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寢宮裏四散著貓薄荷的香氣,腳踏上丟著一副貓耳,還有一條貓尾巴。

秦嘉謙醒的時候, 邵望舒還在睡, 秦嘉謙親了親他的眉心, 輕手輕腳下了床,遠離了寢室, 才對來福說:“沒事別讓他們去吵君後。”

“是。”

秦嘉謙瞧了眼天色,“今兒他要出門的話,多加一件袍子,要起風了。”

太後自打康王病後就再沒回過宮, 大有要常住康王府的意思, 秦嘉謙也懶得管,把太醫留在康王府, 時不時送點藥,也就沒別的動作了。

太後的貼身宮女如意一直跟在太後身邊, 今兒隻說要回宮取太後用的衣服,回來了。

邵望舒剛醒,迷迷糊糊聽了這個消息, 困意去了大半, 懸起了心,太後的東西康王府都是齊全的,沒道理這會兒回來取東西。

畢竟太後時不時去康王府住著, 如果她能選擇, 她定不願住在這深宮中做這太後, 更想去康王府當個普普通通的太妃, 守著她的寶貝兒子。

邵望舒把明珠叫來:“盯著她。”

朝上沒什麽大事, 一切正常運轉,連帶折子也少了許多,秦嘉謙退了朝,看看日頭,懶鬼邵望舒大約才起床,想起邵望舒昨晚抱怨早膳來來回回都是粥,沒什麽意思,腳步一轉,往禦膳房去了。

他記得昨兒進了一籠鮮野鴿,和菌子一起燉個湯也挺好的。

秦嘉謙沒帶來福,自己在路上走著,路過假山,聽到兩個宮女在閑聊。

“你們芳華苑領到份例了沒?”粉衣服宮女問。

“沒呢。”綠衣服宮女道:“這自打有了君後,時興料子都得君後先挑完了,剩下的才往少監司送,這才能分各宮料子。”

“君後還沒定他要留哪些呢。”綠衣服宮女道。

秦嘉謙沒有聽別人閑聊的愛好,穿過假山就要走,正好聽粉衣服宮女說了一句:“你說奇不奇怪,明明前幾天陛下還抗拒君後,因他表明心意的事大發雷霆,怎麽一轉眼就成婚了。”

秦嘉謙腳步一頓。

大發雷霆?

抗拒君後?

“誰說不是呢,”綠衣服宮女說,“君後才表明心意那會兒,陛下還罰他跪了幾個時辰,找宗正商量立後的人選,怎麽一錯眼的功夫君後人選就變成了這位。”

秦嘉謙本來還當她們知道什麽內幕,這句話出來,秦嘉謙麵色複雜。

抗拒君後,大發雷霆,這個很有可能。

找宗正商量立後人選,這個有可能。

罰邵望舒跪幾個時辰……

他隻是失去了一部分記憶,但他的性格,他的做事風格是融在骨血裏的,並不隨著記憶失去而大變。

比起他罰邵望舒,秦嘉謙覺得邵望舒這兔崽子用這種方式逼他同意的可能性更大。

兩個宮女還在絮絮叨叨聊秦嘉謙和邵望舒的事,秦嘉謙已經無心聽了,不知道這二位是誰特意請來為他唱的這一出戲,挑撥他們關係。

而他失憶的事,看起來也被這幕後之人猜到了。

秦嘉謙抬眼,假山上的兩個暗衛滑下來,悄無聲息地滑到宮女身後,「哢哢」兩掌,把兩個宮女打暈,拖走了。

管她們幕後指使是人是鬼,到了暗衛手裏,嘴再硬的人也能交代出實話。

邵望舒躺在躺椅上,用冰塊敷眼睛,他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右眼一直跳。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君後!”明珠腳步匆匆:“出事了。”

邵望舒仍閉著眼敷冰塊,“什麽事?”

“兩個宮女在禦花園聊您和陛下此前的事,陛下聽到了。”

邵望舒騰地睜開眼,“聊了什麽?”

明珠道:“聊您表明心意後,陛下大發雷霆,找宗正商量立後人選。”

哦豁,要完!

