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家和燈房原本是同一排房子,當中隔著車間和雜料庫,相距不遠。礦裏的搗蛋鬼有事沒事總拿滴滴尋開心。明明輪到二巧在燈房上班,他們卻故意拍打滴滴家門窗,叫她發燈來騷擾她。滴滴一生氣,他們就說搞錯了,反過來怪滴滴活不隔人,死不隔鬼。還有人下井換衣服的時候,在滴滴家對麵的更衣室大喊大叫,拍著光溜溜的屁股、肚皮讓滴滴看。完了,還要問她可看見什麽寶貝東西。滴滴自然要橫眉怒目罵上幾句。那些人吃吃笑著,並不在乎。雞殼子可忍受不了,要搬出礦去住。這時,好多人又來勸阻,還是住在礦裏好。
為了避開是非之地,雞殼子在大院的庫房後麵,請人把兩間有牆無頂的老屋搭了房梁,接通電火,蓋成草屋居住。滴滴一百個不情願,還是順了雞殼子搬過去。這樣一來,他們和喬山成了近鄰。雖然共著板壁隔牆,但喬山門朝前院,滴滴家屬於後院。草屋蓋好了,清理碎磚廢土,又花了滴滴好幾天工夫。住了些日子,看著黑不溜秋的隔間板壁,滴滴就去礦部辦公室討來報紙,打算糊成一色,讓家裏亮堂一些。
喬山上早班。剛從燈房領了礦燈往腰上係,滴滴就問他這天是“早班”還是“晚班”。喬山說:“你哪沒有睡醒?看到我上早班還問些癡話。”
滴滴笑起來說:“我是問你下班早還是晚?”
喬山搖頭說不清楚,又問:“有什麽好事等著我?又要叫我殺雞?這下你就是轎子抬我也不幹了。哪有這種怪事情,我是光殺不吃,你是光吃不殺。”
“人家才講一句,你就扯這麽一大套!我家就剩幾隻雞種了,我才不殺呢。”滴滴說著,拉住喬山的礦燈帶,像拖尾巴一樣不讓走,又說:“你上次講的給我幫忙,結果沒來。事情過了就算了。這回裱糊房間的事,我就指望你。現在離得近了,我天天盯著,看到你就叫,想躲也躲不掉。”
喬山想起雞殼子翻蓋舊屋,自己因為有事錯過了幫忙。現在滴滴提起裱糊房間便一口答應了,說:“我就怕欠人情。你把東西備齊,我哪天早一點下班來幫你。”
滴滴問:“到底哪天?你不要今天推到明天,明天又推到後天。我要等到什麽時候?”
喬山想了想,壓低聲音說:“過個三四天。這陣子生產任務重,大喇叭盯得不曉得多緊,臉黑得閻王樣的。哪天有希望我哪天提前告訴你。你不要亂講讓幹部聽到了,到時候幹部坐在旁邊看住我,下不了班。那不是我不幫你啊。”
滴滴說:“我哪是廣播電台、宣傳隊?這邊才有事,那邊馬上就要播出來!”
喬山說:“我給你打個預防針。幹部曉得了不給提前下班,我還省了麻煩。”
滴滴眼睛一橫說:“你就是怕麻煩,找借口。保證換了個人叫你,熬夜都要搞。”
喬山趕急上班,搖搖頭走開幾步,瞥一眼燈房說:“好心好意幫忙出點子,她還人心無足!”
過了一周,喬山瞅空悄悄下班到後院草屋的時候,滴滴正在掃地扒垃圾。桌上的報紙落了一地。看到喬山,滴滴說:“快點來,裏裏外外把我忙暈了。”
喬山問:“雞殼子呢?自家事情他都不動手呀!”
滴滴從灶間端來麵糊,說:“他有班不上?還靠我養他?他不在家還好些,省得指手畫腳的煩死人。”
喬山看滴滴左邊腮幫有些青腫,問:“你偷偷在家吃補品吧?沒招呼著長胖嘞。”
滴滴鼻翼翕動,眼裏湧了淚水,半天才說:“享福嘛,哪能不胖!”
