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水洗和打磨
1
我隻覺得渾身的血被凝住了,不妙的感覺在頭頂嗡嗡作響,急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想立刻踢掉恨天高去追,可陳盡歡拽住我,咬牙切齒地說:“你如果敢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那我的櫥窗職業生涯也到此為止了。還有10分鍾,你怎麽著也得給我挺過去。”
那10分鍾,我的心似乎被放上了燒烤架,每一秒鍾都是煎熬。我不知道袁毅怎麽來了江城,也不知道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但我知道他生氣了,他在看向我的那一分鍾裏,眼睛裏是完全不加掩飾的失望,還有,心痛。
當經理終於過來告訴我們可以結束了的時候,我便踢掉高跟鞋跑了出去。我穿著婚紗站在商場張燈結彩的門口,竭力尋找,但目力所及,哪裏都沒有袁毅。
我的眼淚立刻下來了。陳盡歡跟出來拽住了我的胳膊:“先把衣服換掉,弄髒了也是要賠的。”
我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再給袁毅打電話,他的手機已經關機。
他生氣了,他去哪兒了?
我為什麽要做讓他生氣的事兒呢?
我為什麽做了讓他生氣的事兒還要隱瞞他呢?
我在幹什麽啊?
我在商場四周奔走,找遍了所有的咖啡館、快餐店,然後蹲在外麵的噴泉台階那哭了起來。自己被自己作死的後悔,怕再也見不到他的恐懼,快要把我吃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袁毅的聲音:“別哭了,我在你後麵。”
我扭頭,看見他站在高處就那樣看著我,像看陌生人那樣冷漠。
2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跳了起來,朝他跑去。
我抱住他,哭問:“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說我在自習,其實是在打工。我打工隻是想賺夠我們暑假一起去玩兒的錢。我不想讓你總是為我花錢。我也想送你一件像樣的禮物......”
“嗯,我明白。”他把我鬆開,伸手抹掉我的眼淚,眼線被淚水洗過,弄髒了他的指尖。
“我明白,但還是想聽聽你的解釋。”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波瀾。
我解釋,我當然要解釋。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坐在人來熙攘的台階上,我跟他一五一十地說了我的兼職履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跳過了小酒吧的那段。可是謊言這東西,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歇,需要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來搭配來補充。
我說的時候,他就靜靜地聽。然後他幫我摘掉了假睫毛,用紙巾幫我擦臉,擦髒了很多張,又問我:“許佳慧,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努力嗎?”
“嗯。”
“就是不想讓我喜歡的人那麽累。我從來不覺得錢會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你明白嗎?我生氣有兩個原因,一是你跟我撒謊。二是你穿著婚紗和別的男生站在一起。”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我再也不去那兼職了。”我又開始哭,“我再也不騙你了。我如果再說一句假話,就立刻變成蚯蚓,鑽地縫。”可還是撒謊了,隱瞞了,把自己圈住了。
“還是不要變蚯蚓了,不漂亮。”他的表情舒展了一些,站起來,把我也拉起來:“那我們走吧。”
“去哪兒?”
“送你回學校。我明天一早回北京。”
“怎麽走那麽早,不陪我嗎?”
“事兒還沒做完,但是又很想來看看你。”
他拉著我的手回學校,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地請宿舍裏的女孩吃飯,也沒有再以害怕孔雀為由讓我陪他進賓館的房間。他送我回宿舍,沒有絲毫的不舍:“我明天飛機太早,你好好睡,不用起來送我。”
“袁毅,你還在生氣,我......”我想說晚上陪你,可沒說出口。
“我不生氣了,真的,你回去吧。我今天挺累的,也想好好睡一覺。快上去吧,我看著你上樓。”
“袁毅。”我沒辦法動腳步。
他抱抱我,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在眉心:“好了,別想太多。”
我的眼淚吧噠吧噠又開始掉。
他擦掉我的眼淚說:“快回去吧。”他推我進宿管大門。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不好受的樣子,就覺得特別特別難過,以死明誌的心都有了。
我一步三回頭地上了樓,不想說話,不想洗漱,爬到**,眼淚流了好久。想給袁毅發短信,又怕他真的已經睡了。一整晚就這麽左思右想,不得安寧。
早上五點,宿舍樓一開鎖,我就爬起來,隨便洗漱了下,去了學校的賓館。他應該還沒走吧,查了最早飛北京的飛機,應該是早上9點鍾的。
我坐在大廳裏等,等到7點,也沒有看到他下來。撥他的電話,是關機的狀態。於是我便去前台問,但前台說昨晚沒有一個叫袁毅的人入住。
我呆了。他竟然昨天就走掉了。
3
一直到下午,他也沒有開機。我像是被拋棄的小孩,不知道去哪裏,不知道怎麽辦。我甚至沒有想到我早應該問的那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麽他會來?為什麽他突然會來,又找到了我在哪裏?
陳盡歡找我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哭成了桃子。
“這幾天的薪水你沒拿,下來拿。”他在電話裏說。
“我不要了。”錢有什麽用,我男朋友生氣了。
“真不要了?別後悔。”他掛斷了電話。
“為什麽不要啊?”我又給他打了過去,有了錢,我還可以去北京找袁毅。
陳盡歡看到我嚇了一跳:“分手了?”
“我們好得很。”我從他手裏拿過錢,轉身就走。
“許佳慧,”陳盡歡喊我,“昨天晚上袁毅找我了。”
我站住:“他找你幹什麽?幾點鍾?你們見麵了嗎?”
