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恐與快樂都秘而不宣
1
大家都吃完飯回來後,曉春熱切地宣布了我過生日的消息,邀請大家晚上一起吃飯慶祝。大家都說好,又可以搓一頓了。
“你下午不是沒課嗎,走吧。”曉春拽我。
“去哪兒啊。”我不想動,頭還是挺不舒服的。
“去H大。”
“找周誌清?”
“好久沒見了,陪我去吧。”曉春討好地笑。
“好吧。”我隻好同意。
去坐公交車的路上,路過了小酒吧,一陣惡臭味兒撲麵而來。不知道是誰為民除害,倒了桶泔水在酒吧門上。
“活該。”曉春罵,又絮絮叨叨地連帶罵了我好一會兒。
到H大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了,曉春帶著我熟門熟路地找到周誌清的時候,他正在食堂收拾餐盤。手臂上戴著勤工儉學的袖章。我們朝他揮揮手,他點點頭,打了兩碗麵,讓我們一邊吃一邊等他。
我餓壞了,狼吞虎咽的。曉春卻吃得少,隻挑了幾筷子。
周誌清忙完了,坐下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吳曉春:“先還你300,今天剛領到的這個月勤工的薪水。”
曉春也不客氣,伸手拿了:“下個月的今天,我還過來?”
“嗯,行。”
原來如此。
周誌清下午還有課,我們便離開了。回去的路上,曉春喜滋滋的,這樣見麵的方式也行?我拍了拍她的肩。
“晚上吃飯,我請。”她豪爽地甩甩三張毛爺爺。
“你又犯有錢病。”
“你不是在省錢準備出去玩兒嗎?我支持支持你還不行?”
“我還以為你會把這錢好好供起來收藏呢。這麽快就花了?”
“哦對,不花了,不花了,我要收藏的。畢竟,是他碰過的錢呢。”
“早知道不提醒你了。”
“哎呀,不好意思啦,我會給你訂個蛋糕做補償的......”
2
袁毅寄來的生日禮物,是一台Sony的筆記本電腦。那一年宿舍的電腦還沒有普及,更不用說筆記本了,大家都羨慕極了。
雖然很喜歡這個禮物,但我還是覺得太貴重了,心裏有點不舒服。
打電話給袁毅:“你送我這個很貴吧。”
“喜歡嗎?”
“倒是很喜歡。”
“喜歡就行了。不要有壓力。如果真要回禮的話,我可以給你個提醒啊。咳咳咳,拚圖,我快拚好了。”
“是嗎?”我笑,“那你繼續加油啊。”
如果沒有我幫忙的話,那拚圖估計是拚不好了。
晚上,大家在學校外麵的一個小餐廳吃飯。笑啊鬧啊,蛋糕沒吃多少,抹得倒多,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是。
吃完飯,曉春沒走,留在我們宿舍,和我擠在一起接了根網線摸索著新電腦的用法。應該是袁毅優化過了,鼠標是個貓咪大頭。點一下,就會喵一聲。還有個袁毅的頭像在桌麵,點開,是個應用程序。出來一個表格,依次回答如下問題:
1、今天吃了什麽?
2、今天有什麽收獲?
3、今天有什麽好玩的事情發生?
4、今天想我多少次?
5、我的專屬蓋章處還好嗎?
......
我笑著一一填上去:吃了炒菜、蛋糕、生日麵。收獲了滿滿的愛和祝福。生日聚會鼻孔裏都被抹了蛋糕。每天想你800遍。它很好,不用掛念。
很快,袁毅的電話打過來:“真的想我800遍?”
“你怎麽知道?”
“你一寫好,就發我郵箱裏了。”他得意地說。
我們就那麽甜蜜蜜地聊了好一會兒。
剛掛斷電話,葛芸從外麵進來,麵無表情地對我說:“許佳慧,樓下有人找你。”
“誰啊,這麽晚了。”我從**跳下來,往樓下跑去。
宿舍的樓下站著陳盡歡,看到我就問:“今天你生日?”
