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道理的愛情

1

手機響了,是袁毅打來的。

“累嗎?”

“還好啦。”

“下次我會去接你,不會再讓你坐無座的火車回去了。”

“沒事兒,真的,我有小馬紮。”我甜蜜蜜地還加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電話掛斷後,果然看到陳盡歡癟嘴。我不再理他。我要把時間都放在與袁毅重逢的甜蜜和期待上。我根本懶得再和不相幹的人生氣。

“吃個蘋果嗎?”

不理。

“吃薯片嗎?”

不理。

“要不你把小馬紮讓給我,我站著吃薯片不太盡興。”

“你有病吧。”又忍不住了。

時間從來沒有的慢。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小白臉。騙女孩子送點禮物什麽的再分手。”他怎麽喋喋不休地還不消停?我幹脆裝睡。

“我根本沒有跟葛芸要過禮物,都是她非要送我。別人送你東西,你不要,多傷感情啊對不對。但我也不喜歡女孩子跟我要禮物。喂喂,蛋蛋,你睜開眼睛,我問你啊,你跟袁毅要過禮物嗎?”

......

“我是談過很多次戀愛,沒辦法,長得帥,豔遇來的快。總不能試都不試就拂了人家的好意是不是?但試過之後發現不行,還是不行,那就隻能分手。唉,許佳慧,我跟你說話呢,你倒是吱一聲啊。”

我繼續閉著眼。

“其實我沒你想得那麽壞。我多好一青年啊。你看啊,我覺得大學期間我們可以做朋友啊。你幫幫我,我幫幫你什麽的。我為人慷慨仗義,有什麽事兒,一句話!”

“蘋果還有嗎?”我忍無可忍了。

“你要吃嗎?”

“是你自己吃,吃點什麽,就沒那麽多話了。”

“沒意思了啊你許佳慧,真是的,我可是一片冰心可鑒。”

......

終於下車了。我拉著皮箱走地下通道。陳盡歡過來問我:“我幫你提吧,沉不沉?”

我沒說話,他就又癟癟嘴,先下去了。我自己提著皮箱下樓梯,確實挺沉的,更鬱悶的是,皮箱輪子太滑,硌在了樓梯上,竟然一陣亂滾了下去,然後不偏不斜地砸到了陳盡歡。

隻聽見他嗷的一聲跳起來,然後一手抓住了我的皮箱。

我連忙往下跑,對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沒拿好。”

“你就是故意的。”他揉了揉腳,氣哼哼地走了。

2

我的家,我的餐桌,我的沙發,我的床,我的親爹親媽。

親媽嫌我身上一股子火車味兒,臭死了,推我去洗澡。又拿出給我買的粉嫩嫩的新衣服。洗好了穿好了出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嗯,好像Hello Kitty。

我媽下血本給我置辦了這麽一套,看來是真的很想念我的。

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愛吃的:“你可回來了。你不在家,家裏少了半邊天。”

我媽在那叨叨:“你愛吃羊肉,你爸爸買了半隻羊在冰箱裏放著呢。”

天哪,還要不要我放心地去闖天下啦,爹媽太黏人了。

事實上,這種蜜月期最多隻維持3天。3天後,我媽就會像往常那樣,在我早上賴床的時候來我房間裏暴走,嘮叨,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不遺餘力地挑剔我的各種小毛病。

我到家那天晚上,就和袁毅約好了見麵。但朱綰綰已經和一幫人約好了燒烤,我便先去湊熱鬧了。

吃一半,手機響了,是他的短信:“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悄悄逃離聚會現場,在路口的一家超市門口等他。

燈光下,他從馬路對麵走來,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長了一些,霓虹燈光在他的臉上和發絲間跳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有著彼此的思念終於可以解渴的動人。

所以我應該也是動人的吧。我美滋滋的想。

他向我走來,笑從唇角溢到了眼睛裏。

他怎麽什麽時候都全身發光呢?這光越來越近了,我不覺地低下了頭。每次見他都會害羞,像是不能自愈的絕症。

他在我麵前站定,沒打招呼,沒有擁抱,連手也沒拉,而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麵巾紙,擦了擦剛才吃燒烤時,我嘴角上粘上的一朵醬汁。

“這麽不小心!”他的聲音讓我窘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著急見你,忘擦嘴了。”我小聲地說。

“我懂。”他笑,輕輕攬上了我的肩,“走吧,我們去哪兒?”

我沒動,抬頭看他。

“幹嘛啊,一副不願意走的樣子。”

我就那麽看著他。

“怎麽了呀?”他又問。

我眨巴眨巴眼睛。

“眼睛不舒服?”

“不是。”

“那幹嘛眨眼睛?”

我氣得要跺腳,隻好先抱住了他。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抱他,臉靠在他的胸前,貪婪地感覺他的溫度和氣息。

多麽好的氣氛啊,旁邊的超市正在外放著Jay的《簡單愛》。夜空溫柔,月亮和群星與霓虹燈光對望,風都慢下來......可這家夥竟然很快煞風景地揶揄我。

“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你忽然這麽奔放,我小心髒都承受不住了。”

“你掐我一下疼不疼?”

