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謙問:“此話當真?”
來福「噗通」一聲跪下, 指天畫地地發誓:“奴才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今兒天氣本就不算太好,雲一直在空中壓著, 結結實實地擋著月亮, 壓了半晌, 雲愈發低垂,黑壓壓一片。
秦嘉謙將目光移向窗外。
天空一道閃電劃過, 緊接著就雷聲大作,「哢嚓」一聲,把天空劃成兩半,震耳欲聾。
秦嘉謙麵無表情地轉回來看著來福。
天打雷劈。
來福:造孽哦。
雷聲一道接著一道, 邵望舒本在**裝睡, 被雷打得心煩意亂,突然想起他小師姐那堆話本子裏, 婚後女主角害怕雷聲,一到打雷就要男主陪著。
邵望舒琢磨, 雖然他和小姑娘不一樣,但這招應該也好使。
於是光腳下了床,踩著地毯跑出來, 跑到一半, 邵望舒退回去看鏡子,端詳自己的外貌,臉色蒼白, 很好, 唇毫無血色, 不錯, 邵望舒很滿意, 是個病人該有的樣子。
邵望舒盡量讓自己的呼吸不平穩,又去水盆裏沾了點水灑在額頭上,這才帶著點急促但又「腳步虛浮」地走到秦嘉謙麵前。
秦嘉謙擰眉,教訓道:“又不穿鞋?”
邵望舒條件反射縮腳,眼巴巴地看著他:“我怕。”
此情此景,但凡是個正常人,都能聯想到邵望舒是怕雷聲——邵望舒是這麽想的。
秦嘉謙人失憶了,本能還在,先把邵望舒提溜起來,放在塌上,抽了條小毯子搭在他身上,蓋住腳,緊接著開始沉思:他那稀裏糊塗的記憶裏,確實有個身影,依稀記得自己是挺喜歡的,但……
秦嘉謙很糾結:印象中那個人不僅不怕雷聲,似乎還喜歡在雷天在院子裏撒歡兒!
秦嘉謙疑心自己不靠譜的記憶不準確,也疑心來福和邵望舒合起來坑自己,兩相為難,試探道:“你當真怕雷?”
邵望舒垂下眼睛:“怕。”
所以你快點來陪我。
秦嘉謙心下警醒,這未必就是自己心裏那個人,不動聲色地從毯子上揪了兩塊毛茸茸的裝飾用得球,團吧團吧捏緊了塞邵望舒耳朵裏:“好了,睡吧。”
邵望舒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秦嘉謙道:“還不快睡?”
邵望舒不可思議:“你就讓我……”邵望舒從耳朵裏揪出一個團團,“這樣睡?”
秦嘉謙道:“不會掉進耳朵裏的,放心睡吧。”
邵望舒:……
邵望舒觀察著他的表情,敏銳地發問:“陛下,是不是不信任微臣啊?”
秦嘉謙心道:你知道就好。
他隻是失憶了,並不是換人了,記憶會失去,可他的觀念他的行為習慣仍有殘留。
他並非熱衷驚世駭俗之人,怎麽會輕易立君後?
從國家角度看,君後無子,無名正言順的太子,國本不穩;從家事角度看,立君後易惹非議,招口誅筆伐,他並不願將人置於風口浪尖。
秦嘉謙嘴上說:“自是信的。”
少來。邵望舒在心裏撇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問宗正,您是否向他問過立君後的事。”
邵望舒知道秦嘉謙在他表明心意後找宗正問過君後的事,但那時是為了問一問後果,警醒邵望舒。邵望舒打賭秦嘉謙在問的時候決計沒有把自己說出去,撐死問問曆史上是怎麽立君後的。
秦嘉謙詫異地看著他。
邵望舒一腳蹬開毯子,踩在地上,“看微臣做甚,陛下一問便知。”
秦嘉謙注視著邵望舒帶著火氣回了房間,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猶豫片刻還是沒阻止,罷了,等他先問過宗正再說。
來福問:“陛下,不早了,您要歇息麽?”
