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毛呆和田小青偷偷到沙橋煤礦上班去了,就在錢老四隊裏。他們上夜班,這樣可以避人耳目。隔三差五也回萬崗煤礦上幾個班。兩個人初來乍到,擔心拖欠工資,上一個班領一個班的工錢。
一天,他們下班,天剛蒙蒙亮。石毛呆從澡堂出來,臉上還有沒洗掉的煤灰。他拄著手鎬柄和田小青一路回家。石毛呆說:“沙橋煤礦現錢是現錢,這一陣子幹下來,累得我遍身骨頭要散架。”
田小青看著石毛呆的臉,說:“你哪隻顧屁股不顧臉!望望你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像剛鑽的灶洞。”
“洗那麽幹淨,我又不相親。”石毛呆說,擤擤鼻涕,落在地上的是兩條煤泥。他伸手在鼻子上一抹,手背上也黑了。
田小青說:“你的鼻涕甩在路上可惜了,帶回家攢起來,一個月能做好幾個煤餅。”
石毛呆說:“我從小到大就這個樣子,想好也好不了。不過,邋遢有邋遢的好處,髒人有髒福,隻是沒到時候。”
見田小青不以為然的樣子,石毛呆說:“你不曉得,去年萬崗煤礦砌院牆的時候,我和錢老四在地麵上幹了兩個多月。錢老四天天搬石頭、和砂漿,一手的老繭全開了裂,又硬又尖,像小鋼銼。有一天下班早,他溜到車站旁邊的館子裏喝酒。喝過以後就看錄像。看了錄像,老雞婆叫他歇店。你猜怎麽的?”
田小青搖頭。石毛呆說:“錢老四身上隻剩二十塊錢了。店裏規矩,二十塊錢,小姐隻能摸。結果,錢老四二十塊錢就把小姐‘槍斃’了。”
田小青一臉不屑地說:“你盡在吹牛哄孬子。你以為那裏我沒有去過?哪來這樣的好事!別說小姐,‘老姐’也不行。”
石毛呆瞪圓眼睛說:“錢老四親口講的還會騙我!就好在他那雙手,摸得小姐吃不消,對他講‘大哥,你的手哪長了倒鉤刺,再摸我的皮都給你撕下來了。你要日弄就日弄下吧,算我今天倒黴。’”
石毛呆說著就笑了。看到田小青一臉驚訝,石毛呆笑得更加得意。兩個人一路閑扯,走到村口小吃店前麵站住了,都沒有開口說吃早點。
這時,殷葫蘆騎著摩托車過來了。抵了麵,田小青和殷葫蘆打了招呼。殷葫蘆在小吃店前麵停下來,拖條凳子坐下,問:“這麽早從哪來?”
田小青說:“早上沒事,出來轉轉。”
殷葫蘆又問:“石毛呆呢?”
石毛呆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生硬地說:“不能講小吃店隻能你礦長來,我們老百姓不能來。”
殷葫蘆來氣了,說:“我講你不能到小吃店來!我問你幹什麽來?”
石毛呆爭辯說:“幹什麽非要和你講?現在又不是在礦裏。”
殷葫蘆說:“不講我也曉得。”
石毛呆看著旁邊說:“什麽沒幹,在玩。”
殷葫蘆冷笑一聲,說:“玩?胡鬼差不多。你們哪裏不好玩,晚上下小煤窯玩?”
石毛呆慌了,說:“你哪隻眼睛看到的?”
殷葫蘆昨天值班,分工沒有見到石毛呆和田小青。這麽早在村口碰到了,放在平時他們還在**打呼嚕呢。殷葫蘆理直氣壯地說:“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望望你臉上的煤灰,頭毛還沒幹水。”
石毛呆一下噎住了,手上還拿著鐵鎬柄呢。田小青也說不出話,隻好對著殷葫蘆賠笑臉。
石毛呆抵賴不掉,說:“隻上昨晚一個班。”
“一個班,以為我不曉得?你哪天去的,怎麽去的,我一清二楚。”殷葫蘆說,他瞧著田小青在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語氣更堅定了,問:“田小青呢?”
石毛呆以為殷葫蘆在問他,就說:“小青沒幹過。”
不料田小青幾乎同時說:“隻上了幾個班。”
殷葫蘆大聲苛責石毛呆:“你自己的事情都交代不了,還想幫人家打圓場。叫你‘呆子’一點沒錯。你們看怎麽辦?”
石毛呆、田小青麵麵相覷,一聲不吭。殷葫蘆接過老板娘端過來的早點,說:“才開的會,你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工資不想要了,那就一筆勾銷。”
石毛呆聽到“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心裏想,誰還假得過你們幹部,你們不曉得騙了我們多少回呢。昨晚確實在沙橋煤礦上班,石毛呆打算承認。可聽到“工資一筆勾銷”,他頓時受不了了,礦裏還欠自己一千多塊錢!石毛呆一下發作了,對殷葫蘆叫道:“你哪裏吃了狠人屎?傅礦長都講不罰款,你算老幾?幹也幹了,你能把我怎麽樣?”
