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狹路遇見

1

大概就是從那天起,陳盡歡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

很久之後的一個晚上,我夢見了他。在夢裏,他開了一家動物園。熊貓館裏,掛著我的照片。我在假山上爬上爬下,抱著竹子啃葉子。很多人給我拍照片,我就比出V的手勢。

我是笑著醒來的。

那是在盛夏的午夜。大概有老鼠從窗台外麵經過,偶爾還有一兩聲失眠的蟬鳴,月光如水一般穿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我輾轉反側在一片光影之間。

我深刻地感覺到失落,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習慣他的打擾是一個漫長的壓抑的過程,習慣他的不再出現又像一場跋山涉水的探險。

我想起來很多事,那些與他的糾葛和碎片,不斷地重組之後,他的麵目也越來越清晰。曾經我覺得,他喜歡我,是他在為難我。那一刻我覺得,其實是我在為難他。

因為那個無法與人言說的夜晚,我們打破了原有的生命軌跡,然後以一種互相折磨的方式,彼此陪伴了很長一段時間。

憤恨與感激,在那一刻互相抵消,我們和解。與無法回首的過去,也與看不見的未來。

2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內心也變得敏感,走在路上的時候,隻覺得迎麵而來的芸芸眾生,是如此的相似,眼睛一樣的倦怠或者熱烈,姿態一樣的挺拔或者搖擺。

我們都是陌生人,可我感激這種陌生的碰麵。在公交車上沒帶零錢的時候,被誰好心的刷卡。給人讓座後,收到一聲靦腆的謝謝。偶爾的雨天,把傘也分享給走在旁邊的人,哪怕隻是同行一段。給公司送快遞的小哥倒一杯水。遇到為要5塊錢而跪在路邊的年輕人,就給他5塊錢。

有時也會煩悶感到無力。不喜歡的追求者說的挑逗的話。辦公室裏喜歡哄哄事兒的女同事。下過雨的石板路上一腳踏錯濺滿鞋子的髒水。加班後已經關閉的電梯。出租屋裏的蟑螂。合租女孩的男朋友。

與我合租的女孩在春天的時候交了個男朋友。夏天開始,那男孩來的夜晚就變得放肆。在一個尿急的淩晨,我去上廁所,洗手間裏壓抑的喘息和震動,讓我站在門外手足無措。

竟連生氣的底氣都沒有。

於是我就準備搬家,找了一個單人公寓,把陳盡歡送的空調也摘了過去。

搬了新家那天,幾個相熟的同事在客廳裏喝啤酒,我在陽台的欄杆上看到了一隻蝸牛,它背著重重的殼,觸角小心翼翼地伸長,探測著危險,也探測著甜蜜。

像我。

在蝸牛縮進殼裏的時候,我靠在欄杆上給陳盡歡打了個電話,一個冷漠的女聲告訴我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也許大多數時候,我們和蝸牛一樣小心,但探測一無所得。沒有危險,也沒有甜蜜。

3

初秋,公司因為進了很多新人,老板咬咬牙決定換辦公室,找地方的活兒當然派給了我。

為了省錢,我沒找中介,在網上找了很多招租的廣告後,就跑過去看。看了很多家,最後定下了K大附近的一座新寫字樓。

那是6樓一個單元的整層,麵積大概小300平,價格有點高。和張姓房東聊了很久,需要年付的房租愣是給磨到了半年付。合同可以簽5年,第三年接受階梯性漲價。

“張先生,您要知道,弗利會發展得越來越好的,我保證等我們走後,這裏的房租會因為弗利的名字而高漲呢。這是個福地。”我把公司手冊遞給了房東,恨不得把業績都歌頌一遍。

“小姑娘,你這麽賣力,老板給你獎金嗎?”房東最終被打動了,很無奈地問我。

“老板的錢都用在技術和投資上了,現在沒錢給我發獎金呢,請支持一下創業團隊吧。”我給他鞠了個躬。

他嗬嗬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給老板打了個電話,等他來拍板的時候,就和房東一起打掃了衛生,又把一盆把之前留在房間裏的死掉的發財樹搬到了樓下去。

發財樹太沉了,我感覺腰都快斷了。我氣喘籲籲,房東也氣喘籲籲:“小姑娘力氣挺大啊。”

大概是在那個朦朧的,汗迷住了眼睛的瞬間,透過發財樹枯黃的葉片縫隙,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和一群人一起從停車場的位置過來,走進了辦公樓裏。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可還是跳起來就追過去,電梯已經開始上行,停在了18樓的位置,樓層指示屏上顯示,那是一家新能源公司。

我怔忪失魂了好久,懷疑自己可能是眼瘸了。怎麽可能會在這裏看到他呢?

