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努爾哈赤的興起,龔正陸起著決定性作用,這包括軍事的、外交的和政治的。
軍事上,他直接做了努爾哈赤的啟蒙老師,也就是說,他是努爾哈赤的軍事教官,把自己紙上得來的,未加驗證的理論灌輸給他這個學生,當然,加上他這個學生的天才發揮,從而造就了一代戰神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的案頭,放著《三國演義》,之外,還有《水滸傳》,這是漢人中十分流行的兩本書。無事時,努爾哈赤就和龔正陸談起這兩部書,尤其是《三國演義》中戰爭得失。做為一個“夷人,”努爾哈赤對於這本書的理解,當然遠沒有龔正陸的深刻,龔正陸大概感到,自己所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吧,於是,結合書中戰例,詳細分析了戰爭勝敗得失,甚至國家興衰經驗。
我個人猜測,大概就是在這些戰例中,努爾哈赤終於領會了他最精典的戰法,以至於後來,在薩爾滸之戰中,以數萬之眾,一戰打敗明朝幾十萬軍隊。
外交上,龔正陸時代,努爾哈赤至少有兩項外交策略,是在龔正陸那兒得到的,因為,兩項都是漢人外交中的常法。
第一是遠交近攻,各個擊破。努爾哈赤在統一建州時,幾乎都是應用這個方法,平定哲陳部,滅完顏部,克北佳城,收服鴨綠江部、米舍裏部,無一不是如此。有時,為了達到這種目的,不惜采用聯姻的方法,如為了打擊左近部落,努爾哈赤家曾五次與烏拉部聯姻,努爾哈赤娶烏拉部首領布占泰侄女為妻,並將自己女兒嫁與布占泰為妻。努爾哈赤之弟舒爾哈齊娶布占泰之妹為妻,又將自己兩個女兒嫁與布占泰為妻。
這種方法,使得努爾哈赤最終從十三部的圍困中打開缺口,各個擊破,一統建州。
第二是對明朝示弱和臣服。這在初始的力量,都必須如此。當年,成吉思汗初起時,也是向金朝廷稱臣,然後,才悄悄發展自己的勢力,發展到足夠大時,才調過頭,一口吃掉自己過去的宗主國。
努爾哈赤也是如此,而且比成吉思汗臣服得更順溜、徹底,他自稱王之前,多次到明廷朝貢,獲得明廷一係列封號。這樣恭順,極大地麻痹了明廷,也給自己的壯大贏得了時間。
政治上,建城費阿拉,在曆史上堪稱濃墨重彩的一筆。
努爾哈赤稱王之後,準備在愛新覺羅家族發祥地赫圖阿拉建城,隻有龔正陸獨持異議,建議定都費阿拉。用曆史的眼光來看,這無疑是英明的。
首先,費阿拉地理條件優越,它三麵依山,一麵臨河,真如古人所言“依山帶河,金城萬裏”,這樣的地方,在現代談不上什麽優點,大炮架起,“咣咣”幾炮,或者來兩枚“飛毛腿”導彈,立即煙消雲散。可在冷兵器時代,這兒,實在是得天獨厚,易守難攻了。
其次,消解了家族矛盾。努爾哈赤初起時,外部侵略固然很多,但家族矛盾更大,這關鍵來自愛新覺羅氏其它支係的人,如二祖留闡的後人,就不斷起兵反對,甚到派人暗殺努爾哈赤,雖然,都被努爾哈赤鎮壓下去了,但一個個仍暗地裏等待時機,隻等一粒火星,馬上發出驚天爆炸。而在赫圖阿拉稱王,無疑有搶奪祖宗地盤的嫌疑,也無疑會成為點燃家族炸藥的火星,在費阿拉這個無人居住的山崗築城,則免除了此厄。
最主要的一點,是隱藏了自己的勢力。
當時努爾哈赤周邊,強敵環繞,尤其明朝,更不會坐視一個部落在自己眼前強大起來,最終羽翼豐滿,滅掉自己,它會千方百計將這個新生力量消滅掉。因此,此時,最明智的做法不是讓自己成為一枚紮出布袋的錐子,光亮奪目,而應隱藏在布襲裏。
明朝一直沒把蟄伏在費阿拉的努爾哈赤放在眼裏。他們一定想,躲在草叢裏的,一定都是兔子,可是,沒想到,到了時機成熟時,從費阿拉跳出來的,竟然是一隻東北虎。
他們發現了,可是已晚了。
龔正陸影響的不隻是努爾哈赤,也不隻是大清龍興之初,甚至,他影響到清初起的幾十年,幾乎延續了整整一個後金時期。
龔正陸是真正的帝王師,這不隻是表現在他是努爾哈赤黑暗中的一盞燈;同時,他還是大清第二代領導人皇太極的正宗老師。
龔正陸一到努爾哈赤處,馬上,努爾哈赤就開設了私人貴族學校,學生中,就有皇太極在內,並且嚴格要求,對襲正陸,皇太極這些人不能擺高幹子弟身份,要恭行弟子禮。