殷葫蘆見石毛呆做了錯事還這麽凶,十分窩火,心裏想:現在的工人要翻天了!殷葫蘆狠命咽下一口早點,冷冰冰地說:“把你怎麽樣?你等著罰款。”
石毛呆:“你憑什麽扣我錢?礦上我不幹了不行?你們幹部狠,我搞不過你,我讓你行吧。”
田小青在一邊說:“殷礦長隻是這麽講,哪裏當真就罰款。”
殷葫蘆大聲問石毛呆:“離礦不幹?你通過了誰?我怎麽不知道?萬崗煤礦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離礦也得履行手續。”
石毛呆一想,離礦是沒有辦手續,也沒和領導講過。嘴巴想說話,張開來卻講不出道理。石毛呆犯糊塗了,明明自己有理,怎麽擺出來樣樣都是錯?小店門前好多人看熱鬧,更讓他窘迫難持。石毛呆突然伸手指著殷葫蘆,大聲說:“殷礦長,你和你姨姐子睡覺礦上可曉得?你通過了哪個?可履行了手續?”
石毛呆這半天空裏響炸雷,著實把殷葫蘆氣壞了。石毛呆話音剛落,殷葫蘆就把還剩半碗麵條的碗朝他砸去。石毛呆慌忙躲閃,沒有砸中,可麵湯潑著了他的肩膀。殷葫蘆又提起一個小方凳朝石毛呆打,被田小青一把抱住了。小吃店老板見大清早摔碗砸凳子攪了生意,很不高興。不好講殷葫蘆,就對石毛呆說:“早曉得叫你們走遠些,不要到我小店邊上來。亂講,小心嘴巴挨鞋底。”
殷葫蘆被田小青拉住,沒能打著石毛呆,拉扯中狠狠踢了田小青一腳。石毛呆還在疑惑怎麽平常一句話引來殷葫蘆這麽大的脾氣。他倔強地說:“哪敢打我嘴巴?我講錯啦?哪個不曉得?人家不講唄。我性子直,我就要講。”
殷葫蘆氣得臉上都陷出棱角來,吼道:“石呆子,老子在礦上等著你。”
石毛呆:“等我怎麽的?你還吃了我?”
殷葫蘆:“你等著瞧。馬上從礦裏滾蛋。傅老大要你,我都不要你。”
兩個人被拉開了。石毛呆提著鎬柄往回走,偶爾站住和殷葫蘆對罵:“你長兩個頭差不多。扣我的工資,影子氣沒得。”
“狗日的,有種你站著。”殷葫蘆羞憤難當,撿塊石頭去追石毛呆,又被旁邊人勸住拉回去。
那邊石毛呆也在叫罵:“老子光棍一個,怕個屌。扣我的工資試試看。老子三十晚上帶把土槍上門討。你不給,我叫你老婆、兒子給。”
“我是嚇大的?”殷葫蘆朝石毛呆大聲叫嚷,嗓子有些啞了,“你到我家,隻要敢輕舉妄動,老子活活宰了你。”
石毛呆一路走一路咕叨,碰見誰也不搭理。田小青沒敢和石毛呆一道,獨自從另一條路走。到過橋的時候又和石毛呆遇到一塊了。石毛呆還在罵:“畜牲幹部,一窩不如一窩,動不動就扣錢。煤礦搞成這個樣子,沒聽講要扣哪個的錢。老殷那個老東西在礦上那麽厲害,還講點道理。這個小東西吃狠人屎長大的,嘴巴一張就咬人。”
田小青說:“勸開了不就算了,你還越罵越凶。”
石毛呆大聲說:“哪個凶?還不是他凶。我又沒動手,不就講幾句事實話麽!話都不給講?老狗日的脾氣壞還看日子。這個小狗日的,開口就罵,舉手就打。老子不罵罵他,還有我們這些人過的日子!”
田小青朝石毛呆討好地笑著,一直笑到石毛呆不會對他發火了才說:“你大清早當那麽多人的麵揭殷葫蘆的瘡疤,他不打你才怪呢。”
石毛呆萬分委屈地說:“他本來就和大喇叭老婆不幹不淨的嘛。大喇叭不爭氣,春桃就和畜牲好。那時候春桃開絞車。上夜班的時候,畜牲一有空就鑽絞車房。礦裏工人還報告過老殷去捉‘野雞’呢。春桃也是個下作東西,以後還把妹妹介紹給畜牲。畜牲娶了春杏才正經幾天。以後春杏生了,不能過癮了,春桃去經管月子,畜牲又和她醜搞。不然憑大喇叭那個東西能當上隊長!你以為我冤枉他?”石毛呆越講越氣:“我不光罵殷葫蘆,我還要罵大喇叭,把他們兩家罵翻過來。”
殷葫蘆不當麵,田小青當然站在石毛呆一方,說道:“春桃哪光和殷葫蘆睡覺?她哪個得勢就和哪個好。她怎麽不把妹妹介紹給旁人?她心裏清楚得很,還像你癡不癡呆不呆的吧。不然怎麽叫她‘外交部長’呢。毛呆,你有一天得勢了,她也和你好。”
石毛呆不屑的說:“老子要她!”