房東看到我跑,也跟了過來:“怎麽了?好像看到欠你錢的人了。”

“沒有沒有,認錯人了。”一定是認錯了,我想。

4

老板很快就來看了房子,當即就確定了租用。老板是個人精兒,三言兩語就和房東攀上了關係,社交圈子轉了6個人,就找到共同認識的那一位了。已經到了飯點兒,就拉著房東一起去了幾個街區外的一家韓國烤肉店吃飯。

吃飯的地方座椅是那種很高背的沙發椅,入座後,還沒有點餐,我就聽到一個身後傳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太像他的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對,我們服務過很多家公司,500強裏有30多家都是我們的合作夥伴。公司簡介裏都有的。”

“核心技術專利當然還是我們的,但產品細節可以做出調整,等於量身定做。”

“當然,謝謝您的信任,這個項目我會親自帶。”

“不用費心,公司已經幫我訂好了酒店。”

老板把菜單遞過來要我點菜,我卻隻能搖著手不能說話,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後的聲音扯去。

“嘿,許佳慧!”老板在我麵前打了個響指,好像把我從催眠狀態中叫醒一樣。

“啊?”我連忙回應,刹那間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失態。

“你招呼一下張老板。我去下洗手間。”

“好,好。”我抬頭,迎上房東的笑臉。

“許小姐多大了?”

“24了。”

“有沒有男朋友?”

“還沒。”

“給你介紹個男朋友吧?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啊。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麵,挺不容易的。”

“不用不用。”我連連擺手,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壓低了聲音。

幾分鍾後,我聽見老板停在了身後的位置:“哎,是方總啊,好久不見了,你也在這裏吃飯啊?”

背後傳來一陣寒暄。我一陣緊張,偷偷回頭瞄了一眼,正好被老板抓住:“小許你來,認識一下方總,回頭去他們辦公室看一下,借鑒一下怎麽裝修。馬上就和方總成為鄰居了,遠親不如近鄰嘛。”

我硬著頭皮站了起來,走到老板身邊,笑得有些僵硬。

老板顯然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人脈的機會,開始發名片。我沒有名片,就跟在後麵,也伸出手:“你好,我是許佳慧。”

發到他的時候,老板問他:“您貴姓?”

他站起來,聲音裏帶著很淡漠的笑意:“免貴,袁毅。”

“你好。”我也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輕輕地,職業化地,一觸即離。

接著他們又是一陣攀親帶故的結交。老板高了袁毅4屆,並沒有什麽交集。

那天我沒有化妝,也沒有洗頭。在那尷尬的幾分鍾裏,我隻覺得自己糗爆了。臉上一陣一陣地熱,甚至有些眩暈,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模糊無法辨認。又像是迎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心被淹沒,每一個聲音都是一粒豆大的雨滴,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

終於回到了座位上,我揉揉臉,開始機械地烤肉、把肉夾在各自的盤子裏,添水,添蘸醬,遞紙巾,招呼服務生換烤盤,重複上一輪的工作。

房東很熱情地招呼我:“許小姐你也吃啊。我看你一口沒吃呢。”

我僵硬地笑笑:“我減肥呢。”

“女孩子胖胖的比較好啊。身材哪有健康重要。”

我笑笑,夾了一塊肉到我的餐盤裏。

那是很大的一塊肉,我剛塞進嘴巴裏,老板就站了起來,原來方總他們那桌已經吃完要離開了。

老板熱情地約了方總下次一起吃飯,然後十分操心地對我說:“小許,要不然你現在和方總他們一起去看看吧。然後盡快聯係裝修公司.......方總沒問題吧。車子坐得下嗎?”

“沒問題,沒問題。”方總大概40歲上下,很好說話的樣子。

可憐我當時正嚼著肉,隻好拚命地一口咽下去,拿包跟在了他們的後麵。

好久沒有見到袁毅了,他的背影,竟然有些陌生了。雖然他指尖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我的掌心,可我依然覺得像是在做夢。無數次想象過,我們若重逢,會是什麽樣的場景,哪知這偶遇會如此猝不及防。

百般滋味,卻隻覺三生有幸。

我們都坐在了車的後座上,中間隔了一個人,大概是副總,不停地問著袁毅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打聽一些業內的八卦。做為一個湊車的人,我無需插話,隻能看向窗外。

在車上,方總問:“許小姐要不然這樣吧,我們把你送到公司樓下,你先自己上去看看。我跟前台打個電話,讓她接待一下。袁工,我們呢就直接去工廠那邊,現在這個時間點兒剛好,你覺得呢?”