秦嘉謙一頓,是不早了,這會兒子時都快過完了,但是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朕去哪睡?”
邵望舒霸占了他的房間,還因為「生氣」,把門關上了。
半盞茶後,秦嘉謙訕訕地敲開門,邵望舒「氣鼓鼓」地在秦嘉謙的**躺著,聽到動靜給了他一個背影。
秦嘉謙撓撓頭:“那什麽……”
邵望舒當著他的麵,把那個揪出來的團子又塞回了耳朵裏,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秦嘉謙道:“你、你是怕打雷對吧。”
邵望舒背對著他伸長了耳朵,期待他的下一句。邵望舒想了想,不著痕跡地往床裏麵滾了滾,給他留了一半床。
話本裏都是這樣的,女主角怕打雷,男主角陪她睡。
秦嘉謙長腿一邁,去了對麵的小床,盤腿坐下,“朕可以給你講故事。”
邵望舒:……
邵望舒翻身坐起來,秦嘉謙正襟危坐,品鑒了一番他此刻的表情,得出個準確的結論:“那個小球不管用,你還是什麽都聽得到。”
秦嘉謙發覺邵望舒臉色陰沉,趕緊回到正題,“講個什麽故事好呢,”秦嘉謙搜腸刮肚,“說從前有個賣油翁,平時……”
“出去。”邵望舒板著臉。
“賣油翁他身無所長……”
“出去出去!”
翌日,在東偏殿將就了一晚的秦嘉謙得出結論,還是自己的龍床最舒服。
這日既不是大朝會,也不是小朝會,秦嘉謙恰好有時間,問過太醫邵望舒已經不發熱後,去國泰殿把宗正傳了過來。
宗正是端親王,秦嘉謙的叔祖父,六十多歲的老人,滿目白發。
“老臣參見陛下。”端親王一身全套的官服,一共十二件,笨拙沉重,秦嘉謙在未失憶前曾和端親王說過,日後來覲見不必如此穿,常服即可,端親王連連推拒,一口一個「禮不可廢」。
“來福。”秦嘉謙使眼色,來福動作麻利,端親王還沒開始行拜禮就把人托了起來,兩個小太監配合默契抬著一張太師椅上來,放在端親王身後。
來福言笑晏晏:“親王殿下,請。”
含章宮立,邵望舒起床,看不到秦嘉謙,估計他是要去找宗正問情況,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一骨碌翻身起來,活動筋骨,“明珠我那套在鳳鳴山上的醜袍子呢?”
“白的那件?”明珠問。
“對。”邵望舒從**跳下來,動動肩膀,“躺得我骨頭都軟了,裝病也不容易。”
明珠欲言又止:“公子誒,陛下去找宗正問君後的事了,您不擔心麽?”
邵望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沒什麽好擔心的,秦嘉謙說話委婉,涉及到這等可能泄漏自己失憶的事,秦嘉謙決計不會上去就傻了吧唧問「朕以前說過想立邵望舒為君後麽」,而是“君後那事……”留足遐想空間。
而宗正端親王,那是個妙人……
等不及秦嘉謙說完,就得哭天搶地。
邵望舒套上醜袍子,從殿裏後窗翻出去,進了含章宮後院,這兒沒人,邵望舒打了兩套完整的拳,這才感覺鬆快了點。
邵望舒叮囑明珠:“陛下要是快回來,你就來喊我一聲。”
“是。”
國泰殿中,秦嘉謙屏退了左右,試探道:“朕上次問您的君後之事……”秦嘉謙恰到好處地給了個停頓,為端親王留下腦補的空間。
端親王渾身一哆嗦,趕緊從椅子上下來,不由分說跪在殿前,喟歎一聲:“陛下——”
“此事萬萬不可啊——”端親王端端正正磕了個頭,秦嘉謙躲開不受他的禮。
端親王再抬頭時老淚縱橫,“陛下啊,前朝就是立君後亡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
“晉仁君,自幼聰敏異常,卻還是在他手中亡了國,皆是拜狐媚妖邪之人所賜,所謂的君後慣會蠱惑人心,生生毀了一個王朝!”
