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做事,大虎總算適應了,並堅持下來。大虎幹活不出色,但班裏的零活幾乎全包了。他總是把斧子磨得雪亮,把工具保管得好好的。偶爾有人誇獎大虎了。

大虎喜歡跟著喬山。喬山去哪裏,他也去哪裏。開班前會的時候,他大多坐在喬山邊上,再癡癡地看著領導說話。喬山安排班裏事情,他張開嘴巴呆呆望著。有人和喬山頂撞,大虎就惴惴不安。澡堂裏,喬山洗頭,大虎也洗頭。喬山洗腳,他也覺得腳上很髒。大虎時常帶些鹹蛋、燜熟的山芋、玉米下井吃。沒人的時候,他就塞個給喬山。喬山吃過幾回,就再不要了。大虎以為喬山嫌棄他,便喉嚨裏哼哼著,一定要喬山收下。喬山又吃一回,完了,說:“大虎啊,隊裏班裏這麽多人。哪能隻給我一個人?你的東西還是你自己吃最好。”

大虎很難過,看看喬山,又看看手上的東西,低下眼睛不再說話。喬山看大虎一下想不通,說:“你這樣做會得罪人的。得罪人了,你就要吃虧。”

大虎說:“奶奶叫我帶的,怕我上班餓肚子。我給你,人家沒有看見。我家人問礦裏的事情,我就講你好。他們聽了,也講你好。”

喬山說:“給我的時候沒看見,吃的時候聞不到?蛋殼、山芋皮看不見?井下吃東西,離老遠的都能聞到香。”

大虎一臉驚訝:原來這樣的!喬山真聰明,怪不得當班長。大虎又學了一個乖。大虎以後再帶吃的,遇到隊裏的人,都給,但總也給不齊。給得多,爭吵多,挨罵多。大虎下勁想,再帶東西在路上就吃掉,進礦以後連嘴唇也不舔了。再後來,大虎上班前吃得飽飽的,很少帶東西到礦裏吃了。

輪到發工資了,大虎老早的就去排隊。大虎隻記得那個月上了十多個班,卻不清楚到底多少天多少錢。疑惑中,大虎被別人擠出隊伍來。大虎撓著頭皮去找喬山。喬山把他每天上班的工資一筆一筆算給他聽。大虎看到一個新鮮東西。喬山一摁,它就講話,聲音嬌滴滴的,像個小姑娘。那麽小的盒子裏麵怎麽裝得下一個人呢?盒子上麵還有數字,算起賬來比誰都快,比誰都好。喬山那麽聰明,還要聽它的話!

喬山算好以後,大虎默默盯著那個東西,看了好久。不敢碰它,生怕它不高興了罵人。“會算賬,肯定也會罵人。”大虎暗想。實在不敢相信,把喬山看了幾遍才走。

大虎又去排隊,領到了工資。他在財務室窗口反複數,又扳手指對比喬山寫在紙條上的數字。後麵的同伴從催促到責罵到打栗鑿,大虎才摸著頭離開。大家都說,大虎上那幾個班,還拿了這麽多錢,話音裏有些不服氣。大虎隻顧高興,可心裏在想事,沒有工夫笑。他走到喬山旁邊,抽出一張兩元的紙幣給喬山。喬山不解地問:“噫,你什麽時候差我的錢?”

大虎不說話,堅持要給。喬山明白了,大虎是要感謝他。喬山接下大虎的錢,又揣進大虎的口袋裏,說:“我的工資比你多,我不要你的。讓人家看見了多不好,以為我占你便宜。”

大虎不知所措了。喬山又說:“你不要給我,我也不給你。各人拿各人的。聽我的,沒有錯。”

大虎愣愣地說:“那我下回還帶東西給你吃。哪個講我都不管。”

喬山說:“你帶東西你一個人吃。我不吃。”

