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彩兒下崗以後,在家裏開了個棋牌室。村裏的閑人沒事就去她那裏玩。打牌四方缺一的時候林彩兒便湊湊門子。空閑了也幫人做媒。林彩兒算得村子裏的阿慶嫂,嘴一張,手一雙。人也長得上相,討人喜歡。年輕人叫她彩姐。林彩兒是個隨性的人,給人做媒,曾鬧過她自己和男方偷偷好上的事來。

歡喜長大一些了,和哥哥一樣去煤礦下井掙錢,以便生活有個著落。不過,歡喜在這個煤礦幹幾天,又到那個煤礦幹幾天。哪裏工資高,他就去哪裏。歡喜自從去煤礦上班,田地、山上的活計再也不插手,真正當起了工人。無聊的時候,歡喜成了林彩兒家的常客。日子久了就和彩姐好得穿一條褲子。

第一次讓歡喜心猿意馬的,是一天晚上。歡喜又第一個到了棋牌室,催彩姐趕緊叫人來。早點打牌,早些休息,免得耽誤第二天上班。彩姐滿麵春風,拉住歡喜說:“好!今天晚上我們倆好好地幹一場。我們倆還沒有幹過。”

歡喜和彩姐眼神交匯的一刹那,一種異樣潛入到心頭,以致腳下晃**,差點歪倒。他不好再看彩姐,卻感到彩姐的眼睛不時停泊在自己身上。

歡喜還是像過去一樣打牌。可是彩姐的話、彩姐的眼神打亂了他的思路,幹擾了幾次和牌。該和的時候沒和,牌風一轉,再想和牌就沒有機會了。歡喜輸了。在彩姐麵前他不肯垂頭喪氣,還學著廣老板的口氣說:“小意思,毛毛雨啦。”

歡喜的話在棋牌室引來一陣讚許,紛紛說:“有錢是好。拿工資的人就是不同!”

以後彩姐一見到歡喜就逗弄他,嘴裏還說:“輸了不扳,家裏開錢山?”

歡喜一聽,對啊!除了上班,便是沒日沒夜地上桌打牌了。

歡喜不再單純為扳本才去彩姐家了。在林彩兒家裏,不僅能打牌,還能看錄像。沒有外人的時候,林彩兒就放錄像給要好的人看。歡喜玩得熟了,就親自動手放著看。有時彩姐也來一起看。

共才發覺老婆和歡喜好得不同尋常,便暗暗盯梢。盯了幾回,就把他們堵在房間裏。共才罵林彩兒:“看你媽的什麽錄像!男的不要臉,女的也不要臉?看著看著就看到**去了,看到被窩裏去了。”

歡喜在**不敢現身露體,羞慚難當。共才罵道:“你還曉得醜?在我老婆跟前好意思脫,在老子跟前還不好意思穿啊!”

先前,共才將歡喜當成搖錢樹,現在把他當作小偷了。共才心氣難平,甩了歡喜一個耳光。歡喜理虧,不敢還手。

共才的懲罰管用了幾天。漸漸地,歡喜和林彩兒又到了一塊。共才看尋常手段不起效果,隻有動粗了。再遇到歡喜來家中,共才不是罵就是攔,讓他離老婆遠些。

可是歡喜和彩姐越來越如膠似漆。他不再忍氣吞聲,就和共才對打。一動手較量,歡喜知道了,共才是個空罐子,沒有什麽了不得。共才吃過一次虧,就不敢和歡喜動武了。歡喜和彩姐的關係就被默認下來。

桂家人起初不相信這樁事。以為歡喜大了,想彩姐幫忙說親,有意討好巴結她。共才的百般訴說,又讓人不能不信。

桂歪毛聽說歡喜這個黃花後生和林彩兒好上了,滿腹脹氣,罵兒子:“沒出息的東西!”

歡喜可不在乎。起初沒有人知道,顧及臉麵,隻好遮遮掩掩。現在公開了,反而放心大膽玩得暢快。父親責罵讓歡喜很不自在,他沒話找話地問老歪毛:“以前沒有我們的時候,你在外麵可有姘頭?”

