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橋煤礦的水患還在持續。進,沙老歹控製不了災情。退,沒有人願意接管。甩手放棄,丟人現眼不說,沙老歹實在心有不甘。
傅大英則置身事外,隔岸觀火。沙老歹氣恨難當,趁萬崗煤礦改製未果,暗地裏拉幫結派從中攪和。隻要把傅大英掀翻了,哪怕沙橋煤礦做萬崗煤礦的搭頭一並處理,他也好從中取利。
蔣疙瘩也想從萬崗煤礦轉型中牟取利益,哪怕入個暗股也好。蔣疙瘩以為,憑借自家的經濟實力,春不老和傅大英曾經的交情,加上萬崗煤礦一直“鬧錢荒”,傅大英應當網開一麵。因此,沙老歹起初攛掇他圍堵傅大英,蔣疙瘩沒有答應。不料風向變了,改製有些眉目以後,傅大英主張內部消化,不再吸納外部資金。蔣疙瘩十分怨恨,便和沙老歹一拍即合。他們兩個抱著同樣的心思,不能在萬崗煤礦插足,也不讓傅大英得手。就像竹簍裏的螃蟹,相互糾纏在一起,誰也別想出頭。
經過多方打探,沙老歹通過熟人的熟人,朋友的朋友,結識了一個想在弋水縣一帶買礦的浙江人。如獲至寶。
沙老歹、蔣疙瘩反複合計後,去找傅大英。他們把有人買礦說得活靈活現,又把前景規劃得信心滿滿,要求傅大英限時答複。兩個人的目光像根根芒刺紮向前方。那最後通牒般的語氣讓傅大英又驚又氣。傅大英冷冷回應道:“哪來的大老板,連沙橋煤礦也敢一起買?”
沙老歹眯瞅雙睛,說:“那你就不用管了。到時候自然會清楚。”
傅大英說:“沙橋煤礦那麽大的水,他也敢要?你們不要拿人家的鈔票當草紙啊。”
沙老歹說:“你講那是大水,在他們看來不過是毛毛雨。海龍王還怕河溝溝的水!一聽我們介紹這裏是江南煤海,他二話沒講,就要過來。現在隻等你們回話,好采取下一步行動。”
傅大英說:“有人出高價買是好事。我沒有意見,得上報鎮政府知道。”
蔣疙瘩抬頭看著屋頂,說:“鎮政府?縣政府也不在話下。”
沙老歹對傅大英說:“這個人,黑道白道,一摸不擋手。隻怕廣老板到了他跟前,也隻能跑跑腿,當當小二哥。萬崗、沙橋兩個礦的工人,全部不幹也沒關係。他有的是人。不講不知道,一講嚇一跳。這邊的煤礦資料,他比我們當地人了解得還清楚。人比人,氣死人。”
蔣疙瘩抖著大腿,說:“他們來就不像我們這邊小兒科的幹了。那才是真正的正規化、機械化,大刀闊斧地幹。一年返本,兩年淨賺。”
沙老歹也激動了,說:“人家什麽人!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
話雖這樣講,沙老歹、蔣疙瘩卻各有盤算。他們更想借機迫使傅大英能在並礦或入股上讓步,那才是最實惠的。沙老歹私下裏嘀咕,這個人真的來了,能把傅大英排斥開,也能讓自己靠邊站。傅大英一再迂回騰挪,沒有明確表態。沙老歹、蔣疙瘩步步緊逼,大聲問道:“到底怎麽樣?”