田小青說:“那你不要講大話,春桃不算漂亮啊?不漂亮那麽多人往她身上爬!給你你不要?給我我要。”
石毛呆說:“給我?老子幹死她個**。”
田小青嘿嘿笑完了,說:“幹死她?你一身的肉都比不上她一塊肉。不然多少次講換三隊隊長,換來換去還是大喇叭。也難怪大喇叭輕狂。礦裏除了傅大英和殷葫蘆,大喇叭把哪個放在眼裏!吵有什麽用?胳膊擰不過大腿。好漢不吃眼前虧。”
石毛呆忽然說:“我就要罵殷葫蘆,看到他就要罵。他今天不罵我,我都要罵他。他就是畜牲不如。先搞大的,後搞小的。娶了小的,還搞大的。不是畜牲是什麽東西?反正一句話,罰我五十塊錢以內就算了。超過五十塊,老子這條命就和他拚了,看哪個值錢。萬崗煤礦的班我是犯不著上了,晚上大鳴大放地去收拾東西,一刀兩斷。”
殷葫蘆和石毛呆大鬧一場,到了礦裏仍然臉色鐵青。調度室裏,管道寬、湯秋滿圍繞著產量進尺在說話。殷葫蘆拿過報表,嘩啦嘩啦翻著,默默看著。老管說:“昨天還不錯,班班都可以,出了一百多噸煤。”
殷葫蘆一言不發。湯秋滿又說:“唯一的不足就是三隊,三隊要能像一隊、二隊撐起勁來的話,傅礦長就不整天板著臉罵人了。現在他走路都嫌風擋事。”
又是三隊,又是大喇叭!殷葫蘆想,不是他哪有許多窩囊事……自己哪會丟這麽大個臉!殷葫蘆的火氣一部分轉移到大喇叭身上來。他抬起頭,老管和小湯正對他嗬嗬發笑,安慰他:“生產上能天天這樣也算好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隻能一步步地來。”
“這樣也不成,”殷葫蘆咬緊牙關說,“三隊再不行就換人,今天為限,決不寬容。上次榜上有名的還有多少人沒來上班?”
湯秋滿翻著報表,點著人數說:“那批人大部分上班了,就是不穩定。沒上班的——石毛呆、田小青,還有幾個新工人。”
殷葫蘆沉思片刻,說:“石毛呆直接除名。新工人不來上班的也不指望了。萬崗煤礦不在乎他們。”
管道寬、湯秋滿見殷葫蘆有些異樣,隻當他為井下生產煩心。幾個人沉默了好一會。
殷葫蘆說:“剛才在小吃店碰見石毛呆,我好心問他怎麽沒上班……”殷葫蘆壓製著情緒。湯秋滿迫不及待地問:“他呢?”
殷葫蘆:“他以為到小煤窯上班就萬事大吉了。對我開口就罵!不堪入耳。”
湯秋滿問:“罵什麽了?”
殷葫蘆瞪了湯秋滿一眼,沒有作聲。
老管深有感觸地說:“還有這種貨色!現在的事情看不透,現在的工人真是不得了,再不想法子管不住了。”
殷葫蘆咬牙切齒地說:“不是有人拉,他還要打我,還要砸我的摩托車。我就不相信,除非你不到礦裏來。當真‘看瓜的還給偷瓜的打了’!”
湯秋滿膽子小,說:“這個事情要報告傅礦長,聯係派出所。不然以後哪個晚上敢留在礦裏值班。夜路也不敢走。我們村裏幾個老老實實的人家,牛欄邊上的草堆給人放火燒了。不是風向好,連牛欄都燒掉了,牛都燒死了。你講他們能惹哪一個?又哪來這麽大的仇恨!”
