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的意義
1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再抬頭,看到小黑坐在對麵曉春的旁邊。
“天哪,你們倆怎麽回事?”小黑一臉不可思議,嘴巴裏可以塞個乒乓球。
我拽了拽頭發,聽見坐在我身邊的袁毅對我說:“你好。”
“你好。”我弱弱地回複了一句,一種無處可逃的羞恥感遍布全身並寫上了臉。這頭發,這打扮,這不瀟灑的態度......
“不好看嗎?我們是多麽熠熠生輝的一對姐妹花啊。”曉春捧著臉得意地說。
“吐啊吐啊,就習慣了。”小黑真的很毒舌。曉春打了他一拳。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毫無違和感的親熱。
我努力把關注度放在曉春和小黑身上,想問小黑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個飯店,也想說幾句打趣的話,可什麽也說不出來,隻好低頭努力吃肉,卻發現刀叉更加不聽使喚。
而就在我不停地跟肉較勁的時候,身旁有一隻手拿走了我的盤子,不由分說地幫我把肉切成了小塊兒,然後又推了過來。
對麵的兩個人目瞪口呆,我也愣住了。
不過,作為一個機智的少女,我立刻鼓掌:“切得真好。”然後把盤子推到了飯桌中間,對小黑說:“一起吃吧,這裏應該有筷子吧,還是用筷子比較好。我吃不了這麽多的。”
“你怎麽這麽詭異?”吳曉春開始拆台,“你剛才還說你餓得能啃下一頭牛,要再買一份候著。”
我沉默不語。
小黑把盤子推了回來:“我們在這附近有個同學小聚會。現在還沒到時間,我給曉春發短信知道你們在這,就先過來坐會兒。”
原來是這樣,他很快就會離開了啊。我鬆了一口氣,不知道要不要去吃那些被切好的肉。可是如果不想說話的話,還是吃吧。
我默默地吃。聽小黑和曉春插渾打科,你損我我損你。然後小黑終於接了個電話,他們告辭,袁毅起身時對我說:“再見。”
“再見。”我回他。
那個傍晚,我們隻有兩句對白。
你好。
再見。
2
他們走後,我麵無表情地嚼著肉,已經品不出任何滋味。
“你和袁毅看起來怪怪的。”吳曉春若有所思,“我好像聞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我沒搭理她。
她繼續說:“以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我覺得他好像在生你的氣。可是為什麽生氣還幫你切肉?哦,不對,他為什麽要生你的氣?你快點給我如實招來,你不招我回家就審小黑!”
“說得小黑和你一家似的,你們訂了娃娃親了?”我轉移話題。
“你少跟我打岔。”曉春氣急敗壞了。
“不知道楊婷在家裏幹嘛。”我繼續打岔。
“你瞧你那小氣勁兒。”曉春拿出手機,似乎要給小黑打電話。
我繼續不急不燥地說:“也許和周誌清一起上了個什麽培優班也不一定啊。”
“什麽培優班?”吳曉春放下了電話。
“就是我們學校的秘密組織啊,隻能全校前100名的尖子生參加。你想去也去不了啊。”我打擊她。
“為什麽我不能去啊。學校還不讓差生進步了?”
“他們講的內容你確定能聽懂?”我繼續打擊。
“我聽不懂我發呆總行。”曉春不依不饒,“再說了,一切皆有可能!氣死我了,這頓你買單!”
“好吧。”
結賬的時候才發現,錢已經被付過了。吧台的服務員說:“就是剛才和你們坐一起的個子高高的男生付的。”
我隻感覺大腦又是一陣轟鳴。
3
那個暑假在之後的意義,變得不那麽單純。心如止水的假象更像是繁榮的泡沫,在被看不見的力量戳破後,沒有掙紮和緩衝便逐個消失在青春躁動的雲層裏。
燙的頭發太醜,已經被我媽強行拽去理發店剪成了超短。對鏡自攬,簡直就是個以假亂真的青澀少年。耳釘雖然被我拚命保住,但它更像是沒有什麽戰鬥力的殘兵,畫蛇添足一樣的存在。而之前還心之所向的女人味,已經變成一個未曾擁有過的笑話。
我一直窩在家裏很多天。羞於見人是一方麵,無處可去也是一方麵。可吳曉春竟然真的去讀了培優班。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心甘情願用發呆來打發時間。
七中畢業生報誌願的那天,我也隻敢從我家的窗戶那往外看了看。七中大門外人群熙攘,家長和學生進進出出。我站了很久很久,也沒能看到最想看到的那個人。
他說他要去A大,是所有的誌願都隻填A大嗎?我要不要去學校找他,還他那天幫付的飯錢呢?他今天穿的什麽衣服啊,是我眼神不好,還是錯過了他呢?