桂歪毛對兒子望也不望一眼。歡喜以為父親慚愧,就說:“我現在有一個。我不管,我什麽也不管。飯好了,他們吃,我也吃。晚上睡覺,他們睡,我也睡。一個月挨我總要攤幾天!他們要是看我不順眼,一家人打我。我就死活不還手。等他們落了單,一個對一個,我就整死共才這個烏**。他家人不敢和我硬來了,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暗地裏,我活活笑壞了。有時候我睡得上,共才反而睡不上。彩姐對我還好些。”

桂歪毛受到刺激,怕被兒子看低了,說道:“現世的東西!在老子麵前還有你說話的份。我十八歲就給人家打短工,挑稻穀到河碾子去碾米。河碾子太太是一般的人物?她在跑反過兵的時候,腰裏掛過‘羊子角’手槍。那麽多人到水碾子去,她都看不上,隻喜歡我一個人。”桂歪毛說著,狠狠抹了一把嘴巴,好像又要吃頓大餐,“我碾米,碾子太太不僅一分錢不要,還把手洗得幹幹淨淨,煮雞蛋給我吃。就憑這一條,和我還是一般的關係啊!”

歡喜一聽父親十八歲就經曆了**往事,而自己已經二十出頭了,明顯不如父親的曆史輝煌。可桂歪毛講話的神氣太狂妄了。歡喜不甘示弱,說:“原來你頭遭也是喝的二瓢水啊。”

桂歪毛眯起眼睛,又像回到了當年的時光,說:“哼,二瓢水!就算黃花大閨女,還能比上碾子太太一條大腿?”

歡喜顧不上碾子太太,回味著彩姐的好處,興奮地說:“操媽的乖乖,這彩姐癮大。這操媽的東西,大腿雪白,身上粉嫩。”

桂歪毛回味著半世人生,不甘光彩被兒子蓋過,連連罵歡喜:“現世東西,沒出息的貨色。”

歡喜和彩姐好,用度明顯變大了。他暗想,不能隻花上班的辛苦錢,得想法子掙些外快。歡喜聽講林彩兒家要翻蓋豬圈,為木料發愁。就討好共才說:“你家山上長的茅草,人家山上長的樹啊。村幹部山上現成的木料要多少!都講分山的時候他們占了便宜,現在我們要撈些好處才公平。”

共才一聽有理,問:“你看哪家的好?”

歡喜說:“哪家離得近,哪家的就好。”

共才說:“那,那就是柱子家。”

歡喜吊眼瞧著鼻尖,說:“我看也是他家。”

共才是個窮斯文,不敢上杜家的林山。歡喜就親自上陣幫共才偷樹,好贏得共才的寬恕,彩姐的溫存。歡喜把財路指給共才,又親身實踐幾回,就不想去了。共才不依。歡喜笑著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共才罵道:“桂歡喜,你個畜生東西。幾根樹就想換我家人一年四季和你好啊?你以為你是哪個?一天進廟門,就能一輩子鑲金供香火!”

麵對爭執,林彩兒站在了共才一方,對歡喜冷淡了。這可把歡喜氣壞了。他恨共才上屋抽梯,恨彩姐抹臉無情。可是歡喜離不了林彩兒,隻好向他們夫妻讓步。

歡喜幫忙偷樹,共才夫妻就高興。歡喜偷懶,共才就給臉色看。彩姐也忽冷忽熱。歡喜心裏不是個滋味,認為共才在背後弄奸搗鬼。為了報複,歡喜耍起心眼來。

杜家山上丟了樹。柱子暗地裏偵察,卻沒有結果。聽到歡喜供出偷樹賊,柱子當時就甩給他一包香煙,罵道:“老子山上樹再多,也輪不到你共才偷啊!”