老管也覺得事態嚴重,說:“近來風氣不正,小湯講的有道理。上次夜班,連喬山和邵八斤也差點打起來。想不到的人,想不到的事。”
殷葫蘆說:“誰威脅我也不怕,更別說石呆子。我還沒有見過狠的。這些人居心叵測,唯恐天下不亂。”
湯秋滿說:“講句殷礦長不多心的話,三隊的事情隻有你講。大喇叭一般人講不了的,他‘天罡不睬九點’。”
殷葫蘆說:“他想作死,就從他開刀。開刀就要讓他痛得叫喚。”
老管完全讚同湯秋滿,說:“三隊問題解決了,生產上疙瘩就解開了。”又對殷葫蘆說:“還有個事情和你講,井下運輸大巷那段破爛場子又來壓了,變化大得很,要派人維修。”
殷葫蘆冷冷地說:“現在任務這麽緊,哪裏抽得出人手。”
老管說:“幾個隊都來反映了,我們要引起重視。不然出了紕漏傅礦長板子打過來,我們吃不消。”
殷葫蘆說:“他們怎麽沒和我反映?井下什麽問題我知道。”
老管和湯秋滿對視了一下,說:“你事情多有時候不在調度室。先說給你聽,怎麽安排你做到心裏有數。”
大喇叭缺勤那麽多天,到頭來還幹隊長,在工人麵前更放肆了。不過,他在外麵張牙舞爪,進了家門就是個軟柿子。除了力氣,其餘的大喇叭都比不過春桃。沒有大喇叭,春桃過得有滋有味;離開春桃,大喇叭就是寡蛋一個,晃晃悠悠不曉得滾到哪裏能落窩。所以,家裏都是春桃作主。麵子上春桃讓著大喇叭,隻為哄他上班掙錢。
大喇叭裝模作樣和外人說:“一般人小看了我吧。上班以外,在家裏我除了睡覺就是喝酒。什麽事情都指望我動手,討老婆怕屁!我稍微臉色不對勁,春桃不吃飯都要把事情給我搞好。我隻要開了口,春桃還敢說個‘不’字!”
有人順毛抹,誇他:“笪隊長,你出門管‘隊’,進門管‘家’,是個人才。”
大喇叭咧開嘴巴,嘿嘿笑道:“那是的,當真有福不會享?一般人還想跟我搞!”
那天,大喇叭睡到中午才起來。春桃替他打水,他一邊咳嗽一邊把牙刷在嘴裏亂捅亂攪。牙還沒刷完,就聽春桃說:“你快點,小殷來了。”
這回礦裏留用大喇叭,大喇叭認為殷葫蘆起了作用,開始倚重他了。大喇叭連忙洗抹完畢,迎接連襟說:“來之前打個招呼,讓春桃買菜,我們好喝一杯。”
殷葫蘆陰沉著臉,一句話不說,眼睛不離大喇叭。大喇叭垂手躬腰地問:“可有什麽要緊的事?”
殷葫蘆叫道:“你馬上到庫房去領手鎬、斧子,給我上一線。”
大喇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三隊人不少了,還要我上一線?我兩個弟弟、妹夫和大腳憨……大瞎、九子一大幫子人都來了。”
殷葫蘆說:“來齊了也給我上一線。你去看看報表,不認得字叫旁人念給你聽!盡拖後腿。你不要臉,我還要臉。跟這個匯報,跟那個匯報,就是不跟我匯報!”
殷葫蘆連叫帶吼。大喇叭不知所措,說:“我腳還在痛,過幾天上一線。”
殷葫蘆說:“腳痛就在家裏歇著。三隊除了你就沒有人啦?真不行我來帶班。幹個小小的隊長,當真比吃屎還難?”
春桃紅了臉,在一旁說:“好好講話,發那麽大脾氣。”
“我就這個樣子。講我發這麽大的脾氣,你可曉得人家對我發多大的脾氣!”殷葫蘆說,又回過頭教訓大喇叭,“少了你,看看天可塌下來!”
大喇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說春桃:“你插什麽嘴,滾到一邊去。我就去上一線,看看可得死。什麽事情不靠自己還能指望人家。”
春桃噘起嘴說:“你也要學學人家六親不認。幹個沒人幹的隊長,三天兩頭的要換人。講好了又不算數。換了還好些,省得慪氣。”
殷葫蘆說:“他要學的東西多呢。我就是抹臉無情,你到現在才曉得!”
大喇叭再沒心情和殷葫蘆客氣了,對春桃說:“就是你催我起來,這下好了。”
春桃拿火鉗把鍋灶捅得“咚咚”響,說:“不幹就不幹,讓他們礦長幹,看他們可吃得這個苦。以後拿轎子來抬,你都不要幹。”
“你就好好地等那一天!”殷葫蘆嚷著,把大喇叭、春桃,連同他家的房子、突突冒煙的煙囪都挨個兒狠狠瞪上幾眼,恨恨而去。
大喇叭蔫了半截,硬著頭皮去上一線。這回他乖巧多了,既不怠工,也不和殷葫蘆頂撞,始終一副服服帖帖的樣子。在工人麵前,大喇叭自稱帶頭作表率。工人暗暗笑話他是“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春桃春杏姐妹倆在殷葫蘆麵前又是埋怨又是求情,殷葫蘆才沒有把大喇叭一棍子打死,要他認真反省,否則就自行淘汰。背地裏,春桃罵殷葫蘆沒情沒義。春杏偏向姐姐,不時和殷葫蘆嘀咕。可殷葫蘆這回吃了秤砣鐵了心,對大喇叭的事情就不鬆口。
大喇叭改造期間,礦裏讓董公火代管三隊。遇到殷葫蘆跟班,大喇叭不離左右,裝得一點情緒也沒有。“上一線好得很,我一點心思不要盤。這才幾天,我至少重了四五斤。”大喇叭和殷葫蘆說:“你那麽忙,還天天下井。你心疼礦?把身體累垮了哪個來心疼你!”