秦嘉謙心道:狗屁的狐媚妖邪,幽王亡國是褒姒蠱惑,紂王亡國是妲己妖媚,若一國真能因為一個女子而亡,那國家還打什麽仗呢,找個如同褒姒妲己這等容顏絕世的女子送去,豈不是坐享其成?自己擔不起這亡國的責任,就往旁人身上推,真不是個東西。
端親王脖子一橫:“陛下若是執意立君後,老臣也無顏麵對先祖,不如一頭撞死在這國泰殿上,好去向列祖列宗謝罪。”
秦嘉謙那一瞬間想,不知道他如果真的不去阻攔,端親王還能不能撞下去……
做完麵上功夫,送走端親王,秦嘉謙沉默地坐在龍椅上,端親王的反應不似作假,原來自己竟然真的想過要立君後?
秦嘉謙在國泰殿坐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著午膳時分要到了,惦記著邵望舒身上的傷,暫且壓下千頭萬緒,回來看他,國泰殿離含章宮不遠,就在一條中線上,從國泰殿後門出發能直奔含章宮。
秦嘉謙的儀仗從正門出發時,小太監從後門溜出去,一路小跑回含章宮。
“公子!”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陛下要回來了!”
邵望舒一個激靈從窗戶翻了回去,一手掀掉醜袍子,另一手從衣架上摘下自己的便服,光速搭在身上。邵望舒晃晃腦袋,頭發散了下來,隨手抓了幾把,把頭發抓亂,管明珠要了臉上塗的粉,在唇上拍了一下,把唇色變淡。
然後倒在榻上,“憂鬱”地看著窗外。
秦嘉謙回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邵望舒麵色蒼白,神色懨懨,眉間有化不開的憂愁,陽光在他臉頰上鍍了一層金邊,看起來可憐極了。
邵望舒的醜袍子明珠已經收起來了,房間中所有能留下痕跡的地方明珠也都處理了,邵望舒的演技也並不差,但……
秦嘉謙:這就很難不笑。
秦嘉謙憋住笑意,走到榻前,輕咳兩聲:“咳咳。”
邵望舒「悲傷」地看了他一眼,傷心欲絕,眼神滿滿的「你失憶後就拋棄我們的山盟海誓」,邵望舒「眼不見心不煩」地扭過頭,不再看秦嘉謙。
邵望舒盤算著,秦嘉謙就算失憶了,也該問一句自己好不好。
秦嘉謙卻腳步一轉,同來福說起話:“今兒午膳有什麽?”
來福瞧了眼邵望舒,回話:“回陛下,今兒有桂花魚條。”
邵望舒愛吃。
“西湖醋魚蝦仁粥。”
邵望舒眼睛亮了亮,這個也愛吃。
“板栗燒雞。”
邵望舒心動,許久沒吃板栗燒雞了。
“燕窩鮮筍燴。”
這時節能有鮮筍不易,邵望舒饞蟲被鉤了起來。
罷了,裝生氣可以容後再裝,吃飽了才有力氣裝,他可以「勉為其難」地先用個午膳,再和秦嘉謙拉扯。
來福也跟著笑:“還有一味蓮心薄荷湯。”
邵望舒決心等秦嘉謙走了,就去禦膳房問問今兒的菜色是誰定的,這也太對他胃口了,趕明兒就給他提拔了,專給自己定菜色。
秦嘉謙頷首,“傳膳吧。”
邵望舒如今擺出生氣的姿態,不好直接去吃飯,顯得反複無常,隻等著秦嘉謙開口喚他,他就順坡而下。
邵望舒做好了姿態。
哪料秦嘉謙不僅沒有喚他,還徑直走了,殿中隻有他的腳步聲。
邵望舒:?
秦嘉謙目不轉睛,絲毫沒有停留,坐在用膳的榻旁。邵望舒甚至能聽到他動筷子的聲音。
邵望舒不可思議,這合理麽?
