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傅大英的意圖,馬文高又把礦內班長以上的幹部集中起來,召開討論會。以便摸清基層骨幹對改製的態度,盡量少花代價把他們留下來。傅大英希望所有工人都能追隨他,在外部勢力介入的時候,像饑民護糧一樣地擁戴他。

在會議的開場白上,傅大英以“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為主題作了講話。要求大家暢所欲言,出好主意,提金點子。完成改製,脫胎換骨。

為了聚攏人心,文高通報了礦裏計劃為凡是達到十年工齡的工人,按地麵、井下兩種標準辦理養老保險,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

看到會場下一個個睜圓了眼睛,傅大英接上說:“為了展示良好的精神風貌,礦倡導‘企業是我家,人人愛護它’的口號。我們不能關起門來,自稱老大。外部的變化,形勢逼人,形勢急人,但也形勢喜人。每個萬崗煤礦人都要擔負應有的責任,把煤礦幹好,把它掌握在自己手裏。千萬不能各自為政——各打小算盤,各存小九九。隻有團結一致,令行禁止,才能頂住外部的幹擾。”

傅大英、馮白臉和殷葫蘆等人清楚地知道,包括政府官員,日安的“鄉紳”、暴發戶,都在蠢蠢欲動,打萬崗煤礦的主意。他們的上策是借改製的機會,趁亂加盟,坐擁江山。下策是鍋裏拉屎,誰也吃不成。

改製的框架已經確定,細節上卻模糊不清。許多事情說來說去,總覺得隔靴搔癢。工人心裏飄浮不定,不免和領導層互相猜疑。會議進行到這時,大喇叭問道:“煤礦改製了,對我們工人有什麽好處?”

文高放下鋼筆,糾正大喇叭說:“你不能算普通工人。你是隊長,屬於中層幹部。”

大喇叭瞅著主席台上,毫不在意地說:“隊長,中層幹部,不也要天天上班。一天不幹事,哪個給我工資?”

文高說:“就是啊,不然怎麽叫你們來開會呢。”

錢老七問道:“家裏沒有錢入股的怎麽辦?”

傅大英說:“沒有錢的向親戚朋友借一借。真沒有的或不願入的就不入。我們也不勉強。礦裏希望每個人都能籌資參股,有一份力量發一份光。”

錢老七想了想,問:“一線工人能不能入幹股?”

另幾個班隊長也七嘴八舌地問:“我們的工齡可能轉為股份?”

在得到不能的答複後,錢老七並不甘心,說:“不是聽講有些國有企業改製,少數退休幹部憑他的職務回頭還算了幹股嗎?我們一線工這麽吃苦,這麽危險,怎麽就不能算?哪怕少算一點也行。”

傅大英嚴肅地說:“我們今天隻能在政府給定的框架內進行討論。你們隻能就如何籌集資金、下一步煤礦怎麽幹談談看法。有些意見確實好,但是兌現不了。如果按你們的說法,我的職務最高,工齡更長。我也不算嘛。”

錢老七說:“我們和你不同。你是幹部,我們是工人。你能拿得出,我們拿不出。虧掉十萬八萬你不在乎,虧掉一千兩千我們吃不消。”

這時又有人問:“不入股的怎麽辦?入小股的怎麽辦?”

傅大英說:“不入股的就是一般工人。以後可能在礦裏工作,也有可能不在。這要看以後公司的需要。入股的就是股東。不管大股小股,肯定在礦裏做事。”

又有人問:“入股了可能保證隻賺不虧?”

傅大英正在思考如何回答。馮白臉插上說:“那哪能?神仙也不敢保證。就像賭牌九,下注了就是賭點子大小。哪個敢保證贏錢!入股了就是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有紅分紅。”

大喇叭把捏彎的香煙抹直,湊在嘴上吸了一口,說:“依你這麽講,入小股的還不如不入股的。入小股的在礦裏上班,一點權利沒有,和工人交押金上班有什麽兩樣?”

柳蘭說:“押金不就是幾個死錢麽?股金能分紅啊!”

大喇叭說:“那虧本了呢?”

柳蘭紅了臉說:“你總是往壞處想。”

殷葫蘆忍不住開口了:“你不入股也不強迫你。盡說些喪氣話,擾亂人心。”

大喇叭平時忍氣吞聲,沒見著殷葫蘆有多少好臉色。想想改製以後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殷葫蘆現在就一個勁地打壓。大喇叭的火氣節節上漲,說:“我一個窮光蛋,能擾亂哪一個?哪一個聽我的?人窮連話都不能講了?”

殷葫蘆:“哪個不讓你講了。你每次講的還少呀!”