喬山猜滴滴又和雞殼子打架了,便翻開報紙堆,說:“你也拿些新的來。這些報紙發黃了,糊上去也像舊的。雞殼子回來還說我不盡心。”
滴滴顧不了許多,說:“我講不搬家,他死活要搬。沒虱子爬,非要逮把虱子放在頭上。你先挑新報紙用,隻要糊完就行。新報紙見了水遲早不也要發黃。我還在這裏住一輩子?”
喬山拿了刷把,蘸了麵糊,試著往板壁上塗,說:“不住一輩子,也要住到萬崗煤礦不辦了為止。”
滴滴順勢問:“可是講煤礦開不長久了?我聽舒娥講,煤礦要賣給私人了。要是那樣,這個破屋搞得再好又能住幾天!”
喬山說:“舒娥曉得什麽?她除了上班就是打麻將。棋牌室裏盡是好吃懶做的東西,能有什麽好話!”
滴滴說:“她哪是聽賭博佬講的,肯定是聽她老公湯秋滿講的。”
喬山沉悶了一會兒,說:“你怎麽盡講倒敗的話!再瞎講不給你糊了。”
滴滴一驚,勉強笑笑說:“你那麽緊張做什麽?礦倒了關我們屁事!”
喬山說:“你家裏有個供應戶口,旱澇保收,當然穩坐釣魚台。我呢,光靠幾畝田地怎麽搞?吃屁屙風啊?討飯到你家去還給鋤頭砸死了。”
滴滴說:“我就是不清楚才問你呢。不一定的事吧?你像要打人一樣。”
喬山不好意思了,連忙說:“我也不曉得。一聽這話心裏著急。”
滴滴說:“萬崗煤礦開不了也不能馬上停了。不然這個草屋害我白忙一場,從頭到尾全靠我一個人收拾。我家那個人死蛇樣的懶,一叫做事就發火。好在頂了職,不然怎麽得了!我都不敢想。”
喬山說:“不想搬也搬了,不想累也累了。哪叫你長得漂亮,害得人家都想往你邊上香。雞殼子擔心保護不了。”
滴滴歎息一聲,說:“連你也笑話我!漂亮,你早幹什麽去了?現在講俏皮話。竹嶺小姑娘經常出來,有指望了吧!”
喬山一下迷糊了,答不上話來。好半天才說:“滴滴,我這段時間又做起個怪夢。多少年沒做過了,不是做夢想起來我都忘記了。真是怪事。”
滴滴拿報紙在板壁上比齊,讓喬山刷上麵糊貼上,問道:“春夢,還是秋夢?跟竹嶺小姑娘講唄。”
喬山認真貼好後,說:“要麽在荒郊野外,要麽在某個老屋裏,都是從沒去過的地方。總有東西攆我,不是跑不動,就是手腳給草啊藤子纏住了。人家講夢裏的事是相反的,不曉得是真是假。要是相反的我還將就,要不是的我不要遇災星?”
滴滴不笑了,問:“什麽樣的東西攆你?”
喬山說:“哎呀!說不清,道不明。不光做夢怕,醒了心裏還發毛。”
滴滴說:“你不要再講。我膽子小,晚上一個人不敢睡覺。”
喬山說:“那麽膽小,雞殼子哪不回來了?”
滴滴說:“他回來隻能守一個家。我在燈房上班也拉他去?”
喬山沉默一會兒,又說:“要麽就是一個陌生人箍著我,看不清楚他臉。怎麽都掙脫不開。不會是平常做事犯了命理八字吧。”
滴滴顧慮重重說:“這些事我也不懂。不放心你就找個陰陽先生看看。”她怕喬山還要講,便走開了。
喬山又動手糊下一排,卻嗅到一縷肉香。他瞟一眼滴滴家灶屋,灶台上果然有個燉肉罐子。喬山輕手輕腳過去掀開,裏麵還真燉了東西,熱氣騰騰。再要看仔細,聽見滴滴叫喚,喬山急忙蓋上。滴滴問:“不作聲不作氣的,我以為你溜走了呢。是不是有人等你,沒心思幫我啊?”