管小發眼尖,領著班裏的張小魚、田小青往喬山、大虎這邊來了。管小發遠遠地就喊:“大虎,找喬隊長講什麽悄悄話?可是請他喝酒?我也要去,缺村不缺戶啊。”

“你看,人家見縫插針了吧。”喬山說大虎,又轉向管小發幾個人說:“不要找借口生點子,沒有那個事。”

邵八斤領了工資,想多留些錢零花,就和菊子在大院前後打著轉轉躲貓貓,舍不得交出來。恰好遇見了,也插嘴說:“大虎,你好在我和喬山照顧,才拿這麽多錢。”

大虎得意地嗬嗬笑了。張小魚說:“這麽多錢,大虎回去一家人要數到天亮才數得清。馬上就有人來給大虎講老婆。我們都要去放鞭炮恭喜。”

大虎摸摸裝錢的口袋,把扣子扣好,不讓掉出來,望著幾個同事不作聲。管小發說:“大虎啊,你講我們班的人,對你怎麽樣?”

大虎不知道怎麽說,隻是哼隻是笑。張小魚和田小青把管小發的話又重複問了一次。大虎說:“好。”

管小發說:“‘好’到今天,還沒‘好’到你家去一趟。”

這時,有個和大虎家一個方向的工人路過,說:“我曉得他家住哪裏,可要我帶你們去?”

管小發說:“大虎,聽到了吧?你不帶我們去,有人帶我們去。到時候講出來就不好聽了,‘家裏人’還不如‘外人’。”

大虎低著頭用腳來回踏地上的石子,說:“老遠的,土牆屋,還有草屋。不好玩。”聽的人都笑起來。張小魚說:“土牆草屋好,冬暖夏涼。現在就看大虎可歡迎喬隊長帶隊參觀?給大虎問寒問暖。”

大虎退到喬山旁邊,讓喬山擋住。管小發說:“大虎,你這是什麽意思?‘吃了果子忘了樹呀’?”

大虎愣著眼睛說:“沒有意思。我有回上班是偷過人家桃子吃,沒望是哪家的樹。”

管小發板起臉,問:“大虎,我們剛才這些話你可聽懂了?我這人脾氣不好,搞我火來了——班裏喬山要你我都不要你。”

大虎嚇得臉紅了,說:“什麽話?我又不曉得。”

張小魚拍拍大虎腦門,說:“大虎,我實話對你講吧,你不要怪我心直口快。班裏幾個人對你不錯,你也要表示表示。”

大虎不解地問:“什麽表示?”

管小發擺手不讓張小魚說話,親自開導大虎:“就是到你家吃一餐。”

大虎說:“吃飯?我家餐餐一大鍋飯吃不掉。多的飯喂雞,喂豬。”

管小發耐心說:“你不要把我們當雞當豬喂。我們去了不吃你家豬,要吃你家雞。不光要吃飯,還要喝酒。家裏有雞有鴨最好。”

大虎揚起臉說:“那你講對了,許多。”

管小發:“這就行了。我們去你家,你要逮一隻殺殺。”

大虎為難了,說:“那要問我奶奶。”

邵八斤往大虎麵前一站,說:“我教你——回去把工資掏出來對他們一亮。奶奶?太太也肯了。這邊數錢,那邊殺雞。家裏人再不肯,你明天就不要上班,睡在**不起來。看他們怎麽搞?再不行就躲到山上做野人去,看他們可要傳宗接代!”

大虎說:“那不餓死了?那我不幹。以往我是嚇他們的。”

邵八斤說:“舍不得金彈子,打不到巧鴛鴦。都不行,那你有什麽好辦法?”

大虎亂了神,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問喬山:“喬隊長,你講怎麽搞?”

喬山趕忙離開兩步遠,不讓大虎往自己身上靠,說:“就叫我名字。什麽隊長?別人亂叫,你也亂叫。”

邵八斤喊道:“我也要去。大虎,你第一個班是我帶你上的。”

大虎說:“我家場子小。人多了,不曉得可坐得下。”

邵八斤說:“坐不下我也要去。不然我馬上叫小拐子、大狗子一起去。見一個喊一個,那你就虧大嘞。有一回還是他們招呼你洗的澡。你總不會忘記吧?”