大喇叭看看殷葫蘆,希望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溫情。可殷葫蘆除了盛氣淩人,便是滿臉的刀光劍影。大喇叭大聲說:“講多講少,今天開會是礦裏通知我來的。我講話犯法?”

殷葫蘆把桌子一拍說:“不犯法!你講,吐一天屙一夜,看你有多少膿和血。”

大喇叭確實講不出什麽框框道道來。他低下頭無奈地說:“搞來搞去,還是跟過去一樣,你們帶嘴巴講,我們帶耳朵聽。改來改去,還是窮的窮,富的富。幫的幫,雇的雇。”

會場上頂撞起來。馮白臉趕緊打圓場,說:“你們班隊長的出發點首先就錯了,對改製不能持懷疑態度。應當看好這個企業。我們現在雖然拚命壓價,隻要政府一簽字,萬崗煤礦馬上就升值。傅礦長要持股,肯定最大。他的風險比哪個都高。企業好壞不都是靠人幹出來的?事在人為。”

會場裏發出幾聲幹笑,感慨。大喇叭又說:“麻雀還能比雁飛!有人掙的快活錢,有人掙的血汗錢。我們的手天天摸樹皮,盤石頭。你們的手天天摸賬本,數票子。拿一千拿一萬,錢轉來轉去還是在你們手上。賺了虧了,都在你們一句話。我們底下人也搞不清楚。”

你來我往地說著,會場上氣氛緊張起來。柳蘭說:“這個你們放心,以後都有賬目的。你們可以隨時來查。”

邵八斤說:“給賬看,我們這幫大老粗也看不懂。”

馮白臉說:“越講越難了。連你都看不懂,一般的人就犯不著看了。”

管道寬對邵八斤說:“許多古書你都看得懂,賬本上還有你不認識的字?”

邵八斤笑著搖頭,說:“那個‘字’和這個‘字’不一樣。保險公司的條款個個字都認得吧,你越看越糊塗。”

文高擔心越扯越遠,說:“今天是開會討論。你們還沒拿出辦法就一個不相信一個了。沒有打氣反而要泄氣,怎麽行?到會的都是骨幹力量,改製以後還要靠你們幹。”

錢老七不冷不熱說:“二礦長講得真對。骨幹骨幹,我們是骨頭累散架了還在幹。哪個幹部像我們?”

文高說:“錢老七,你的話一出來就插槍帶刺!你不也是幹部?隻是大小分工不同。”

錢老七故意和文高圍繞著“幹部”唱洋腔。文高就換個對象說:“鄭小目,你是我們一個村的人,你是什麽想法?”

鄭小目一臉為難的樣子,說:“我沒有錢入股。在礦裏幹這些年確實沒存到錢。好歹算討了老婆成了家。我不管你們改不改,怎麽改。你們要我,就幹。不要,我就另外找一家。”

文高說:“你憑技術吃飯,怎麽不要?”

鄭小目又說:“不管下一步走到哪,我隻想工資高一點。不然過去是沒飯吃餓死人,現在是沒錢用拖死人。”

文高一下答不上來。這時,桂歡跑舉手問:“我沒得錢,百分之九十九入不了股,可能講話?”

傅大英點頭同意了。桂歡跑說:“既然來開會,不講哪裏放心!按道理,萬崗煤礦不管公家的還是私人的,多少應當有我們小工人的一份。你們不要講我扯遠了,在座的都經曆過:分田分地的時候,大隊的幹部、生產隊的隊長會計,分到的都是好田好山。講起來拈鬮,實際上條條框框都是他們事先商量好了。第一輪,當幹部的沒有拈到好鬮,死活不幹,要推倒重來。他們是頭頭——奸頭加滑頭。大家隻好重來……一直分到他們滿意為止。他們賺了,我們虧了。我家分到的田、地、山,大部分是雞頭鴨腳。我們都是家門口人,如果講了假話你們拿鐵釺子撬我牙齒。現在來來去去看得見,幹部家的山,進去了抬頭不見天。田,塊塊都是千斤畝。我們家的呢?一大半還是荒山,盡長些藤子茅草。兔子在山頭上翻個跟頭,站在山腳下能看到兔子卵蛋。不是當時吃了悶虧,我現在也快活些。”

殷葫蘆擺手說:“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們現在另起一行,重打鑼鼓重開台。”

桂歡跑說:“另起一行怎麽的?萬崗煤礦改製入股,我看跟當初差不多。不問清楚,到時候大股東眼睛一橫講‘當時不是開會討論了嗎?你會上怎麽不講?’那我們真叫光棍割了雞巴——去抱卵子哭天啊。”

