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迎溪抱著自己的背包,雙腿並攏,在沙發上坐得乖巧又拘謹。
怎麽就到了薑慢的家呢?
她看了看牆上頗有設計感的鍾,十一點,還有半小時宿舍關門。
木製精致的電視櫃後麵是一大幅裝裱好極有氛圍感的陰鬱氣氛青山油畫,葉迎溪沒想到薑慢的家是這麽有藝術氣息的,獨特得厲害,東西亂得有章法,擺件很多,有看得懂的,有看不懂的,卻在整個空間裏相得益彰。
地板桌椅和大多東西都是黑色的,但薑慢很會用顏色的搭配,比如放了淺色的牛皮沙發,綠色的畫,亮橙色的擺件……
桌麵上多了杯水,薑慢指節細長漂亮,她五指捏著杯口往下,中指戴了個銀色的戒指。
她換了美甲,黑白暈染的。
薑慢站直,抱臂,隔了個茶幾俯瞰葉迎溪。
“幹嘛呀——”她說。
葉迎溪像幼兒園等家長的小朋友,她眨了眨眼:“我們宿舍要關門了。”
“啊……”薑慢歪了歪頭,“那你要開我的車回去呢,還是我幫你叫車?”
葉迎溪在思索,方案一是萬萬不可行,她要開口的時候,方案三提了出來。
薑慢身子往前傾了傾:“不然就在這裏睡吧。”
葉迎溪隻是愣了兩秒,薑慢當她默認。
她還沒來得及啊矯揉造作一番說些“這樣哪好?”之類,薑慢就伸了個懶腰開口說話:“這裏有沈秋的衣服,你隨便穿。不用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薑慢往裏麵走,在走廊拐角探出個頭來,“和我一起睡不介意吧?不然我一把老骨頭隻能睡沙發了。”
葉迎溪手攥了攥書包帶子,還沒說話,走廊的人又消失不見。
她開手機在宿舍群裏報了聲,說家裏有事趕著回去處理,今晚不回宿舍。
她們見在酒吧時她走得已經很匆忙,就沒再多問。倒是結賬的時候發現單已經買了,追著要她開群收款。
葉迎溪周旋了好久她們才罷休,手機息屏時她聽見了臥室的水聲。
又無事可做,她把電視打開,看無聊的綜藝節目。
薑慢出來的時候葉迎溪還是坐在沙發上和剛才一樣的姿勢抱著書包縮成一團。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才走過去。
“怎麽還不洗澡?”她問。
薑慢頭發還沒幹,發梢凝成的水珠順著雪白脖頸往下流,沿著鎖骨勾勒出一道若隱若現的水痕才滲進絲綢質地的闊領睡衣。
“洗……洗,洗……”葉迎溪站起身來。
“洗手間走廊靠右第一個房間,別走錯了。等下我給你拿衣服。”
但葉迎溪已經從背包裏掏出了打包好的一袋換洗衣服。
“因為我們有時候會住實驗室,所以都會帶著套備用的……”她一本正經。
薑慢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不是,你解釋什麽啊?”
葉迎溪呃了兩聲,不得不說這的確很像是做賊心虛,所以連忙扯開話題。
“多少錢,我還給你。”
“什麽多少錢?”奇怪,薑慢不化妝時的眼睛水亮好多,天真得像她才是二十歲。
不,頂多十八。
“酒吧。”葉迎溪兩步走到她麵前。
“但是那裏老板是我好朋友,我買單的話會給我打三八折呢。”
“不行,是我要請客的,怎麽能……”
她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薑慢已經傾身向前,伸手托住她的臉,拇指撫上了她正欲閉合的唇。
葉迎溪連呼吸都忘了,心髒像是要跳出來,眼中藏不住的失措,她看她指尖。
差點要人贓俱獲,可薑慢沒有看著她對視,而是退了一步,她收回手然後笑。
“塗口紅了啊……”
“我……我,我洗洗澡去了!”
葉迎溪火速轉身擇路逃跑。
半夜一點,葉迎溪怎麽都想不到和薑慢的下一次見麵自己會輕而易舉躺在對方**。
以至於她現在身體僵直躺得筆挺,雙手搭著附在身前,如果薑慢的被子是白色的會更符合現在的氛圍。
她們睡在了床的兩端。薑慢終於回完消息熄了台燈躺下。
她好大方好自然,很隨意就麵向葉迎溪側躺著。
“你在家也是這樣睡覺的嗎?”她問。
“嗯……”
“那你比你姐乖多了,沈秋每次睡覺都想把我踹下床。”
“哦……”
“小葉同學,你好像很怕我。”
“沒,沒有。”
“沒有嗎?”
“真的沒有。”
“那你會講故事嗎?”
“不太會。”
“講一個嘛。”薑慢順勢伸手過來,指尖若有若無地夠到了葉迎溪的手背上。
若有若無。
“呃……”葉迎溪沒有辦法,她開口:“這世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
薑慢開始笑。
葉迎溪隻能裝沒聽見,“它隻能一直飛,飛累了就在風裏睡覺……這種鳥,這種鳥一輩子隻能下第一次……”
薑慢還是在笑,見她停了還要催促:“嗯,說啊繼續。”
“下第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
“還不錯,再講一個。”薑慢閉了眼,聽聲音似是困意上來了。
“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鍾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鍾……”
葉迎溪越講越精神,她看著天花板,手背上有和薑慢微弱的聯係——一點點的溫度。
“嗯……”對方勉強應她。
“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鍾。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鍾的朋友。”
她悄悄吸了口氣。
“這是事實沒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
她不再講話。
靜。
一分鍾之後,薑慢敲了敲她手背,她像是要睡著卻還能說話。
“還有呢?”她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個東西上麵都有一個日期。秋刀魚會過期,肉醬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是不會過期的……”
葉迎溪聽見薑慢清淺的呼吸。
又一分鍾。
她開口。
“黎耀輝……”
“不如我得由頭嚟過。”
薑慢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半生不熟的粵語,昏昏沉沉的。
她應該是很困了,聲音話語輕得像一縷微風。
卻攪得葉迎溪心亂如麻。
手背的溫度席卷而上,心脈血管隨這微弱的觸碰沸騰。
她是喜歡上薑慢了吧。
對,她喜歡上薑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