傅大英再不退卻,響亮地答道:“好啊。”
沙老歹、蔣疙瘩也同樣地說道:“那好,爽快。”
雙方心裏都拿不定主意,又不願意在氣勢上輸給對方。
萬崗煤礦的改製一拖再拖,轉眼接近年關了。傅大英和晏鐵嘴在落實改製上,如同兩個武士過招,不把對方琢磨透徹都不肯輕易出手。恰好此時有人登門買礦,晏鐵嘴乘勢而動,借子打子,逼迫傅大英攤牌。
幾天以後,傅大英接到晏鐵嘴的電話,叫他到鎮政府去和買方見麵。傅大英頓時呆了半邊。他一邊答應晏鐵嘴,一邊打聽買礦人的底細。馮白臉、廣老板也不認識。傅大英再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口風。他想,不管來的是哪路神仙,都要親自見麵,把握先機。
傅大英去到鎮裏,撲了個空。晏鐵嘴帶買礦人去縣城一家賓館開了房間,先坐下聊上了。傅大英把電話再次接通。晏鐵嘴在那頭不耐煩地說:“我在華僑飯店。你的時間觀念太淡薄了。這是刀打豆腐兩麵光的事,談好了既完成了鎮政府的引資任務,又解決了你們改製的難題。”
傅大英心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想把約談往後拖延幾天,以爭取時間變通。但晏鐵嘴在電話裏不容置疑地說:“你馬上來。二樓,水仙廳。西裝革履。”
傅大英趕到的時候,心裏反而平靜了。他想以自己的決心和廣氏的財力來虛張聲勢,作最後一搏。
傅大英推門進去。晏鐵嘴斜眼看了一下,伸手示意他入座,卻沒有停下和買礦人的談話,以突出他的談話很重要,也表明進來的人還沒有要緊到談話需要停下來。
晏鐵嘴說完了,才給兩方作了介紹。傅大英隨著晏鐵嘴的手勢,再次打量屋裏的一老一少。老的姓盧,剃著板刷頭,一臉滄桑世故。年輕人姓易,長發披肩,眉目清秀,英姿勃勃,像個女士。為了掩飾不安,傅大英邊寒暄邊給晏鐵嘴和老盧遞上香煙。一會兒後,小易掏出一盒中華牌香煙來,各人遞上一支。傅大英慌忙笑了笑,說:“剛才失禮了。”
晏鐵嘴對傅大英說:“你來了就好。他們實在辛苦,專程從甘肅趕過來了解情況,都是真心誠意。”
傅大英問:“你不是說他們是浙江人麽?”
晏鐵嘴:“是啊。他們是這邊人,在西北那邊開礦。不然怎麽說‘人是活寶’呢!這段時間鎮裏接待了好幾批他們這樣的人。經過認真篩選,才約你們見麵。抓不上手的我都支走了,省得添亂。”
傅大英朝老盧連連點頭,讓對方開口。老盧指了下小易,不緊不慢地說:“是我外甥想在你們這邊買礦。幾個朋友一再催促,我們就抽空過來了。”
說完,幾個人一齊朝傅大英看過來。傅大英對小易肅然起敬了。他這時才確認對方是個俊朗小夥,就對小易說:“剛才失認了。你們在北方搞大礦的,怎麽對江南的小煤礦感興趣?”
小易說:“那邊又幹又冷,氣候條件我過不習慣。弋水縣和浙江差不多,還是在這邊受用些。”
傅大英胸口怦怦亂跳,就推問鎮政府的意向。晏鐵嘴說:“我也知道。自從推行改製,你在礦裏是焦頭爛額,我在鎮裏也費盡心機。都是一個心思想讓萬崗煤礦這個鄉鎮企業平穩過渡。所以,有人去鎮裏推薦,我經過深入了解後就同意他們過來。也算給你多一個選擇,再不能猶豫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樣長期拖下去,你我的屁股都要挨板子。”
傅大英邊聽邊猜測是不是晏鐵嘴用外人買礦來敲打自己。晏鐵嘴又說:“我隻是起穿針引線的作用。具體事宜還要你們當麵洽談,做到兩廂情願。”
買礦人的態度坦誠平和,傅大英心裏稍稍放鬆。小易說:“隻要礦好,五百萬,一千萬,錢不成問題。這邊談不成,我還想去雲南、貴州看看。”
傅大英掂量著小易的報價和鎮裏的資產評估。老盧掃了一眼外甥,而且一定在桌子下麵用腳告誡了他。因為小易微微一怔,就靠在沙發上止住了話頭。老盧接下說:“是這樣,傅礦長,資金方麵請你放心。沒有這個實力我們也不會花這個精力。我想先看看你們礦裏的資料,了解井下的實際情況再說。”
傅大英暗忖,如果對方舍得花錢,技改工程就落後了。他嘴裏敷衍說:“井下當然要看的。一看你們,就知道是行家,把穩人。”
小易說:“我舅舅搞了幾十年煤礦,也算是個專家了。”
老盧笑著說:“在傅礦長麵前說這個話,那肯定見笑了。過來以後許多地方要向傅礦長請教。”
傅大英也算見過世麵。六年前,到弋水履職的縣長剛剛三十出頭。傅大英當時暗暗喝彩:“媽的個伢子,三十歲當縣長。”眼前這個小易看上去二十來歲,就有上億的資產,賺錢像變魔術一般。傅大英除了驚訝,就是感慨:“媽的個伢子,看不出來。真是有誌不在年高!”