邵望舒隨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花,把花扒拉得嘩啦作響。
來福笑:“陛下,公子還沒用膳呢。”
秦嘉謙道:“他正生著氣,此刻用膳對腸胃不好,待他氣消了再用吧。”
此刻在宮裏的宮女太監們齊齊捂嘴笑。
邵望舒再傻,也聽出秦嘉謙在揶揄他了,八成早看出自己在裝病。既然都已經被發現了,再裝也沒意思,絕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
邵望舒翻身下榻,大步流星走過來,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再說。
邵望舒走到用膳的榻邊,隻見上麵擺著一盅小米粥,一盅青菜粥,一盅紅豆粥。
邵望舒瞥秦嘉謙的榻,他那兒也是三盅粥。
邵望舒奇怪:“我的桂花魚條、西湖醋魚蝦仁粥、板栗燒雞、燕窩鮮筍燴和蓮心薄荷湯呢?”
來福「噗嗤」一聲笑出來:“沒有。”
邵望舒狐疑,剛剛還說有的。
秦嘉謙為他展示這三盅粥:“別看了,真的沒有。”
“正生著病呢,吃什麽大魚大肉,來喝點清淡的粥。”秦嘉謙盛了一小碗青菜粥。
邵望舒頓了頓:“微臣其實還在生氣,生氣吃東西傷腸胃,微臣還是過會兒再來吃吧。”
逃跑無效,邵望舒被秦嘉謙壓著喝了三小碗粥。
晚膳前,邵望舒特意叮囑了禦膳房做點好東西,再喝粥要淡死了。
晚膳上來,還是粥,這次是綠豆粥,蛋花粥。
秦嘉謙笑著盛了碗粥:“生病之人,理應多喝粥,來,朕幫你盛。”
一連喝了三天粥,喝得邵望舒臉都綠了。
“還在生病嗎?”秦嘉謙問。
“好了好了,臣好了!”邵望舒警惕:“臣真的好了!”
邵望舒生怕證據不夠充足,讓秦嘉謙再尋到理由,當著他的麵立刻打了一套拳:“看著沒,好了,完全好了!”
秦嘉謙總結:“果然喝粥於治病有益。”秦嘉謙對來福道:“來福記住了,往後公子若是病了,多給準備點粥。”
“是。”
秦嘉謙這幾日翻書架時找到一本關於前朝立君後的書籍《大齊君後史》,翻著翻著,發覺這書都有翻閱過的痕跡,而且還在關鍵位置插了附頁,做了批注,批注的字跡越看越像自己的。
秦嘉謙一條一條看著批注,大多是關於立君後的流程,聘禮,君後應有的配置等等。
前朝的四個君後裏,前三個都是低調結婚的,隻去宗廟見了先祖,其他一概沒做,居皇後常住的椒房殿,他們也並非單獨結婚,成婚當日還一並迎娶了兩個妃嬪。唯獨亡國君齊仁君和他的君後辦了場普通婚禮,規格並不大,流程也做了簡化,也並未一同迎娶妃嬪。
秦嘉謙注意到從前的自己更傾向齊仁君的婚禮,關注的重點也在這裏。
看來過去的自己是很想結婚。
而且想結個正經的婚。
喝了三天粥,喝得人都蔫巴了的邵望舒實在忍不得宮裏的夥食,出宮找趙鏘和管磊吃飯,三人定了趙鏘家的酒樓。
邵望舒點了半桌子的菜,把來福那天叨叨過的「桂花魚條」等全數點齊了,一口一口慢慢吃。
邵望舒一邊吃一邊吐槽,雖然避開了秦嘉謙失憶的事,但還是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他裝病,秦嘉謙發現了但隻給他粥喝。
“不是吧,”趙鏘聽了邵望舒的悲慘遭遇,道:“陛下就天天讓你喝粥?”