龔正陸對皇太極的教導內容,究竟包含哪些內容,現在我們已無法知道了。但從皇太極後來的行事中,可以約略猜測到,其內容也包括政治、軍事和外交諸多方麵。因為,每一個人的智慧都不可能是天生就有的,皇太極也是的。但,這位出於蠻荒之中的、努爾哈赤的革命接班人,卻把漢人的兵書戰策、外交手法運用得圓熱自如,如軍事上避實就虛,避開錦州,攻打長城;使用反間計促使袁崇煥之死,就是例子;再如,廢除八大貝勒議政製,從而獨斷專行等等。
在對待漢人上,皇太極沒有蹈襲元朝蒙古貴族的等級製,對讀書人,一改乃父的做法,采用包容籠絡的方法,怕也是龔正陸對其教導的延續吧。
同時,龔正陸影響了大清龍興之初的幾乎所有八旗高級將領,因為,起事之初,他們還是來自原始部落,隻知搶奪,隻知廝殺。此時,極需一個有文化的人出來,撩開他們的眼皮,對他們說,別鼠目寸光了,抬起頭看遠一點。
努爾哈赤的偉大之處,是首先在這叫喝聲中醒來。他不但拜龔正陸為師,辦一所貴族子弟學校,而且把自己的子侄如代善、湯古代、阿拜、莽古爾泰、阿巴太、塔拜、皇太極全趕進這所學校,不但掃除了文盲,而且增長了見識,開擴了視野。這些人,都成了女真人中出類撥萃的人才,成為八旗子弟的中堅力量。以後,他們或馳騁疆場,或立身宮廷,在女真人崛起之初的五六十年中,稱得上中流砥柱。
萬曆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601年後,為努爾哈赤竭盡心血的龔正陸,在努爾哈赤麵前消失,就如一個影子,走入曆史深處,不見了蹤跡。
《清史》中沒有龔正陸的名字,《明史》也是如此。龔正陸如在曆史中蒸發了一般。幸虧朝鮮史臣申忠一的筆記,和明人的筆記中記載,讓我們還可以透過曆史的雲霧,隱隱聽到他孤獨的歎息,看到他彷徨的影子。
龔正陸是矛盾的,尤其越到後來,越是這樣。
一方麵,他是中原人,又是一個飽讀儒家文化的人,這使得他的心中,無時無刻不思念故鄉,思念故國;另一方麵,在明朝,皇家棄他如敝屨,而女真人,尤其努爾哈赤又如此重視他,也不會不讓他產生“士為知己者死”的想法。初開始時,他一定渴望努爾哈赤強大,這是一定的,他積極為努爾哈赤出謀劃策,做一盞引路的燈,便是明證。但是,當努爾哈赤強大到一定地步時,他又揪起心來。
他是在走蹺蹺板,搞平衡,既不想明朝滅掉努爾哈赤,更不想努爾哈赤吃掉明朝,但是,以他的閱曆與眼光,不可能看不出來,病入膏肓的大明王朝遲早會被建州這股新興的力量吞掉。
他不願父母之幫淪喪。
於是,他竭盡所能來阻止這個日子的到來,最不濟,也要遲緩它的到來。如果說後金初興時,他勸努爾哈赤對明朝“忠順學好,看邊效力”是為了努爾哈赤,那麽,到了後來,隨著努爾哈赤羽翼豐滿後,還這樣勸,則純粹是為了給明王朝贏得一點回光返照的機會。
他的悲劇就在於他不像後來的範文承,頭發一剃,斷絕與故國的一切關係,包括籍貫、血脈、鄉思。時時刻刻,他的心中都有故國的影子。
他的這種思想,一代梟雄努爾哈赤不可能看不出來,於是,他也走到了曆史的盡頭。他的消失,據史家猜測,無外三種:老死、投明,或者被殺。
老死之說,被幾乎所有史家否定,因為,以龔正陸當時功勞與地位,正常老死,《清史》煌煌,會有他的傳記的,但清朝官書無任何記載。這是清朝慣例,凡重要人物因叛逆被誅,官書甚至宗譜將除名不載,清朝阿敦敏、李延庚就是例子。
投明之說也不可信,如果投明,這是一件不小的事,《明史》應有記載,可是明朝官方不一見片言隻語。
那麽,隻有一說不可推翻了,龔正陸之死,是由於被殺,即被努爾哈赤所殺。
被殺原因,已成曆史之謎了。但有一點見諸鮮使臣記載,可備一說。一次,朝鮮使臣到建州,龔正陸趁他人不在,向朝鮮使者訴說了思鄉的苦悶,並請求朝鮮使者幫忙把自己在中原的兒子帶過來讓自己看看。朝鮮使者辭掉了龔正陸送的重金,但提出一個條件,讓龔正陸講出努爾哈赤營中機密,當時,龔正陸身邊耳目混雜,謝絕了這個條件,但答應在赴朝鮮時再談。
朝鮮,當時是大明藩屬,和建州來往,實為形勢所迫,這點,龔正陸不是不清楚。
努爾哈赤對待政敵下手無情,對生死相依的弟弟舒爾哈齊和愛子褚英都下得手,更何況一個漢人。於是,為女真振興建立大功的龔正陸走到了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