管小發怕老邵把好事攪黃了,說:“掃把星,你這卵子皮外麵的人,也撅個屁股朝前拱。那好,我們明天晚上到你家!”

邵八斤仰臉朝天說:“明天的事我不管。今天隻要有人去,加楔插縫我也要去。”

大虎不安地看著喬山,引得幾雙眼睛都盯著他們兩個。喬山說:“大虎,這是你的事,你作主。”

管小發和張小魚諷刺大虎說:“什麽都找喬山。喬山哪是你家幹老子!”

大虎怕帶人回家吃飯要討罵,想來想去沒有主張,說:“我家去了。”

張小魚拖住大虎說:“大虎,你哪能走!你一走,我們不是沒了指望?空喜一場。”

大虎望著這幫人,有說的,有笑的,有罵的,無可奈何地說:“我不管,你們怎麽講怎麽好。”

大虎說完,張小魚就擠管小發,管小發推田小青,田小青扒在大虎身上往喬山一邊擠。邵八斤說:“還是大虎停當,幹事一個‘崩’字帶個‘脆’。我班裏這樣的人一個沒有。大虎下個月還回到我班裏來。這個事情我作主,喬山再不要和我搶。當時是借用幾天,這麽好的工人你哪借了不還?還有你這麽當班長的!”

一夥人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往外麵走。在大院門口的車棚裏推出幾輛自行車,真的結伴到大虎家去了。

巫伢又幫王破車做事去了,巫老奶走親戚沒回來,啞巴媽還在後山石洞裏洗衣服,隻有二花在家。二花看見一班人往自家岔路走來了,就在外麵的土場上邊跑邊喊:“喲——嗬!不好了,來人了。許多人,數不通。”

二花跑了一番。待人走近些,她就溜回屋裏,從窗子上向外看。

大虎家是三間土坯砌的老屋,屋簷隻有一人加一臂那麽高。東邊披水屋是灶屋,西邊草屋是豬圈,門前的土場是石滾碾的泥地。草叢、柴垛、灰堆裏潛伏著睡覺的雞。它們清靜自在慣了,忽然見到一群人,聽到說話聲自行車鈴聲,嚇得咯咯咯地亂叫著竄進屋後樹林裏。大虎見到妹妹,掏出錢朝她一晃說:“看我,多少!他們講隻差三塊錢就四百了。”

二花見哥哥手臂一舞,沒有看清。大虎又晃一次。二花就跟在大虎後麵追,又是要又是搶,嘴裏哼著:“好哥哥,把張把我嘛,把張把我!錢好嘛,我真想錢。”

兄妹倆在土場上追打好一會,直到跑不動了,麵對麵站著喘氣。大虎還是說:“不能給。”

二花堅持說:“要給。”

最後,大虎在幾個工友的勸說下,從一疊工資中抽了一張伍元、一張一元的紙幣給二花,又說:“給你小鬼丫頭買糖果吃。下回不許再要啊。”

二花接錢在手嘿嘿一笑,說:“非要,我就要。下回還多要一張。”

大虎說:“再要給你兩栗鑿。”

二花又嘿嘿一笑說:“伸手問你討,不給爛手爪。”

大虎瞪起眼,伸出栗鑿來。二花尖叫著抬腳跑了。二花把錢拿在手上兩邊看,又對著太陽照,眯著眼睛笑了好些回。

大虎家裏很髒。地上盡是雞屎,沒處下腳,土屋四壁上滿是灰吊子。桌子、碗櫥上也落了灰塵,能就著寫字。土坯牆麵的石灰剝落不少。從屋裏向外看,好幾道牆縫透著亮光。正屋的角落裏放著一隻便桶,散發著一股尿騷。喬山、管小發進堂屋,邵八斤、田小青和張小魚進灶屋分頭看了看。灶屋到堂屋的門就是在原來的牆上挖出的洞,門洞坑坑窪窪像地道的出入口。堂屋西邊是大虎的房間,東邊是巫老奶奶和二花的房間,灶屋裏隔起的半間房是大虎爸媽的宿處,拐角裏還有些土味黴味。幾個人看了看就出來到土場上站著,不再說吃飯喝酒了。