共才偷過幾回樹,路徑熟了,便不再害怕。他想,有那個工夫哄歡喜幫忙,自己一棵樹也砍下山來了。共才開始單獨行動。這邊共才剛剛上山,那邊柱子悄悄跟來,在路口守著。柱子想著自家山上的一個個新樹樁,恨不得把共才攔腰打斷。

共才輕手輕腳把樹鋸倒,剔去枝椏,透過柴林瞅著山下沒有人,扛起樹就往回走。

快到岔路了,共才覺得越扛越重,越走越難。他脖子上的青筋鼓得有手指粗細。共才氣喘籲籲,心想:出鬼了!他從肩上把樹放下來,回頭卻看見柱子跟在後麵,拉扯樹梢作弄他。共才大驚失色,張開嘴巴合不上了。柱子說:“哎呀!你們河灣人真能吃苦,偷樹偷到我們秧溪來了。”

共才說:“不就隔了一道山。什麽河灣的,秧溪的。以前這裏還是我們村的。”

柱子說:“共才,我就是要請人砍樹。你來幫忙也要打個招呼,我好招待。你累了吧?我家住在這一頭。你方向走反了。”

共才見柱子講反話戧他,厚著臉皮說:“就這一回,還給你就是了。省得你砍。”

柱子沉下臉,說:“還我,就這麽簡單?你老老實實把樹扛到我家去。”

共才還在喘氣,說:“你不要拉倒,丟這裏爛掉。反正不是我家山上的貨,我也不心疼。”

柱子說:“共才,你隻要調頭走,我不找你,有人找你。你相信不相信?我往林業站一個電話,你的小日子不好過。不是進號子就是交罰款。你兩樣選一樣。”

共才一時不知怎麽應對。柱子又說:“走啊,帶我去看看偷了多少。我們好算賬。”

共才說:“到哪看?看什麽?在你山上不就隻砍這一棵。”

柱子說:“我們先在山上看,再到你家裏看。你到我山上來幾回,偷了幾棵樹,給我老老實實交代。”

共才說:“我家的樹多得很,都給你。我家房子你想要麽?也搬去。”

柱子胸有成竹地說:“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該我的也少不了。你家山牆下麵的樹全部是我的。五根刮了皮,六根還沒刮。”

柱子這話不啻一個炸雷打在共才腦門上,共才頓時暈頭轉向。為了防止柱子冒詐,共才硬著頭皮說:“假如沒得怎麽辦?這棵樹還歸我?”

柱子說:“沒得。你做豬圈缺多少就到我山上砍多少!”

共才又像睡夢裏讓冷水澆醒了,半天不得還原。說:“你們幹部不要講大話壓人。我們老百姓也不是嚇大的!”

柱子說:“我才不壓人呢。我當然有可靠消息。”

共才明白了,顧不上柱子當麵,罵出聲來:“狗日的歡喜!老子操你家祖宗八代!”罵歸罵,共才還是屈從了柱子:“好,好,是你的還給你。”

共才承認了。柱子也不去他家看,警告說:“偷我的那些樹,太陽落山以前你送到我家院子裏。不然,後果自負。”

共才吃了啞巴虧。沒辦法,誰叫偷樹撞在人家槍口上。柱子還是村裏的幹部,沒有另外上綱上線,就算柱子當了幾年幹部,修了德行。

共才把樹還給柱子,還在杜家賠禮道歉。柱子冷冷地說:“你們一家人,好的不學,學偷。男的偷,女的也偷。這個世道光靠偷哪行。”

共才聽了,吃屎般難受。看著秋玲不是拄著拐杖就是坐在輪椅上,共才暗暗罵道:“活該!得了不該得的,占了不該占的。柱子,你總有一天也和老婆一樣!”

共才、林彩兒夫妻兩個,相貌都不差,看上去也般配。可共才愛裝清高,好吃懶做。標標致致一個男人,做起事來,恨不得最遲一個出門,最早一個收工。閑了就在家中梳理打扮,比女人還愛俏。整天收拾得幹幹淨淨,頭發油光鋥亮,一塵不染。家裏開棋牌室,總是有人陪著玩,還能收些閑錢。正合共才的胃口。

前些年,林彩兒因為共才懶,吵嘴打架也不行,氣得去城裏打工。回家的時候帶來一個男人,比共才大幾歲。林彩兒和村裏人介紹那人是“朋友”。

“朋友”姓黃,給些閑錢貼補零用,大大緩解了共才家的經濟危機。共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朋友”就在共才家裏住下了。共才和孩子不在的時候,“朋友”便和林彩兒在一起。林彩兒讓小孩叫“朋友”黃伯伯,共才比著叫“朋友”黃哥。

