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新的醜聞的出現,如今,聖席蒙勳爵的婚事和它奇怪的結局已不是上流社會人士所感興趣的話題了。而那些妙趣橫生的細節,也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推向了幕後。然而,我堅信大眾並未真正了解整個案子的真相,而我的朋友歇洛克·福爾摩斯又為了此案絞盡腦汁,頗費工夫,所以,如果不把這內幕公諸於世,那麽,對於他的業績的記錄將是莫大的遺憾。
那時我和福爾摩斯一起住在貝克街,幾個星期後我就要結婚。一天,福爾摩斯午後散步回來,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那一天,陰雨綿綿,秋風勁吹。我的胳臂隱隱作痛,一顆當年參加阿富汗戰爭時留下的阿富汗步槍子彈,在裏頭猖狂作祟,所以隻好整天待在家中。我找來一把安樂椅,把雙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埋頭於身邊擺滿的報紙堆,直到當腦袋裏裝滿了當天的新聞,才把報紙丟開,無精打采地發呆……我一麵瞅著桌子上那信封上端的巨大飾章和交織字母,一麵懶洋洋地揣度著是哪位貴族給我朋友的來信。
他回來後,我說:“這兒有你的信,挺時髦的。在我記憶中,你早晨的那些來信,通常不是魚販子就是海關檢查員寫的。”
“對,那些信件倒是有許多有趣的地方。“他笑了笑,“你知道嗎,越是普通的人寫來的信就越是有趣。不過這封呢——看起來像是一張不受歡迎的社交用的傳票式的信,恐怕要讓人感到心煩意亂了。”
他拆開信封,細細瀏覽起來。
“噢,你過來看看,很有趣的!”“跟社交無關?”
“當然不是了,是業務!”
“是一位貴族的委托人寫來的?”
“不全對——是英國地位最高的貴族之一寫來的。”
“老兄,我衷心祝賀你!”
“說實話,華生,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對我而言,委托人的社會地位微不足道,我更感興趣的是案情。可是,在這件新案件的調查中,關於他的社會地位的情況可能是不可或缺的。你最近在關注報上的新聞,對嗎?”
“可以這麽說,”我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大堆報紙,“我還能做什麽呢?!”
“好極了,希望你能向我提供一些最新情況!我除了犯罪報道和尋人啟事欄之外,別的一概不看。你知道,尋人啟事欄總是能使我受到啟發。你既然一直在看報,有沒有注意過關於聖席蒙勳爵和他婚禮的消息?”
“嗯,看到了,而且還很感興趣。”
“真的?我手中這封信就是聖席蒙勳爵寫來的。我給你念念,你聽後一定要翻出所有的報紙,向我提供有關於這件事的消息。他是這麽寫的:
‘親愛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從巴克沃特勳爵得知,您具有令人信服的分析和判斷力。所以我決定登門拜訪,就有關我舉行婚禮而發生的令人非常痛心的意外事件向您請教。盡管蘇格蘭場的萊斯特雷德先生已接手此案。但是他還是強烈建議我和您合作,並認為這樣可能會對案情有所幫助。下午四點,我將準時登門求教,屆時您如另有約會,希望稍後仍能惠予接見,因為此事對我至關重要。
您忠實的聖席蒙’
“這封信發自格羅夫納大廈,鵝毛筆寫的。我們尊貴的勳爵先生一不小心在他右小指的外側沾上了一滴墨水。”福爾摩斯一邊疊著信一邊說。
“他說的是四點鍾?現在已經三點了,那麽他在一小時內就會到這裏來。”
“如果有你的幫助,我現在還來得及把這件事理出個頭緒。趕緊翻翻報紙,把有關的摘錄按時間順序排好,我來查查委托人的身世。”他從壁爐架旁的一排參考書中抽出一本紅皮書,“就是這個,”他說著坐下來,把書平鋪在膝蓋上,“羅伯特·沃爾辛厄姆·德維爾·聖席蒙勳爵,巴爾莫拉爾公爵的次子。噢!勳章!天藍的底色,黑色的中帶上三個鐵蒺藜。生於1846年,今年41歲,已經到了成熟的結婚年齡。在上屆政府中擔任過殖民地事務副大臣。他父親,曾是外交大臣。他們繼承了安茹王朝的血統,是它的直係後裔。母係血統則為都鐸王朝。嗬嗬!這些都與本案無關啊。我看,華生,我還真得請你提供一些更具體的情況了。”