“是啊。你怎麽知道?”
“這難道是什麽秘密嗎?你們在飯店吃飯,蛋糕都快抹到我前女友的桌上去了。”
“你到底有多少個前女友......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拜拜。”
“送你個東西。”他遞過來個袋子。
“什麽啊這是,我不要。”嘴上說著不要,眼睛卻往袋子裏瞅去,貌似是一套內衣。
“你那秋衣秋褲太醜了,實在看不慣。”他很鄙視地說。
“你!沒讓你看好吧。”我氣急了,臉刷得燒起來。
“沒讓我看,就別在我麵前脫啊。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他笑得樣子讓人想一刀劈過去。
“跟你說了,這事兒不能告訴別人。”我小聲警告他。
“下次穿這套啊。”
“什麽下次,有病吧你。”看著他揚長而去,我拿起袋子就朝他頭上扔去。
“幹嘛啊。”他捂住頭回頭瞪我。
“說了,我不要。”
“狗咬呂洞賓。不要拉倒。”他撿起袋子就走,估計也被氣個內傷。
“話說這人不是從來不送女孩東西嗎?幹嘛給你買這個?”悄悄地跟曉春交代了這件事兒,曉春托著下巴陷入了思索。
“隻有一種可能!”她很快有了結論。
“什麽?”
“那衣服是他前女友留下的,沒地方扔,所以派給你了。”
“有可能。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怎麽可能舍得花錢。”我點點頭,讚許了曉春的機智。
3
到了4月,非典的恐慌遍及全國。因為大家不敢去人口密集的地方,所以很多廠家找不到超市的臨促。隻有我,財迷心竅地接了個活兒。
還好學校隻是勒令大家不能出城,校門還是可以出的。
在超市促銷一種酸棗糕的時候,又遇見了陳盡歡。如往常一樣,他身邊跟著一個姑娘。
“你幹這個?”他用牙簽快把試吃盤裏的酸棗糕吃完了。
“您買嗎?不買別吃了。”我微笑著告誡他。
“不買。”他說,扔了牙簽就和姑娘走了。
氣得我不知翻了多少個白眼兒。
站了一整天,感覺腿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坐在超市附近的M記,我捏著腿感歎賺錢的不易。幾分鍾後,陳盡歡坐在了我的麵前。
“你幹嘛,你女朋友呢?”我看他一眼,沒好氣。
“10分鍾前分手了。”他一副沒所謂的表情。
“敗類!你別坐我對麵。”
“這座位你買了嗎?”他根本不動。
“那我走,行了嗎?”
“站這一天也不過30塊錢,還是我來給你介紹個賺錢的活兒吧。”陳盡歡翹起了二郎腿,一邊晃一邊笑嘻嘻地說。
“不用了。”我起身要走。
“一天200。”
“真的假的?”我又回到了座位上。
“當然是真的。”
“那你怎麽不做?”