邵望舒咽下口中的菜:“可不是麽,太凶殘了他。”
管磊不餓,隨便夾了個蝦餃配合此刻的氣氛,“對了舒舒。”
“嗯?”邵望舒慢吞吞地挑魚刺。
“我借你的那本《大齊君後史》還在嗎?”管磊問:“那本書也不是我的,是我從鴻楓書院借的。”
管磊道:“那書因寫了前朝君後的事,在前朝被列為禁書了,流傳到咱們這會兒的也隻有一兩本了,珍貴著呢,鴻楓書院催我還書呢,你若是看完了差人送出來吧。”
“好。”邵望舒道:“明天吧,那書上還有我做的附頁呢,上頭有批注,等我回去卸了附頁,還你。”
管磊和趙鏘兩個不愛讀書逃課專業戶聽到附頁就腦袋疼:“快都拆了。”
“你收哪了,這書在咱們淮國也是禁書的,可得藏好,被發現了少不得一場風雨。”趙鏘提醒。
“放心吧。”邵望舒夾了一筷子鮮筍,“我放在陛下的書架上了,哪個不要命的敢查他?”
“牛,還是你膽大!”趙鏘情不自禁豎起大拇指,情不自禁感慨道:“還是跟陛下住一道好,幹什麽都方便。”
管磊想了想:“藏那兒問題不大。舒舒的字是臨著陛下的字帖練出來的,和陛下的字跡如出一轍,就算被查到,他們也會聯想成陛下寫的。”
趙鏘不大關注字的事,當然他一個混日子的二世祖,也沒機會見秦嘉謙的字,管磊這麽一說,他才知道邵望舒和秦嘉謙的字類似,趙鏘道:“臨陛下的字?”
趙鏘隱約記得在哪聽了一耳朵,皇帝的字是不能臨的,擔心有人用同樣的字體搞事。
趙鏘問:“那陛下知道麽?”
邵望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趙鏘:“當然知道。”秦嘉謙的字,不經他同意敢臨摹的人,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邵望舒不識字的時候,是秦嘉謙帶著他寫字,秦嘉謙的字是跟邵望舒他爹——名譽天下的書法大家平秋錦學的,秦嘉謙打心眼兒裏想讓邵望舒學了他爹的字,但他爹身負惡名,死得又不明不白,連帶著他的書畫都被禁了,不好明目張膽地讓他學,於是邵望舒從小臨了秦嘉謙的字帖,自然而然地學了一手秦嘉謙的字。
邵望舒於學習一道一向七竅通六竅——一竅不通,唯有習字尚可,如今寫出來的字,秦嘉謙不細看都分不出來是自己還是邵望舒的字。
趙鏘隨口來了句:“要是讓陛下看到這本書,那就樂子大了。”
趙鏘說完,描補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種可能,陛下能看到,畢竟那本書插了附頁,很明顯。”
管磊和邵望舒異口同聲道:“不會吧。”
趙鏘撓撓頭:“也是哈,陛下忙於國事,哪有功夫看閑書呢?”
