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邵望舒第一次跟秦嘉謙說「怕」, 事實上邵望舒是個膽小鬼,怕黑,怕吃菜葉子, 怕丟臉, 怕噩夢, 怕分離,但秦嘉謙第一次在邵望舒身上感受到濃烈而又壓抑的難過。

“別怕。”秦嘉謙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伸手去撫邵望舒的臉,卻摸到一手溫熱的淚。

邵望舒斷斷續續地說:“我前兒見到高進了。”

高進是鎮國將軍的養子,他親爹死在戰場上了,因從前他爹救過鎮國將軍的命, 鎮國將軍後來收養了高進。

高進和邵望舒一起在敦仁堂讀過書。高進愛玩, 愛鬧,是京城裏數得上號的紈絝公子哥兒, 跟趙鏘很有點一丘之貉的意思。

鎮國將軍多年未婚,膝下就高進一個兒子, 拿他當眼珠子,要什麽給什麽,有求必應, 比起邵望舒在含章宮的待遇, 也不差什麽。

高進人雖混賬,跟他養父關係倒是很不錯,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留著給他養父。

高進和邵望舒常常被人一道兒提起, 當做會找養父養兄、命好的典範。

可惜高進也沒痛快多久, 鎮國將軍從前不結婚是因為人在邊疆, 不方便成婚, 十來年前鎮國將軍回了京城, 能修養半年,便選了個合意的女子,成婚了。

婚後夫人懷孕生子,孩子不到一歲,鎮國將軍又去了邊疆,京城裏就剩高進和娘倆。

夫人不大喜歡高進,一來高進再是養子,也占了個長子的名頭,分家產能拿大頭,二來到底不是親生的,高進還愛惹禍,時不時給夫人添堵。

鎮國將軍走了沒幾個月,夫人就變著法地克扣高進的月例,削減他的吃穿用度,起初還隻是扣一半錢,也給留兩個小廝伺候,後來慢慢地一分不給了,還給他栽了個把弟弟推水池裏的罪名,攆出府了。

鎮國將軍跟這個養子都不算愛說話的人,夫人兩邊挑撥,高進當鎮國將軍嫌他累贅,鎮國將軍當他學壞了且貪心不足。兩人矛盾多了,就聯係得更少。

鎮國將軍給過高進錢,這錢還沒到高進手裏就被截了。

高進沒地兒去,身上也沒錢,管他們借了個宅子住,自個兒也不怎麽來致學府讀書了,十歲出頭的小孩,跟著趙鏘家的車隊出去跑車賺錢。

車隊風裏來雨裏去,還不安全,偶爾能碰上劫道的。

高進運氣不錯,跑了幾年,胳膊腿兒都健在,還把武功也練出來了。

美中不足的是打鬥中臉上被劃了一刀,眼睛上有個長長的疤。

秦嘉謙用指腹擦掉邵望舒臉上的淚,“然後呢?”

高進小時候人欠嘴賤,沒少折騰同窗,別人長久不見他,難得見一回,免不了奚落幾句。

高進隻是笑,跟著寒暄幾句也就過了。

邵望舒看著高進的表情,又聽著周圍人一串評價高進脾氣變好了,心裏沉甸甸的特別難受——小時候高進暴脾氣,誰敢嘲他沒爹沒娘,掄起拳頭就要揍,如今在外頭吃盡了苦,脾氣也磨好了,聽了什麽都不生氣了。

連別人說他沒爹沒娘,也能笑著恭維對方家庭和睦,讓人好生羨慕。

秦嘉謙不是鎮國將軍,邵望舒也不是高進,隻是放在一起,邵望舒總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秦嘉謙摸摸他的頭,摸到一頭的冷汗,“這麽害怕?”

“不是怕。”邵望舒想,秦嘉謙決計不會這麽對他,他們也不會走到高進和鎮國將軍那般,“就是……”

“我隻是……”

邵望舒說不上來了。

他能說什麽呢。他倆又不會重蹈高進和鎮國將軍的轍。

秦嘉謙看著邵望舒,突然開口:“來福。”

來福從門外小跑進來:“奴才在。”

“告訴宗正那頭,把選妃的事停了。”

來福愣住,問:“陛下是……已有合意的人選……”

“不是。直接停了。”秦嘉謙說。

他本就對選妃立後不排斥也不反對,隻當這是人生必經之路,既然邵望舒這麽排斥,不走也罷。

看給孩子嚇的,都想出當君後這種借口阻止了。

秦嘉謙憐惜地摸了摸邵望舒的頭。

來福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邵望舒,道:“奴才遵旨。”

邵望舒呆呆地看著秦嘉謙。

秦嘉謙揉搓邵望舒的臉,像捏麵團一樣揉圓捏扁,“開心啦?”

秦嘉謙說:“養你一個,朕已經夠心累了,實不必再來其他人。”

邵望舒擦了擦眼淚:“不選妃了?”

“嗯。”秦嘉謙想,就算哪日真要選,也得是邵望舒成家以後。

“那太子呢?沒有太子能行麽?”

“將來若需要太子,直接從宗室裏選就行,自己生也未必就能生出資質好的。”秦嘉謙答。

秦嘉謙說完,把邵望舒往外一推:“好了,玩去吧,今兒管磊值班,就在外頭呢。朕給他放一天假。禦馬苑新來了兩匹馬,你倆正好可以去試試馬。”

邵望舒走了兩步,想了想,不對啊,這怎麽聽著哄小孩呢,邵望舒扭頭問:“陛下,臣問您的那件事?”