我毫不猶豫掐了過去。

“疼,疼!”他躲著跳著,然後又回來再次抱住我,抱得很深很深。

我悄悄地也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嗎?疼就對了。這疼會從開始持續到永遠,會風幹掛在心牆,會變成我眼睛裏的一顆星子,然後如影隨形。

3

寒假聚會,沒完沒了地聚。感覺我不是在聚會,就是在去聚會的路上。周誌清組織了一次聚會,但曉春還沒有回來,氣氛寥寥。袁毅的同學聚會,他拽上了我。

“我不去可以嗎?”我在QQ上祈求,還不惜發了無數個嘴唇和玫瑰撒嬌。

“不行。有家屬的都要帶上。”

家屬這個詞雖然我很滿意,但見陌生人是我的短板啊。我要穿什麽衣服,梳什麽頭發,開場白怎麽說,如何介紹自己?

聚會上,寒暄過後,叫馮璐的師姐,端著酒杯過來:“這位師妹,咱倆也算不打不相識,喝一杯吧。我們班長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被你撬走了。我雖然傷心,但也祝你們幸福。”

落落大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那一杯,我跟她喝了。袁毅要替我喝,我推開,一飲而盡。

小黑在旁邊起哄:“什麽不打不相識,你們打過架?”

“沒….沒打過。”我連連擺手,又慚愧,又心虛。

“師妹年紀小不懂事兒嘛,”馮璐解釋,“不過,我還以為袁毅會和那個叫楊婷的女孩在一起。她不也是你的朋友嗎?你當時騎自行車撞翻我,不是為了她嗎?”

房間安靜了下來,楊婷當年和馮璐打架,弄得全校皆知。而我這個默默無聞的無名氏,竟在此刻坐在袁毅的身邊以家屬的身份出現。八卦什麽的,大家最想聽了。

我端著酒杯訕訕地站定,感覺時間像是被冰凍了。

“她不需要跟你解釋。”袁毅拉我坐下。

“感情這種東西是最沒有道理的,別較真,別較真,大家繼續喝啊,喝完我們再去K歌,黑哥我請客。”小黑熱絡的調動著氣氛,原本凝重的空氣,慢慢地流淌起來。

而馮璐,用很雲淡風起的語氣又說了一句:“看來你和那個楊婷真的是好朋友啊,她倒是挺大方的。如果是我,搶了我喜歡的人,可稱不上是朋友。”

“我們走。”袁毅二話沒說,拉著我站了起來,朝門外走去。

房間內炸成一片,而我還能淡定地回來拿包和外套:“抱歉啊,我們先走了。”

袁毅拽著我走了很遠,才停下來:“我沒想到會讓你遭遇這些。”

“沒什麽,我早想過了。”

“想過什麽?”

“因為這個,我有時真的會晚上睡不著覺。”

他歎一口氣,揉揉我的頭發:“相信我,你沒有任何錯。”

“也許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介入者。”

“胡說。”

“我們得不到大多數人的祝福。”

“別瞎想!”

“也許我們就不該開始。”咬咬牙,我盯著他任性了一次。

可說完我就後悔了。

袁毅的臉已經從青白變得紫紅,深海一樣的眼睛,已經被憤怒燒成了火原。

“許佳慧,這種話我隻允許你說一次,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原諒你。”他鬆開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說喪氣話了。”我連忙哄。天知道那一句隻是無聊的試探,我就是想看他現在的反應。

“好啦。”我拽他的胳膊,“別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他依然沉著臉。

我隻好去抱他,沒反應。

踮起腳尖去吻他,扭過頭去。

於是便吹他的耳朵,一下一下一下,他這才被癢笑了。然後拽啊拽的到馬路邊上的一個黑不隆冬的小巷子,吻了好一會兒。

4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今天的聚會上沒有看到陳盡歡,就問了袁毅。

袁毅說:“陳盡歡從來不參加我們的任何聚會。”

“為什麽?”

“道不同不相為謀吧。”

然後他又不高興起來:“你幹嘛問他,不是關心他吧?”

“我沒那麽閑,關心你還來不及。”我把他的手臂用力地挎住,覺得他吃清醋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真好,今天見到了他的很多麵。

一整個寒假,我們都在享受著約會,不在約會的話,就在QQ上聊天,什麽時候都感覺到美妙。

有一次在步行街,我們手拉手亂逛,袁毅被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抱住了腿:“哥哥,買一束玫瑰吧,沒有玫瑰就沒有愛情了啊。”

“是嗎?”袁毅逗她,“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小姑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眼睛大大的,楚楚可憐:“愛情就是哥哥牽著姐姐的手啊。”

“回答得真好。”袁毅誇她,然後扭頭問我,“要花嗎?”