喬山說:“你今天盡講沒名堂的話杵塞我。我對你好差啦?我不是在這裏麽!”
滴滴說:“那你怎麽躲躲閃閃的。可是給我做事怕給什麽人看見了?”
喬山心裏不是滋味,說:“真是香燒了,菩薩得罪了。”
單獨和女人在一起,喬山還是有些不自在。滴滴探詢般的看過來,問:“你看糊好要多長時間?”
喬山慌忙轉過臉說:“快得很。雞殼子真不在家?輪到做事,他總是不在。”
滴滴精靈古怪地說:“他去溪口電站了,還能飛回來?你不要指望他。回來了他也不動手。他是‘公家’人,不做‘私家’事。你先頭講我臉上‘胖了’就是叫他做事的好處。”
喬山又貼上一張報紙,說:“他們上班還不快活?講值班,就是看看設備刮刮淡。還幹一天,歇兩天。這事按道理應當讓雞殼子回來自己糊。”
滴滴說:“他是掃帚倒了不扶的人,回來也等於零。除了去電站上班,在家裏是‘百事不管,一天三碗。’不然我會叫你?”
喬山說:“他不幹就拉我當伕子!”
滴滴“哎喲”一聲,說:“你到底願意不願意!這麽計較,是什麽人教的吧?”滴滴說完,在喬山背上捶了幾拳,便拿起掃帚站在板凳上撣板壁上的灰。喬山看滴滴踮起腳尖的時候,那條板凳搖晃起來,就說:“板凳有條腿沒放穩,你小心摔下來!”
不料滴滴反問道:“你就想我摔下來吧?”
喬山說:“你不要冤枉我,好講不好聽。”
滴滴問:“我摔下來你可心疼?”
喬山不作聲,隻是憨笑。滴滴偏偏看著他問:“我摔下來你可心疼?你再不講我還要爬高些!”
喬山不敢看滴滴,怕她那灼熱的目光引燃自己沸騰的熱血,連忙說:“心疼,心疼。”
滴滴說:“那麽勉強,不是真話。”說著從板凳上跳下來,拍著身上的灰。
喬山糊完一方板壁轉身拿報紙,見滴滴狐媚地看著自己,一隻胳膊撐在桌子上,肘彎那兒朝裏微微彎曲。滴滴皮膚白皙水潤,頭發烏黑細柔。喬山猛然記起上小學的時候,住在教室盡頭的那戶人家的女人——學校裏都叫她田嫂子。雖然又矮又黑,卻生得胖嘟嘟的討人喜歡。她和一個男老師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就是以這個姿勢看著對方。喬山從滴滴的眼裏讀懂了十幾年前那個女人的心思,又從那個女人的神態明白了眼前的滴滴。他想到雞殼子,又想到邵八斤、害蟲、月華、愛華,緊張得報紙從手裏掉下來。喬山無話找話地說:“我幫你做事,雞殼子回來可不能和你打架。要麽……等小左不上班的日子我再來。”
“打架就打架,給他打死了還好些。”滴滴說,不放喬山走,“你是怕我吃人還是嫌我醜?你今天不做完不給走。”
喬山問:“你這麽狠啊!那不成了舊社會抓壯丁!”
滴滴嬌嗔說:“我就這麽狠,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喬山心煩意亂,沒有接腔。他隻管盯著板壁把報紙往上麵抹,好讓心裏平靜下來。
報紙掀動,草屋裏透過一陣微風。秋天的午後仍然炎熱難耐。大多數人眯起眼睛看看太陽、看看土路上冒著的熱氣,就噓起口哨回到家中,躺下避暑。
喬山忽然感覺滴滴貼身站在背後,聽她在說:“看你那樣子,不是怕我,就是嫌我。”那個酥軟的身體已經靠在喬山身上了。他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滴滴問:“你可是嫌我比你大?”