國泰殿裏,秦嘉謙捧著書坐了許久,無論如何也憶不起當初看這本書,寫這些批注時的心情了。
秦嘉謙捏著這本書,記載這些關於前朝君後的書,一般都是禁書,宮裏是決計不可能自行收來的,能出現在這裏,想來是自己差人費心找的。
秦嘉謙今兒批折子的時候,還看到了彈劾邵望舒的奏章,理由是他這般年紀,理應出宮建府,還居於含章宮不合適,字字句句都十分委婉,表達的意思卻異常清楚,禦使懷疑他倆之間有事。
下午,太後差人來請秦嘉謙。
秦嘉謙失憶後還沒見過太後,本能對太後和長安宮不喜,內心充滿抗拒,秦嘉謙在心裏記下,要遠離太後。
長安宮裏亮堂堂一片,從前擺著的佛堂都撤了,佛祖也「搬了家」,陽光從窗戶上大片大片地灑進來,經年點著的佛香也都滅了,太後膩煩了香,滅了佛香也不曾點其他香,空氣中再無味道。
秦嘉謙進來時,總覺得這裏似乎和從前不一樣,可惜是個失憶人士,隻有個模糊的感覺,說不出大概。
而自己看著端坐在上首,滿頭金釵,容光煥發的太後時,這種想法愈加強烈,太後和從前變了許多,整個人鮮活了起來,有了生機勃勃之感。
太後道:“今兒本宮請你來,不為別的,柳太妃求到了本宮麵前。”
秦嘉謙靜靜地聽著。
“本宮知道你喜歡他,”太後避開了名字,並不願多談,“欽天監也說他是吉星,能旺你。”
秦嘉謙細細品著這個喜歡,失憶後,全天下都在說他喜歡他,含章宮的宮女太監伺候他比伺候自己都熟練,禦使們也一口一個「恩寵太過,恐他恃寵生嬌」,邵望舒自己更是有恃無恐,他失憶的第一天變著花樣的搞事,對他這個皇帝毫無界限。
如今連太後也要說這句。
“柳家那丫頭論出身論才氣論人品,都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留著給你當妃嬪原是最合適的。她言行無狀,衝撞了邵望舒,你若是不喜歡,選妃時避開她就好。何苦在賞花宴上給她沒臉?”太後刻意沒去說立後,畢竟柳宛白都被秦嘉謙下旨斥責了,說立後容易引起秦嘉謙厭惡。
可這沒說立後,偏偏讓秦嘉謙想歪了,畢竟他才看了書,曉得前朝立君後時常常有同時有兩個妃嬪入宮。
來福告訴秦嘉謙的事裏缺了三個月,秦嘉謙不敢暴露自己不知道這三個月的事,又想從太後這裏得到信息,拐著彎道:“不是為了立後?”
畢竟賞花宴,那就是為了立後和選妃嬪的。
太後麵上不顯,心裏卻一個咯噔,柳宛白是她安排的沒錯,可她全程低調,不曾與柳宛白接觸,連賞花宴都沒去,秦嘉謙怎麽會知道?
柳宛白已經沒用了,太後並不願管她這個廢物,可若是不管,又有違她平時的形象,反倒引人起疑,猜測她是否刻意避嫌,進而推到她和柳宛白的聯係上,這才敷衍地請秦嘉謙來說兩句。
太後自詡自己身邊的人鐵板一片,都是信得過的人,誰料竟還是有問題。
太後壓下心裏的不安,勉強笑道:“怎麽會呢?”
太後道:“立後,自然要立你喜歡的人。”
太後隻是客套話,秦嘉謙再度想歪了,畢竟全天下都在說他喜歡邵望舒。
漢字博大精深,此喜歡和彼喜歡並非同一個意思,可落在秦嘉謙耳朵裏,那就成了一個。
秦嘉謙在心中對曾經的自己肅然起敬,原來他不僅心裏想了,甚至還同他娘太後說過!
而太後的意思也很明顯了,她同意了。
太後想了想,補充道:“罷了,母後其實也沒見過柳家那丫頭,她既衝撞了邵望舒,惹你厭惡,那便如此吧,總歸還是合你心意最重要。”
秦嘉謙忍不住問道:“您當真同意?”
太後自動把這句話解讀為:你當真能不插手我的立後麽?
太後虛偽地笑:“你喜歡的人,母後自然也是喜歡的。”
秦嘉謙心裏咂舌,還當太後是個古板之人,是他小人之心了。
從長安宮出來,秦嘉謙複盤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首先來福說邵望舒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他也實實在在給了邵望舒許多信任,兩人還有長達十幾年的陪伴,邵望舒堅持聲稱自己是他的君後;其次他問過端親王立君後的事;第三他自己費心思研究過立君後的書;第四,他同太後提過此事。
秦嘉謙左思右想,怎麽看都是自己已經做好了立後的打算。
於是在邵望舒回宮後,得知了個消息,秦嘉謙真的要立他當君後了。
邵望舒彼時正在喝茶解渴,聞言一口茶噴了出來。
“當真?”
