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個撕書人

1

終於等到了文理分科的這一天。

除了我,楊婷、曉春和周誌清都選的理。雖然曉春肯定是為了追隨“心”的腳步,才去的理科班。但我可以確定,不消多久,她就會很乖地回到我的身邊。

七中的每個年級12個班,文科隻設了2個班。高一的語文老師張老師,做了我們的班主任。班上60個人,40個女孩子,各個出挑有個性,班裏幾乎變成了美女集中營。剛開學時,甚至每天都有別的班的同學在課間到我們班觀賞美女。

你可以想象一到下課,女孩子們圍坐一起,拿著小鏡子一邊照,一邊嘰嘰喳喳的場麵嗎?

每天都有各式男生站在門口喊女孩子,喊到了,兩人就站在走廊裏說話。說的什麽並不重要,但是表情上各自帶點的羞澀,卻是動人。傳達室80%的信都是寫給文科班的女孩子們的,每天課間操時間,小信使總能帶回來厚厚的一遝分發。

與我同桌的小信使名叫朱綰綰。她在看《中學生閱讀》的時候,參加了一個筆友會。交上了一個在內蒙古赤峰市的筆友。那是個高我們一屆的男孩子,很瘦,也很帥。男生的照片被綰綰放在文具盒裏,一打開就看到他酷酷的笑臉。

兩人相約要考到同一所大學去。他的信紙總是折成一顆心的樣子。被綰綰分享過來的信的內容裏,我看到這個男孩的真誠和純淨。而在每一封信的尾巴上,他都畫著又別扭又醜的一箭雙心。

綰綰是小個子女孩,皮膚白,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小的,一笑很可愛。她性格很好,偶爾犯二。比如,她買來的小說,全部在書頁上寫上“書焚人亡”,很有點愛書如命的傻氣。

在文科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朝氣。那一年,我每天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在人群中讓自己變得激昂,像是失敗的“心如止水”之後的另一個極端。我說服班主任張老師讓我們去視聽教室(七中沒有音樂課和美術課,視聽教室基本很少開放給學生)聽音樂,每周的作文課最後一節課變身音樂欣賞課,聽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化蝶比翼、俞伯牙和鍾子期的高山流水。

我還寫了個劇本,找班裏的帥哥和美女演。雖然小話劇的最終實施效果不太理想,但我好歹過了一次自編自導話劇的癮。

我真的很充實,也很快樂。可我真的,也沒忘記那個人。

小信使每天帶回來的信,從來沒有一封是來自他的,寫給我的。

倒是收到過幾次小黑的信。小黑去了南方,囉哩囉嗦地說了很多在學校的所見所聞。還有讓我好好拽著吳曉春,千萬別讓她一個不小心和誰談了戀愛,影響發育。

信我拿去給曉春看了,她看完就罵:“這個神經病,別搭理他。從小就是個囉嗦鬼。”

在給小黑的回信中,我寫:你們還好嗎?

不是你還好嗎?而是你們。你和他。

小黑冰雪聰明,再給我回信的時候會偶爾捎帶袁毅的消息。A大課業繁重,他竟然還像高中時候那樣,每天早起去自習,晚上也自習。

偶爾我會在放空的時候想象他一個人背著書包去上自習的樣子。在陌生的碩大的校園,他會寂寞嗎?我之前還真的不知道其實他是個很努力的人。

曉春在高二下學期的時候轉到了文科班,依然是坐在我的後排。能熬過半年聽天書的日子,我對她刮目相看。

曉春,我,綰綰,很快又變成三人行,經常一起嬉笑打鬧,跑到校門外去吃飯。

楊婷和周誌清一班,晚自習放學的時候,我會等在教學樓的拐角,和她一起回家。她似乎快樂了一點,她說她在給袁毅寫信,他還寄了學習資料給她。她說她一定要努力也考到北京去,然後......