沒有得到回答,滴滴又說:“我不就比你大幾個月。”
喬山被兩條柔軟的胳膊從後麵箍住了。滴滴說:“我曉得,你嫌我結婚了,你還是清水郎?你就那麽不開竅!你講給我聽聽,那些黃毛丫頭哪個真心對待你!”
喬山手上粘著粉糊,含混不清地說:“沒有……不是……我不曉得。”
滴滴把腫起的那半邊臉貼在喬山背上,說:“人家都曉得,就你裝糊塗。你這個悶頭驢。”
喬山說:“那時候,我才來礦裏。後來……你和小左訂婚了……他是供應戶口。”
滴滴說:“哪叫你膽小鬼。你當時要敢站出來,我就不訂婚。”
喬山說:“我哪曉得你的心思,我不敢。”
滴滴說:“我敢。”
喬山無奈說:“我無依無靠的,窮光蛋一個,怕害了你。”
“現在你更加害了我!”滴滴說,慢慢鬆開胳膊,默默對著喬山,分辨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喬山不作聲,看到滴滴眼淚汪汪,就尷尬地笑起來。滴滴更傷心了,說:“不許笑。我今天這個樣子了,你還笑得出來!”
喬山避開滴滴的眼睛說:“你現在不好得很?一工一農,雙職工。旁人做夢想不到。”
滴滴悵恨的情欲隨著眼淚巴答巴答掉在報紙上,說:“屁話!你狗日的明明就是在講假話糊弄我。”
喬山身上粘了粉糊,滴滴沒有靠近他。喬山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是假話,對滴滴的責罵並不生氣。
房間裏經過裱糊變得有生氣了,連角落裏也有了亮色。滴滴先前晦暗的臉孔此刻放光了。她讓喬山洗手,把粘在衣服上結痂發硬的粉糊刷下來,對喬山說:“你怎麽猜到我燉了雞湯?不要以為是為你燉的,隻是你來幫忙就帶你沾個光。”
滴滴說完,看住喬山笑起來。喬山問:“你把雞種殺了?”
滴滴說:“沒有啊,是小左家那頭人給小左的。”
“我不吃,留給小左補吧。”喬山沒有說“雞殼子”,怕滴滴難過。不料滴滴說:“他能補好,我就能變成十八歲的大姑娘。”
喬山瞅了眼滴滴,說:“你是‘家鬼咒家人’。你那麽嫌他,當初為什麽要嫁他?”
滴滴故意說:“就為他是供應戶口,就為他比農村人有保障。你不服?”
喬山也懊惱了,說:“你當初怎麽不到青山寺當幾年尼姑?”
“好好的人,往廟裏跑多了,家門不興旺。”滴滴說著,突然氣憤了,責備道:“你叫我學蔣尼姑?我才不學呢,她那是假姑子,恨不得在菩薩跟前和人家睡覺。你還在想蔣家山霞?你以為山霞那幾年出去是為你?睡在夢裏想屁吃!你這輩子除了我,和哪個都不得成。”
喬山想起愛華,沒有開口。滴滴又說:“我這輩子就恨三個人。”
喬山問:“哪三個?除了小左光打你,還有哪個?”