秦嘉謙頷首:“當真。”
“朕想過了,”秦嘉謙道:“朕雖失憶,但失憶前承諾既然已經給了你,自該履行諾言。”
邵望舒吃驚,“那陛下準備怎麽做呢?”
秦嘉謙理所當然:“自然是昭告天下,按大婚流程辦。”
邵望舒趕緊上前,腦袋搖成撥浪鼓:“此事你知我知即可,”邵望舒連忙解釋:“陛下,立君後注定無嫡子,於國本有損。”
邵望舒道:“太後和康親王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若知您沒嫡子,指不定要玩什麽花招呢。”
秦嘉謙詫異道:“難道我現在便有嫡子了嗎?”
秦嘉謙又問:“難道我不立你為君後,他們便能放棄對皇位的肖想麽?”
“十幾年前朕根基不穩羽翼未豐時能贏他們一回,如今四海升平天下歸心,朕自能贏第二回 。”
邵望舒語塞,換了個說法:“立君後,要冒天下大不韙。史書上亦不知要如何寫。”
“我們兩人心裏清楚便可,實不必昭告天下,招一身非議。”邵望舒道。
他原計劃也是如此,兩人自行定了婚事即可,並不宣揚給旁人聽。
秦嘉謙無所謂:“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如何便能如何,朕想立君後就立君後。身為皇帝,若連自己的婚事都身不由己,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當得未免太沒有意思。”
這句話一出口,秦嘉謙突然覺得心口一鬆,仿佛這句話自己已經想了很久,早就想宣之於口,這些天因為失憶積攢的鬱氣一泄而空。
秦嘉謙倏忽間有種感覺,他的人生就該是這樣的。
他前幾天對要立邵望舒為君後充滿懷疑,可當把這句話說出來,他心中踏實起來,好像他已經這麽想了很久。
心心念念。
秦嘉謙堅定道:“辦,大辦!”
秦嘉謙要立君後的事,他沒有同任何人商量,直接在大朝會上宣旨,不給任何人反駁的餘地。
聖旨已下,再敢反對,那就是抗旨了。
出乎邵望舒意料的是,這件事在朝中並沒引起多麽大的波浪。
朝臣們識趣的大多選擇了閉口不言,皇帝把態度表達得如此清楚,又把事情做得沒有緩和的餘地,那就是鐵了心要這麽幹了,沒打算聽他們的意見,自己再去多嘴,那就太蠢了。
何況這種事並不奇怪,畢竟帝王因為邵望舒做的出格事太多了,又不止那一件兩件,第一個住在含章宮的公子,第一個不流皇室血脈但能享受親王份例的外人,第一個……
從因為邵望舒把最有可能當皇後的柳宛白趕出皇宮,聖旨還用了「衝撞」二字,就已經預示了今天的結局。
論出身,柳宛白是襄國公府嫡孫女,邵望舒是兩個鄉野之人之子,僥幸當了成陽郡王的繼子,可是淮國向來身份隨爹不隨娘,撐死能被人叫一聲公子,無論如何都用不到這個「衝撞」。
秦嘉謙這麽說,無非是他覺得邵望舒更重要。
隻要秦嘉謙沒有一拍腦袋,立邵望舒為太子,那立個君後實在沒什麽。
君後撐死影響後宮,於國家能有什麽大礙呢?又不短百姓吃穿,還能給他們說書人增加點素材。
等過個一兩年,慢慢勸著他納妃,再有個太子,也就妥了。
太後一脈的人,這次也罕見地閉了嘴,若是秦嘉謙再瘋些,全後宮隻留邵望舒一個,那就更好了。
皇帝無子嗣,自然要從宗親裏選,等康親王有了孩子,還有誰能比一母同胞的康親王秦裕彌的孩子更適合當太子呢?