大虎拎起便桶出門,對工友們說:“進家裏坐,站在外麵搞鬼呀。”又回頭叫二花:“快點去找媽媽回來,淘米煮飯給我們吃。”

二花還在玩錢,笑嘻嘻地說:“我不去。我去了媽又要罵我懶丫頭,又要叫我洗衣裳。我不幹,在這裏玩多快活呢。”

大虎說:“本來就是懶丫頭嘛。不去把錢還我。”

二花說:“那我不幹。我指你去。”

大虎發火了,朝二花奔過去。看哥哥要打人了,二花慌忙跑開。跑著跑著回頭看大虎沒有攆來,她也站住,白了大虎一眼,嘴裏咕咕叨叨,甩臂跺腳地去了。

管小發說:“大虎,不要叫了。剛才和你說著玩的,我們玩一會兒就走。”

大虎一愣,不知道說什麽了。邵八斤說:“來了不吃飯就走,明天大虎不要罵人。”

大虎也說,來了不吃飯就走,明天他要到礦裏罵人。

喬山知道管小發的意思,就說:“大虎,不要叫你媽了。我們自己來。張小魚會燒菜,就讓他來搞。”

大虎把一隻一年四季不下蛋,總是垂下翅膀咯咯叫,裝著要孵小雞的假雞婆捉住,交給工友宰了。又去村裏肉案上割了幾斤豬肉回來。一夥人有的給張小魚做下手,有的去地裏搞菜,又把大虎家裏的豆腐、花生、幹子找出來。張小魚手腳麻利,沒有多少工夫,就把菜做好了,有葷有素還有湯。在一片嬉鬧中,晚餐開始了。

大虎家沒有瓶裝白酒,平時也舍不得喝好酒。大虎就把父親喝的散酒拿出來。那是個方形塑料桶,裏麵還有大半桶白酒,看著很渾濁。老雞的香味撩得幾個人越發餓了。管小發拿碗的時候,發現碗裏麵有個殼殼蟲,便勺水來洗。又看到水瓢和水缸沿上爬著幾條黏蟲,後麵留下白白的黏液。管小發直皺眉頭。邵八斤吆喝了幾聲,把菜上齊,將一把筷子撒在桌子上。筷子長短不一,又長又細,吃飯的那頭像火柴頭一樣又圓又光。管小發端來熱水洗筷子抹碗。

大虎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白酒。張小魚將自己的酒倒回酒桶裏,要了一杯開水。酒香裏夾雜著泥腥味飄散開來。大虎不會說話,嗬嗬笑著等大家動手。管小發看著酒菜,看著碗,小心翼翼地吃著。邵八斤、喬山、田小青、張小魚不管三七二十一,吃飽再說。一群人喝了幾圈,大虎又來倒酒。喬山發現塑料桶裏一根幾寸長的黑棒棒,就和幾個人指著問大虎。大虎說:“肯定是斷了的蛇尾巴。”

原來是蛇泡的酒,怪不得有些腥氣呢。管小發胃口淺。他想起碗裏的殼殼蟲,水瓢、水缸上的黏蟲和酒裏的怪味,胃裏陣陣難受。他起身出門,還沒到場地邊上就“哇”的一聲吐了。大虎呆呆地問:“他不能喝酒啊?才喝好一點就吐啦。”

邵八斤說:“大虎,小發酒量跟小魚一樣的,屬於紙老虎,不要管他。真正頂天立地的,還是看我們幾個。”