露餡了。

造孽,邵望舒痛苦捂臉。

宮裏一向忌諱宮女太監聊主子們的事,特別是皇上君後太後三人的,被聽到了就是挨一頓板子然後趕出宮。

秦嘉謙失憶後邵望舒敢這麽糊弄他,最大的倚仗就是秦嘉謙不可能四處嚷嚷自己失憶了,隻敢和身邊親近的人透露一二分,以獲得幫助,偽裝未失憶。

而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來福,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暫時沒有拆穿邵望舒的意思。

邵望舒沒想到真有那膽子大的宮女敢議論從前的事,還給自己整露餡了。

等秦嘉謙回來,他不得被秦嘉謙收拾死。

邵望舒站起身,想起之前扮演師生時的那個戒尺,“戒尺還在嗎?”

“在。”

“拿過來拿過來。”邵望舒準備先來個負荊請罪,把認錯的態度擺出來。

反省思過書也可以開始準備了,“還有筆墨紙硯也備上。”

明珠應了一聲,準備去拿,走時補了一句,“哦,她們還說陛下罰您跪了幾個時辰。”

邵望舒:……

邵望舒掏掏耳朵,“她們說什麽?”

“說陛下罰您跪了幾個時辰。”明珠重複。

秦嘉謙怎麽可能信這個。

他又不是暴-君。

別說跟他表明心意的是邵望舒,就算是個醜陋至極的人,秦嘉謙收到別人的喜歡,也是會好好珍惜妥善處理的。

邵望舒放心大膽地躺在躺椅上,大尾巴狼似地一擺手,“戒尺不用找了,文房四寶也不用擺了。”

大凡人類,常陷入一種誤區,一個人說了一段話,一旦被發現有一句話是假的,是別有用心的,那麽這段話整體就變得不可信起來。

嘖,讓她們畫蛇添足加最後一句。

這都是可惡的宮女陷害挑撥他們感情啊!

都是假的!

於是秦嘉謙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邵望舒悠哉悠哉躺在院子裏曬太陽,腳丫子來回晃,哼著輕鬆的小調。

還挺快樂。

秦嘉謙上前揪著邵望舒耳朵把他扯下來。

“哎呀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邵望舒費力地把自己耳朵從秦嘉謙手裏拯救出來。

秦嘉謙把手裏提著的野菌野鴿湯遞給明珠,“給你兩個選擇。”

邵望舒愣了:“什麽?”

秦嘉謙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用完早膳再跟你算賬。”秦嘉謙伸出第二根手指:“算完賬你再用早膳。”

邵望舒裝出懵懂的眼神:“算什麽賬?”

秦嘉謙抱胸:“欺君。”

邵望舒指天畫地發誓:“臣沒有欺君。臣對您一片忠心,日月可鑒。”

秦嘉謙「嘖」了一聲,“看來君後是要選第二種了。”

“明珠,把鴿子湯煨上。”

秦嘉謙揪著邵望舒的耳朵把人拎了回去,往地毯上丟了個蒲團,“跪好。”

邵望舒根本不帶怕的,盤腿就坐上了。

秦嘉謙掃了他一眼,沒糾正他姿勢。

“朕今兒聽了幾個事。”

“嗯。”

“君後從前怎麽跟朕說的來著?”秦嘉謙記性居然出奇得好,一字一句重複邵望舒當初編的故事:“朕對你情根深種,早早動心,早想跟你說個分明,奈何叫你搶了先?”

“哎嘿嘿”,邵望舒厚著臉皮,用手指比了個很小的縫,“有一點點藝術加工。”

邵望舒氣倍兒足:“大體事實沒差。”

“朕怎麽聽說,朕當時並不同意,還讓你冷靜下來,想明白了再說。”秦嘉謙問。

以上都是秦嘉謙根據自己的性格和行為習慣猜測的。

無風不起浪,幕後之人敢用這個挑撥,八成當初邵望舒表明心意後自己不同意,有漫長的拉鋸戰。

邵望舒心裏一咯噔,好家夥,這也太準了。

邵望舒強自鎮定下來,等他的下文。

秦嘉謙卻停了,好似已經說完了。

邵望舒等了半天等不到,情不自禁抬頭看。

秦嘉謙問:“等什麽呢?”

等大發雷霆、抗拒君後、還有罰跪呀。

邵望舒問:“就這些嗎?”

秦嘉謙:“就這些。”

邵望舒問:“沒了嗎?”