她講述的時候,我真的就像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聽到的關於他的消息越多,某種類似深刻的東西就越來越淡。

我是漸漸漸漸才說服自己的,我於袁毅來說,隻是一個他朦朧喜歡過的女孩子。淡淡地喜歡過,然後錯過。我於他來說的生命意義,其實很淺很淺。淺到用一次遠離就可以做到永別。

2

在文科班雖然感覺不到壓力,但沒有壓力的好時光總是過得太快。高二一年倏忽而過,很快,我們就迎來了高三。

高三一開學,就有理科班的幾個同學因為壓力過大而轉到了文科班。也不斷傳來有同學出現神經衰弱的症狀:頭疼,注意力無法集中,失眠,消化不良。神經衰弱一時間成為父母心中的大敵。特別是我爸,但凡我看書看得晚一點,都會來敲門關燈,碎碎念:“可別學傻了啊。”

那天電視裏播一個新聞,一個女孩因為不堪高考壓力跳樓。我爸憂心忡忡地看完新聞,又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我姑娘沒什麽壓力吧。”

“沒,沒。”我連忙擺手。

“不要有壓力啊,高考雖然重要,但身心健康更重要。考不上也沒關係,爸爸養著你。”我爸真是深情款款啊。

“老許啊,”我媽果然看不下去了,“你不能這樣教育孩子你知道嗎?她考不上是沒關係,考不上就去打工啊。現在十八九歲打工的小姑娘多了去了。去廣東那邊的工廠,流水線,每天往毛絨玩具上貼眼睛。多好的活兒啊,讓她幹這個就行。然後她再和廠裏的小青年談個戀愛,早早生幾個孩子,我們也早當外公外婆啊。多好的事兒啊。許佳慧,你說對吧。”

“不對。”我聽見我媽這麽說話就很生氣。不過我原諒她了,她就是吃醋嘛,看不慣我和我爸這麽恩愛。

班主任張老師在每周的激勵班會上總會用這樣的開場白:“台上十分鍾,台下十年工。親愛的同學們,到了你們盡情發揮的時候了。”

他真是太感性了,並且情緒充沛,非常真誠,恨不得把每個學生捉住,用力地推一把。

那年,七中於我們來說更像是一個鎖起來的訓練場。學校和老師並不嚴苛,但大家似乎都不願意放過自己。

曉春因為要走美術藝考路線,所以幾個月都在外地參加集訓。綰綰和赤峰筆友聯係也漸少,有一次她收到他寄過來的一個盒子,裏麵是一個吹飽了氣的心型氣球。旁邊放了一張紙條:“這裏麵有我的呼吸。”

真是把一班的文科女生們都震住了。

我和楊婷除了放學回家的路上走過那5分鍾的校園路程,基本很少再碰麵。彭蘭阿姨幫她請了理化的家教,還從各地搜集回各種真題。她偶爾也會頭疼,但一直在堅持她的“挺住意味著一切。”

模擬考試越發地多了,楊婷的成績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看起來很疲憊。不那麽好的時候,她又很焦灼。

高二之後我就很少再見過周誌清,聽說他每天連課間時間也不放過,真的是抓住了每一分鍾努力。他的成績穩健,還拿過年級第一。

高三下學期,小信使從保安室那拿回來的屬於我們的信越來越少了。漸漸地,沒有人再特意去那裏拿信。

五一之前的一個中午,曉春風風火火地跑回班裏,扔給我一個包裹:“許佳慧,你的包裹都在保安室放了半個月了,也不去拿。快打開看看是什麽?”

包裹很重,好像是書。拆開來看,竟然是幾本已經裝訂好的影印版筆記。一張信紙淡淡地寫著幾個字:“我表妹去年高考之前的筆記。”

筆記的扉頁有“唐薇,2001年”的字眼。唐薇,是文科班偶像一樣的存在。她參加新概念作文獲獎,去年參加高考的成績是全省第9名。出榜那天,學校大門的紅色條幅上寫著她的名字。她是學校的驕傲,她的名字已經變成了學校的招牌。

可這個寄筆記的人是誰?信紙上沒有落款,隱約,我想到了他。

高一暑假之後,我再也沒有和袁毅見過麵。除了從小黑的信裏了解過他的一些情況,之後他在我的世界裏便像一朵飄在空中的楊棉,被時間的風吹遠。

我偶爾會夢見他,醒來時也會悵惘一會兒,經過操場時會看幾眼踢球的少年。袁包子點過的包子,也成了我心血**時會吃的早餐。

但,僅此而已。

一個人從你的生命裏鮮衣怒馬地經過過,總會留下點什麽讓你改變,並讓你的改變成為習慣。

歲月就是這麽折磨了人,也這麽成全了人。

楊婷說過幾次他的回信,他曾告訴她,他有女朋友了,讓她好好學習。我還記得楊婷說起時聲音中有淺淺的失落。她說:“看來,我隻能把他當哥哥了。”