幾個人確定了地麵看資料和下井看現場的時間,又聊了些買賣生意以外的事。
離開的時候,小易讓過晏鐵嘴,拉住傅大英說:“傅礦長是爽快人。談成了,不會虧你的。”
傅大英明顯感受到對方最後把自己的手用力緊握了一下。
傅大英反複估算萬崗煤礦的實際價值。如今有人買礦,一開口就出到這個價位,自己更有理由把價格往上拋。起初,傅大英擔心晏鐵嘴從中作亂,現在卻要感謝他了。上山打虎怎比坐地分贓?何樂而不為!有了這樣的想法,傅大英頓時感到在煤礦打拚的艱難——確實歲月無情,力不從心了。原來要奮力一搏的勁頭隨即鬆弛下來。
老盧、小易到萬崗煤礦查閱圖紙資料。又隨傅大英下井看了現場。
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吃過飯,送走客人。回到大院的套間休息時,已經很晚了。傅大英疲憊不堪。他想:“等他們回音了,再向晏鐵嘴匯報吧。”
柳蘭為了發放工資,也留在礦裏。傅大英向她問了庫存現金,工資數額。柳蘭又告訴說她這個月重了兩斤,衣服顯得緊了。看著柳蘭那母貓眯眼似的溫柔,傅大英分外愛憐。他摟住柳蘭不願鬆手。在財務室的內間,柳蘭配合了好幾次,傅大英仍然不在狀態上。兩個人隻好作罷。柳蘭問:“男人也有更年期?”
傅大英隻是搖頭。柳蘭弄不清他是搖“不知道”,還是搖“沒有”。好久,柳蘭不甘心地問:“是不是累了?是不是礦裏的事情操勞的?”
傅大英說:“哪個不累?哪個不操勞?大概是老了。”
柳蘭說:“人家勞力不勞神。你勞力又勞神。”
類似的情況,以前也有過。聽了柳蘭的話,傅大英似乎曲徑通幽,柳暗花明了。
柳蘭細致,耐心。在傅大英窩火煩躁的時候,她總能找準痛點,撫慰解困,讓那些苦楚慢慢消停。這也是家鳳罵了那麽多年,傅大英冷落那麽多女人,獨獨丟不下柳蘭的原因。
傅大英的心火漸漸平息了。他本來要把沙老歹、蔣疙瘩介紹外人買礦的事情告訴柳蘭,讓她著急。再揭開誘人的前景,讓她轉憂為喜後,欣賞自己,崇拜自己。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下了。不確定的因素很多,一些人事還沒有吃透。萬一傳播出去,反而會相互掣肘,影響大局。
傅大英把手放在柳蘭胸口上睡著了。傅大英撫摩著女人身體,更容易入眠。
柳蘭睡不著,她在回想傅大英這些天的活動。出差呀,回家呀,開會喝酒什麽的。猜測是什麽導致了他剛才的狼狽相。最後,她確信傅大英還是在意她的,漸漸也迷糊入睡了。
夢裏,柳蘭不知到了什麽地方。恍惚中害蟲拿著棍子攆來了。“這個殺頭的!”柳蘭罵道,想跑怎麽也跑不動。好不容易躲進一間屋子,丈夫卻坐在拐角裏。仿佛又覺得那不是丈夫,就是害蟲。正要分辨仔細,那扇窗戶又著火了,而且越燒越大……柳蘭走投無路,朝害蟲叫著“你敢……你敢……”一下驚醒了。幾分鍾以後,柳蘭方才回過神來。她發現潮濕的窗戶玻璃上果然有一個亮點,分不清是亮光照著水汽,還是水汽映著亮光,正在慢慢變大,越來越亮。過了一會,昏暗的房間裏隱約見影了,那不像燈光。柳蘭下床到窗戶邊張望,第一個景象就是大火燒山了!柳蘭暗自慶幸,那邊和自家的山場不在一起。
柳蘭匆忙叫醒了傅大英,讓他返回他自己的房間。
火光驚動了大院裏的人。他們起床出來,聚攏在大院旁邊的高坡上,一邊看一邊指指點點。礦裏的幾條狗先前躲在角落裏對著火光驚恐地狂吠。這時它們跑到人群旁邊,搖著尾巴。偶爾叫喚幾聲,不再害怕了。聽到動靜,誰家的公雞打鳴了。緊接著又傳來雞群的責難聲,躁動聲。隨後公雞的打鳴隻到一半就草草收場了,變成咯咯咯的一陣怪叫。好像和同伴道歉:“不好意思。搞錯了,打攪打攪。”
傅大英大聲咳嗽著從自己的住處一路走過來,向人群發問。人堆裏有人說:“不好了,燒山了。看樣子是鎮政府的林場。”
黑暗中有人責難:“刮了一天的風。家裏的板壁收燥,叭叭直響,還有人大膽燒荒。”
傅大英問:“哪家在燒荒?”
