看他累成這樣子了,等以後習慣了再講。”

王破車說:“不習慣就在家休息幾天,正好幫我做事。”大虎這時又噦噦要吐。王破車瞪了他幾眼,終於說:“好,我今天放你一馬。”說完像躲瘟神樣的走了。

湯秋滿怕大虎扛不住,讓他到調度室休息,吃些東西,喝些水。大虎搖頭說:“吃什麽吐什麽。再坐一會兒,等它慢慢好。”

湯秋滿說:“我看你這樣子可憐,實在不放心。你不會出意外吧?真不行就不要在礦裏幹了。”

大虎說:“有一回吃酒吃多了,也是這個樣子,上吐下屙。要曬太陽,好冷。”

大虎回到家已經中午了。以那天的情形,大虎真不想幹了。可是家裏人講,農村人不下井,光靠田地掙不到錢,掙不到錢就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就不能傳宗接代,等等等等。事情就多了,影響就大了。好不容易進了礦裏上班,哪能說不幹就不幹。奶奶還告訴他:“年紀輕,再苦再累,一覺睡醒就還原了。”

大虎看人家敲鑼打鼓娶老婆熱鬧,也想娶個老婆好玩。吃完飯,他什麽也顧不上,天塌下來也要睡覺了。

大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果然又有力氣了,而且和往常不同。雖然大腿、胳膊、屁股上的肌肉還是木脹脹的疼痛,可總覺得有力氣能使出來。看見妹妹了,就想捉住打一下。大虎對奶奶說:“你真是老妖怪。講我睡醒了來勁,還真來勁了。”

巫老奶不高興了:“沒大沒小,奶奶怎麽是妖怪?”

大虎屬於一時高興,脫口而出。他轉而一想也覺得叫奶奶妖怪不對頭。可是奶奶這麽聰明,不是妖怪又能是什麽東西呢?大虎望著奶奶發愣,好半天才說:“哦,是仙家。奶奶,我講你是仙家。你講我睡醒了有勁,還真有勁了。”

巫老奶聽完孫子的話,樂得抹著眼淚笑了。

大虎休息兩天,又上班了。大喇叭果然把他分到了喬山班裏。三隊工人先頭看到大虎下班時的可憐相,又幾天沒見著,以為他不來礦裏幹了。這天又見到大虎,全隊的人都笑話他。大虎不好意思,順著大喇叭指的方向,走到喬山旁邊,嘴巴張了幾張,卻沒有出聲。張小魚、田小青嬉笑過後就半真半假嚇唬大虎:如果大虎頂不住非要賴在喬山班裏,他們兩個就調班,不跟大虎在一起,讓他一個人累死。除非礦裏把大虎開除了,他們才回來。大虎不安地望著喬山,簡直要哭了,好像喬山可以搭救他。

喬山也不願意大虎到他班裏來。可管小發說了親事以後經常請假,本班的人手不齊,總是從其他班裏補人過來。喬山看大虎不曉是非,不明事理,是個可憐人,比自己還可憐,便將就著接收了。大虎感激地看著喬山,像弄丟的小狗狗見著了主人。管小發不上班的時候,喬山讓田小青頂替。又告訴大虎,做不來事,就要格外勤快,不能偷懶。不然,誰都不願要他。喬山又告訴班裏其他人,簡單的手邊事叫大虎幹;轉彎彎、過坎坎的事不要指望他。大虎一動不動地聽,從開始到結束。

喬山問:“可記住了?不要盡看著我。我臉上又沒得字。”

大虎呆呆地點頭,朝喬山哼哼。

大虎真的什麽都依照喬山說的做。搬不動的,別人一趟,他就兩趟。手邊活,別人叫他做,他做。別人沒叫,他曉得了,也做。做完以後就問“可行了?”如果不行就再一回一回地反複做。

大虎慢慢看出班裏的名堂來:管小發比田小青、張小魚厲害。喬山比管小發還厲害。而他自己最不厲害。

一段時間以後,大虎發覺班裏的人除了在幹活的時候偶爾責怪他,平時對他不說好,也不說壞了。可大虎還是擔心。

一次在井下作業地點,隻有喬山一個人的時候,大虎呆呆地問:“我上班樣樣事情幹,真幹不動了怎麽辦?”