“這好說,我沒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想要的消息,”我說,“因為事情發生沒多久,我印象很深。然而,我之所以過去沒敢對你說,是因為我知道你手頭正接了一個案子,而你又不喜歡有其他事讓你分心。”
“噢,你是指格羅夫納廣場家具搬運車的那件小事吧。現在已完全搞清楚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了。你說說翻檢報紙的結果吧。”
“這是我找到的第一條消息,登在《晨郵報》的啟事欄裏。日期是——幾周以前:
‘據說:巴爾莫拉爾公爵的次子,羅伯特·聖席蒙勳爵,與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阿洛伊修斯·朵蘭先生的獨生女哈蒂·朵蘭小姐的婚事,已經安排就緒,若上述傳聞屬實,最近即將舉行婚禮。’
“就這些。”
“簡明扼要。”福爾摩斯說。他把自己那又細又長的腿往火爐旁邊靠了靠。
“在同一周內,有一份社交界的報紙上對這件事有一段更詳細的記述。啊,我看看:
‘在婚姻市場上,采取保護政策的呼聲越來越高,因為當前這種自由貿易式的婚姻政策,對我們英國同胞極為不利。大不列顛名門望族大權旁落,被一個又一個來自大西洋彼岸的女表親所掌握。上周這些嫵媚的入侵者在她們奪走的勝利品名單中,又添上了一位重要人物——這就是聖席蒙勳爵。他二十多年來從未墮入情網,現在卻公然宣布即將與加利福尼亞百萬富翁令人一見傾心的女兒哈蒂·朵蘭小姐結婚。朵蘭小姐是家中獨女。她優雅的體態和甜美的容貌在韋斯特伯裏宮的慶典歡宴上,引起了在場的一片驚呼。最近傳說,她的嫁妝將大大超過六位數字,預計還會不斷增加。由於巴爾莫拉爾公爵近年來迫於生計,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藏畫,已成為街知巷聞的秘密,而聖席蒙勳爵除了伯奇穆爾荒地那菲薄的產業之外,也是一無所有,所以這位加利福尼亞的女繼承人通過這一聯姻使她由一位女共和黨人一躍成為不列顛的貴婦,雙方顯然都得到了好處。’”
“還有什麽別的嗎?“福爾摩斯打著嗬欠問道。
“有,多著呢。《晨郵報》上還有另一條短訊說:婚禮將力求從簡;屆時預定在漢諾佛廣場的聖喬治大教堂舉行;婚禮隻邀請幾位至親好友參加;禮後,新婚夫婦及親友等即返回阿洛伊修斯·朵蘭先生在蘭開斯特蓋特租的家具齊備的寓所。兩天後,也就是上星期三,有一個簡單的通告,宣告婚禮已經舉行。新婚夫婦將在彼得斯菲爾德附近的巴克沃特勳爵別墅歡度蜜月。這就是新娘失蹤前的全部報道。”
“在什麽以前?”福爾摩斯吃驚地問道。
“在這位小姐失蹤以前。”
“她什麽時候失蹤的?”
“在婚禮後吃早餐的時候。”
“嗬嗬,有趣!你不認為這十分戲劇性嗎?”
“是的,正因此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們經常在舉行結婚儀式之前失蹤,偶爾也有在蜜月期間失蹤的。但是我還想不起來有哪一件像這次那麽直接幹脆的,麻煩你把細節全說給我聽聽。”
“別怪我不提醒你,這些材料可是很不完整。”
“我們可以嚐試把它們拚湊起來嘛。”
“嗯,昨天晨報上的一篇文章談得還比較詳細,我讀給你聽聽吧。標題是:《上流社會婚禮中的奇怪事件》。
‘羅伯特·聖席蒙勳爵在舉行婚禮時發生的奇怪的不幸事件,使他們全家陷於恐慌之中。昨天報紙對此已有簡要報道,婚禮儀式是在前天上午舉行的;可是直到今天,仍有許多流言蜚語在民間盛傳。盡管朋友們都在遮遮掩掩,但還是引起了公眾的極大注意。因此這件事已成為公眾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若再故作不予理睬之態,將是毫無用處的。
婚禮是在漢諾佛廣場的聖喬治大教堂舉行的,儀式簡單而不張揚。除了新娘的父親——阿洛伊修斯·朵蘭先生、巴爾莫拉爾公爵夫人、巴克沃特勳爵、尤斯塔斯勳爵和克拉拉·聖席蒙小姐(新郎的弟弟和妹妹)以及艾麗西亞·惠延頓夫人外,沒有其他人。婚禮後,一行人即前往在蘭開斯特蓋特的阿洛伊修斯·朵蘭先生寓所。寓所裏早餐已經準備就緒。恰在這時,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引起了一些小麻煩。她跟隨在新娘及其親友之後,試圖強行闖入寓所,並聲稱她有權向聖席蒙勳爵提出要求。顯然她苦苦糾纏,但是管家和氣地把她攆走。
