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章宮一如既往,唯獨不同的地方是臥房裏貼了首裱好的詩——邵望舒的大作。
已經到了上朝的時辰,自登基後每天上朝的勤奮帝王秦嘉謙稱病,取消了小朝會。
邵望舒穿戴整齊後,眼巴巴地看著秦嘉謙,不大想去上學,賴在秦嘉謙身邊,時不時用手摸他額頭。
邵望舒滿臉擔憂,秦嘉謙忍俊不禁:“朕又不發熱,你摸額頭做什麽?”
邵望舒糾結:“但陛下病了。”
精神奕奕、看不出一絲病意的秦嘉謙把邵望舒推出房門:“朕好著呢,上你的學去。”
邵望舒仔細端詳他的神色,確實不像生病的人,但秦嘉謙又說自己病了……
秦嘉謙逗他:“你該不會是寫了首詩,羞於見同學吧?”
邵望舒耳朵瞬間通紅,羞恥地惱火道:“才沒有!”
“沒有就老老實實去進學。”
邵望舒一步三回頭,不放心地離開了。
趙鏘今兒早早等在敦仁堂,手裏提著一盒奶兔子甜點,最近民間流行這種吃食,又甜又軟,很受小朋友喜歡,宮裏還沒有——宮裏吃東西講究,什麽吃食都要研究許久,所有禦膳房的師傅們一致認可了,口感形狀顏色氣味都要盡善盡美,才能呈上來,麻煩得緊。
邵望舒遠遠看到趙鏘,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昨兒趙鏘頂著烏龜王八蛋在宮裏走了小半,他那句「撿個大王八」一被韓暮念出來,便引起全致學府哄堂大笑,眾人心領神會去看趙鏘,趙鏘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邵望舒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好,問:“幹什麽?”
想當眾報複嗎?
趙鏘舉了舉手中的食盒:“來謝你昨兒在湖裏救我。我娘親手做的點心。”趙鏘大度地把王八的事揭過了,畢竟自個兒先管人叫掃把星在前,人家寫個王八回應實屬應當。一碼算一碼,還剩個救命之恩呢。
哦,對,還有這回事。邵望舒想起來了。
“不用了,”邵望舒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順手的事。”
趙鏘個高腿長,長腿一邁,便擋到了邵望舒麵前,掀開食盒,捏了個小兔子甜點給他看,濃鬱的奶香蔓延開來,邵望舒鼻子微動,六歲的小朋友對奶製品沒有絲毫抵抗力。
趙鏘介紹道:“這是先把牛乳製成了膏子,混了白糖、雞蛋清、麵粉和出來的團子做成外皮,又在裏頭用各色幹果、果丁子做的內陷,最後用玫瑰花調的醬,澆在餡上。”
趙鏘問:“可要嚐個鮮?”
小兔子造型可愛,鬆軟可口,邵望舒眼睛慢慢地不動了。
荷花池,邵望舒和趙鏘並排坐在岸上,兩人中間放著個食盒,裏頭的小兔子已經去了四五個。
邵望舒褪了鞋襪,腳浸在湖水裏,扒拉著池水玩,“還沒問你呢,昨兒怎麽掉水裏了?”
趙鏘嘴裏還叼著半個兔子,含糊不清道:“逃學呢。”
邵望舒緩緩睜大眼,“在宮裏,還能逃學?”
他們這幫人走到哪都有一群人跟著伺候,行蹤都是明明白白的,去哪都紮眼得很,前腳逃了,後腳就能被找到。更何況宮牆高,周圍布滿了侍衛,很難靠近宮牆,更別提翻出去。
趙鏘四處瞅瞅,跟著他倆伺候的太監們都站在離他們比較遠的岸邊,四周也沒其他人,趙鏘壓低聲音說:“侍衛們日夜輪守,從宮牆上離開自然不可能,還沒靠近,就被拿下了。我走的是別的地方。”
邵望舒豎起了耳朵。
“淮王宮用的是前朝宮殿。”趙鏘解釋,前朝亡了之後,淮國建立,用的就是前朝修建的宮殿,淮國的開國皇帝入主國泰殿,宣布天下換主。
“前朝在建宮殿時,留了個地道,若是滅國了,兵臨城下,皇宮各個大門都被封鎖,皇帝能從地道離開。”趙鏘道:“我走的就是這條路。”
邵望舒心裏一個咯噔,若是這樣說,那如果有人從地道進來,行刺,豈不是方便得很?趙鏘武功稀鬆平常都能隨便逃學,懂武功的人來簡直不要太容易。
“知道的人多嗎?你是怎麽知道的?”邵望舒問。
趙鏘得意洋洋:“當然不多,這地道要是叫很多人知道,那還得了?”
