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天,侯一桃忙上忙下,跑人才市場,跑公安派出所,跑城管大隊,跑福利孤兒院,忙采訪寫稿,忙得一天吃了幾頓飯都不知道了。受一個小女孩的騙的事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
那幾天,他頭發與胡須都一齊瘋長,幹幹淨淨的娃娃臉消失了,嘴唇與下巴都讓青呼呼的雜草似的胡楂淹沒了。馬芸芸心疼了,說他該悠著點,不要年輕輕的就累成了老年癡呆。他輕鬆地笑笑,摸了摸下巴上紮手的胡茬,說:“這幾天真他媽的痛快,每天回到家,擱下筆,隨便哪裏一躺,就睡到大天亮。我爺爺說,瞌睡死的人,會長壽。我是累不垮的。”
他仍然忙上忙下,在報社裏他一溜風來一溜風去。他的辦公桌上早讓灰塵和廢紙堆滿了,舊報紙和稿箋紙堆成了山,他也沒時間收拾。
老趙看不慣這滿桌的亂七八糟,幫他收拾了一下。他見到了,滿臉不快地大叫:“誰把我桌上東西搞亂了?這是我準備寫稿子的資料,我找不到了,就找動了我桌上東西的人鬧!”弄得老趙挺著啤酒肚,坐在椅子上紅了一下午的臉。
馬芸芸問他:“小候,碼頭的那件事調查得怎樣了?”
他沉默了。那的確是藏在他心內的痛苦的事。輪渡公司死咬著證據不足不放,明顯地偏袒肇事者。而證據不足,就是打官司也得輸個精光。他自愧不如豔豔的媽媽那麽堅強,天天掛著木牌站在碼頭上等證人。他隻能把痛苦壓在心底,臉上還得裝出副輕鬆的樣子,說:
“證據快找齊了。到時,我會寫一篇痛貶的文章,來呼籲一下輪渡管理改革。”
馬芸芸擔心地說:“你可要小心點,聽說那裏是黑社會紮堆的地方。”
侯一桃哈的一笑,說:“大不了,我拖上他們中的一個跳江去。正義者的嘴巴還能讓邪惡的巴掌打啞嗎?”
馬芸芸說:“你還是小心點好。”
這天,他走進報社大門,傳達室老頭就遞來厚厚一封信。老頭的眼睛笑得有些邪,捏著信封說:“這麽厚的信,還有股香水味。”
侯一桃接過信,沒有寄信人的地址。他想可能是一篇熟人的來稿吧,想也沒想就扔到亂糟糟的桌子上,同那堆久沒拆封的來稿混在一起。
又過了幾天,馬芸芸招集幾個記者在辦公室開會,傳達上麵的一些精神。馬芸芸把文件之類的東西念出了一種韻味,下麵的人就把藏在懷中的書和報紙偷偷地拿出來。於是,馬芸芸讀的與下麵人看的都有滋有味。這就是形勢,就是過場,就像一天之中有早上、中午和下午,你不想過也得過。那麽就混,過得稀裏糊塗,也沒人反對你。
侯一桃趁機收拾桌上的來稿。拆了封,歸了類,放在文件夾裏修改選用。他拆了那封厚厚的來信。
是左莉的來信,字很清秀,看得出是練了帖的。他看了幾行,心裏便有琴弦顫動起來。他不想再往下看了,馬芸芸那種文件腔調,一字一句混在其中,他也沒心思往下看了。他把信還原於信封,裝進掛包裏。
他的心還在顫,臉有些燒。他擔心地四處看看,沒人注意他。
下班後,他便一溜煙回到屋裏,插上門,從掛包中摸出了那封信。他躺在**,對著信紙,似乎看見了左莉那張白淨潤滑的圓臉,那雙裝出副羞澀樣的眼睛。還有,在他眼前唏唏喝喝響個不停的鼻子。
侯大哥:
我知道自己傷害了你,不該再寫信打擾你了。
可這麽幾天來,我心思亂得很,做什麽事都無精打采。我心裏有話想對你痛痛快快地吐出來,不然,我真的會上高架橋跳進長江中去的。
盡管我知道,我對你的欺騙,長江水是洗不清的。但我要說,我是個誠實的女孩子。
從小,父親就教我要做個誠實的人,他最痛恨的就是弄虛作假。我從小到大沒說過謊話,是老師與父母心目中的乖乖女。
可我一次又一次地編謊話來騙你。我沒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沒考慮過會傷害別人傷害你,傷害我的父母。現在,我後悔死了,真想有人用皮鞭來狠狠地懲罰我。
我還是想對你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沒有臉麵當你說,就在信中說吧。但願你能相信我,沒有圓謊來騙你。
你是第一個使我感覺到心髒在顫動的男人。那天,你來采訪我的父親,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感覺到了。我進了裏屋,耳朵緊貼著門板,聽你胸腔內帶著顫音的說話聲,聽你爽快的毫無顧忌的大笑。那一夜,我都沒睡,眼前就晃著你的身影,耳旁就響著你的笑聲。
你文章出來後,我讀了。你的才氣征服了我。我聽著父親對你的誇讚,心裏自豪極了。我想接近你,又想不出任何理由。
我編了那些謊話。我從一本書裏讀來的,愛的真誠與執著,會掃盡一切謊言。善良的欺騙是愛,當在愛的海洋內越潛越深時,便會體會出它的滋味。我真的想不到,它會在你的身上劃一條帶血的傷痕。
侯大哥:我該怎樣彌補自己的過錯呢?
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表露她的愛,算不算犯罪呢?
再,我父親說,輪渡公司整頓與停開了那艘破爛的“風光號”,並在市政府與執法部門的監督下,處理了肇事者,對被害人家屬道了歉賠了款。
暗暗的祝福你
一個你可以罵卻不要恨的女孩——莉莉
那一夜,侯一桃沉默地對著信紙,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那一夜,碼頭的汽笛聲特別地刺耳。侯一桃清晰地聽見,簸動的浪花湧進了自己幹涸的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