大虎說話的時候,張著嘴喘氣,汗從頭發梢上往下滴,濕透的衣服像從水裏才撈起來。喬山說:“做事不要偷懶,不然你在哪裏都幹不長久。”

大虎又問:“那我真幹不動了呢?”

喬山:“真幹不動,就歇一下。”

大虎:“我怕他們要罵我。”

喬山:“那你就少歇一會。”

“現在我真幹不動了。”大虎說著,如同沒有骨頭的人,就要站不住了。

“你就在邊上歇息吧,”喬山見大虎不敢坐下來,說:“我不罵,他們也不罵的。”

大虎一屁股癱到地上。喬山知道管小發和田小青打電話要材料去了,張小魚也借口去找人溜了。礦裏下到施工隊的任務,又分配到各班。班裏人員不齊,任務卻沒有折扣。因此,工作量比從前重了許多。頂呱呱的勞力都累得夠嗆,何況新來的大虎。

忽然,大虎嗚嗚哭起來。喬山停下來聽,再回過頭看,確實是大虎在哭。大虎用手遮住眼睛抽泣。喬山嚇了一跳,問:“受傷了?”

大虎:“沒有。”

喬山:“肚子餓了?”

大虎:“沒有。”

喬山:“那怎麽哭了?這麽大的人!”

大虎哼哼唧唧地說:“我真幹不動了,想下班又怕扣我的錢。”

喬山把大虎看了又看,叫他靠在煤堆上休息,這樣就像個沙發了。大虎想躺下來,喬山也依了他,告誡說:“不要睡著了。巷道口一有燈火就坐起來。要是讓隊長逮住了,一個班就算白幹了。”

大虎急忙坐起來,問:“小發他們看見,明天不要我了?”

喬山說:“在井下睡覺影響不好。人家不管你累不累,隻當你偷懶。隻要肯吃苦,他們不要,我要。歇一會兒來勁了可幹得動?”

大虎用勁點點頭。喬山往外邊去找了一回,沒有見到本班的人。回到工作麵的時候,大虎就在打呼了。

喬山踢了大虎一腳,說:“叫你稍微歇一下,井下不能睡著了。”

大虎一骨碌爬起來,以為有人來了。看到還是喬山一個人,大虎說:“瞌睡到了眼皮上,沒招呼到就睡著了。”

大虎又休息了幾分鍾,突然爬起來說:“他們來了。”

喬山沒有吱聲。大虎又去拖煤。管小發、田小青和張小魚依次來到工作麵。喬山問:“電話旁邊有老虎吃人?非要三個人做伴才敢去。”

管小發馬上說:“草魚,你哪是幹特務的,見不得我出去,跟蹤追擊?”

張小魚說:“得虧我去,不然能搶來那麽多木料!”

喬山說:“搶幾根料就要一個鍾頭!你們比比哪個身上衣裳幹,哪個衣裳濕。”

三個人看看喬山,又看看大虎。張小魚說:“我們先頭衣裳不也擰出水!”

喬山沒有退讓,說:“不要講先頭,就講現在。你們的衣服呢?總是休息了這麽長時間晾幹的吧。”

這段時間裏,喬山把工作麵的進尺挖出來,還支護了一架棚子。管小發以為喬山為這個生氣,心裏想,“以前比這回幹得還多,喬山也沒有發火啊。”他不聲不響到工作麵幹起來。田小青、張小魚也說:“大虎,你要累了就歇歇吧。”

大虎休息了一番,體力恢複了一些。他和田小青、張小魚輪流裝煤拖煤。三個人輪換的間隔裏,每人都可以歇上半分鍾或十幾秒。大虎覺得比一個人單幹的時候要輕鬆些。直到下班,大虎再沒有累得撐不住。

澡堂裏,大虎還沒有洗好,大喇叭探頭進來對他說:“大虎呀,你又有事做了。”

大虎說:“隊長,你跟大幹部講,我加不動班。許多瞌睡要睡。”

大喇叭說:“不是礦長找,是你家‘王叔叔’找。他家的坡地還沒有翻好吧?”

大虎抱怨道:“又是他。我腰都累斷了。做事,還做五。”

澡堂裏有人說:“哪叫你托鬼算命!多少人自己來礦裏找事,不也上了班!”