殷葫蘆說:“我就是這個勞苦命。我非要看看哪裏急等著要維修。天天維修不出煤,一礦人變狗吃屎沒人屙。”
大喇叭不敢承認自己在調度室匯報過,趕忙說:“都是錢老七的門道。錢老七下班一發虛,老管他們就相信了,生怕樹葉掉下來砸破頭。”
殷葫蘆來三隊,工人就丟下董公火圍著殷葫蘆轉了。老董年紀大了,不想多管閑事,樂得有人上前。大喇叭指著三隊工人說:“你們看,三隊現在這麽多人,都是我找來的。是哪些小人搗鬼栽害我。”
一行人乘罐籠下到井底。殷葫蘆走著看著,老管說的那一段巷道果然支架歪斜,少數已經斷了,頂上不少裂縫,有時還在掉渣。
“是要維修。”殷葫蘆想,停下來仔細查看。殷葫蘆沒開口,大家隻是跟著,都不作聲。殷葫蘆看來,井下大事小事要別人請示他,自己授意了再動手方才稱心。別人作主就是挑戰自己,那就偏偏不搞。“不會就倒吧,”殷葫蘆尋思,最後說:“這要什麽緊,膽小怕事。等幾天再講。”
隨後,他告誡工人上下班經過這段巷道時要加倍小心,防止冒頂傷人。領著董公火繼續一路走一路看。大喇叭和工人去了各自的工作麵。
隔了一天,下班的工人匯報說,那段破爛巷道全部倒塞了,鍋那麽大、桌子那麽大的石頭還在往下垮,巷道一陣陣地抖動,像地震一樣。
“還真倒了,”殷葫蘆有些意外,“幸虧我到了現場,幸虧我不當班,幸虧沒有傷人。”
董公火摘下安全帽,抓著汗濕的頭發,問:“怎麽辦?”
老管看看工人隊長,又看看殷葫蘆說:“我沒講錯吧。”
殷葫蘆裝作沒聽見一樣,大聲說:“井下現場是動態的,不然何必天天檢查。傳我的話,維修!”
井下運輸的咽喉通道大冒頂。傅大英十分焦急,怕礦裏剛剛好轉又折了銳氣。他召集大小幹部一起商量對策。姚夏生說:“我聽講冒頂就帶人去維修。太難搞了,我們五個人幹到下班沒歇,也就往前推進一米多。上麵還在垮,轟隆隆的像打雷一樣,望望都嚇人。”
湯秋滿說:“我到現場看了,一共倒了二十多米。提早維修就好了。‘小洞不補,大洞吃苦’。”
殷葫蘆掃視了大家一眼,說:“講來講去還是礦裏窮,等米下鍋。我是想爭取時間多出煤,緩解礦裏的困難。”
傅大英說:“現在不要爭論那些事情。礦裏這麽多人吃飯,生產剛有起色,不要前功盡棄。無論如何維修派工不能影響生產。”
殷葫蘆說:“我也這麽想。馬上從各隊抽調精幹力量,突擊搶修。”
管道寬擔心夜班工人精力差些,安全風險大,提議每天隻安排早班和中班維修。大家認可了他的意見。傅大英說:“但時間要延長,工效要提高。工資定額適當放寬,勞力各隊平衡。”
最後落實到一隊的萬秀強班和三隊的喬山班。每班六人,搶修期間不得休班。早班從淩晨四點到下午兩點,中班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二點。
喬山人手不足。他休息的那些天,大喇叭從他班裏抽調了幾個人給二班桂歡跑。
會上會下,大喇叭不止一次地說,那天得虧殷礦長到現場安排了,不然十有八九要出大事故。又說他自己好歹把三隊出勤抓上來了,維修人員礦裏另想辦法,不能打三隊的主意。大喇叭最後說:“我都在上一線,一個蘿卜抵一個坑地幹呢。”
殷葫蘆說:“你隊裏一毛不拔,叫喬山用泥巴捏人?他能撒豆成兵?”