邵望舒期待地看著他。

我能不能當你君後?

秦嘉謙道:“不是解決了麽?”

邵望舒呆滯,“什麽時候解決的?”

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秦嘉謙耐心道:“你不想朕娶妻生子對吧。”

“嗯。”

秦嘉謙攤手:“朕不娶妻生子了。這不就解決了?”

“可是……”邵望舒想,你怎麽能不娶妻呢,你不成婚,我怎麽辦?

邵望舒:“可我想當君後呀。”

秦嘉謙好脾氣道:“朕不娶妻生子了,你放心。朕隻養你一個,不會叫旁人淩駕在你頭上的。”

邵望舒愣了一會兒,才明白秦嘉謙在說什麽。

“陛下是以為,臣因為不想陛下娶妻生子,才說想當君後的嗎?”

秦嘉謙用眼神明晃晃告訴他:不然呢?

邵望舒跺腳,“哎呀”,邵望舒湊上去,點起腳尖,輕輕在秦嘉謙唇邊蹭了一下,一個若即若離的吻。

秦嘉謙瞳孔緩緩放大。

邵望舒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懂了嗎?”

秦嘉謙頓了頓,眼睛飄開,“趙鏘那狗東西呢,別老跟他瞎胡鬧,朕下旨讓他離你遠點。一天天地教你些什麽。”

秦嘉謙正色道:“趙鏘愛玩,你要有些分辨能力,別什麽都跟著碰。”

邵望舒被這劈頭蓋臉地兩句話砸懵了,不指望他給點反應,但也不能這麽跑偏吧,“不是趙鏘教的。”

“那是誰,管磊嗎?”秦嘉謙自言自語:“管磊一向守禮,不可能是管磊。是大國師那老不正經?”

“哎呀,都不是。”邵望舒湊上去,又想蹭一蹭,“我自己想的。”

秦嘉謙一手糊住邵望舒的臉,把他推遠些,“你今兒累了,回去歇著吧。”

邵望舒不走,“我不累,我是很認真地跟你說,你不要糊弄我。”

秦嘉謙頓了頓,“你還小。”

“親情和愛情不一樣。”秦嘉謙說,“你從小跟著朕長大,跟朕情誼深厚些,但這和愛情不一樣。”

“朕想了想,”秦嘉謙微微側開頭,避開邵望舒的目光,竭力地找著避免的借口,“大約是朕要立後納妃的事刺激了你,讓你害怕了,你才產生了這種誤解。朕不立後,不納妃了,今天的話朕就當沒聽到,你回去休息休息,再想想吧。”

邵望舒被秦嘉謙這麽一說,也愣了,不會吧……

但細想想,確實是這件事以後他才發現的,秦嘉謙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邵望舒迷迷糊糊被秦嘉謙推出去,跟在外頭值班的管磊看了個對眼。

國泰殿的門第一次對邵望舒關上。

管磊看得生奇,拍了拍邵望舒的肩膀,“你怎麽惹陛下了?”

邵望舒也說不出來。

邵望舒心事重重地跟管磊在禦馬苑玩了一天,再回含章宮時,東偏殿的門打開了。

明珠賠著笑:“公子,這邊。”

邵望舒心裏不大舒服,但想一想今天才尷尬過,分開一段時間也挺好的。

邵望舒換了衣服,抱著被子坐在**發呆,不一會兒一個眼生的小宮女進來了。

邵望舒奇怪:“你是誰?”

小宮女微微抬頭,露出一張在宮女中極為出挑的臉,“奴婢徽雯,來給公子值夜。”

平時給邵望舒和秦嘉謙值夜的都是小太監,睡在外間,有事再進來。

邵望舒有點不自在,又琢磨可能是小太監有事忙,把床幃拉好,對徽雯說:“今兒晚上冷,你多蓋兩床被子。”

邵望舒躺下,道:“徽雯,留一盞燈。”沒秦嘉謙的話,他不敢在全黑的房間裏待著。

“是。”徽雯上前來滅他床邊的燈,人走近了,邵望舒聞到一種濃鬱的香氣,不受控製地想打噴嚏。

這香氣熏得他鼻子癢。

邵望舒強行壓抑著打噴嚏的衝動,打算等徽雯走了再打。

徽雯卻不走了,坐在了腳踏上。

邵望舒正要問為什麽不走,徽雯便從腳踏上將手伸進了床幃裏。

“公子,奴才奉命來伺候您。”聲音柔媚。

“什麽?”邵望舒沒聽懂。

徽雯的手碰到邵望舒的腳,邵望舒渾身激靈,一躍而起,撒丫子就跑。

徽雯還沒來得及阻攔,邵望舒已經一道風似地刮到了秦嘉謙那頭,門口有人守著,邵望舒直接從窗戶翻了進去,侍衛們一向不攔他。

屋裏秦嘉謙和來福正在說話,邵望舒直奔秦嘉謙,兩步跳到他身上,秦嘉謙順手一接,“怎麽了?”

接完秦嘉謙不動聲色地把他放在桌子上,後退了一步,保持距離。

“屋裏有刺客!”邵望舒滿臉震驚!

作者有話說:

邵望舒:屋裏有刺客!

秦嘉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