“是他找的我家人,不是我找的他。”大虎說,“他講沒有人介紹上不了班。”

大喇叭說:“他又不是我們礦裏人。萬崗煤礦招工和他有什麽關係?”

旁邊人說:“他是想那一百塊錢的介紹費。不然那麽好,去叫你。前年去年怎麽不叫你來?拿槍攆他也不去找你。”

澡堂裏的人七嘴八舌說給大虎聽。大虎洗完澡出來穿好衣服,果然聽到王破車在外麵叫喚。他回想剛才別人說的話,卻有一半記不住了。大虎不敢出去,可不能不下班啊!

大虎夾雜在幾個人中間一起出了澡堂,不對王破車那邊看。王破車大聲叫住他:“小癡佬,給我站住。”

大虎不由自主停下來,看著王破車。王破車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說:“今天沒借口了吧?大男人講話,就是板上釘釘。”

澡堂裏的話,大虎剛才還記得一些。王破車一幹擾,大虎就忘得幹幹淨淨,腦筋轉不開了。他埋怨說:“怎麽……又找我。”

“又找你?”王破車把大虎的手膀子連搖幾下說,“講你傻,你還壞得很。上次講好的給我翻地,才幾天,就不認賬?這回你裝得一點不像!”

大虎記不清楚了,沒敢講不幹,隻是說:“我還沒有吃飯。”

王破車兩手一拍,說:“你不早講,我家吃過了。現在上班的上班,跑車的跑車,隻有我老媽一個人在家。平時還要別人服侍她。這叫怎麽辦?我看你幹幹脆脆吃早點,省得回家耽誤工夫。”

大虎摸摸口袋,一分錢沒有。王破車說:“你去早點攤上吃,就說我叫你去的。”

大虎遲疑不決。王破車催促說:“你還不快點去!做生意的不怕賒賬,就怕沒人。”

賣早點的是迎娣。她不熟悉大虎,說:“我們小本生意。不是熟人,賒了賬,找哪個討錢?不賒賬得罪人,討錢更得罪人。來去得罪人,幹脆不賒賬。”

大虎說:“你不認得我,總認得王磨生吧。我給他幹事,他叫我來的。”

迎娣幹笑一聲,說:“講旁人還差不多。王破車?摳鼻屎當飯吃的人,怎麽講起他!”

大虎問:“有熟人也不幹?”

迎娣說:“擔保也不賒。給狗吃還搖搖尾巴。”看大虎愣住了發呆,迎娣笑起來說:“不要多心,不是講你啊。你幫他做事叫他出錢!”

大虎悶悶不樂來找王破車。王破車退得遠遠的,守在大虎回家要經過的路口。大虎轉彎往那邊走。王破車迎上來說:“年輕人就是不同,這麽快就吃好了。”

大虎回道:“我沒吃。那個女的不賒賬。”

王破車說:“那也是。現在是金錢社會,都認錢不認人的。虧你到今天才曉得?迎娣給她姐姐賣早點,鬼曉得錢可全部交出來。給我抓住把柄了非要告訴毛娣,讓那個潑婦整死她。”

大虎問:“那我肚子餓了,怎麽搞?”

王破車一瞪眼睛說:“大虎呀,這話不該你問我,應該我問你。不要大小頭搞顛倒過來了。”

王破車咄咄逼人,像要打人的樣子。大虎害怕起來,說:“那我回家吃了飯來,空肚子幹不動。”

王破車說:“等你吃了飯再來,我那塊坡地要到大年三十晚上出月亮才翻得好!耽誤了季節收成,你賠償我的損失?小夥子,可有膽子說硬話?要麽我們擊個掌。”

大虎不知道怎麽和王破車說,隻看見王破車嘴皮在動,好像說:“現在講誠信社會,我給你春風,你就要還我夏雨。小癡佬,你可知道你是怎麽上到班的?”大虎才要開口,王破車扭著他的胳膊搶著說:“你不要講,小癡佬,你是說不清楚的。聽我講,我看你家窮,介紹你在礦裏幹,不分天晴下雨拿工資。托人把你搞進礦,香煙、水果去了一大堆。你不講報恩,連幫我個小忙還拖拖拉拉想逃跑。天啊!”