傅大英也說:“大喇叭,我要批評你,這麽關鍵的時候你還在打個人小算盤,沒有一點大局觀念。”
老管說:“幾個隊長都不要瞎子烘火——往自己懷裏扒。大事講原則,小事講風格。”
大喇叭低了頭,悶聲說:“那我聲明在先,到時候完不成任務不能又怪三隊。”
姚夏生說:“我隊裏出了萬秀強一個班,其他事情礦裏另想辦法。”
錢老七說:“真不行,叫我哥哥老六去維修組。”
大喇叭考慮再三,說:“我隊裏至多抽調兩個人給喬山。”
老管靜靜聽著,他想到侄子管小發,便說:“缺個把兩個人,讓喬山自己想辦法。”
傅大英沒有追究冒頂事故的責任,調度室幾個人都暗自慶幸。當著傅大英的麵,他們沒敢叫苦叫難,把搶修的任務全盤兜下了。
喬山接到通知去調度室,已經散會了,隻有管道寬一人喝著粗茶在等他。看見喬山,老管就說:“聽講了吧,維修工程,你帶一個班,錢老六一個,三隊出兩個人,其餘的人歸你找。任務緊急,不能耽誤。”
喬山說:“班裏除了我就是銅鑼和才回來的田小青,加上錢老六才四個人。石毛呆礦裏又不要,叫我臨時到哪裏去找?”
臨時招人,喬山想起管小發。雖然關係不錯,可是管小發好犯冷熱病,在萬崗煤礦幾進幾出。他願意來還要礦裏點頭才行。
管道寬正要開口,喬山又講了:“小發呢?可在家裏?”
管道寬連忙點頭說:“小發在家。真缺人也隻好叫他來,搶險救急要緊。”
喬山說:“不能我叫來了,礦裏不要。”
老管說:“那不關你的事。隊裏不給人,你找的人又不要,那怎麽做事?沒有空手打狼的道理。”
喬山:“要麽你先和礦裏講好。”
“自己家裏人,我不摻和,省得有人講閑話。你領頭你作主。”老管說,“自從我罰了小發款,他就賭氣不上班。你去叫他,這條懶蛇還不一定出洞。”
喬山猶豫了。老管又說:“想叫他,你就去一趟。他家沒有多少經濟來源。聽講托人給小發提了一門親事,等急用錢。年紀輕輕不吃苦,去偷去搶呀。你去,也算幫我。”
下午,喬山去管小發家。拐彎翻山的時候,正在放牛的石毛呆看見了,問喬山:“到哪去?”
喬山把井下冒頂、維修人手不夠正在找人的事情告訴了石毛呆。當聽到田小青、管小發也要上班時,石毛呆可憐巴巴地說:“帶我一個。”
喬山拿不定主意了,半天才說:“這我就定不了了。你怎麽和殷葫蘆吵嘴打架?”
石毛呆直搖頭說:“還不是為了在小煤窯上班的事。”
喬山說:“聽講傅大英要你,殷葫蘆都不要你。”
石毛呆失望至極。喬山說:“你不是在沙老歹那邊幹得好好的麽?”
石毛呆說:“沙橋煤礦工資不低,也按月兌現,就是生活太重了,從上班幹到下班。那邊離地表淺,井下淋水大,幹不到一個鍾頭褲襠都滴水。我有關節炎,時間長了受不了。不然田小青不會走的。還是我們在一起好。我歇不少天了,幹不得。錢掙來了,身體垮了。不比錢老四是隊長,脫產幹部。”
喬山說:“我沒有問題,隻怕難過殷葫蘆這一關。”
石毛呆橫下心說:“隻要給我上班,罰款就罰款,在家歇得我急死了。他是幹部我是兵,沒得辦法。端他的碗,受他的管。他‘直的犁不到我,橫的也耙到我’。”
喬山想了想說:“你要上班,最好找傅大英。殷葫蘆總要給他麵子。”
“我不敢找傅老大,官官相護,事情沒成還要碰一鼻子灰。老管膽子又小,當不住家。”石毛呆說,“你真去叫管小發?”