“好啊。”我挎住了他的手臂。

他竟然買掉了小女孩手裏所有的花。

“幹嘛買完啊,這花大多不新鮮了。”我捧著一束包裝簡單,花瓣枯萎的玫瑰,和他繼續往前走。

“你第一次說有想要的東西。”他說。

“啊?是嗎?”我吐吐舌頭,心裏卻很暖很暖。就覺得,他是隻要我要,隻要他有,就可以給我全世界的那個人。

“是啊。”他說,“所以這每片花瓣都很有紀念意義。”

“那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我問他,“我也想送你一個紀念意義。”

“有啊。”他說。

“你說是什麽,我送你。”

他停下來,站定看我,手指點向我的眉心:“這裏。”他說,“我要你的眉心。”

“啊?”我覺得不可思議。

“每天給它蓋個章,做做伸展運動。這樣就不會總皺著了。”

“什麽嘛。”我癟癟嘴,“那你怎麽蓋章?”

“就這樣啊。”他湊過來,吻了吻我的眉間,“我的專屬蓋章處。”

大年三十的晚上,看了會兒晚會,準備睡下的時候,收到袁毅的短信。

“到陽台上來。”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11點多了,他不會來我家這邊了吧。

我從陽台上往下看,他果然在。昏暗的路燈下,他朝我招招手,然後點燃了腳邊的一排煙花。

一時間,煙花怒放,亮如白晝。一身黑衣的袁毅,在我眼中,卻比煙花更奪目璀璨。

“真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守歲。”後來,他發短信給我。

“嗯,守一輩子。”我回。

5

寒假結束之前,我接到周誌清的電話,他開門見山地問我:“許佳慧,你見楊婷了嗎?”

“見過幾次。”

“她挺好的吧?”

“還行。你找她嗎?”

“就是想見見她。”

“哦。沒見到?”我對他的執著有些感動,又為曉春感到難過。

“約了幾次,都不出來,你能幫我約一下嗎。”他停了一停才說。

“周誌清,你能告訴我你對曉春怎麽想的嗎?”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問。

“你先幫我約楊婷吧......”

“那好吧。”

我給曉春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周誌清想約楊婷的事兒。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隨便吧,他愛約誰約誰。”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自私地想:如果楊婷能和周誌清在一起了,那對我和曉春來說,都是一種解脫吧。

我們約在了M記。聊了一會兒,我決定先自己去周圍逛一會兒,免得自己在那,他們兩個人說話不方便。

半個小時後,我再回去,隻看到周誌清一個人坐在那裏。

“楊婷呢?”

“她先走了。”

“怎麽沒多坐一會兒?”

“沒事兒,”周誌清苦笑說,“我想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我感覺她不怎麽開心,你多開解開解她。”

“她說什麽了嗎?”

“也沒說什麽,隻是覺得她上了大學也沒能輕鬆下來,壓力挺大,她沒心談戀愛什麽的。”

“是的,醫科本來就是課業重。”

淡淡地聊了幾句,我們告別。我給曉春打了個電話匯報了下情況,感覺她好像對這個結果早已心知肚明,並沒有多大反應,隻是懶懶地嗯了幾聲。

可掛了電話後,她又給我打了過來:“慧啊,你再幫我去跟楊婷打聽打聽唄,要個準信兒唄。”

“好!”我笑著答應了她。

那次和周誌清不歡而散後,曉春都處於灰暗地帶,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來。

我去了楊婷家,敲開了門,她說她媽媽在家,讓我下樓說話。

在樓下,她先發製人:“許佳慧,你不能這樣。”

“怎麽了?”

“周誌清不行。”

“什麽意思啊?”

“他家庭條件一般,個子也不高。”

“別想那麽多,隻是老同學見個麵兒。”周誌清在曉春心目中是個非常優秀又內秀的男生,甚至很多時候,我也這麽認為。但他在楊婷眼裏,形象竟如此片麵。

“可我知道他想追我。上學期,他給我寫過很多信,我都沒回。他不行,我媽不會同意的。我談戀愛是直奔結婚的,不會隨便和誰都可以。並且我隻會找比袁毅好的,無論各個方麵。”楊婷抿住嘴,像是受到了羞辱。

袁毅於她來說,真的是道坎兒嗎?

“楊婷,你還喜歡袁毅嗎?”這句話在我嘴邊徘徊壓抑,最後還是脫口而出。

“如果是呢?”良久,她才回答,沒有看我,目光望向了遠處。

如果是,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但我不會把我的愛情拱手讓人,它釀了太久,醇厚、真摯、甜美、動人。可我也舍不得放棄友誼,它是一隻白嫩的小手,拉著我,或者我拉著它,怎麽走都不會疲倦。

“放棄袁毅行嗎?”我狠了狠心終於說了這句話。

“已經放棄了,你放心。”她扭頭離去,沒說再見。

在我的愛人和我之間,必須豎起

三百個長夜和三百道高牆

而大海是我們中間的魔法一場

--博爾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