有人說:“不清楚。”也有人說:“哪一家?肯定是挨著林場旁邊的人家。”
傅大英也站上高處瞭望,晚上看不真切。但可以斷定,著火的地方確實是鎮政府的林山。那裏已經燒過好多次了。以前都是白天,又在邊上燒,很快就被撲滅了。
這一次不同,火場上的天空被映照得紅彤彤的一片。萬崗煤礦大院裏已經落下燒過的樹葉黑灰,還有長長的灰吊子也順風飄過來。隱約聽到火場裏劈劈啪啪的爆裂聲和風卷火頭的呼呼聲。相隔三四裏的萬崗煤礦變得像晚霞燒天的景象,甚至能感到火焰的熱度。
一條彎彎曲曲的火龍越過山包延展到這邊山崗來了。林場那邊有人拖著嗓門叫喊:“快來救火啊!失火嘍!燒山嘍!”又聽到婦女的哭叫聲:“啊呀,燒過來了。不好啦,燒到我家山上了……”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是鎮政府的電話,要求萬崗煤礦立即組織人員趕赴林場救火。傅大英把電話打到井口值班室。湯秋滿帶著瞌睡迷迷糊糊說:“怎麽我值班老是有事!”又說:“等井下的工人上來,再趕到現場,多少東西燒不掉!不如在大院裏組織沒有上班的人去。”
傅大英轉念一想,也是。但還是讓湯秋滿通知井下停產,讓工人升井趕去救火。不管有沒有效果,人員要到,要有行動。並責令湯秋滿和當班隊長帶隊。
住在大院的老桂、老邵、喬山、鄭小目、黑子、莊繞子、大狗子、春明、大腳憨和吳球等等人,好多先前就起來了。老桂一聽要去救火,一肚子不高興,說:“燒了還好些。那片山場原來就是我們生產隊的。鎮裏幹部找村裏幹部開了幾個會,喝了幾餐酒。村裏的就變成了鎮裏的。我們的就變成了他們的。聽講鎮裏年年給村裏提留款,我們沒有見到一分一厘,全給村裏的蛀蟲吃掉了。”
傅大英責備桂歡跑,不該大是大非前麵發泄私憤。老桂忍不住又說:“不要叫我救火,那片山有我的份。燒了我難過,不燒我也難過。”
傅大英厲聲說:“今晚不救火,明天別上班。也不要住礦裏了,回去拉倒。”
桂歡跑隻好在光影中苦笑起來。他一邊回家換鞋一邊說:“我去,我去。我帶把芭蕉扇,把火扇大些,燒個火焰山。”
老桂說完,春明又說:“那年我在林場偷棵樹,林場的人追到家裏。沒收了樹還處罰我做了義務工。能罰就能獎,今天晚上我們去救火獎勵多少錢?”
沒有人回應春明。傅大英看人員集中了,隻有幾把斧子和刀。也不和工人鬥嘴皮,催促他們趕快動身。二十多個人走走站站,到了大院門口。一輛農用車開過來了,是王破車。王破車揉著眼睛也在罵,這一晚睡不好,肯定影響明天出車。他找到傅大英,中規中矩說:“傅大礦長,真是你叫我才來。今天換了哪個叫我都不行。不過我醜話講在前頭,義務工我是從來不幹的!我不找鎮政府,就找你。”
“你先把他們送到,再回頭接湯秋滿他們。”傅大英說,“少了餓鬼的食,都少不了你財迷的錢。”
傅大英叮囑喬山和桂歡跑兩人暫時帶隊,等湯秋滿到了再歸他統一安排。千萬要注意火頭的方位。不要頂風上,不要踏火坑。
一大群人紛紛爬上農用車。在車上涼風一吹,一個個打起哆嗦來。他們一路上拚命叫喊:“不好嘍,大火燒山咯!要逮人嘍!”
