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帝載淳,是清王朝建立後的第八代皇帝,鹹豐六年(1856)葉赫那拉氏(慈禧)所生,他是鹹豐帝奕詝駕崩後唯一留下的兒子。載淳六歲(1861年)登基稱帝,十七歲(1873年)親政,未及二年,即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1875年1月)病逝,時年十九歲。

關於他的死因,傳聞很多,十分離奇,廣為流傳的是說他因患天花而死。尤其一些野史小說,無中生有,添枝加葉,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例如,影響很大的《清史演義》第七十九回寫道:“同治帝患天花”,並將其死因歸於“禦醫未識受病緣由”患天花而死。另部影響亦很大的《清宮曆史演義》卷十二第九十六回也稱:“穆宗(同治帝)一向在外胡鬧不已,早就沾染了天花”,並在該書《編輯大意》中講:“本書事實,或采輯名人文集,或依據私家筆記,語有來因,事可微信,絕非憑空結撰、向壁虛造之作品所可比擬。”這樣,百年來就給廣大讀者一個印象:同治帝確係死於天花,“絕非憑空結撰、向壁虛造”。廣為流傳的台灣作家高陽寫的長篇巨著《慈禧全傳》第二部《玉座珠廉》(下)的《惡疾初起》一節中,認定“是天花!”。特別是電影《一代妖後》的公演,片尾說明同治皇帝本患天花,但在慈禧授意下,外稱“梅毒”,還篡改檔案,將禦醫們寫的“脈案”。(即診斷記錄及處方)篡改成梅毒病症。使得同治帝患天花致死之說,盡人皆知。

若說文藝作品不是曆史著作,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虛構和誇張的話,那麽,一些論著亦持此話,其影響非同小可。如山東大學《文史哲》雜誌1989年第6期載李鎮同誌文章《同治究竟死於何病》。李鎮祖上“數代為禦醫,高祖李萬清是鹹豐皇室太醫,曾為懿嬪(那拉氏)遇喜診脈,確定慈禧懷孕而生同治。曾祖李德立就是給同治看病的主治禦醫,李德立的長子、李鎮的祖父“曾任光祿寺置正,在清廷供事多年”,1938年,他曾告訴李鎮:“同治確是死於梅毒”,“同治梅毒潰爛後,流膿不止,奇臭難聞,曾祖父(李德立)每日必須親自為他清洗敷藥,一個多月來受到強烈惡臭刺激,從此失去了嗅覺”。至於為什麽在診治同治帝的脈案上寫為“天花”,李鎮解釋說:“據祖父麵告,曾祖父奉沼入養心殿請脈之初,已看出是梅毒之症,為了填重起見,曾約一位有名外科禦醫張本仁會診,一致肯定是楊梅大瘡。自忖若奏明載淳生母慈禧,她通曉醫道,喜怒無常,如若一時火起,指責有辱九五之尊,必遭殺身之禍。倘若知情不報隱瞞病情,又怕責任重大,最終難免治罪,真是左右為難。經與右院判莊守和商議,認為反正是治不好的病,何況這是自古以來少見的帝王之絕症,難告於天下,不如裝胡塗吧,既然宮中都說天子出水痘,就照天花來治”。 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的同誌為澄清曆史事實,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七輯中編纂公布了《同治進藥簿》編者根據宮中所藏《萬歲爺天花喜進藥用藥底簿》中禦醫對同治帝臨死前診斷記錄(即脈案)及處方進行研究,認為“從這本進藥薄的名稱,以及從載淳患病到去世的脈案、用藥處方,都可以證明是因患天花沒有治好而去世的”。

第一 從理論上講,天花是由天花病毒引起的一種烈性傳染病,梅毒則是由梅毒螺旋體引起的一種慢性傳播疾病,患天花之初都要發燒,這是患急性傳染病的規律,體溫增加一度,脈搏增跳十次。從同治脈案可以清楚看到,從發病第一天就脈搏加快,發高燒達7天多:十月三十日發 病第一天,他“脈息浮數而細……發熱頭眩,胸滿煩悶,身酸腿軟,皮膚發出疹形未透”;第二天“脈息浮數……咽喉幹痛,胸滿作嘔,頭眩身熱”;第三天因發燒而“大便四日未行”;第四天至第七天,天天皆“脈息滑數”、“脈息數大”,均為發燒導致脈搏加塊症狀,說明起病很急。而患梅毒起病不急,無發燒症狀,病情發展緩慢。第二 天花發病帶季節性,有嚴格的發病時間,一般在冬春發生,非其時不可能發生,同治帝發病在陰曆十月末,死於陰曆十二月初,與天花冬季發病相符合。而梅毒發病無明顯的季節特點,一年四季均可發病。

第三患天花開始還頭痛、背痛、發冷、寒戰等,皆為天花明顯症狀,在脈案中上述現象記錄得相當詳細:“十月三十日……發熱頭眩……身酸腿軟”;“十一月初二日……腰疼胸堵”;“十一月初三日……嗆咳腰疼”;“十一月初七日……腰疼腿酸,未能驟減”。皆為天花典型症狀。而梅毒發病緩慢,無明顯全身症狀,表麵像個健康人。

第四天花皮疹的形態,分布及轉化時間有一定的規律性。在天花發病後的第一或第二日,皮膚上就可見皮疹,即斑疹,但數小時後即迅速變為丘疹,丘疹呈園形,邊緣清晰。同治發病第一日,脈案記載:“皮膚發出疹形未透”;第二天為“疹形透出,挾雜瘟痘”,“頭麵周身疹中換雜之痘顆粒透出,係屬天花二朝之喜”,“頭麵頸項顆粒稠密,顏色紫滯”,這裏所說“瘟痘”,是指斑疹已轉為丘疹。自這天禦醫確認同治帝患天花,在以後脈案中均記為天花。

