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零錢買啤酒,換一場醉

1

然後,我便看到了他。夜色下,兩年沒見的那個人,似乎個子更高了,他穿藍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剃成那年很流行的平寸,更顯得眉目疏朗,五官硬挺。他眼窩本來就深,再見,似乎更深邃了一些,微笑卻是淡的,對我說:“你好。”

“你好。”我回他。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難以消解的尷尬,我幾乎要忘了旁邊還有兩個打鬥的人。直到小黑喊:“袁包子你可來了,快救我啊。”他拔腿跑,曉春在後麵追。兩個人圍著小花園繞起了圈子。

許久許久,我無法動彈,我想看他,可又不敢。天越來越悶熱,我更覺得無法呼吸。

袁包子顯然不想救誰,而是在長椅上坐了下來,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問我:“不坐嗎?難道你也想追過去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悄悄平複呼吸,然後坐在了他的旁邊。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發水的味道,我隻感覺心跳漏了半拍,又漏跳了半拍。

可他很淡定,問我:“考得好嗎?”

我懵懵的,似乎,已經在心裏回答了,隻是嘴巴無法說話。

他等了一等,大概是氣笑了:“許佳慧,你不會是不記得我了吧?”

不記得?你化成灰我也記得吧......我默默地想。

“喂!”他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怎麽會呢?托你的福,我考得不錯。謝謝你寄的筆記,我們班所有的同學都對你感恩戴德呢。”我努力地讓自己坐直,麵對他,做出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假裝磊落地盯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澄澈一片,含著笑意。

我有什麽不磊落的呢?他寫給楊婷的信裏說過,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呢。

“能用就好,不必客氣。”他大方地說,帶點兒得意。

果然是他。雖然之前那句話隻是試探,但我確定後,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震驚和感動。

“為什麽要寄筆記給我”差點脫口而出。可終究沒說。後來了很久很久,我回憶起和袁毅的相處,我總是這樣,很多話,不必問,不必說。

兩個打架的人終於回來了,曉春又氣又累,坐在另一個長椅上跺腳:“今天是姐姐我解放的好日子啊,被你攪得一團糟!”

小黑垂頭喪氣地蹲在她旁邊,這才想起來了什麽似的抬頭問:“你們考得怎麽樣啊?”

瞬間他又被曉春拿包砸了頭。

“走吧。”袁毅站起來說。

“去哪兒?”

“去我家。小黑今天隻能被我暫時收留了。”

走出公園要打車時,我拽拽曉春:“我們也去嗎?”

曉春對我雙手合十:“哎呀,你就好人做到底,我就打破沙鍋問到底,今天說到底我都不會放過他。萬一這家夥畏罪潛逃了怎麽辦?”

2

出租車上,袁毅坐在前排,曉春一直在拷問小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望向了窗外。

兩年了,這條路變化很多,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舊店消失,花壇裏有盛放的月見草,熱浪中屬於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飄來,我,像是在夢中。

是夢嗎?還會與他再見,還會與他同乘,還會與他有共同的朋友,還有機會就這樣走進了他家的家門。

房子是兩居室,不大。除了臥室有床和衣櫃,書房裏有書架和書桌椅外,再沒有別的家具了。

小黑問:“哥們兒,這真是你自己掙錢買的?”

“和同學一起幫一家小公司寫了幾個程序,賺了一點錢,我叔叔說過幾年房子會瘋長,讓我媽做點投資。我剛好手裏也有點錢,就湊了個首付買了一套,家裏人又幫忙裝修了下。我們家太吵吵了,暑假回來我就住這兒,清淨。”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得意和炫耀。

曉春嘖嘖:“同樣的大學有人拿著獎學金打工掙錢,有人掛科被勸退。這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怎麽這麽大啊。”

小黑大概是真的羞愧了:“吳曉春,你是我媽啊還是我老婆啊,嘮叨個沒完啦。”

曉春又追打,小黑在房間裏抱頭鼠竄。

“沒有地方可以坐,空調也沒裝,我們去陽台吧,給他倆騰個空兒。”袁毅走向了陽台,我跟在了後麵。我們靠在雕花的欄杆上看天空。漆黑的夜幕上,沒有星星。

“許佳慧?”他喊我。

“嗯?”