“朋友”駝背,頸子很短,腦袋像直接長在肩膀上。“朋友”聲音低啞,說話經常做手勢,不然聽不清楚。“朋友”相貌不佳,卻著裝筆挺,讓人另眼相看。

村裏人見識了林彩兒帶回來的這個“朋友”,都誇他是人才,也是財人。暗地裏比劃他——

站著像猴王作揖,

坐著像秋天的黃瓜。

仰著像龍船浮水,

趴著像老鱉拱沙。

連桂歪毛也譏誚林彩兒:“你什麽人不好找,找他!找我嘛不就是歲數大一點。我的身板——你看看,比‘朋友’直多啦!虧你還是個媒人,怎麽給自己找這麽個蹩腳貨!”

林彩兒又惱又羞,拿竹棍來打桂歪毛。桂歪毛趕緊跑遠了。林彩兒氣得再不願和桂歪毛說話。

“朋友”也有優勢。在村裏人看來,他有錢,有錢就能一俊遮百醜。隻要天天有酒有肉,共才也不計較,黃哥愛幹啥就幹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日子一長,遇到黃哥手頭緊,共才就有意見了。於是,有錢的時候就叫“黃哥”,沒錢的時候就叫“黃駝子”。下地幹活,共才也叫上黃哥。一道出門,一同回家。黃哥做的活計不能比他輕巧,更不能比他少。小孩也要黃哥一起扶養。這樣一來,共才和黃哥難免磕磕碰碰。黃哥賭氣在家,共才也在家賭氣。黃哥上賭桌,共才趁他不注意搶來幾張票子,也坐上桌子打牌。

黃哥看不起共才,共才也看不順黃哥。終於有一天,黃哥明明白白說不想再為共才家這個無底洞花錢。共才生氣了,就和黃哥打架。打架,黃哥那副身子架哪行?老是吃虧。村裏人經常看到黃哥臉上不是青紫就是傷痕,眼睛紅紅的,還有血絲,好像哭過。大家就問共才是不是和黃哥打架了?共才哈哈笑著點頭說:“我趁著黃駝子不注意,一拳打在他眼睛上。他當時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分不清東南西北了,隻顧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哼。”

村裏人同情起“朋友”來,問他:“你哪沒有家?非要呆在這裏受罪。”

“朋友”拚命把背挺得直一些,說:“有,哪個沒有家呢。”

村裏人又問:“那你怎麽不回去?何苦在這裏受氣!”

“朋友”用力把頸子伸長些,說:“老婆不要我了。”

村裏人:“老婆不要,兒女要呀。”

“朋友”為難地說:“哪個不想走?我就怕彩兒哭。她一哭,我的心就軟去一大半。”

村裏人聽到這般說,都說林彩兒和共才沒有德性。女人哄人家,男人打人家。林彩兒聽了閑話,趕忙掏出手帕擦眼睛,說:“‘朋友’來我家,外人都講我不好。共才是一家之主。他不管,叫我一個婦女怎麽管。他攆朋友走,哪裏曉得是真是假。一會兒說叫人家走,一會兒又講和黃哥有感情。反反複複多少回。不清楚的以為我們夫妻兩個合夥栽害‘朋友’。我是有苦沒處說。還有人講我作踐共才,實際上是他不爭氣。”

經曆幾番坎坷,黃哥還是住在共才家。兩個男人和好如初。和林彩兒相比,共才對黃哥更感興趣。

歡喜和林彩兒好上以後,就強烈感受到“朋友”影響了他的日常生活。歡喜要趕“朋友”出門了。

“朋友”並不擔心歡喜這個小鄉巴佬能有所作為。他大度地說:“這麽一點大,就想和我作對。蒼蠅從我旁邊飛,我都曉得公的母的。不是吹牛,我搞鐵路的時候,縣長見了我也畢恭畢敬。”

共才氣憤不過,就把歡喜咒罵“朋友”的話挑最刻薄的說給他聽。“朋友”聽完,雖然變了臉色,卻裝作文皺皺樣子,說:“第一回原諒。”又說:“第二回看情況。”最後氣憤地說:“再有第三回,絕對不原諒!”