天花皮疹光發於額部、發際、麵頰、腕,逐漸延及臂、軀幹而至下肢,疹多見於身體暴露部位,即呈離心型分布,這與同治帝發病第二天脈案記載相同,直到十一月初七日仍“蒙頭蓋麵,鎖項咽關”,這與天花的皮疹分布特點吻合。

天花在出疹後全身中毒症狀顯著減輕,脈案記:“十一月初三……顆粒漸長,紫豔稍化,胸堵煩嘔俱退,大便已行,胃口漸開”;初四日“顆起長紫滯漸潤,內症俱見稍減”;初五日“已有放白之勢,飲食亦佳”;初六日“漿汁已行,飲食俱佳”。這些記載與天花症狀極為相似。

同治時期物品(20張)

天花出疹後二至三日,丘疹開始灌漿,成為皰疹,皰疹中央凹下呈臍形,周圍有紅暈。脈案中亦記載:十一月初三日皰疹顆粒“極實頂陷,攢簇紫滯”;初四日皰疹“色豔板實,頂平不凸”;初五日“頂陷漸起”,“惟形欠飽滿”;初六日“漿汁已行”、“惟漿未充足,根暈未收”。上述症狀說明天花皰疹頂陷為明顯臍形。

天花發病的第八天至第九天,皰疹轉為膿皰,膿皰形成二至三日逐漸幹縮成痂,於發病的二至四周開始脫痂。同治帝脈案記載他皮疹轉化始終都與天花症狀一致:十一月初八日“漿漸蒼老,盤暈赤色見退”;初九日“漸有收靨之勢,惟收靨較遲”;直到十一月十八日“痂漸脫落,滑濁漸止”,說明天花病已基本結束。但梅毒則沒有如此明顯的急性發病過程,它發的斑疹如蠶豆大小,呈園形或略帶不規則形,初起淡紅,二至三周後呈青色或綠色,並不是臍形,與天花皰疹有明顯區別。

十一月十九日起,同治帝染上皮膚感染,這一天的脈案記載“發熱頭眩俱退,惟溫毒乘虛流聚,腰間紅腫潰破,浸流膿水……頭項胳膊膝上發出痘癰腫毒”,這種“痘癰”即並發的皮膚感染。二十日“痘痂漸落,發熱咳嗽俱減”,天花漸愈,乃正常現象,但“腰疼重軟,漫腫流汁……頭項、胳膊、膝上發出痘癰腫痛”,說明形成廣泛皮膚感染的跡象;二十二日感染惡化:“潰破流汁……其餘各處痘癰有已潰而毒未淨者,有未潰而仍腫者”;二十三日雖然天花“痘痂俱落”,“惟腰間潰孔膿汁不減,紅腫不消,臀肉左右潰孔二處流汁”;以後逐日惡化,說明他幾乎沒有抵抗力。此時又並發壞疽性口炎,俗稱“走馬牙疳”,此病一般發生在全身性重症疾病的末期,常於短期內因全身衰竭而死亡。從同治脈案看,他全身皮膚感染未得到有效控製,又並發了走馬牙疳,導致他迅速死亡。

這種病在口腔壞死部分迅速向周圍及深部發展,痛疼、惡臭。脈案記載:十一月二十九日“牙脹麵腫”:三十日“麵頰腫硬,牙浮口粘”;十二月初一日“麵頰硬腫,牙齦黑糜口臭”;初二日“各處痘癰俱見正膿……唇腮硬腫,牙齦黑糜,舌幹口臭,大便黑粘”,開始便血,死期已近;初四日“牙齦黑臭,勢恐口疳穿腮,毒熱內擾”,這一天,禦醫已確診為走馬牙疳;初五日酉刻死亡。

在社會上還有一種傳說,李鎮在文章中也加以重複:“據祖父麵告,同治之病經曾祖父精心治療,已有起色。十二月初四日午後,阿魯特氏(同治皇後)來東暖閣視疾,當時載淳神誌清醒……(皇後)哭訴備受母後(慈禧)刁難之苦,皇帝亦親有感受,勸她暫且忍耐,待病好之後,總會有出頭的日子。可知載淳在去世的前一天,所想的是病好之後的事,沒有預感到明天就要死了。不料在窗外偷聽的慈禧聽到此處正刺所忌,竟勃然大怒,立刻推幔闖入幃內,一把揪住皇後的頭發用力猛拖,一大撮頭發連同頭皮都被拉了下來,又劈麵猛擊一掌,頓時皇後血流滿麵,慘不忍睹,慈禧又叫太監傳杖,棒打皇後,同治大驚,頓時昏厥,從**跌落在地,病勢加劇,從此昏迷不醒。急傳先曾祖入閣請脈,但已牙關緊閉,滴藥不進,於次日夜晚死去”。此說未見檔案史料記載,其事有無策,姑不作評論,僅以脈案對照,可知:自十一月二十九日同治帝患走馬牙疳後,禦醫們已經束手無策,脈案記載“正不製毒,症勢日進,溫補則恐陽亢,涼攻則防氣敗”,左右為難;到十二月初四日(即皇後挨打這一天)同治帝“脈息弦數無力,上唇腫木,腮紫腫硬……不能作膿,時流血水……毒熱內擾,減食少寐,理必耗傷氣血”。這樣的狀態,就不可能再經“精心治療已有起色”,“神誌清醒”,還能講話更不可能有氣力“從**跌落在地”。

總之,通過對中國第一曆史檔案館公布的《同治進藥簿》研究,我們認為,同治帝因患天花而死,而非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