邵八斤說著把手一揮,指了指自己、喬山和田小青。管小發回到桌上,兩眼淚意。邵八斤非要管小發吃些菜,緩過氣來接著盡興。管小發一副難受的樣子,就湯下麵說“醉了”,什麽都不想吃。喬山、田小青和大虎把杯裏的酒喝了,又吃些飯菜就放下筷子。邵八斤雖然添了酒,也隨後結束了。邵八斤說:“喝了酒,正好回家睡覺,休息好了正好上班。”又說:“大虎,下個月領工資了我送你回來。不然你一個人揣許多錢,我真不放心。”

張小魚笑了說:“我也來。‘掃把星’一個人送大虎回來,路上我更不放心。”

說著就吵起來。除了管小發,其餘的人又約定再發工資了還要來大虎家。

大虎不知道說什麽好,不明白幾個人怎麽又吵鬧起來,就朝大家不好意思地笑。

二花和啞巴娘回家的時候,晚餐已經收場了。大虎的工友們正準備出發。啞巴媽咿咿呀呀地伸手比劃,朝大虎擠眉瞪眼。大虎解釋說,我媽叫你們在這裏玩,晚上在這裏歇夜,明天再走。幾個人都說驚吵了半天,已經酒醉飯飽,該回家了。

晚上,大虎一家人全回來了,就著剩菜吃了一頓美餐。

巫老奶看到大虎拿了那麽多工資,喜得像地裏挖出藏寶箱。又聽說礦裏來了人在家裏吃飯,而且飯菜是客人自己做的,味道又好,巫老奶樂不可支。她嚐著美味,猜測一定有女人,就問:“礦裏來了幾個人?”

二花搶著說:“六個。”

大虎看不上二花地說:“我非要講五個。我一個人喝他們全部。最後他們醉的醉,吐的吐,不敢和我喝了。”

巫老奶盤根問底:“到底幾個?”

二花扳著手指頭說:“六個。”

大虎發怒了,對二花說:“再講六個!我帶來的,你有我清楚!”

二花使勁想了一通,說:“連我哥一起算,六個。”

巫老奶一貫袒護大虎,這時說:“二花就是不如大虎聰明。照你那樣算,連我們全家還有十個呢。這菜好吃,像是姑娘家燒的。”

巫老奶顯然想大虎告訴她確實是一個大姑娘燒的,而且就要天天來幫忙做菜做飯了。不想二花說:“沒有女的。一個都沒得,都是‘大公雞’。”

“我撕開你的屁股嘴!”巫老奶罵道,二花一陣尖笑。巫老奶又問:“大虎,礦裏女的可多?”

大虎說:“不多。”

巫老奶問:“可好?”

大虎說:“不好。”大虎想了想又說:“飯店裏有一個。哦,不止,是兩個。”大虎總是把大院食堂說成飯店。

巫老奶問:“多大了?”

“老大的,”大虎說著,張開手比劃,“腿,有這麽粗。媽奶,有這麽大。”

大虎那手勢比劃的,腿有水桶粗,奶有臉盆大。一家人笑得左擺右搖,前俯後仰。咳嗽的咳嗽,抹眼淚的抹眼淚。連啞巴娘也啊呀啊地哼哼個不停。大虎看家裏人不大相信,把手往小裏比劃了些,說:“活醜,還不能望。望多了,她就罵人。”

巫老奶笑歇了,問:“從哪裏來的?那麽醜!”

