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謙起初倒也能接受,村裏沒有秘密,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並非農戶親子,知道自己是哪年哪月哪日被丟在農戶家門口,農戶能養他到這麽大已經足夠令他感恩了,何況村裏被賣的子女不在少數。

親生的尚且被賣,何況自己一個撿來的。

秦嘉謙去了才知道,落在人牙子手中的並不全是給別人當奴才的。長得一般的、幹活麻利的人,才能去伺候人,長得出挑的,還有其他去處,比如南風館,那兒給的錢多。

平秋錦那幾日恰好不在,回來後一路追著人牙子走過的路線找秦嘉謙,及時趕到,把他帶回了京城,安置在後院,繼續隨他讀書習字。

也就是這時,秦嘉謙才知道平秋錦的身份,他並非普通的雲遊秀才,而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朝廷一直為他留著官位。

作為雙生子,秦嘉謙和當時的太子殿下秦嘉禰長得一模一樣,平秋錦在回京城之前雖然沒見過太子,但誰也說不準他見沒見過太子的畫像。

他到底是早早就知道秦嘉謙的身份,特意趕來山村教了他一年,又把他帶回了京城,還是碰巧雲遊遇到,把人帶回來才發現身份,除了平秋錦沒人知道。

但總歸,回到京城後,平秋錦確確實實知道秦嘉謙的身份,還為他準備了易容的工具材料。

這一年來,平秋錦為他講過很多朝廷中的事,其中就有雙生子預言,秦嘉謙並不傻,見到易容材料,便什麽都明白了。

邵望舒很難去想象秦嘉謙那時的心情——先被養父母賣,又得知親生爹娘放棄了自己,還懷疑對自己好的老師目的不純。

據說第一天他沉默地坐在屋頂待了一晚,第二日就戴上了□□,在平府安靜待著,足不出戶。

白天平秋錦理公務時,秦嘉謙就自己在他書房找書看,晚上平秋錦跟他講時政,講朝中情況。

秦嘉謙慢慢地從平秋錦、從說書人、從話本子口中得知,“太子秦嘉禰的身體一直不大好,出生時明明很健康,卻越長越體弱多病,孩童時期還能跑能跳,少年時代便隻能慢慢地走,全天下最好的大夫都給他看過,查不出病因。

先帝和太後請了昭國大國師,大國師道是雙生子的另一位氣運高了,壓製了他。若想破解,隻消壓了另一位的氣運,秦嘉禰自然就好了。”

秦嘉謙細細問過秦嘉禰身體每次變差的時間節點,比照自己的人生,秦嘉禰第一次突然暈厥時,平秋錦雲遊到他們山莊,他和平秋錦第一次見麵;秦嘉禰第二次犯病,是秦嘉謙問平秋錦那兩句話;秦嘉禰第三次無征兆的吐血昏迷高燒不退,是秦嘉謙來到京城的那天;秦嘉謙越來越了解朝政,秦嘉禰身體每況愈下。

預言荒誕又真實。

在秦嘉謙和秦嘉禰中二選一並不難,秦嘉禰當了十年的太子,先帝和太後對他寄予厚望,為他鋪了無數路,為他培植勢力,教他治國之道,在他身上花費了無數心血。

世人看重生恩,卻又不得不承認,感情是相處出來的,比起精心培養、相處了十年的秦嘉禰,隻在出生時見過一麵的秦嘉謙無足輕重。

秦嘉謙甚至能腦補到:或許秦嘉禰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垂危,先帝和太後都在隱隱盼望秦嘉謙倒黴些,氣運差些,好教秦嘉禰健康起來。

興許還會在佛前許願。

先帝和太後不必猶豫,便做出了選擇,連忙叫人去查秦嘉謙如今在哪,做什麽。

隻可惜他們從前不關注秦嘉謙,農戶又因為災荒逃難去了別地,十年間轉了兩三個地方,找起來難度很大。找到農戶,還得再去找人牙子。

人牙子本就在四處遊走,農戶隻記得個外號,長相來處一概不清楚。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尋到人牙子的蹤跡。

再從人牙子口中得知去了南風館。先帝和太後不敢往下查了。

等終於找到秦嘉謙現在的地址,秦嘉禰隻能躺在**,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

平秋錦的人手許秦嘉謙用,秦嘉謙派了人一直跟著先帝和太後的人。

負責辦此事的人回稟的那天,秦嘉謙自來到京城後第一次取下□□,露出和秦嘉禰相似的容顏,在庭院中擺了張桌子,泡了一壺茶,一口一口抿著茶水,靜靜等待來自他親生爹娘的處置。

也許是臥床不起,也許是一了百了。

據說平秋錦勸過秦嘉謙,先行離開淮國,避避風頭。

秦嘉謙不肯走。

也正是那一晚,秦嘉謙明白了一個道理,先帝和太後有多愛秦嘉禰,就會有多恨他。

太後對秦嘉謙做了什麽,外人不得而知,隻知道秦嘉謙臥床不起三個月,邵望舒倒是知道,他在秦嘉謙心口處見到了一個碗口大的疤。

秦嘉謙能下床以後,不吃不喝,不肯用藥,整日搬個搖椅躺在外麵曬太陽,也不說話,沉默寡言,膚色白到透明,好像一戳,就會隨時消失在世間。

平秋錦起初還能耐著性子安慰他。聽了一兩天,秦嘉謙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的喉嚨也在那晚受了傷,聲音沙沙的,“師父,你告訴我,你撿我回來,是不是別有用心?”