“當哥哥也好啊,總比當陌生人要好得多了。”還記得我當時這樣安慰他。

筆記讓大家如獲至寶,張老師用班費把裝訂好的筆記重新拆開,拿去複印,人手一份。我被奉為功臣。

然後,那個七月終於到來了。

依稀記得父母送我去考場的路上,媽媽忽然改了口風:“考不上也沒關係啊,你爸說了他養你。”也依稀記得每考完一場出來,爸爸媽媽還站在那裏,手裏拿著水,麵包和折扇。我明白那種揪心,就像教練員站在拳擊比賽的現場,看自己的選手出拳,隻能虔誠祈禱,卻無法幫他使勁兒。

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校園裏一片狂歡。不斷地有人把課本和習題冊撕碎從樓上丟下來。雪片一樣飄落的書頁碎片,像一場美麗又殘酷的緬懷。不斷地有人尖叫,有人唱歌,也有人哭泣。

“去他媽的,總算完了。好與不好再說吧,大不了再戰一年。”是後來我參加完高考後的想法。

“我是不會再戰了,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我又不會吃不上飯。”土豪吳曉春總是有恃無恐。

而楊婷下了考場,不著一言,回到家就倒在**睡到第二天傍晚。

現在想想,在打那場仗之前的所有努力、沉醉、無奈、煎熬還有希冀,就是我們的熱血和青春。無論我什麽時候想起,都會覺得那是我最好的年華。是我最無知,最癲狂,最努力,最具創造力,最期待明天,最相信自己能長出翅膀的時光。

回到家後,我爸就把我抱住了:“我姑娘終於解放了。這段時間受苦了,看這小臉瘦的。這個暑假,我得把你喂胖10斤。”

這是親爹嗎?這可是個以瘦為美的年代啊。

同學聚會,出去狂歡,當然暢通無阻。我洗了頭發,穿了件黃色的連衣裙,戴好耳釘,甚至還偷偷地噴了點兒我媽媽的香水在手腕,然後出了門。

聚會約在一個露天的燒烤店,班上的同學來了一大半。女孩子們各個打扮一新,展現了她們隱藏太久的美麗。每個人都那麽好看,笑得那麽純真。我們第一次喝了啤酒,是慶祝也是紀念。燒烤店老板得知我們剛高考結束時,還大方地送了好多菜。

高考之前和高考之後,就像熬過了嚴冬,走到了暖春。終於去掉厚重的習題冊重衫,可以隻帶夢想和初衷輕裝上陣。然後看到,這世間,一切皆是風景,花那樣紅,草那樣翠,風那樣輕柔。

3

“許佳慧,小黑出事兒了!”吳曉春接了一個電話後就激動地喊我。

“怎麽了?”許久沒有小黑的消息了。我差點忘了他和曉春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他大學之後沒好好上過課,每天打遊戲,這學期掛科太多,被學校勸退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我放下啤酒罐,差點不相信我的耳朵。

“現在他爸媽都知道了,他從家裏逃出來了,身無分文,向我求救。”

“你怎麽救他?”我問。

“唉,你跟我先去見他吧。這頭黑豬,竟然被勸退?難道要再參加一次高考嗎?”曉春焦急地跳腳了,又想起了什麽一般說,“哦,那我是不是就是他師姐了?”

“他在哪兒啊?”我站了起來。

在公園裏,我們看到了穿著拖鞋和大褲衩的小黑坐在長椅上。那一刻的他看起來真的很落魄。但有的落魄,就是自找的。

曉春一看到他,上去就打:“你怎麽這麽蠢?這麽蠢!”

小黑跳起來躲,躲不過:“別罵我了行嗎?我需要的是安慰!”

“安慰?”曉春繼續打,“現在最需要安慰的是你爹媽,你個敗家玩意!”

“別打了,別打了!”我去拉,“先問清楚怎麽回事!”可根本拉不住。曉春果然是有她哥陳浩南之風,動作行雲流水,左一下天馬流星拳,右一掌廬山升龍霸。

我站在他們旁邊,本來喝了酒就暈頭轉向的,場麵又實在是混亂,當曉春的一招八卦連環腿掃向小黑的時候,小黑靈巧地低身一躲,那腳眼看就要踹向我鼻梁的時候,一隻手,把我拉開了。

大約是在還沒有抬頭看到來人是誰的那個當下,我的心就噗噗亂跳了。

我知道是他,我沒有想到任何別的人,我知道就是他。

他,回來了。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