正說著,歡喜來了。“朋友”用大人嚇唬小孩的架勢教訓歡喜給共才看,以便一箭雙雕。不料歡喜初生牛犢不怕虎,和“朋友”對罵,又對打起來。打著鬧著,雖然都在地上滾,最後還是歡喜把“朋友”壓在了底下。

麻將室許多人不打牌了,都圍攏了看。多嘴的人在旁邊一會兒教這個該這麽揪,一會兒指那個該那麽打。直到兩個人再也打不動了,鬆手放開為止。

歇下來剛剛喘定幾口氣,兩個打架的人嘴巴又硬起來,都講是看在誰誰的麵子上手下留情,不然的話會讓對方如何如何領教厲害。歡喜越講越興奮,原來“朋友”不過如此。當時如果這麽踢再那麽摔,就能打贏他。歡喜鼓起勇氣,還想再打一架。“朋友”越想越心虛:這個半坯子畜牲,老子鎮不住了!若不是在牆壁上支撐一下,可能就摔成腦震**了。“朋友”不敢戀戰,選擇退避三舍。

“朋友”對城裏的家不忍心丟,對鄉下的林彩兒舍不得放。這樣想著,“朋友”顧慮更多,再不敢輕言教訓歡喜了。

歡喜像打架沒有過癮,天天找“朋友”掰腕子,比力氣,試探“朋友”的虛實。“朋友”身體條件擺在那裏,就嚴格遵循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古訓。“朋友”越是回避,歡喜越是言語上不幹不淨,行動上毛手毛腳。

林彩兒不在意“朋友”的去留了。一是歡喜年輕,二是“朋友”也掏不出許多錢了。自從“朋友”來,村裏人的唾沫星子著實對她亂飛不少。“朋友”走了,林彩兒落個耳根清淨。

“朋友”不甘心就這樣走。麵對歡喜的步步進逼,他說:“我和你小家夥拚命,不值得。你真想打,我們先在村裏評個證人,再到深山野窪去挖個坑。哪個打死了就埋在裏麵,一了百了。”

可是村裏沒有人兜攬這個差事,反而說:“從早到晚開口罵,不如動手打一架。”

還有人裹在裏麵挑撥:“吵嘴不打架倒黴,打架不打死倒黴。”

歡喜鄙笑“朋友”是麻稈,怕死,不敢比試。“朋友”瞟著林彩兒說:“不評個證人我是不會玩的。你如果暗害我,一命抵一命。亂來打傷我,我下半輩子就是你養。”

歡喜也看著彩姐說:“你媽又不是我的小老婆,我來養你這個私生子。”

“朋友”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說:“我大人不見小人怪。你罵得再狠,我也不和你動手。隻有評了人,我才和你一幹到底。”

歡喜罵了“朋友”,又推搡他。“朋友”隻是退讓,並不還手。歡喜想激怒對方,他站在“朋友”麵前,輕蔑地看著他,就要和“朋友”額頭抵額頭了。“朋友”不滿地說:“幹嗎這樣瞅著我?不認識我啊?”

歡喜也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可嘴裏說:“你不瞅我怎麽曉得我瞅你!”

“朋友”色厲內荏說:“我不說了麽,你找個人出來,我們到山裏頭去。隨便你比拳頭,還是放小刀子,再動手打我是絕不會讓的。”

歡喜看透了“朋友”是紙老虎,威脅說:“以後隻要我在這兒,你就乖乖地離遠些。少和我輕狂。不然的話——”歡喜把兩個拳頭在“朋友”麵前晃了又晃。

以後,在共才家裏,果然是歡喜前進,“朋友”後退,連共才也讓歡喜三分。和林彩兒的關係中,歡喜排一號,“朋友”排二號,共才排三號。

歡喜要上班,不能像“朋友”、共才那樣整天和彩姐一塊相處。他擔心“朋友”的金錢攻勢和糖衣炮彈,怕彩姐腹背受敵,顧不過來又要冷落自己。一次,歡喜和彩姐歡愛過後,心神不定地說:“以後不管哪個來撩騷,你都要挺住。黃駝子再拿幾個倒頭錢來**你,打死他償命,老子非要在路上挖坑,摔掉他的門牙。”

林彩聽了,吃吃笑個不停,道:“說得稀罕。你不要我和他來往就算了,人家好心給錢我也不要?”