秦嘉謙:“沒了。”

邵望舒:救命,我要沒了。

早知道就把戒尺和文房四寶準備上了。

明珠收的這是什麽鬼消息,和秦嘉謙的消息對不上啊!

邵望舒火速跪好,開始試探秦嘉謙知道多少,“這個事吧……陛下一開始確實不同意。”

秦嘉謙不置可否,邵望舒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他是認可這句話,還是不認可。

邵望舒硬著頭皮:“但是臣對陛下的心意天地可鑒。”

邵望舒清楚地聽到秦嘉謙笑了一聲。

邵望舒快速說完最後一句:“陛下被臣心意打動,就同意了。”

“說細節點。”秦嘉謙提出要求,“朕當時怎麽拒絕的?”

三月前。

邵望舒問秦嘉謙:“我當你君後,成嗎?”

秦嘉謙沉默片刻,上前摸了摸邵望舒的額頭,沒有發燒。

秦嘉謙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很好,也沒有發燒。

秦嘉謙把邵望舒拉到懷裏,像哄小孩一樣問他:“不想朕娶親?”

“不想。”邵望舒非常確定。

秦嘉謙心裏也有數,他若是成了親,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他和他的皇後、他的孩子才是一家人,那時候無爹無娘孑然一身的邵望舒又何去何從呢。

何況有了自己的孩子,邵望舒難免要比較,他心裏時刻想著那是真的血緣相關,而他是半路撿來的。

縱使秦嘉謙沒這個意思,邵望舒也很難不去想。

何況真有了自己的孩子,秦嘉謙沒從他爹娘那裏得到的愛,定要是補給他的孩子的。未必就比養邵望舒時花的心血少。

一旦哪裏沒做好平衡,邵望舒心裏難免介懷。

最好的封地已經為邵望舒準備好了,若自己娶得不合適,來日有了孩子,後宮惦記那塊封地,又不知要在他和邵望舒之間生多少事。

“怕朕以後不疼你?”秦嘉謙問。

邵望舒覺得這句話怪怪的,像是爹要娶後娘,在跟兒子商量。

可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

邵望舒循著本心:“嗯。”

也有一點啦。

不多。

但隻要想到未來的場景,他再也不是秦嘉謙眼裏心裏的第一位,酸意就鋪天蓋地把他淹沒了。

秦嘉謙會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一同吃飯,飯桌上說著隻有他們一家人懂的其樂融融的話。而他在一旁插不進去,像個看不懂眼色突兀地融在畫裏的人。

秦嘉謙會為其他人殫精竭慮地打算,而不再是他。

秦嘉謙會陪著其他人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而自己隻能守著回憶。

邵望舒從前享有的特權,一樣一樣的都不再屬於他。

哦,最直接的改變,就是他得從住了這麽多年的含章宮搬出去,因為要給皇後和妃嬪們騰位置。

她們會住在邵望舒從前住過的地方,和秦嘉謙組成一個新的家。

而邵望舒……

天下再沒有他的家。

邵望舒把頭埋在秦嘉謙懷裏,小聲說:“也有一點點怕。”

作者有話說:

三個月前,回到雞同鴨講的時候。

秦嘉謙:給兒子娶後娘,問題一籮筐。

關於邵望舒到底聰不聰明這件事,其實他剛出場,小時候,不管是從小太監手裏逃,還是聽到宮裏有地道瞬間反應過來對秦嘉謙不利,又或者從一開始就裝不知道胎記的事,林林總總來看,是比同齡孩子要聰慧一點的。

但是人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當你身邊沒有人可以依靠,凡事都要靠自己時,會成長得很快,看起來要成熟。但當什麽事都有人為你打算,你不用操心,會成長得慢一些。蜜罐裏長大的孩子更天真一點。

之前有很敏銳的讀者感覺到告白那一章舒舒長大後沒有小時候那麽七竅玲瓏心了,直眉楞眼地就去告白了。這個確實是特意處理過的。

一方麵他不必像小時候一樣費盡心思才能活著,所以不用逼著自己去成長,會顯得幼稚一點,另一方麵對著秦嘉謙的時候,他有恃無恐,十幾年過去,他很清楚他在秦嘉謙心裏的地位,就算直眉楞眼又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