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心中皆是疑竇, 一個女人若是美到邵玉這種程度,聞名遐邇,那能選擇的夫君就太多了。
兩人隔了幾百裏, 又沒什麽七拐八拐的親緣關係, 跟「情」字掛不上鉤。對方家境也不好, 邵玉算得上下嫁了。
太後吩咐:“把她前夫,她家仆役, 也都查清楚點。”
太後補充:“再去瓊州府打聽打聽,看看瓊州府多年前有沒有個美人。”
管事的看著太後,突然心裏一個激靈,如果邵玉真的不是景陽人, 而是造了個假身份, 那邵玉和成陽郡王的死因,就很值得深究了。
那君後親生父親的身份, 隻怕不是什麽能說得出口的……
“是,奴才遵旨。”管事的低眉順目。
康王的身體從這次吐血後, 就慢慢敗了下去,他本就是把別人的氣運嫁接到自己身上,上百人的氣運混在一起, 斑駁雜亂, 平時還能被壓著,吐血後壓不住了,氣運混亂無序, 反而帶累了他的身體。
因此, 妖道也不敢再輕易給他嫁接運氣了, 隻說還是讓秦嘉謙氣運降一降, 回到婚前那個狀態最好。
邵望舒躺了兩日, 躺得渾身難受,又聽他師父說秦裕彌暫時不會嫁接氣運了,起來和秦嘉謙去庫房看他爹留下的東西。
他爹平秋錦雖然當得起一聲位高權重,鼎盛時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留下的金銀財寶並不多,大多都是字畫書籍。
邵望舒翻出一副平秋錦的畫像,畫像裏的人身量很高,五官平平,把他五官中的哪一個單獨拆出來,都算不上好看,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但合在一起,莫名地有種威勢感,仿佛他站在那裏就能頂天立地,十分可靠。
以上都是不了解平秋錦的人的錯覺。
據邵玉的說法,他爹是個不著調不靠譜腦瓜子和別人迥異的人。
比如別人信大國師關於雙生子的預言——事實已經證明大國師說得對,平秋錦其實也是信的,但他反手就敢弄一個假的「神諭」,糊弄世人。
又比如別的親爹會記錄孩子比較可愛快樂的時刻,而平秋錦隻會畫邵望舒幼年出糗犯蠢的樣子。
並且還要拿給秦嘉謙,邀請他一並欣賞。
甚至還裱起來,很想掛在牆上。
至於沒掛起來的理由也比較簡單,平秋錦在掛之前賤嗖嗖地拿給幼崽邵望舒看,請他欣賞,表情太賤兮兮了,幼崽邵望舒雖然看不懂畫,但從平秋錦的表情裏已經模糊感受到這不是好東西,於是一爪子給他抓破了。
那時他靠譜的親娘邵玉還遠在瓊州府,隻剩不靠譜的親爹在身邊。
父子倆沒少掐。
平秋錦絮絮叨叨長篇大論,說一大堆幼崽邵望舒聽不懂的話。
幼崽邵望舒隻會發一些無意義的音節“昂,昂,汪。”
於是平秋錦笑得打滾兒,把邵望舒看得一愣一愣。
“誰帶他去看小狗了嗎?”平秋錦問奶娘,快速下筆,憑借自己的幻想畫了一幅邵望舒跟小狗坐在一起汪汪叫的畫,還在旁邊做了標注,「這是真的」。
真會汙蔑人。
畫完又想聽幼崽邵望舒「喵喵」,提溜著邵望舒的後脖領往貓窩一放:“兒子,學!”
幼崽邵望舒跟貓咪大眼瞪小眼,沒學會「喵喵」,倒是學會伸爪子,給他爹狠狠來了一爪子。
平秋錦笑夠了,讓人把這幅畫快馬加鞭送給他娘,他娘差人送回來一個搓衣板。
秦嘉謙跟在邵望舒身邊翻平秋錦的畫,再度對他師父性格的惡劣程度有了直觀的認知。
秦嘉謙問:“後來他跪搓衣板了?”