歡喜霸道地說:“錢就那麽好?彩姐,你要是經不住考驗,不要怪我這樣——”歡喜翻起來騎在彩姐身上,做出掐死人的樣子。

林彩兒與歡喜在一起,更能體會到男人的妙處,就依從了歡喜。林彩兒從歡喜身上領悟了桂歪毛為什麽上了歲數還那樣死皮賴臉,為什麽桂歡跑那麽粗魯,而地秀卻總是那麽溫和。林彩兒暗想,有些花頭事,桂家傳代。

桂歪毛有時亂猜,林彩兒連黃駝子那個醜鬼都看得上,想必也能看中他。念叨多了,就和“朋友”一樣也憎恨歡喜攔了大路,搶了果實。更讓桂歪毛生氣的是,林彩兒或是外人叫歡喜做事,他上刀山下火海,再不叫一聲苦。而進了桂家大門就是懶蟲一條。吃一點苦,如同割肉剜心一般難過。

桂歪毛想著林彩兒,瞧著兒子,暗想:“現在他心裏還有我這個老子!恨不得我一跤摔死才好呢。小畜牲,他以後出門就讓車子軋個兩節頭。”

桂歪毛一氣恨,後半句心裏話就情不自禁罵出聲來。歡喜嚇了一跳,問父親:“什麽‘出門兩節頭’?”歡喜沒有聽到回答,又說:“我曉得了。你肯定年輕的時候吃了什麽虧,老了還在記恨咒人家。”

桂歪毛說:“我恨哪一個?我咒‘人不知狗來問’。”

歡喜笑著說:“怪不得外麵人說我家是‘撮瓢爺爺,歪嘴奶奶,尖嘴姑子’。一家老小天生的都會罵人。”

鄰裏私下挖苦桂家人短處的話已經遺忘許多年了,現在卻被兒子捅出來。桂歪毛非常生氣,大聲追問:“哪個講的?小畜牲,你交個人出來。是楊家媳婦還是林彩兒?我扇歪他的嘴巴!”

老頭子氣得臉孔變了形狀,歡喜更加佩服彩姐的伶牙俐齒,開心的說:“你盡管扇去。前頭林彩兒講的。你敢動她?隻怕沒有那個膽子。”

林彩兒作風花哨,一些人家的婚娶大事不放心托她牽線搭橋。也有人看著兒子越來越大,媳婦沒有著落,便羨慕林彩兒那張巧嘴,熬不住去找她。況且,林彩兒性情隨和,樂於助人。

瞧著林彩兒串門走動起來,少數和她年齡相仿的男人開玩笑說:“又去做媒?是給人家做媒,還是給自己做媒?你不要自己吃剩下的才吐給人家嚐啊!”

林彩兒半怒半惱說:“你家當然不要保媒的。不是老老小小光棍打到底,就是關起門來家裏開親。”

“朋友”在武力威脅和情感冷遇的雙重打擊下,離開了河灣村。“朋友”離開以後,隻要共才家煙囪不冒煙,一準是林彩兒出門做媒去了。老婆不在家,灶前沒動靜,共才也懶得召集人來家裏打牌。當然,歡喜也不來。

共才獨自在家裏,想起老婆帶著小女兒在人家當貴客,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心裏貓抓猴撓。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了,還不見林彩兒回來,共才不高興了。

“你不來,我來。”共才神神叨叨說著,一路去找。

共才找到老婆了,就站在外麵叫喚。東家人一看,連忙問共才怎麽犯毛了。共才扯謊說:“出門再不講一聲。我在外麵做事回來,家裏大門上鎖,小門插閂。還要我東村跑到西村,來找她們討鑰匙,開門做飯。”

聽的人馬上說:“哎呀,討什麽鑰匙,做什麽飯,就在我家吃算了。專門請你,還不曉得你在田裏、山上。”

共才一口回絕說:“我不,我那麽要吃呢。我前世沒吃過呢。”

人家又說:“你真分得清楚。吃餐飯還要什麽前世後世!怕我改天到你家去?”