“我做啊,你和我一起。”
陳盡歡說的工作,是站在商場的櫥窗裏做真人模特。其實他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做兼職賺錢。才入駐到內地的婚慶小品牌為了打開市場,便用了真人櫥窗模特的另類宣傳方式,也沒有去邀請專業的模特,一直用的都是幾個大學生。原來和他一起搭檔的女伴不做了,他便推薦了我。
“身材還可以,個子不夠高,隻能穿恨天高了。”婚紗品牌的主管說,“優點是胸小,我們這個品牌的婚紗主要是文藝範兒,胸大了顯蠢。”
我第一次被人這樣評頭論足,隻能一陣深深深呼吸,才不把白眼拋出來。
那天,我被畫了個新娘妝,穿著雪白的婚紗和穿著燕尾服的陳盡歡站在櫥窗裏2個小時。
雖然挺別扭的,但是200塊到手的那一刻,真的是想呼萬歲。
“你要錢幹嘛啊,生活費不夠用?”看到我捧著錢得瑟的樣子,他問。
“暑假要和我男朋友去旅行啊。”我一高興就告訴了他。
“和袁毅?還用你掏錢?”他癟癟嘴。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又得跟他也解釋一遍。“沒辦法,我男朋友就是太帥太優秀,所以我也壓力蠻大的,要更優秀,要賺錢。”我繼續得瑟地看了他一眼。
“差距太大,聚少離多,你們還能走多遠?”他毒舌。
我恨不得踢死他:“烏鴉嘴吧你。”
之後的幾個周末,我都興致勃勃地去做這個兼職。與陳盡歡在一塊的時間一多,覺得他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靠譜。比如說他站櫥窗的時候,真的可以做到一動不動,特別認真。但他有個癖好,那就是十分喜歡逛內衣店。不僅逛,還摸,還翻過來摸,我看了不禁毛骨聳然,起了雞皮疙瘩。
“你不是變態吧?”一起回學校的公交車上,我問他。
“你猜?”他笑眯眯地回答我。
4
有了筆記本電腦,雖然可以在宿舍就可以和袁毅聊天,但他查崗也更厲害了。我之前都騙他要考四級了,所以要去圖書館自習。還好不耽誤寫完調查問卷,且可以和他聊天一直到熄燈。
五一七天假的時候,因為非典還沒有過去,袁毅依然不能過來,並且他說接了一個小工作,也要賺錢。我雖然很遺憾不能見麵,但隻能安慰他,說我也得好好背單詞兒呢。
其實,他不來也好,因為陳盡歡告訴我說櫥窗展示接連3天。有錢賺,我當然很高興。
一起坐公交車去兼職的時候,我問陳盡歡怎麽找到的做櫥窗模特的活兒。他撩撩頭發,很得意地跟我說:“星探發掘的。”
“你能不這麽得瑟嗎?”
“可以啊,前提是我不這麽帥。我去旁邊的店買衣服,他們推廣經理正好為第二天找不到模特站台急得焦頭爛額,便拉我過來試新人西服,這一試不得了,他就鎖定我,讓我幫忙了。”
“他家旁邊的店不是xx牌嗎?貴得要死好吧。”
“你懂的了,不是我掏錢撒。”
我癟嘴:“不知道這個為你掏錢的姑娘你還記得叫什麽名字嗎?”
“仔細想想還是記得的。”
“你這麽來者不拒?”
“是啊。你來也可以,我伸開雙臂。”他臉上浮現招牌式的賤笑。
“不好意思,我對你沒興趣。”
“你瞎吧,我這麽人見人愛的。我一共沒談過幾次戀愛好吧。學校裏你遇見的那些小姑娘,她們根本不是女朋友。隻是約會對象。偶爾約著一起逛個街吃個飯啊什麽的。”
“你別告訴我葛芸不算你女朋友哈。”
“對我來說,也不算。隻是多約了幾次。”
“奇葩。誰要是喜歡上你可是倒了大黴了。”我真為葛芸感到不值,不再理他了。
最後一天站櫥窗,那天可真熱。妝又厚,鞋跟又高,胸得挺,腹得收,腰得掐,我還真是從來沒做過這麽賣力氣的活兒。
“該換動作了。”陳盡歡小聲地提醒我,把手臂彎起來,等著我去挎。
我鬆一口氣,總算可以借機伸展下四肢。
“如果累的話,可以把頭稍稍靠在我肩膀上一會兒,這個動作在展示範圍內。”他小聲地說。
“不用了。”挎手臂已經在我的極限範圍了,我受不了和除了袁毅外的別的男生的任何親密。
正是下午,人流量很多。不少人被櫥窗裏的我們嚇了一跳,還有人指指點點,拍了照片。
我是忽然間看到袁毅的。我沒有看到他從哪裏走來,甚至沒注意他到底站多久了。等看到他的時候,他就靜靜地站在我的麵前。隔著櫥窗,很近很近,又很遠很遠。
1分鍾後,他轉身離去。
愛一個人就是橫下心來,
把自己小小的賭本跟他合起來,
向生命的大輪盤去下一番賭注。
--張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