“怎麽可能。”邵望舒撇嘴:“我娘說她在的時候我爹還要裝一下的,但我娘那會兒在瓊州府呢,我爹自己畫了一副跪好的畫,又讓人把搓衣板的棱磨了點,一並送到我娘那兒了。”
邵望舒很有微詞,因為他爹實在過分,他這幅跪著的畫,送的時候就對送信人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允許拆開,哄完他娘立刻就燒了,但是邵望舒那堆糗畫,每一個都保存得很好。
十分丟邵望舒的人。
以至於他娘遠在百裏之外,都對他的糗事了然於心,待他有記憶後當故事說給他聽。
邵望舒翻到了一本平秋錦的書,講朝廷選拔用人體製的,話講得很深奧,為了不被當成禁書,也刻意模糊了一些詞句,導致閱讀難度極大,這本書很多學者都看不太明白,「半文盲」邵望舒卻看得很快,暢通無阻。
秦嘉謙看著他的速度,想起韓暮管邵望舒叫「好苗子」,就是不努力學習。
他本以為韓暮是客套話,這麽看韓暮說得有幾分道理。
秦嘉謙這麽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遲鈍,邵望舒三四歲就沒了娘親,能把三四歲時他娘講的話記得如此清楚,記憶力何止是「好」這一個字能評價的。
平秋錦年少成名,被稱為神童,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記憶力好到逆天。隻要是他聽過看過的,再不會忘。
邵望舒看完後揚了揚書,問:“這就是他死的真實原因麽?”——邵玉不通政-事,隻知道平秋錦是死於鬥爭,卻說不出所以然。
秦嘉謙失憶後已經惡補了政事,輕輕「嗯」了一聲,“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淮國的選拔製度,起初是沿用前朝的製度,推舉製。
由具有推舉資格的人推舉合適的人才任用。
具有推舉資格的大都是已經為官的人,或者世家大族。
他們推舉的人,自然也是利益攸關之人。
這些人做了官,又成了有推舉資格的人,再推舉利益相關之人。
久而久之,能做官的要麽本身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人,要麽是投靠了世家大族的人。
這些人能力不見得強,拉幫結派倒是很有一手。
有能之士無法施展抱負,無能之人屍位素餐。
平頭百姓不願再讀書,反正讀了也沒用。世家大族子弟也不讀書,反正不讀也有官。無能的官辦得都是糊塗事,還拉幫結派湊在一起,威脅皇權。
無能的文官對朝廷的貽害是慢慢且長遠的,無能的武官帶來的危害是直接且迅速的。
前朝覆滅多虧了它那幫號稱二十萬,其實廢物將領滿地走的軍隊。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平秋錦一直致力於用更加公平的考核,讓全天下有能之士都參與進來,憑能力定官位。
這和掀世家大族的飯碗沒什麽區別。斬斷他們擴充勢力的腳,還逼著他們不斷收縮。
隻這一條,想弄死他的人就不計其數。
何況他政事上的主張不止這一條。
樁樁件件都在紮世家大族的心。
平秋錦最後幾年已經防備到了極致,為他飲食試毒的人有整整十個;家裏侍衛三步一個,兩班輪,都是好手;出行更是每次前後十輛車,他隨機坐其中一輛,其他九輛皆是侍衛,而且每次都有三組一模一樣的儀仗一起出行,去往三個不同的方向,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輛車上。
即便如此,平秋錦還是死了,中毒,死得不明不白。
秦嘉謙登基十幾年,遍尋天下用毒大家,把平秋錦的府邸,當年用過的物什,都翻來覆去查了八百遍,也不曾查出他到底怎麽中的毒。
邵望舒逛了大半天,逛累了,從庫房拿了幾本書打算回含章宮看。
秦嘉謙掃了眼封皮,都是平秋錦關於政事上的一些觀點。
“君後近來學習確實辛苦。”秦嘉謙說。
邵望舒一頓,十分確定這是反話,畢竟他隻愛看話本子。
秦嘉謙慢慢說:“是朕想岔了,朕看你典故都用不利索,還當你在鳳鳴山不怎麽學習,原來君後是愛看這類深奧些的書籍。險些冤枉了君後。”
邵望舒看了看手裏的書,又看了看秦嘉謙,賠著小心問:“陛下,生氣了?”
秦嘉謙道:“怎麽敢,君後學問上有這麽大的長進,朕理應高興才是。”
邵望舒哭喪著臉,湊過去蹭他,“陛下別生氣,臣不是故意瞞您的。”
邵望舒一點一點陳述自己的理由:“六歲那會兒,臣是真的不會。”
“臣的娘親……看到書就頭疼,她去之前,臣也才三四歲,自然也沒特意教臣。”
這話秦嘉謙信,他沒見過他師娘,但聽平秋錦說過師娘的事,寫詩水平和六歲的邵望舒彼此彼此。
“後來臣一個人住在冷宮,孤苦無依。”邵望舒耷拉著腦袋。
秦嘉謙嘴角抽抽,“不要賣可憐。”
平秋錦那種出門要三十輛馬車迷惑視線的人,不可能算不到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死得稀裏糊塗,隻看他從來不讓邵玉在眾人前露麵就知道了。
平秋錦唯一的兒子,他怎麽可能不安排後手。
三四歲的邵望舒怎麽一個人跑到冷宮裏,又怎麽一個人生活了三年。
這裏頭不能細想。
冷宮裏指不定藏了多少平秋錦的人。
邵望舒:“……”
邵望舒歎氣:“陛下,不要這麽敏銳,臣很難接話的。”
“繼續。”秦嘉謙說。
“臣去了鳳鳴山以後,是很努力學習了,但是回宮以後,也用不到這些,所以沒有特意交代。”
當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邵望舒如果笨一天,秦嘉謙就會多操兩分心,邵望舒就又有機會膩膩歪歪。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秦嘉謙對他的理由不置可否,隻說自己還要批折子,先去國泰殿了。
邵望舒目送他遠去,唉聲歎氣。
你看你看,剛休息兩天,又來個快樂的理由。
真是巧。
秦嘉謙批了一下午折子,都沒等到邵望舒前來,心裏嘀咕,晚上早回去了一點。
還是熟悉的一個宮人沒有。
秦嘉謙讓來福他們先退出去,自己推門進去。
殿裏沒點燈,黑乎乎一片。
秦嘉謙正要點燈,聽到了一聲貓叫。
“喵——”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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