老桂這話勾起了不少人的回憶。會場裏躁動起來,都說他講得在理,慫恿他繼續講。

傅大英怕場麵失控,就打斷了桂歡跑繼續發言,用總攬全局的口氣說:“我看是這樣的,對改製不感興趣的人,他應得的利益我們分文不少,然後退礦。公司需要用的人,重新招收或者聘請。萬崗煤礦的實際價值,隻有到最後才能見分曉。改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目前內外形勢錯綜複雜,有些東西不能完全公開,隻能和大家點到為止。我們要有超前意識,要順應潮流。隻有各位踏實工作,我才能集中精力處理改製事務。當然,大局我要控製。能否成功,還要時間證明。”

傅大英說完,一時間沒有人接腔。會場上安靜了好一會,喬山才問:“廠啊礦的,一改就變成了私人的。我們礦改製的方案是怎麽樣的?有沒有條文,發一個下來看看。我們不懂的,也好請教別人。”

姚疤子趕忙說:“是的。不然入股糊裏糊塗,不入股也糊裏糊塗。”

傅大英喝下一口茶,又讓文高為他衝上開水,抬起眼睛說:“不少企業的改製方案出台了也不能正常實施。按大家今天的心態,萬崗煤礦怎麽改、改不改?我也束手無策。不過有一條,無論外麵怎樣折騰,我們內部都要步調一致,不得互相拆台。否則,我說到做到,誰拖後腿,誰先倒黴。從某些態勢可以看出來,有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盡幹不利於大局的勾當。這也提醒我們,幹一番事業多麽困難。”

……

主席台上下的人都不敞開心扉,討論會沒有達成共識。班隊長在座位上坐不住了,歪來扭去,互相打著哈哈,便三三兩兩退出了會場。隻剩下礦委幹部的時候,議題就轉到改製如何運作上來。

傅大英催促財務科、銷售科加緊清理外部欠賬,最大限度地回收資金,以減少改製後的經濟壓力。

馮白臉主張鑽些政策的空子。他說:“幹企業,有些事合理不合法,有些事合法不合理。自古以來,忠、孝難以兩全。什麽都規規矩矩地搞,會丟掉許多實際利益。”

殷葫蘆提議,放慢技改工程的進度,把竣工時間推遲到改製完成以後。因為技改提前完工將從根本上改善萬崗煤礦的生產條件,買斷的價格就會水漲船高。

傅大英一一點頭,說:“當前,還有人受舊的觀念影響,跟不上形勢。工作上存在‘大鍋飯’‘怕得罪人’‘等觀望’思想。我的思路是保住萬崗煤礦,打個翻身仗,讓大家得到實惠。將來,在工資待遇上我們要有優勢,各項收益都和工作掛鉤。這樣才能吸引人才,留住人才,才能在競爭中跑在前麵,占領製高點。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是我心狠,不思進取的,隻能自動淘汰。”

會場上好久沒有人發言。傅大英又說:“幹煤礦,生產是第一環節,接下來是銷售和財務。這三個環節,隻要一個出了紕漏,都會造成混亂。因此,我要絕對掌控萬崗煤礦的人、財、物調配。小殷、小湯、老管,你們三個必須確保安全生產,要像對家庭負責那樣對企業負責。說到底,也是對審批改製的領導負責。影響了他們,就會反過來影響我們。在這個上麵不能有絲毫的閃失。”

傅大英讓弟弟傅大保協助馮白臉打點煤場銷售,熟悉市場業務,防止有人偷梁換柱,影響貨款回籠;安排馬文高、湯秋滿盤點登記礦內資產,搶在鎮清算組公布結果前做到心中有數。

傅大英明白,買斷萬崗煤礦,單一的外來人不敢冒險。鎮、局幹部都在奔忙年底事務。雖然關注企業改製,卻抽不開精力,隻能是例行公事。他還從側麵了解到一些廠礦改製的教訓。為了消除手下人患得患失,傅大英不時對他們敲起警鍾:“改製勢必會損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但無論如何不能留下後遺症。鎮政府態度已經明朗,不願意承包、租賃或零資產出售(誰承擔萬崗煤礦的巨額債務,誰就接管企業),傾向於私人買斷。為此,我做了大量工作,也作了充分準備。如果你們有畏難情緒,半路上放手,我一個人也要試試運氣。大家既不要氣餒,也不要心懷鬼胎。高風險、高強度工作,必然有高回報。我在位一天,就會保證一天。歪門邪道隻能得逞一時,成不了一世。任何流言蜚語,都要經過事實驗證。”