"你頭發長長了。"

“嗯。”我笑,“你的頭發變短了。”

似乎聽見他的笑從鼻子裏呼出來了。

終於有風了,吹來了清新的涼氣。

3

那風是忽然間呼嘯起來的,然後是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爭先恐後地墜向了大地。我們逃回到客廳,看看時間,已經9點多了,再不回家爸媽要著急了。曉春和小黑已經累得席地而坐,隻能眼神殺了。

看來,他們依然沒有什麽有效的溝通,更多的是情緒上的發泄了。

可是我不能等了,我心裏都是事兒,要消化要自救,要回到我感覺安全自在的一個人的世界裏去,要好好想想這個晚上和這暈乎乎的感覺。於是弱弱地問曉春,要不要回家。但曉春正沉湎於眼神的較量裏,沒空理我。

隻好問袁毅有傘嗎?

袁毅淡漠地說:“沒有。現在外麵暴雨,就算是打傘,也是擺設,還是會淋成落湯雞。”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的是自討沒趣,幹脆決定直接淋著去打個車。

“這是郊區,打不到車的。”袁毅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嘴角掛起了微笑。

“打不到車,我就自己走回去吧。”我也微笑著表達了自己的堅持。

“現在這麽晚了,我可以保證,1公裏內你連個人影兒也看不著。你不怕嗎?”袁毅歪歪頭,看著我,笑得深了些。

我隻好去磨曉春:“能不能讓你媽媽開車來接我們啊。”

“我媽出差了,現在應該在火車上了。因為我高考她已經遲了幾天了。”曉春一邊說,一邊抓起一個抱枕朝小黑丟過去。

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給你媽媽打電話,就說你睡我家了。”曉春看到小黑抓住了抱枕,放在頭下,就地躺倒的樣子,說話的聲音都咬牙切齒了。

“啊?今天不走了?”我大驚,“我可從來沒有夜不歸宿過。”

“那你看雨有停下的意思嗎?”

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我想讓爸爸來接我,卻最終沒好意思,覺得我爸騎著小電驢冒著大雨來找來接實在是太麻煩,挺遠的,並且,我們家的小電驢還有電嗎?

4

可那雨竟然真的下了一夜。

掛了電話,我隻好席地而坐,看曉春審小黑。

大學對每個剛剛脫離十年寒窗埋頭苦讀的學子來說,就像被圈了很久的小羊,到了一個廣袤自由水草豐美的草原。可著勁兒撒著歡。這歡中的**太多,網遊便是其中之一。小黑說,他覺得在遊戲的世界裏,天地都是他的,在遊戲中所獲得的滿足感,是在現實中獲得不了的。開始隻是縱容自己多得一些滿足感,後來便沉湎其中,再後來,竟然上癮了。然後就有了現在這個結局。

“自作孽,不可活。”曉春橫了他一眼。

小黑說其實他不怕沒有大學上,隻是怕他爸爸的歎息和他媽媽的眼淚。小黑父母經商,家境優越。後來曉春一語道出玄機:“反正你爸媽有錢,勸退的事情也許還有的商量,不如你再重新讀一遍大二,把學分重新修回來。”

土豪的世界我不懂,但對自己辛苦考上的大學如此辜負,對追夢時光如此浪費的小黑,我還是分外鄙視。

小黑默默地承受了一會兒大家的鄙夷,捂著肚皮轉移話題:“袁包子,你家有吃的嗎,我餓壞了。”

“沒有。樓下有24小時超市。”袁毅走到門邊,又回頭問我:“許佳慧和我一起去買吧。”

我有點害怕和他單獨呆在一起,但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好跟了上去。

在電梯裏,我站在他的前麵,沒有說話,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要把我穿透了。

為了打破尷尬,我回頭對他笑了一下:“楊婷說,你有女朋友了。恭喜你。”

“是嗎?楊婷還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說是在你給她寫的信裏麵提到的。”

“我隻是希望她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她似乎挺固執的。”

我哦了一聲。

“我現在沒有女朋友。”他繼續說,“你別誤會。”

“沒有沒有。”我擺擺手,“我有什麽好誤會的。”

我扭過臉去,然而莫名的喜悅卻從心底生起,在嘴角彎出一個隱藏不住的弧度,更不敢回頭看他了。

超市就在這棟樓的的走廊,他慢慢地挑啊挑啊,幾乎要把各種吃的喝的都要搬回家去。

兩個大箱子,他抱著水和啤酒那一箱,我抱著泡麵餅幹零食這一箱,在密閉的電梯空間裏,我依然站在他前麵,為了緩解尷尬,我還客氣地對他笑了下,然後才轉過身去。

數字從1開始攀升,到6的時候,我才從微微的超重眩暈感恢複。然後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樣清晰地近乎不真實:“許佳慧,你想過我嗎?”

我詫異地扭頭盯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我看到他望著我的笑容,慢慢慢慢地收緊:“我一直在想你。”

漂洋過海來看你。

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麵時的呼吸,都曾反複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表達千萬分之一。

--李宗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