太後顧不得操心秦嘉謙的事,緊著給康親王秦裕彌尋摸康王妃去了。
太後任務沉重,不僅要找到康王妃,還得找他七八個側妃,要那多子多福的家族裏的小姐,趕緊生他五六七八個,總有一個有帝王之資。
於是除了提前放豪言要一頭撞死的宗正端親王,其他人都裝死了。
端親王視線挨個從朝臣身上劃過,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援,大家眾誌成城,請皇帝收回成命。
“右相,你向來是最守禮法的。”端親王雙眼飽含希冀。
右相趕緊後退兩步,連連擺手:“臣謹遵聖旨,祝陛下同君後百年好合!”
端親王在心裏「唉」了一聲,慫包,指望不上。
端親王去看左相,左相喉頭微動,似有話要說,端親王猛地想起左相有個不成器的孫子趙鏘,趙鏘跟邵望舒好一對狐朋狗友,端親王趕緊轉過頭,不與左相對視。
指望他……
怕不是他要長篇大論勸自己。
不爭氣的東西。
端親王又看向禦史,“朱大人,這可是你職責範圍!”
朱禦史搖頭晃腦:“聽從聖旨,才是我們臣子最該盡的本分。”
端親王一個個看過去,每個人都或明或暗地拒絕了他。
沒了大家支持,隻他一個人去秦嘉謙那兒死諫,那能有什麽結果?
他親娘太後都不管,將來去見列祖列宗,那也是太後沒教導到位,關他一個親戚關係八丈遠的叔祖父什麽事?
端親王心一橫,腳下一軟,躺倒在地上,老骨頭了,病了,得修養,起碼一年兩年的是不能上朝了,這狗屁國事大可不必來煩他!
隨著端親王這「生病」,朝野上下一心,完全支持秦嘉謙的決定。
後宮立刻忙了起來,帝後大婚流程繁多,沒個一年半載弄不完。
頭一樣采納就瑣碎得緊。帝王這邊要出聘禮,邵望舒這頭也得回禮。
曆朝曆代王宮隻要準備帝王的聘禮就好,偏偏這回邵望舒也住宮裏,邵望舒的回禮也得他們來置辦。
帝王聘禮按例是一萬斤黃金,再配點其他珍品。
黃金好說,開王宮庫房拿就是了,其他珍品怎麽選又成個難題。
選擺件或者家具吧,來來回回還是在他淮王宮擺,送跟沒送一個樣。
常規送皇後的珠寶首飾,邵望舒是個男人,也用不到。
盤算來盤算去,找不出幾個合適的。
來福隻好請秦嘉謙定奪。
秦嘉謙也頭疼,《大晉君後史》裏關於給君後的聘禮描述不多,準確來說是前朝皇帝摳了吧搜,送的聘禮就不多,前三個君後什麽都沒得,完全沒走采納流程,第四個君後雖然有采納流程,可也隻給了黃金,旁的一概沒有,沒有參考價值。
秦嘉謙幹脆帶著邵望舒去庫房看,“你自個兒看中什麽拿走什麽罷。”
庫房幾十個,邵望舒隨便進了最不起眼的一個,抽了一幅畫,“就這個就行。”
他不想太奢靡,引得史書上口誅筆伐。他獨身一個,無所謂,可秦嘉謙是要當明君的。
秦嘉謙皺眉,從他手裏接過字畫,並不算很出名的一幅畫,價值一般。
“怎麽就要這點?”秦嘉謙不解。
“已經足夠了。”邵望舒想,其實黃金也多了,待回禮時再還給他好了。
秦嘉謙細細看著他,“你還是想低調點?”
秦嘉謙話這麽問,心裏卻不怎麽信,直覺告訴他,邵望舒一點都不想低調。
邵望舒違心道:“嗯。”
秦嘉謙揉了揉他頭發:“朕若是個昏君,做什麽都是錯,來日史書上你是禍國殃民的妖精,朕是被妖精迷惑的昏君。朕若是個明君,來日史書上我們就是帝後和鳴的佳話,大為流傳。”
作者有話說:
論太後和陛下你聊你的,我猜我的。
本章隨機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