幸虧新娘在這之前已經進入室內,同親友一起共進早餐,可是她說突然感到不適,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但她離席後,久久不歸,人們不禁議論起來,於是她父親便去找她。但據女仆告知,她隻到臥室逗留片刻,拿了一件長外套和一頂無邊軟帽,就匆匆忙忙下樓到走廊去了。一個男仆也聲稱他看到一個這樣裝束的太太離開了寓所,但是他不敢確認那就是女主人,還以為她和大家在一起。阿洛伊修斯·朵蘭先生在肯定女兒確實是失蹤了以後,就立刻和新郎一起報警。目前整個案子正在嚴密調查之中。這件離奇的事情可能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然而,直到昨天深夜,這位失蹤的小姐依然下落不明,反而還出現了許多關於這件事的謠言,比如說新娘可能遇害。據說警方拘留了那個最初引起糾紛的女人,懷疑她出於嫉妒或其他動機,可能與新娘奇怪的失蹤有關。’”
“這案子非常有趣。”客人走後,福爾摩斯這麽說道,“因為它清楚地告訴我們,即便是一件在開始時看起來幾乎無法解釋的事情,後來卻能變得非常簡單。沒有哪件事比這位女士描述的事情更流暢自然的了。可是另外一些人看來,比如說蘇格蘭場的萊斯特雷德先生,就沒有比這結局更奇怪的了。”
“那麽,你一開始就判斷對了?”
“剛開始時,有兩件事情我很清楚。一是那位女士樂意舉行婚禮;二是她在回家後還不到幾分鍾的時間卻又後悔了。這個對比非常明顯,一定是早上發生了什麽,致使她改變主意。你想,她出了門後,不可能同任何人說話,因為新郎一直陪伴身旁。那麽,就有可能遇到什麽熟人了,如果是這樣,這個人就必定來自美國。因為她在這個國家無親無故,不可能會有人給她造成這麽深刻的影響,以至於她隻看了那一眼,就完全改變了整個計劃。經過這番分析比較、去偽存真,結論已經基本出來了——那就是她可能看到了一個美國人。可那個美國人是誰呢?為什麽會對她有如此大的影響呢?或許是情人,或許是丈夫。我知道,她年輕時曾經度過一段艱難的日子。在我聽到聖席蒙勳爵的敘述之前,我也確實隻了解這麽多。但當他告訴我:在一排座位裏有一位男人,使新娘的態度起了變化時,我想,一定是為了取得字條而演出掉下花束這一出好戲!她求助於自己的女仆以及提到的侵占土地,在采礦者的行話中都有著很深刻的含義——即意味著占據別人原來已占有的探礦權。整個真相頓時昭然若揭:她跟一個男人走了!這個男人不是她的情人,就是她過去的丈夫,而丈夫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那麽,你又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呢?”
“從理論上講,這的確不容易,但萊斯特雷德老兄的講述,給我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情報。這裏麵那幾個姓名的起首字母起了重要作用。因此我知道了他在一周之內曾經在倫敦一所最高級的旅館結過賬。”
“你怎麽就推斷出來這是最高級的旅館呢?”
“是昂貴的價格告訴我的:八先令一個床位,八便士一杯葡萄酒,倫敦收費這麽高的旅館並不多。在諾森伯蘭大街我訪問的第二家旅館裏,通過查閱登記簿,我發現有一位美國先生弗朗西斯·H.莫爾頓,剛剛在前一天離開。再查看他名下的賬目,恰好又是我在複寫的收據上看到過的那些賬目。這位美國先生留下話要求將他的信件轉到戈登廣場226號。於是,我迅速就趕往那裏,也幸運地發現這對愛侶正好在家,便冒昧地以長輩的身份向他們提出了一點意見。我跟他們說,不論怎麽考慮,都最好向公眾,特別是向聖席蒙勳爵將他們的情況表白得更清楚一點。我邀請他們到這裏來與他見麵,以下的事情,你也見到了。”
“不過這個結局不太美滿,”我說道,“嗬嗬,他的舉止肯定不夠大方。”
“哈,華生,”福爾摩斯微笑著說,“假如當你親身經過求婚、結婚等一係列的麻煩事後,妻子和財富卻在轉瞬之間離你遠去,恐怕你會比他更沮喪。其實,我們應該對聖席蒙勳爵寬容一些,給他時間,並請上帝保佑我們不要有一天也落到如此的地步。麻煩你向前挪挪,把那小提琴遞給我。現在還有一件事得解決了——就是這漫漫的淒涼秋夜,該如何消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