共才剛要放開笑臉,看見女兒盼盼,他又罵上了:“講的好好的,叫你在家裏看門做飯,等我回來。你看看,她也來了。老子晚上要好好整家規。”

不管怎麽樣,吃飯大似天。在東家人的邀請下,共才裝作推脫不掉,隻好坐上桌子,一同吃起來。慢慢的,共才的火氣煙消雲散了。

吃過午飯,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一幫閑人邀伴打麻將。問到共才的時候,共才笑了。自然,共才就算上一個。共才身上沒錢,林彩兒還在賭氣。共才就叫盼盼回家裏討。盼盼看到媽媽使眼色,不想回家,就說:“爸爸,你下午怎麽能打牌。你講上午下田做事,吃過飯不接著做了?”

共才一臉的懊惱,罵道:“你媽的哪是舊社會的地主婆呀?上午剛過就安排老子下午做事!不是養了你們這些討債鬼,老子哪要做事的?快活得一年玩到頭。”

等著打牌的人都說共才說話有理。他們讓東家暫時借給共才兩百元,便迫不及待圍上桌子。

中午喝了酒,下午共才的手氣說有多背就有多背。幾個小時下來,共才的錢就輸完了,開始在桌子上記賬。打牌的人一看,繼續玩都是欠的,沒有現的了,再沒有勁頭。紛紛打起哈欠,說家裏有事想散場。共才輸了,堅持要打。

天斷黑,林彩兒找來,一望就明白了。她罵共才:“一灌就醉,一賭就輸。三魂醉了兩魂半,還要打牌,還不回去吃飯!”

共才正輸得無處排解,聽了老婆的話,怪她不該說,罵道:“操你媽!這麽早吃飯死去?鬼婦女一點不賢惠。”

無論罵牌風,還是罵老婆,共才都沒有扳回本錢。他無可奈何地站起來,拍拍癟了的口袋對幾個打牌的人說:“有的都給了,沒有的就欠著了。”

桌子上贏錢的人一句話不說,隻把一張張苦臉對著共才。

共才臨走,把桌子上的水果揣幾個,瓜子一手抓一把,收在衣兜裏,說:“輸錢不輸食。”一路吃著回去。

到了家,共才就找老婆吵鬧。怪她做媒不做飯,才有他去找人,才有後來的陪人打牌輸錢。林彩兒憋了一天的火氣,就著當口一齊發泄出來。夫妻兩個叫著罵著,大鬧一場。

共生住在共才隔壁,實在聽不下去,過來勸架。共才正罵得起勁:“老子真是倒黴,心裏想娶個老婆,搞不動的事情讓她搞,幹不了的事情讓她幹。哪曉得她也不搞,她也不幹。比老子還會享福。早曉得這樣,當孤老還好些。”

共生不好說弟媳,就勸共才:“在村子裏這麽大聲叫喚,就像家裏死了人,好光彩吧!三十多歲了,還小孩一樣跟老婆的腳。人家的東西隻顧吃。不能喝酒就少喝些,喝多了回來罵老婆。”

共才正罵得解氣。共生這麽一講,他那消減的火頭又躥升到原來一般高了,回敬道:“我非要罵!你不曉得,我喝了酒,回來罵罵人,真叫做小快活。別看那些有權有勢的人,還有我會享福啊。”

共生勸不動弟弟,也惱火了,說話一句比一句重。共才哪裏聽得進,揚起臉說:“你管我!又沒吃你的喝你的。可是眼紅不服氣?你不喝酒,不罵老婆。那麽聽老婆的話,天天給她倒洗腳水,嫂子在礦裏上班的時候不也偷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