管道寬說:“改製可能是一時政策一陣風,過去了也就算了。能不改就按現在這樣搞,不也好得很?沒改製我們也幹了二十多年。”

馮白臉說:“既然改製誰也阻攔不了,打鐵就要自身硬。傅礦長帶我們幹,打出油來吃油。隻會往好處走。”

湯秋滿沉吟半天,說:“我們不主動改。反正是鄉鎮企業,怎麽改政府拿主意。改製隻是聽講,也沒有看到文件,上麵又沒來開會。我們在家裏閉門造車,保不準就是‘三不像’。私人合夥買斷,礦裏隻有傅礦長、殷礦長、馮礦長和柳會計有經濟實力,連管礦長行不行都是問號。一條宗旨,無論怎麽改,都要符合大家的利益。不能改得偏向少數人。開頭,大股帶小股玩。等到翅膀長硬了,小股就被大股撇到一邊。”

傅大英說:“股份製就是以股份大小決定發言權。我隻能邊搞邊看,不敢保證結果人人滿意。礦委會成員也未必全部保留在以後的公司裏。我們鎮的磚瓦廠、水泥廠改製涉嫌造假。那麽大的企業,資產評估不到三十萬。鎮政府已經派人幹預。對我們的思路,有人竭力阻撓。按政府意向,在年底完成也有好處。審批上,越早越粗放,越遲越嚴格。我們要宜粗不宜細,務必快刀斬亂麻。”

湯秋滿說:“改製是潮流,就要爭取改好。最好還是原班人馬幹。不能我們辛辛苦苦幹來的果子讓人家摘了,確確實實舍不得。”

管道寬說:“關起門來講,現在和先前比較,好了不少。當時那麽困難都挺過來了,現在沒有理由不幹好。”

柳蘭笑吟吟說:“我就喜歡聽管礦長這話。平時,我心裏有話裝不住,不管好壞都要倒出來。有時講得不好聽,大家不要見外。我沒有壞心。”

傅大英說:“說一千道一萬,絕不能讓人趁火打劫。我們既要爭取成功,也不能心急硬吃熱豆腐。目前看來,我們隊伍裏有人搖擺不定。要想改製後輕裝上陣,現在就要打好基礎。原來買斷的價格低得多。因為有人搗亂,已經上升到一百二十萬了。改製有個陣痛的過程。買斷的價格多少,內部有沒有實力承受?如果我們不爭氣,鎮裏就會通過社會招標,那就事與願違了。”

湯秋滿可憐巴巴地問:“那經濟條件差的人入股不是更難了?”

傅大英說:“所以講,我們要與鎮政府建立互信,才能一炮打響。防止半路上殺出程咬金。即使我們報了方案,也被上麵否決。”

柳蘭看著傅大英,問:“真像你講的那樣,怎麽辦?就心甘情願地讓出來?”

傅大英旁敲側擊說:“外部有人花大價錢一次買斷,那也是裏應外合。家裏無內鬼,外人摸不清底細,不敢貿然出高價。真有那個大頭鬼怕票子發黴,來大屌嚇寡婦,我要他買去也是半死不活。”

好幾張臉上都疑惑不定。殷葫蘆問:“鎮政府的底價究竟是多少?”

傅大英說:“他們和我們的報價,理解上有距離。目前不敢確定。”

管道寬問:“按傅礦長推算,改製,我們到底一個人需要拿出來多少錢?”

傅大英說:“那要等批複下來才好說。高價買斷不符合我們的實情。我們比不了有錢大老板搞暗箱操作,一次砸出去多少錢。我們隻能把關鍵人物打發好。”

話音一落,會場上的人麵麵相覷。傅大英顯得疲倦了,像在瞌睡裏說話:“煤礦改製,有的費用在所難免。某些人說我和貪官毫無二致。”傅大英說著,有些灰心,“有些人為了一己之利不擇手段,削尖腦袋往裏鑽,不達目的不罷休。拿了我的錢,還來要挾我。我們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許多事,並不以我們的願望為轉移。”

管道寬問:“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那麽難伺候!把一點事情攪得那麽複雜。”

傅大英抬起頭說:“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麵不知心哪。包括那些從萬崗煤礦出去的發了財的人,都在蠢蠢欲動。所以講,隻有我們深思熟慮,未雨綢繆,才能打人家措手不及。你們把井下穩住了,我才能抽出手來對付外頭的人。他們再會攪局,總要有著力點吧。”

馬文高說:“那我們不管人家,關起門來自己搞自己的。惹不起,躲得起。”

傅大英總結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隻要不雞窩裏發瘟,我不怕他們狼狽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