“我爸爸。”滴滴說,臉上一陣酸楚,最後伸手一指喬山,“還有你。”
喬山又一次看到滴滴幽怨的眼睛。滴滴拉住喬山說:“我們倆都在礦裏,換了一般的人隻會越走越近。你呢?反過來和我越走越遠。”
喬山眼睛濕潤了,**澎湃,軀體緊繃。滴滴上前靠住了,把頭依偎在他的胸口上,一串眼淚從喬山開著的領口滴在他胸膛上。喬山不能自持,一把抱住滴滴。喬山覺得滴滴柔軟光滑得似乎要從他懷裏、臂彎裏、指縫裏溜走。他們雙雙倒在地鋪上……地鋪隨著搖晃輕輕飄起——滴滴感到自己渾圓的身子像麵團一樣鋪展開來,變成一張麵餅。麵餅周圍生出片片羽毛,羽毛又化成有靈有肉的翅膀,在天國的呼喚中款款扇動,揚起塵埃,吹開雲朵,上下翻騰。又載著喬山,在萬裏長空中扶搖旋轉。
滴滴感覺進入到另一個世界。一個熱點從她身體的中央慢慢傳開,浸潤到全身,又化成水霧,向天外擴散。
喬山滴滴熱情相擁,將彼此化作精靈翩翩起舞。滴滴咬住喬山的肩膀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以免驚擾了一隅的寧靜。她在喬山耳畔夢囈般地吟唱:“明天……明天……兒子。”
喬山被愛華拒絕的,在滴滴這裏接納了。看到滴滴迷離的眼神,楚楚可憐的樣子,喬山對雞殼子動不動打她不可思議。喬山記起雞殼子滿腹酸楚的時候罵滴滴的話——和你這婊子睡一頭,你嫌我臉醜。換一頭睡,你又嫌我腳醜。便問:“我是頭醜,還是腳醜?”
滴滴羞澀地笑了,說:“一樣都不醜。”
喬山看向滴滴,顯出一副慚愧模樣。滴滴軟綿綿地問:“你後悔了?”
喬山沒有想到內心深處的一絲閃念竟然被滴滴察覺了,便惶恐不安避開臉。滴滴固執地扳過喬山的頭,輕輕問:“你在想什麽?”
喬山不敢抬眼,說:“什麽也沒想。”
滴滴問:“你猜我在想什麽?”
喬山茫然搖頭。滴滴閉上眼,露出滿足的笑意說:“我在想,如果雞殼子死了,我就給你生兒子,肯定能生兒子。”
好一會兒,喬山問:“你怎麽知道?”
滴滴不回答,擰住喬山的臉頰撒嬌說:“你是流氓,你強奸了我——”
喬山把臉藏在滴滴頭發裏,在她耳根悄悄說:“你是**婦,你勾引了我。”
兩個人不再說話,互相擰著撓著,偷偷笑個不停。
喬山和滴滴一經突破禁忌,先前的種種顧慮便隨之打消,各自的相思、牽掛都承載著深情和寄托。滴滴成了喬山生命的一部分,喬山成了滴滴心靈中的燈火。兩人都得到莫大的安慰。他們默默祈盼著——生命之水就這樣潺潺行進,不要斷流。因為焦渴太久,雖然承接雨露,麵對清泉還是情不自禁要開懷暢飲。那段時光中,歡娛就是一切,一切就是歡娛。雞殼子去電站了,這對人就**在一起,享受神仙般的快樂。雞殼子回到家裏,他們就陷入孤獨無助的境地。
愛情讓蒼黃老屋呈現生機,讓尋常的生活片段孕育驚喜。喬山發現,和滴滴家隔開的那道板壁有幾處釘子是鬆動的。他試著將釘子一個個起出來……那塊木板竟然移開了,一個人可以跨步而過。啊,和滴滴有了新的通道!喬山分辨不清當時是板壁發出的開裂聲,還是自己大叫了一聲。就在通道乍現的時刻,他看見窗戶外麵的水田裏一個人直起身子,把手搭在額頭上四處張望,又呸地一聲啐了口唾沫。“他聽到聲音了!他看見我了?”喬山想,趕緊將板壁比齊了還原,把釘子插好,“這個秘密是我發現的,隻有我能發現……隻能告訴一個人……她會怎樣的高興,怎樣的感激我啊!”