“好的,我自己上去就行。”我說。

“嗯,那我們就和袁工先去工廠。”他說。

車子把我放在了辦公樓下,很快掉頭出去。我站在原地,心緒起伏難平。

我們都用沉默回答了這次相遇的難題,不約而同。

隻是,連一句“好巧”都沒說,是我錯。

5

方總公司的前台小姐叫陳晨,人非常漂亮可親,把之前找過的裝修公司報價單都打印了一份給我。

我感恩戴德地拿了。

坐公交車回公司的路上,我坐在了最後排,閉上了眼睛。壁掛電視上,正在播送的是陳奕迅的《十年》。

“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一邊享受一邊淚流。”

我們的那次離開,隻有淚流,沒有享受,所以,大概也沒辦法“淪為朋友”吧。

好想找個人說說話。

我打給了曉春,但她掛掉了,回了條短信:“在開會。”又打給了朱綰綰,她也掛掉了,回了條短信:“開會呢。”全世界的人都在開會嗎?寂寞從心底油然而生。

到公司的時候,大家正在搬為了參加科技展會加印好的公司宣傳手冊。我把包斜挎在身上,也挽挽袖子開幹。

小海是新來的應屆畢業生,一個毫無疑問的白麵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似的,一次拿得隻有我一半多,還在旁邊囉嗦:“佳慧姐,沒想到你這麽孔武有力。我好崇拜你。”

一個人生活了一年多,從超市回來,一手5L的油,一手10斤的米,再加一大兜別的,輕鬆爬樓不是事兒。力氣都是練出來的。

體力勞動可以緩解下內心的波動嘛,所以我幹得分外起勁兒。

弄完了,我坐在辦公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振作!”我朝自己握了握拳頭,抓了抓該洗的頭發,開始對比裝修公司的報價單,然後打電話約了兩家明天過去看現場。

電腦上,小海發過來QQ:“佳慧姐,其實,我剛才就想跟你說了。估計自己也不知道,你襯衣肩袖那兒乍線了。”

什麽時候乍的?我立刻跳了起來,衝進了洗手間。照到鏡子的那一刻,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我坐在車上扭頭看窗外的時候,如果袁毅看了我,絕對就看到了那醜陋的乍線......

下班,心灰意冷地回到家,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給袁毅打個電話。

他來到這裏,我總該盡一下地主之誼。但看他白天沉默的樣子,似乎也並不想和我有什麽重聚。我就這麽拿著手機左思右想地猶豫著,不知不覺竟然撥了他的號碼。

“你好?”聽筒的那一邊傳來他的聲音。

“啊。”我嚇了一跳,連忙摁摁摁掛斷了電話。

天哪,我在幹嘛啊。我真是......手機被我扔在了**,等了好一會兒,他並沒有回撥過來。

去洗澡,我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乍線的襯衣簡直就是恥辱的見證,氣急敗壞間,我把它脫掉扔進了垃圾桶。洗完澡出來我就去翻衣櫃,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仔細檢查,做好搭配。還是覺得不滿意,幹脆衝出門去Shopping。

一晚上買買買,3套衣服,2雙鞋子,才似乎找回了點兒底氣。隻是下個月還卡債,還是得哭。

當然是睡不著的,輾轉反側間,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手機。晚上11點多,我給曉春打電話(想看看手機是不是壞掉了),她正在和約會對象看電影,特意跑出來接。聊了3句,我就說了再見,怕別的電話打不進來。她氣得發短信罵我:“無聊症患者。”

大概12點的時候,我的手機終於響了,屏幕上袁毅的名字跳躍著,我條件反射一樣地立刻接了。

一聲喂之後,聽見他問:“許佳慧,是你嗎?”

“是我......”

“剛才為什麽打過來又掛掉?”

“哦,我手機突然沒電了。”我隨口扯謊。

“是嗎?”他好像笑了。

“不是......”我又誠實了。

“沒想到能遇見你。”停了一停,他說。

“嗯。”

“我來這邊出差的。”

“嗯。”

“今天太忙了,我剛吃完飯,回到酒店。明天......”

我等著他繼續說,可是他沉默了。難捱的沉默5秒鍾之後,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做個主動的地主了:“明天,我請你吃飯吧。我請你吃徽州這邊的臭鱖魚。還有個地方專門做魚的嘴巴,味道很好。或者,你想吃什麽?”

“好,吃什麽都不打緊,明天見。”

“嗯。”

電話掛了。像剛打完了一場疲憊的戰役,我把頭埋在了枕頭底下。

一晚上我好像都沒怎麽睡,6點鍾又精神抖擻地爬起來去搞頭發,做麵膜,化妝。化妝技術約等於無,洗了兩回臉,才稍微滿意一點點。接著我又吹頭發,把劉海吹卷,好像太卷了點,又薅直,反複地弄,換上昨天新買的衣服,開衫,長裙,細高跟,檢查了好幾遍,確保絕對沒有地方乍線。

出門前,我對著鏡子深深深呼吸,我要去見他了。

可頹然的感覺,是出門後擠在在電梯裏時忽然間出現的。袁毅,他見過我最醜陋的睡姿,也見過我最無助和無理取鬧的樣子。我們甚至差一點**相見。可現在,我滿身偽裝,等著去見一個早已把我看透的人,真的,有點可笑吧。

要是愛你愛得少些,

話就可以說得多些了。

--簡.奧斯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