“見了啊,我們一起去你打工的那個小酒吧喝了點兒酒。”
“然後呢,他人呢?他說什麽了嗎?”
“然後他甩下一些錢,把吧台裏的酒砸了不少。”
“你是不是跟他說什麽了?他怎麽知道我在小酒吧兼職的事兒?”我抓住了他的衣服。
“我隻是回答了他問的問題。他怎麽知道的我根本不清楚。”他拿掉了我揪住他衣服的手,“從酒吧出來,我們就散了。”
“他問了什麽?”
“他問了什麽重要嗎?”
“重要啊。”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你別想那麽多了,他沒那麽容易放棄你。小情侶吵架也很正常的。你......”
但我害怕極了。
4
袁毅一定是知道了我夜宿在陳盡歡家的事兒,可是隻有曉春和陳盡歡知道的秘密為什麽他會知道?他怎麽會突然來,他怎麽會知道我在哪裏?
在樓梯上站了大概一個世紀,我終於想起一個人,葛芸。
回到宿舍後,我就把葛芸從**撕了起來:“你跟袁毅說了什麽?”
她午睡剛醒,睜大眼睛無辜懵懂:“你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見袁毅了,能跟他說什麽?”
“他給我打電話我不在的時候!”我的心是痛的,也是憤怒的,被親近的人背後插一刀的感覺。
“你別胡說!他給你打電話你不在,我幹嘛要和他聊天?我又不是你,明知道我和陳盡歡在一起過,還能沒皮沒臉地和他纏在一塊兒。”
“葛芸,我真心把你當朋友,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終於嚎啕大哭了。
“你怕什麽呢?你做過的事情還怕別人知道?怕別人說?”葛芸毫不示弱,聲音比我的還高出幾個分貝。
馬豔琳連忙從書桌前走到門口,把宿舍門鎖上,又過來勸:“你們為什麽吵啊,都別激動,好好說清楚。”
我坐下來把我在小酒吧的遭遇偶遇陳盡歡的事兒說了,知道這件事兒的隻有那麽幾個人,除了葛芸,沒人會說出去。
馬豔琳唏噓了一陣,問葛芸:“你是不是把這件事兒告訴袁毅了?”
“沒有。”葛芸說,“我根本沒告訴任何我們認識的人。隻告訴了一個網友。”
“網友?哪個網友,他叫什麽?”
“叫大壯壯。”
袁毅的網名並不叫大壯壯,我不知道誰是大壯壯。
“認識多久了?”
“去年和陳盡歡分手後,他加我的。我們就開始聊了。”
仔細想想,去年因為葛芸一直悶悶不樂,我和袁毅吐槽的時候,曾讓他幫她介紹個他們宿舍的男孩給他。
“這個大壯壯是不是和袁毅一個宿舍?”
“我怎麽知道,他沒提過,我也沒問過。”
“那你幹嘛跟他講佳慧的事兒。”馬豔琳問她。
“別問了!”葛芸煩透了似的從**跳下來,奪門而去。
之前葛芸經常借我的筆記本電腦,QQ的登陸欄裏有她的號碼存留。我打電話給小黑,問他怎麽在不登錄的情況下看QQ的聊天記錄文檔。小黑是高手,很快我便找到了葛芸的聊天記錄文檔。
對,她是真的討厭我。她看不慣袁毅來看我。看不慣袁毅送我電腦。甚至看不慣我有曉春。
“我們宿舍那個極品”是她對我的稱呼。
“那個極品睡覺打呼,吵死了。”
“那個極品的閨蜜又來了,真的很聒噪。”
“那個極品說是什麽要和男朋友去旅行兼職賺錢,卻夜不歸宿住在了別的男生的出租屋裏。誰知道有沒有發生點兒什麽呢?”
“那個極品又找到了個好兼職,穿著婚紗在xx商場站櫥窗,不知道她男朋友看到她和別的男孩子扮新郎新娘有什麽感想。並且那個男孩子就是她夜不歸宿那天的那個男主角陳盡歡。”
.......
忍不住,我往袁毅宿舍裏打了個電話,他還沒有回去,也許在機場被扣下體檢吧。
還是忍不住,我又打了個過去,找大壯壯。接電話的男孩說:“我就是大壯壯啊,你是哪位?”
我掛斷了電話。
那一刻,我的心是靜的。抬頭三尺有神明,世界上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做過的事情總會被人知道,而誤會卻難以澄清。我沒有再給袁毅打電話。我不知道該如何再跟他解釋他已經知道的一切。我關掉了手機,在超過30多個小時沒有睡覺的下午,我累極睡死了過去。
等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葛芸已經收拾好東西了。她說她已經跟輔導員申請過調宿舍,不想被當做家的宿舍裏,因為我和她的不和,而變得有壓力。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但我也做不到挽留她。
之後的幾天,我都窩在**。每天都點開他的頭像程序寫調查問卷,卻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回訪。
手機裏,隻有一條他發過來的短信:“我回到學校了,放心。”
直到假期結束,袁毅才主動給我打了電話,說一直在忙,活兒終於做完了,輕鬆了。
我說:“嗯。”忍了又忍,眼淚掉得劈裏啪啦。
“我準備好好查查攻略,看看暑假我們去哪兒玩兒比較好。”
“嗯。”我死死憋住,不讓哭腔暴露。
“是不是很期待啊?”
“是呀。”
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是平行的,不是先後的。
是隱喻,
是症候,也是征兆。
--托馬斯.品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