大虎還沒答話,巫伢湊近幾步說:“大虎講的一點不錯。我也看到過的,講多醜就有多醜,從來沒見過那麽醜。”

客人中沒有女人,巫老奶感到美中不足。但是看到孫子交給的一大把鈔票,而且大虎到礦裏上班後確實變得比以前停當了,巫老奶心裏無比欣慰。

大虎在萬崗煤礦長了見識。可是時間一長,就現出本來麵目。特別是換了下井的窯衣,冷風一吹,大虎更還原到那個頭發蓬亂、鼻涕拖拖的老樣子。一長一短兩條鼻涕像老鼠探頭一樣流到嘴唇。就要掉下的時候,大虎下勁一吸,呼啦一聲,兩條白龍就縮進九曲連環洞裏。大虎的褲子總是要掉不掉的,偶爾還前門洞開。他閑下來就發呆,似乎在想什麽。如果問他,大虎反而嚇了一跳,告訴你:“一個事情沒有想。”

才上班的時候,大虎的礦燈都是班裏人替他拿。後來他熟悉了,也自己拿。

二巧和曹滴滴,上班的時候穿著藍大褂,戴風帽,把頭發盤在帽子裏。隔著窗子不說話,見了燈牌發燈。大虎就分不清她們誰是誰。曹滴滴雖然結婚生子,可皮膚好,人也水靈。工人經常嘻嘻哈哈逗她鬧著玩。她站在燈房門口,下井工人便有意無意地蹭她,弄髒她的衣服,或是把她從走廊上擠下去。要麽油腔滑調地撩她。滴滴聽到有趣的就跟著大笑,聽到不懷好意的就開口罵人。慢慢認得滴滴了,大虎再也不要別人替他拿礦燈,非要親自拿。好看著滴滴一扭一扭走過去,取了礦燈又一扭一扭的走回來,把礦燈遞給自己。

有一次,田小青的礦燈不亮。他回到燈房大喊大叫,把滴滴搞出來,換了新燈泡。田小青和滴滴在燈房說了許多話才離開。大虎也覺得自己礦燈不夠亮,也去換礦燈。滴滴偏偏沒有給他換燈泡,順手拿了另外一盞礦燈給他用。

又有一回。喬山拿燈,大虎也去拿。喬山和滴滴不知嘀咕一句什麽,滴滴便跑出燈房,打了喬山幾拳。人沒打痛,滴滴手上卻沾了不少喬山衣服上的煤灰,引得旁邊人哈哈大笑。滴滴就在喬山衣服的破洞處掐他的肉。大虎還聽滴滴說:“再瞎講我用剪刀剪你嘴巴。”

滴滴回頭的時候,大虎正對著她張嘴發愣。滴滴就問:“你也拿燈?新來的吧?沒怎麽見過呢。還是你好,不像他們油嘴滑舌。”

大虎聽了,高興得不得了。他不知道怎樣說話滴滴才會罵人,才會打人。大虎心裏亂糟糟的,隻是看著滴滴不作聲。大虎想給全隊的人拿礦燈。可隊裏不分派他這樣的事情。大虎恨不得拿一盞礦燈不亮,換一盞又不亮,所有的礦燈到他手上全都不亮!

滴滴打喬山。大虎看喬山那樣子一點不疼,好像還快活得很。有人說滴滴那樣打人是撓癢按摩,應當拿棍棒下力氣打才對。另有些人叫喬山還手,趁機捏滴滴的奶。大虎見滴滴總不打他,也不罵他,無比失落,甚至對喬山有些抱怨。他走到喬山跟前問:“她以往和你一家的?打得快活吧?”

喬山奇怪地看了大虎一眼,沒有理會他。大虎木木地想,如果真去捏了滴滴的奶,她是笑呢還是哭呢?大虎想來想去吃不準,就不敢多想了。

一次,輪到大虎最後拿礦燈。大虎對滴滴看了老半天,問:“你可講婆家了?”

滴滴抬頭一愣,把礦燈遞給大虎,說:“怎麽的?怎麽問這個話?”

大虎先膽怯又勇敢地問:“你可跟人了?”

滴滴發出一連串笑聲,說:“我小孩好幾歲了,再有幾年就有你這麽高了。”

大虎嘴巴張開卻沒有說話,臉色黯淡下來。他低下頭不敢看滴滴,不聲不響轉過身去,一扒一扒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