喬山點頭,說:“現在工人流失不少,能上的就上。管小發來了還差一個呢。你還是要找礦裏,就當一句話不算數,‘舌頭打個滾,裝孬不失本’。”
“畜牲,公報私仇。”石毛呆罵道。想想礦裏連管小發都要,石毛呆對重回萬崗煤礦又抱一線希望,和喬山說:“你等等,我們一路。”
石毛呆把牽牛繩放開到最長,足有十多米,在草地裏一個樹樁上拴了,不讓牛亂跑,糟蹋人家莊稼。再去旁邊鬆樹下拿了自己的獵槍快步趕上來,說:“我順便到黃豆地裏鬧一鬧,總有東西害。”
石毛呆的家在西麵山腳下的小村子裏。這邊山腰上的黃豆地有半坰豆苗隻剩下些光稈稈。地裏還有兔子嚼碎的豆枝豆葉的殘渣。它們來來去去把地邊密密匝匝的茅草鑽出好多草洞來。
“今天還沒來過,”石毛呆用腳扒開一堆兔子糞便說,“也不像昨天的。”石毛呆把耳朵側向山林靜靜地聽了一會,很有經驗的樣子說:“看我帶了槍都不敢出來。這些野物鬼精得很。”
兩個人順著被水衝成槽溝的黃土路上了山崗。管小發住在小山東麵田畈的村子上。太陽把那裏十幾戶人家的石灰牆照得格外耀眼。下到山那邊,喬山、石毛呆在一個岔路口看到了管小發。管小發正撐著鋤頭柄站在田裏朝他們看呢。他後麵的荒地裏幾條牛正在啃草。喬山朝他招手喊道:“上來,找你有事。”
管小發問:“什麽好事?你們礦裏真不講理,不要我上班,也不讓種田?”
喬山說:“礦裏的事。你哪不問問管礦長。”
管小發說:“問我大伯?他還不可憐,在人家下巴底下接點飯吃!”
喬山:“上來。”
管小發立在田裏不動,問:“什麽風把你們吹來的?毛呆,上午山衝裏打槍可是你?怎麽不拎隻兔子來?你們今天來得不是時候,我家裏沒酒沒菜。”
石毛呆說:“沒得哪不能買?”
管小發說:“我能和你比?快半年沒上班了,口袋布貼布,角子看不到一個。”
喬山又說:“叫你上來沒聽見?有事找你。”
管小發一腳一步地上了田埂,問:“公事母事?叫我去當礦長?”
喬山應道:“是的,礦裏幹部任你挑。”
邊講話邊走近了。管小發聽說叫他上班,喜出望外,嘴上卻說:“禿子頭上的毛,它不長,我也不想。我歇在家裏幾個月了,不也好得很。”又說:“萬崗煤礦到底還能幹多久?現在不行了,又來找我們老百姓了。”
石毛呆從肩上卸下槍來,說:“你不上班我就上了,剛好隻差一個人。”
管小發急忙躲到一邊,說:“你個呆子!槍口離我遠些,可下了火門?我還想多活幾年,許多小姑娘想我。”
石毛呆說:“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麽,還怕槍?”
管小發說:“你講得好!我怕閻王老子,我怕死。”
喬山和管小發說著上班的事,石毛呆在一旁越聽越失落。管小發說:“不是我身子懶,我一看到那些愛占便宜的人就有火,那就鐵釺子都撬不動我。礦裏給懶王排隊,講林彩的老公共才是‘大懶’,我是‘小懶’。在邵八斤班裏的時候……你們曉得,他幹我就幹,他歇我也歇。幹部來了,罰款陪他罰。最後還是‘掃把星’軟了——舍不得錢。一下把我的名聲搞大了,都叫我‘萬崗煤礦第一懶’,超過了共才。”管小發又問喬山:“你怎麽不要毛呆?”
喬山和石毛呆把些舊事告訴他。管小發長歎一聲,說:“原來把殷葫蘆給得罪了!”
喬山指著石毛呆說:“殷葫蘆講了,不要工資,盡義務就讓他上班。”
管小發苦笑說:“那人家日子怎麽過?不能吃泥巴吧。不過毛呆不該打人家痛處。殷葫蘆好在老頭子,那些事隔壁鄰居都曉得。原先為了春桃,大喇叭和殷葫蘆不來往,也不服他。春杏生小孩的時候,殷葫蘆是副礦長了,大喇叭扳不過,隻好答應春桃去照應月子。心裏想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又都有家庭……哪曉得兩個人又滾到一塊去了。不然家鳳、玉鳳都放假在家裏,春桃憑什麽能上班?”
石毛呆在一旁罵道:“我講殷葫蘆是畜牲東西,還有假!”
管小發說:“畜牲東西,他有福。結婚的時候,大姐送彩電,二姐送摩托車。二姐夫在縣裏、鎮裏都有關係。一般人比得了?”