一直到鄰近中午,校園門口又回歸了平靜,我依然站在窗前。心裏不斷地盤算是不是要出門。直到聽到了敲門聲。
去開門前我的第一反應是跑去照了照鏡子,弄了弄無論怎麽弄也不會開出花來的短發。打開門,門前站著剛剛恢複工作一個月下班回來的爸爸。
“你不是有鑰匙嗎?”我很生氣。
“你不是在家嗎?怎麽,要出去啊。”我爸問。
“不啊,我出去幹嘛啊。”
“出去也不要帶這個發箍,像個傻大姐。”我爸也是毒舌君。
“戴著不影響視線!”我憤憤地摘下發箍,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竟然在期待,門外站著的也許是他。
“中午吃什麽啊?”爸爸在廚房大聲問我。
“隨便吧。”
“麵條行嗎?”
“好。”
“家裏沒麵條了好像。我去買。”爸爸像在自言自語。
我從房間裏衝出來:“我去買,我去買。”
“買細的啊。你媽愛吃細一點的。”
“知道了。”我衝出門跑下樓,往學校的方向跑去。
學校的大門敞著,但校園裏似乎已經空了,偶爾才能看到一兩個人影。我跑了一圈,徒勞枉然,覺得自己好沒意思,意興闌珊地往外走。
我混混沌沌地,在校門外的馬路上,沒注意到車子,被一輛電動車撞到在地。手掌和膝蓋都擦破了。特別是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騎電動車的中年大叔生氣地罵我:“小姑娘,走路怎麽不看路啊。”
“對不起,”我說,“您先走吧。”
大叔走了,我托著滴血的手掌往家走。走到一半才想到應該回學校門口的小診所處理一下傷口,於是又折回去。在小診所內,醫生用雙氧水幫我洗傷口,疼得我呲牙咧嘴。
“摔得很厲害啊,肉都翻出來了,怎麽搞的。”醫生也一副全是我錯的口氣。
對啊,全是我錯。眼淚就那麽出來了,根本毫無預兆且無法停歇。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也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也許我們要永別了。
我哭得把醫生都嚇到了,他說:“哎哎,你這學生,淚腺還挺發達。剛才洗傷口也沒見你哭啊。”
我哭得更凶了。
包好了傷口才發現,我根本沒帶錢。隻好說一會兒送來。醫生戲謔道:“原來是怕我把你扣在這啊。你快回家吧,下次來學校把錢送來就行。”
麵條沒買成,回家又被我爸一通罵。奇怪的是,哭過之後,那種永別了的絕望感似乎不那麽強烈了。雖然有點鼻塞,但一點也沒影響吃泡麵。隻是手掌上的傷口過了很久才長好,並且留下了一個疤,像個逗號,平滑肉色,沒有了紋路。
4
培優班也結束了課程後吳曉春和她媽媽出去旅行,楊婷繼續留在家裏啃高二的書,我看了很多小說,也試圖寫了一些,寫得亂七八糟的,各種幻想和瑪麗蘇情節。有時把自己寫哭了,有時寫得哈哈笑。每天寫一點,會記錄字數,寫了竟然有幾萬字,然後,無疾而終。
像是一場結局不清的戀愛事故。
如果不是我媽幫我收拾東西發現了寫小說的本子,非喊著我爸一起瞻觀,我氣急敗壞下把它撕碎燒毀,現在說不定還能窺到當時少女情懷的一二。
那個暑假過完,我也沒見到袁毅,隻是學校放榜的時候,看到過他的名字。他去了A大。是學校可以炫耀的驕傲。
吳曉春旅行回來約著晃悠了幾次,聽她叨叨過小黑。小黑買了個電腦,天天在家打遊戲,據說還用一種叫QQ的東西在網上和姑娘聊天。
當然,曉春說的最多的還是周誌清。上課無聊的時候,她便畫他的背影。
“他脖子上有顆痣,好可愛。”吳曉春一犯花癡也變得可愛起來。
她的頭發已經拉直回來了,剪成了齊耳Bobo頭,看上去嬌俏多了幾分。
“哦,對了,”曉春說,“上次我審過小黑了,我問他為什麽之前老打聽你的事兒,他說有人想知道。我問那為什麽現在不打聽了?他說,因為那人又不想知道了。你說這個人是不是袁毅?”
我啞然。
“你說話啊。”曉春推我。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我打馬虎眼。
“說不說,不說我就讓你嚐嚐我的厲害。”曉春作勢來掐我的脖子,我也作勢裝作被她掐死過去。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很疼很疼,原來,原來真的是永別了。
就像一個溺水者拚命升上水麵吸口氣,再沉下去也能顯得平靜些。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執著地守望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劉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