王破車說完,朝大虎雙手一攤,恨不能撲住大虎啃上幾口。大虎呆呆地想了又想,原來自己錯了這麽多!大虎說:“你讓我回家。”

王破車一聲喝斷:“不行!你今天死也要死在這裏。”

大虎一跺腳說:“我回家叫我爸來,帶條牛來給你犁地。一泡尿工夫就好了。”

王破車惡狠狠瞪著大虎,半天才說:“你怎麽不早講,到現在才講?”

大虎:“你不要我說。”

“我能封住你嘴巴?照你這麽說還是我錯了?小癡佬,你還早得很!我見的人多呢,誰也逃不過我的手掌心。”王破車說,“你家老不死的東西地壟子犁得直不直?不然二番工算你的。”

大虎胸有成竹地說:“我爸最會犁的,犁不直人家還給他錢?”

王破車從眼角睃一睃大虎說:“錢,我一分不會給。道理你清楚,你家裏人更清楚,比我還清楚。不要事情沒幹就伸腿,我是不會上當的。”

大虎最有把握的事情王破車也不相信,便急急地說:“不相信你就站到大坎上撒尿,你尿多直,我爸犁的地壟子就多直。”

王破車這下放心了,催促大虎說:“那好,你趕快走。回家可要記牢我的事。你先回答我,回家第一樁事幹什麽?”

大虎毫不猶豫地說:“吃飯。我肚子餓了。”

王破車緊緊逼問:“吃了飯幹什麽?”

“找我老頭子。”

王破車急不可耐地問:“以後呢?”

大虎腦筋短路了,垂下眼睛說:“老頭子早上放牛出去老遠的,還不曉得可能找到。”

王破車聽了,哭喪著臉看著大虎。過了好一會,王破車才說:“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叫你家老發瘟的來給我犁地!吃飯擺後麵,肚子再餓忘不了的。記住了吧?”

大虎順從地答應了。王破車逼大虎重複一遍。大虎突然跑到王破車近旁不耐煩叫道:“囉——嗦!沒哪個有你囉嗦。我肚子餓得吃不消了,沒勁跟你講話。”

王破車不肯大意。他拖住大虎,去牆上摳塊石灰,在大虎袖管上寫上“犁地”兩個字,問大虎:“認得麽?”

大虎說:“不認得。”

王破車痛心疾首說:“這麽簡單的字你都不認得?真是個小癡佬。”

大虎說:“鬼畫符的字,哪個認得?”

王破車擰住大虎耳朵讓他仔細看他袖管上的字,又對他反複念了幾遍“犁地”,再問大虎認不認得。大虎說:“這個是‘地’吧?前麵這個字,你教了我就認得。隻要走一節路又不記得了。”

王破車說:“趁現在還認得趕快回家,不要耽誤我大事。”

大虎嗯了一聲。才走幾步,鼻涕出來了。大虎抬起袖子就抹。等到王破車看見,那袖管上的字早和鼻涕粘乎乎地搞在一塊了。王破車如果手上有鞭子,真要狠狠抽大虎幾下。大虎看看袖管,又看看王破車氣急敗壞的樣子,嗬嗬笑起來。

王破車攔住大虎,到早點攤旁邊找來個吃丟下的雪梨芯,塞到大虎麵前,說:“拿著,呆頭呆腦的東西,屁股一轉就忘記了。”

大虎看那上麵還有牙印,嫌髒,說:“我不拿。癆病鬼子吃的,傳染。”

王破車叫道:“現世吧,你的命還好金貴!”

大虎像厭惡王破車那樣地看著雪梨芯,怕挨罵,還是接在手裏。王破車又教大虎說:“看到這個‘梨’就想到那個‘犁’,犁什麽?犁地,幫我老子犁地!”

大虎按王破車指教,把話記住了。王破車說:“小癡佬,耽誤我這些時間,你看怎麽辦?你要是在我手下做事,我一分錢都不給你!”

大虎一本正經對王破車說:“你再講,我又記了後頭,忘記前頭了。”

“好,我不講了。你快走,我看著你走。”王破車說完趕緊閉嘴。

大虎不慌不忙,兩手一扒一扒地走著。王破車恨不得攆上去踹他幾腳,忿忿地說:“情願和奸頭打一架,不願和癡頭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