幾個人安靜了一會,管小發又說:“也難怪,姐妹兩個隻相差三歲。春桃雖然家庭條件差一點,可就是不顯老,和春杏站一塊有時候好像還年輕些。那一回大喇叭發了作,要往死裏搞。當時殷葫蘆、湯秋滿都是礦上的重點培養對象,弄不好前途要泡湯。後來老殷礦長把火滅了。一班老的到齡退休,讓傅大英全麵負責。作為交換,安排殷葫蘆幹副礦長;為了安撫大喇叭,提拔他當隊長。現在兩家也就是個表麵樣。”
喬山也說:“殷葫蘆和春杏夫妻兩個可不是一般的角色。”
管小發看看兩個工友,看看田裏,不想回家,反過來問喬山怎麽辦。喬山說:“在這裏碰到你就行了,省得往家裏找。我們也有事,馬上就走。”
管小發又改口說:“為我的事,不是讓你空跑一趟?幹脆留下來吃晚飯吧。”
喬山說:“等維修結束了再講。到時候毛呆打個野味添上來,好好幹一餐。”
管小發對喬山、石毛呆大聲說:“真的?就這麽定了。”
喬山走了一節,又回頭說:“到時候把管礦長叫上唄。”
“好,聽你的。”管小發應著,不好意思笑了。
石毛呆懷疑來的時候走了野物的上風側,讓它們嗅著氣味了,都跑得不見蹤影。回去他要和喬山分開走。喬山怕石毛呆冷槍走火傷人,堅持和他一路同行。
傍晚,管小發去荒地裏牽自家的白毛牯牛回去。可白毛牯牛和那條帶著一條小牛犢的母牛正頸子擦頸子嗯嗯哞哞不忍分別。管小發一把抓住牽牛繩,拉開牯牛。牯牛跟著管小發連跑幾步,好像身上的力氣無處發泄。它突然偏開頭,用兩隻彎角朝路邊的田埂左右開弓,又頂又挖,弄得泥土飛揚。牯牛屁股、大腿上的肌肉來回晃動。管小發用鋤頭柄狠狠打了牯牛一下,罵道:“可是兩隻角漲得難過,老子扳下來打獵裝硝。”
牯牛背上挨打了才鎮靜一些,抖著皮毛跑到一邊,在母牛先前的尿跡上噴著鼻息,前蹄又刨又扒,仰天而笑。
管小發又抽了它一鋤頭柄,白毛牯子徹底清醒了,垂下腰來讓管小發一躍騎上去。管小發罵道:“快走,老子還沒有討老婆,你就騷上了,還不止一個。”
白毛牯子載著主人無奈地走上田埂,擺掉頭上的細土,不時回頭朝母牛哞哞叫喚。
大喇叭上一線幹了二十多天,井下的大冒頂挽救了他。先前,董公火就因為辛苦不想帶隊。大冒頂以後他更是怕承擔責任,三天兩頭找礦裏,說自己年歲已大,下隊身體撐不住。喬山去維修班,短期內回不了三隊。殷葫蘆也不願三隊群龍無首,讓自己浪費精力又招攬風險。這段時間三隊確實在好轉。大喇叭一味順從,他的“得虧殷礦長親臨現場不然準出事故”也為殷葫蘆贏得了彩頭,等等等等。會議上,殷葫蘆的提議通過了——大喇叭留在三隊繼續負責。
維修到第十天,喬山、錢老六、管小發、田小青先到井口,扛了好些水泥支架到罐籠邊上。就要下井了,銅鑼還沒來。正在疑惑,隊裏張小魚來了。張小魚說:“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在你們維修班了。”
喬山問:“銅鑼呢?”
張小魚說:“通過大喇叭回隊裏了。他講你們維修班太吃苦了。”
管小發看一眼喬山,說:“可是像我講的?真正的青石板上摔烏龜——硬靠硬的幹事,挺不住的就是他們這些貨色。在維修班,銅鑼和我們橫的豎的都差不多,不好躲奸躲懶。對他來講,占不了便宜就是吃虧。”
張小魚說:“銅鑼還講了,維修班就他是‘人’,其餘的人都是機器,不曉得累。我也是‘人’,你們這些機器不要把我拖垮了。”
“小魚來還好些,”喬山說,見他脫下衣服,露出滾圓的身體,又說:“你哪是小魚,應當叫‘草魚’。”
田小青對張小魚說:“還缺兩根水泥支架,是你的份子,該你扛了。”
張小魚說:“一根有兩百斤吧?把我累傷了,明天還讓銅鑼回來。”
錢老六說:“我扛得動你還扛不動!年紀輕輕的哪是個養膘貨?滿罐子的**現在不用,當真留到娶老婆用?”
錢老六的話引來一陣笑聲。張小魚叫道:“錢老六,你是好的嘛!把褲子脫掉,我看看你是滿罐子還是半罐子!”
管小發催促道:“快點吧,盡打嘴巴官司。早幹早歇。”
張小魚說:“那麽急搞什麽?那麽急不也和我一樣,連個班長沒幹上。到今天光棍一個。”
田小青說:“小發不一樣嘞,有對象了。下班了有小姑娘等他,不一定都下種了,兒子有老鼠那麽大了。”
管小發本來要和張小魚犯惱,聽了田小青的話,臉上又舒展開來,說:“我才不像你呢。老婆,我隨時要隨時有。班長我不當,讓給人家當。萬崗煤礦離了我還行?不又請我回來了!”
大冒頂就要修通了,在倒塞地段的兩頭說話已經隱約聽得到。調度室看到維修任務能如期完成,也鬆下一口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