風嗚嗚刮,火呼呼響。風要把房屋吹跑,火要把山包燒焦。
礦裏人趕到的時候,火場已經有不少人了。火頭旁邊火勢太旺,烤得人無法靠近,燒過的地方也不需要滅火了。鎮裏不斷有人趕到現場,村裏也有人到了。他們隻好組織人員離火頭三四十米的山路兩側砍隔火帶,阻止火勢蔓延。看林場的老頭郭老五呆呆地站著,一邊哭一邊掐去垂在下巴幾寸長的鼻涕,往火場那邊扔,好像那也能滅火。他不停地講訴:“這怎麽好,這叫我怎麽搞啊,沒招呼到就燒起來。這怎麽得了?我一大把年紀,要坐牢了。家裏怎麽搞啊——”
還有些救火的人,隻是在山腳下大聲喊叫,卻沒有實際行動。鎮幹部走近了,他們竄來竄去,叫得更響。轉過身去,他們又說:“正好,明天我叫家裏人來撿木炭。”
這話一說,不少人來了精神,也說:“平時不給上山砍樹。這下燒山了,撿木炭總可以吧。”
火場旁邊有人告誡了:“你那是癡心妄想!公家的東西,爛得拿不得。你烏龜爪子不要亂伸。小心有爪子來,沒爪子去。”
大院來的這班人比照火場位置砍了一段隔離帶,就退下來休息,讓別人接著砍。老桂說:“這山沒燒的時候,有些人霸屎狗樣的占著。這下又砍又燒,變得光禿禿的了,總該還給我們了吧。老子因禍得福,正好栽樹。”
人群裏有人說:“白日做夢。”
湯秋滿帶著人也來了,和桂歡跑喬山他們匯集在一起。好幾張嘴巴說:“湯工,你們遲到了。我們的任務完成了,現在看你們發揮了。”
湯秋滿望望山上,悄悄說:“這山上,這夜裏,救火也是形式化,喊得好聽。你們加倍小心,千萬不能傷到人!”
工人問:“那我們不如撤退了。”
湯秋滿趕忙說:“那怎麽行!我一講,你們就得寸進尺了。趕快接住他們先頭的路子砍。”
工人問:“砍到哪裏為止?不會砍到天亮吧?”
湯秋滿說:“砍多少是多少,砍到哪裏算哪裏。這個不強迫。我還能在大火跟前定標準哪?出了紕漏我擔待的起?”
鎮裏村裏的幹部湊在一起,對著山上悄悄說:“多少人眼巴巴地望著這裏呢……這下好了,明天看晏鐵嘴發火吧,非得扒層皮不可。”轉而又議論,是怪旁邊燒荒的呢,還是怪兩個看林場的。
有人以經曆過大是大非的口氣在叫:“不曉得不要亂說!閉起你的烏鴉嘴。”
就在人群對進一步滅火抓耳撓腮的時候,風向變了。火龍沒有燒到人工砍出的隔火帶就停止了。另幾處火頭燒到一塊空白地帶,也歇下來。那裏的樹木已經被鎮裏砍伐了,隻留下稀稀疏疏一些竹絲,腳柴,和生荒地差不多。火光在那裏閃爍了一陣就暗淡下來,化成煙霧飄浮在山崗上。
好幾條火龍燒著燒著,斷成了幾節,又慢慢地變成幾個火球,再縮成幾個火點。漸漸地看不到明火了,隻有黑暗和煙霧彌漫在一起。
火邊燒邊熄滅了。人群已經疲憊,不再興奮,不再叫喊。一群一夥的散了。四下裏陷入沉寂。不久,東邊山頂上微微放亮——那不是山林複燃的火光,而是黎明已至,天色漸漸亮了。
焦黑的土山熱浪翻滾,過火的林地煙霧蒸騰,和灰白的天空混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