秦嘉謙問得直白,直直問他自己是不是他實現理想抱負的工具,平秋錦自從見到秦嘉謙,一直在向他灌輸自己的政治理念,秦嘉謙很難不懷疑平秋錦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意接近自己,扶自己上位,好讓他能施展抱負。

其實這句話多餘問,秦嘉謙的大腦已經做出了最準確的判斷。除了這個理由,還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個官位已定的人不忙著上任,而是先行去偏遠到連路都沒有的山區找他,為他在山區耗一年。

平秋錦是個混不吝,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沒錯。是這樣。”

秦嘉謙「哦」了一聲,繼續曬太陽。

今天陽光挺好的,晚霞比昨天還絢爛。

平秋錦見到他這幅樣子就生氣,尋死覓活地給誰看呢?拖著秦嘉謙去城外的難民營,掐著他的脖子,逼他去看難民營的情況。

“你當年問過我什麽?你問我為什麽不公平,有的人錦衣玉食有的人食不果腹。睜開你的眼看看,食不果腹的人就在你麵前。你的理想,你的抱負呢?是誰說要公平,是誰說要讓大家都能吃上飯的?”

秦嘉謙慢慢地抬頭,難民營說是個營,其實隻是一群人湊在一起,徑自躺在地上——餓得坐不起來,衣衫襤褸,褲腳都是破破爛爛絲絲縷縷的,十個人裏找不出一個穿鞋的,從遠處逃難來京城,長途跋涉鞋子磨損快,他們又沒有可以替換的鞋子,腳上結了厚厚一層繭,有的破皮了,流著發黑的血,膝蓋胳膊肘部分基本都破了洞,可能是逃難時摔的。每個人都蓬頭垢麵,臉頰深陷,目光呆滯。

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是沉默地待著。餓到極致是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去說話的。

平秋錦動作粗-暴,把秦嘉謙甩在地上,難民營的人麻木的目光朝秦嘉謙看過來。

平秋錦把人撂下就走,“你和太子的區別,你該懂。想明白了,再回來找我。”

秦嘉謙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難民也一動不動——保持體力。

風並不溫柔地吹著,席卷起一地的塵土,京城外的難民營附近有種樹木,本該有落葉的,但地上一片都沒有,它們都在難民的肚子裏。

慢慢地,烏雲匯集,馬上就要下雨了,秦嘉謙和難民誰也沒有躲雨的意思,一來躲雨需要走動,費體力;二來城門已關,這附近沒有能避雨的地方。

雨劈裏啪啦打下來,難民們艱難地仰起頭,張嘴接雨潤喉,秦嘉謙仍然伏在地上不動,任由雨穿過他的發絲,落在地上。

秦嘉謙闔著眼睛,就這麽待了一整晚。

這個晚上,秦嘉謙和難民都一夜未眠,難民為了久違的雨露,秦嘉謙……一如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真實身份時那樣,需要一個隻屬於自己的晚上。

第二天,秦嘉謙深深看了眼難民營,喝了一晚上雨水的難民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秦嘉謙轉身一瘸一拐離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秦嘉禰的區別。

秦嘉禰是在深宮大院長大的太子爺,身後是皇後母族,是眾多提前投誠的大貴族,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和大貴族們綁定,縱使登基,為了皇位穩定,也要盡可能與大貴族站在一起。每一道政令出發點都是為了大貴族。

正如此次難民,大貴族們興起了圈地養馬的愛好,於是他們沒了土地,被迫流亡成難民。

沒人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隻有大貴族才是人,其他隻是雜草,給點吃的,死不了,以後慢慢就散了。當然,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秦嘉謙是平秋錦撿回來的,身後是寒門出身的平秋錦。

秦嘉謙挨過餓,受過苦,短短數年見多了人間疾苦世事無常。無論秦嘉謙本人是何觀點,已經選擇了秦嘉禰的大貴族們注定不可能兩邊倒、再選擇秦嘉謙,他們注定對立。

為什麽有的人錦衣玉食,有的人食不果腹?

秦嘉謙步履蹣跚地往回走,平秋錦就在不遠處等他。

“想明白了?”平秋錦問。

“嗯。”秦嘉謙回。

平秋錦對著他,撩開衣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微臣見過殿下。”

作者有話說:

有沒有覺得我們舒舒知道的真得很多-什麽雞毛蒜皮的細節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