趙鏘道:“從前我爹在刑部,審前朝刺客時審出來的。”
邵望舒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幾個信息:第一,知道地道的不止刺客一個人,最起碼指揮刺客的人和查案子的人都清楚;第二,趙鏘他爹知道地道,告訴了趙鏘,卻未必上報給了皇帝,所以地道沒有封掉,又或者已經上報了,皇帝在用地道釣魚。
但不管怎麽說,邵望舒都覺得這個地道很有風險,對秦嘉謙不利。
邵望舒道:“我也不想進學,我們出去玩吧,能帶我去那地道看看嗎?”
“可以。”趙鏘一口應下,地道在他的朋友們中並不算多麽深的秘密,他已經帶了好幾個人出去玩了,多帶一個邵望舒也不算什麽。
趙鏘教邵望舒:“現在不能直接走,直接走的話會被大學士發現的,這樣,我們先回去上課,然後上到中間跟大學士遞恭牌,假裝要出恭,然後從致學府後門溜出去。”
趙鏘和他約定時間:“你聽著暗號,我從明德堂出來後,就在你窗戶邊敲三下,兩長一短,你聽到聲音就出來。”
“好。”
今兒來上課的還是韓暮,韓暮在上頭之乎者也,邵望舒一句都聽不進心裏去,滿腦子都是地道,一會兒腦補趙鏘他爹早有異心,得知地道隱而不發,等著關鍵時刻給秦嘉謙一擊,一會兒又腦補秦嘉謙其實早就知道了,隻是想查查還有沒有漏網之魚,所以故意留著。
邵望舒思來想去,內心隱隱不安。他不清楚趙鏘他爹以及趙鏘全家族在朝廷中的立場,但聽說過秦嘉謙皇位來得艱難。
昔年先皇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生了雙生子,一個秦嘉謙,一個秦嘉禰。這片大陸上曾經憑空出現過一塊刻了字的石頭,皇室若有雙生子則不祥,二者隻能留其一,否則國家大亂。雙生子彼此吸食運氣,一個氣運強了,另一個便不好。
石頭來得莫名其妙,按照邵望舒的想法,大家理所當然會覺得這是放屁,並不放在心上。畢竟這玩意兒,今兒他刻一個,明兒我也能刻一個,算得了什麽?
但也不知為什麽,全淮王宮都對此深信不疑,問就是昭國大國師說這是神諭。
總之,荒誕不經,漏洞百出。
但偏偏有人信。
邵望舒一度認為淮王宮過於迷信,隻要頂著個□□頭,就能胡說八道,以後有機會,他也要冒充神,也要胡說八道!
先帝和先皇後是迷信的中流砥柱,生了雙生子心裏頭不得勁兒,打算送出去一個。秦嘉謙和秦嘉禰裏,他們留了身體健康的秦嘉禰,封為太子,把哭聲微弱,看起來身體不好的秦嘉謙送走了。
若是個正常人,大約會給秦嘉謙找個好人家,最起碼衣食無憂,遠離皇室,平平安安長大。
但先帝和先皇後謹記著石頭上扯淡的言論,生怕秦嘉謙這輩子氣運好了,壓了留下的秦嘉禰,阻礙了他們淮國的氣運。因此隻管往那貧苦之地送,越貧寒越好,把嬰兒時期的秦嘉謙裹個毯子,往窮得叮當響的農家門口一丟,就走。
因為怕多關注他,會間接提升他的氣運,先帝和先皇後沒有在他身邊安排一個人——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敢。
那時民間的大夫急缺,十裏八鄉頂多有一個懂醫術的,絕大部分平頭百姓都撐不到找大夫,就病死了。除此之外,遇到災荒,民間糧食緊缺,餓死、易子而食的不在少數。
他們為秦嘉謙選的人家貧苦,秦嘉謙未必就能順當活下去。
他們能狠心把秦嘉謙送走,卻不敢聽秦嘉謙的「死訊」。
農家心善,盡管吃飯都艱難,但也見不得嬰兒餓死,給他撿了回來。
一晃多年,秦嘉謙在山野之地長大,吃飯都是問題,自然也讀不上什麽書。秦嘉謙放羊的時候,趁羊吃草,自己鑽在學府樹上偷學,那時講學的先生,便是雲遊四方、恰好在此地停留的平秋錦。
秦嘉謙日日早早地去樹上待著,等講完再走。
據說平秋錦發現偷聽的秦嘉謙後,沒拆穿他,而是把學堂挪到了院中,讓他聽得更清楚。
秦嘉謙自然識得先生好意,主動從樹上下來,道過謝後,問了先生兩句話,第一句是「先生,為什麽有的人錦衣玉食,而有的人食不果腹」、第二句是“我們終日勞作,在田間地頭受盡辛苦,卻連活著都艱難,而地主們隻需在家躺著,便有數之不盡的財富。這是為什麽?”
平秋錦回他:“跟著我學,我會告訴你為什麽。”
秦嘉謙就這樣在平秋錦身邊讀了一年的書。
平秋錦還習武,順帶教他習武。
後來大旱,人人都吃不起飯,農戶也不例外,便起了把秦嘉謙賣給人牙子當奴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