這條通道多麽寶貴!它把喬山和滴滴兩個人的空間悄悄連成一體,把阻隔變成通途,把多少寂寞的時光變成了美妙的記憶。
之前上班,喬山不管多累都可以撐起力氣再幹上一番。現在,不到下班時間,就覺得筋疲力盡了,汗比誰流得都多。管小發和張小魚發現了疑點,模樣古怪地對喬山說:“你肯定把愛華‘槍斃’了,不然身體一下變得這麽虛啊。”
喬山申辯了幾次,便坦然了。他想:“槍斃愛華就槍斃愛華吧。隻要不涉及滴滴,保住秘密就行。怪不得管小發拚命要結婚呢……怪不得社會上有那麽多流氓。”
喬山和滴滴雖然行事隱秘,樂樂還是覺得奇怪:難道別人也能像爸爸那樣和媽媽在一起?樂樂問過媽媽,可滴滴說那是他做夢。樂樂隔奶(斷奶)的時候,明明看見爸爸用菜刀割去了媽媽的兩隻奶,不讓他記掛。可媽媽兩隻奶仍然好好的。樂樂還看到過汽車一直開到自家的後窗底下,接爸爸去電站上班。而實際上後窗下麵是條深溝,汽車根本開不到那裏。樂樂隻得相信有些事是做夢,自認胡思亂想會遭雷劈。可是做夢怎麽這麽清楚呢!許多夢忘記得一幹二淨,這幾個夢不僅記得,還做過好多遍。
又是一個夜晚。樂樂睡不著,想爸爸,想媽媽,想會不會真的雷公打頭!“到底是媽媽錯了還是我錯了?”他起床扯亮電燈,推媽媽的房門,卻沒有推開。“媽媽到哪裏去了?”樂樂害怕起來,嗚嗚哭了。樂樂哭了一會兒,聽見媽媽在房間裏叫他。又一會兒,是喬山開了門讓他進去。樂樂發覺媽媽和喬山都有些慌張,那樣子不願意他敲門,更不願他進去。喬山才離開,樂樂就問:“他怎麽在這兒?他來幹什麽?”
“看電視唄。”滴滴說。她覺察兒子不相信這個回答,就像平時猜謎猜錯了,他臉上的表情。
樂樂又問:“電視沒開怎麽看?”
滴滴將台燈光線調小,不讓兒子看到她的臉,說:“你叫,我就關了,怕吵了寶寶。”
樂樂執拗地說:“我聽了老長的時間,一點聲音沒聽見。”
滴滴窺視著兒子,昏暗中她的臉在燃燒。滴滴說:“原來不安心睡覺,一心想著看電視。平時和我講的‘做乖孩子’都是假話。越來越大了反而要爸爸媽媽操心。”
樂樂沒敢再問,又覺得奇怪。媽媽有事瞞著他,卻能讓喬山知道。“我是兒子啊。”他想,“喬山那麽晚了還不回去。雖然自己小,不敢攆人走,但這裏是我的家啊。”
在樂樂眼裏,喬山不光明正派了。
一段時間的沉寂,滴滴火熱的身體冷卻下來。她讓樂樂聽話,去小**睡覺。樂樂不幹,非要歪在她旁邊睡。滴滴看出,樂樂雖然還有疑惑,但他在懷疑他自己了。滴滴將自己睡熱的地方讓出一塊給兒子,和兒子擁抱著。樂樂在滴滴的懷裏非常幸福,朝她眨巴著眼睛。他漸漸相信她了。樂樂把手伸到媽媽的胸口上摩挲,把**按平,又鬆開讓它彈起來,像做遊戲一般。滴滴身上一陣燥熱,想挪開兒子的手。可樂樂倔強地堅持。他還把臉貼上去,含著**吮吸了好一會。“裏麵嗵嗵響,像拖拉機開來了。”樂樂說。
“越大越沒相了。”滴滴說,感到樂樂的臉比她的胸口還熱。在滴滴的喃喃細語、輕輕愛撫下,樂樂嘴裏吧嗒了幾下,深深抽吸一聲,身子從滴滴胸口上滑下去,入睡了。
滴滴看著兒子睡穩,睡熟,方才安下心來。她驚奇地發現,喬山的行為和兒子剛才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