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的窄門

1

一到公司,小海就喊住了我:“佳慧姐,我媽昨天熬了老母雞湯,我給你帶了一碗,放你座位上了,你悄悄喝啊。”

“哎呀,感謝阿姨也感謝你。”小海最近十分熱衷帶吃的給我,無以回報,隻好對他十分的寬容,所以喊我姐這種事兒,我也忍了。

忙了一會兒,老板喊我去他辦公室,把新辦公室的鑰匙給了我,交待我在預算內全權負責裝修的事兒。我點頭說好。

臨出門時,他忽然看著我笑:“許佳慧,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啊?”

“很隆重。是不是有約會?”

“是啊。”我笑著關好了門。

回到座位上,我重新對了一遍原本做好的科技會展策劃案,在約定時間前一個小時從公司出門和裝修公司會麵。

坐公交車搖搖晃晃的時候,我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覺得虛幻又不真實。但那個神采奕奕的亢奮的女孩就是我,笑像是波浪,隨著心緒的搖擺,落下來,又翻上去。

到了地方,我先後見了兩家裝修公司,忙完已經中午了,猶豫了一會兒,給袁毅打了個電話。他還在工廠那邊測試,回來估計要到下午了,我們又約了晚上。

下午回公司,坐在電腦前,眼皮總是打架,在倦怠中,心漪似乎也平靜了下來。

忍不住,我摸魚在網上搜了袁毅和他公司的名字。其實我之前也搜,雖然內容寥寥,但每次內心還是會湧起一些小滿足。在缺失了很長時間的了解後,感謝網絡讓我有了偷窺他的機會。不知道他有沒有Blog之類的東西,如果有的話就更好了。

竟忘了喝老母雞湯,下班的時候,我把保溫飯盒還給小海時,他很不高興。

“你猜雞湯裏有什麽?”

“雞肉?”

“答對了。但還有一點什麽。”

“你媽媽的愛?”

“又答對了。那你不喝?”

“喝。”我打開飯盒一口氣喝完,又吃掉肉,嗯,小海媽媽的愛有點鹹。

“周末去我家吃飯吧。”

“好。”

“答應這麽快?”

“吃人家的嘴短嘛......”我嗬嗬笑著,和他一起進了電梯。

“我媽最喜歡有力氣又愛幹活的女孩子了。比我大一點的更喜歡。”小海在電梯裏說。

“為什麽?”

“她身體弱,小時候沒有洗衣機,我們家衣服都是周末了我姑姑去我家洗。”

“呃,你爸不洗嗎?”

“我爸是男人,怎麽可能洗?你喜歡洗衣服嗎?”

“不喜歡。不過,小海,你是在幫你媽選兒媳婦嗎?”

“啊?女孩子不要這麽直白!”

“不好意思啊,你告訴阿姨,我有喜歡的人了。”

“誰啊?你不一直單身嗎?”

“我現在去見他。”

“白給你喝母雞湯了。”

“我沒白喝,你看我多真誠啊,什麽都跟你說了。這事兒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好吧。我現在覺得我媽應該不喜歡你了。周末你別來了。”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

“唉,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倆說笑著走出了電梯。等公交車的時候,我又打了個電話給袁毅,他低聲說在方總的公司討論事情,還得一會兒。

於是我便決定去那邊等他。做為一個“地主”,我總得用十足的熱情做好招待不是嗎?即便感到緊張,但我已經一身是膽,甲胄齊全

在方總公司的樓下等了好一會兒,我決定鼓起勇氣上樓去,打著再參觀一次辦公室的旗號。

陳晨不在座位上,辦公室裏隻有幾個員工在加班,會議室裏有燈光和討論聲。袁毅的聲音,低低地隱在其中。

“請問您找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問我。

“我找陳晨。”

“她下班了。”

“好的,謝謝你。”

感覺自己不好貿然走進去,便站在走廊上等了一會兒,夜幕彌漫下來的時候,才看見袁毅幾個人說著話從辦公室裏往外走。刹時,我又覺得自己站在那也並不體麵,如果方總問起,我該怎麽回答?於是又灰溜溜地躲在了貨梯的那一邊。貨梯和客廳隔了兩麵牆,所以我站在貨梯那邊的時候,他們站在客梯的位置是看不到我的。

我聽到袁毅和他們道了別,婉拒了晚上又一輪的吃喝玩樂安排,然後他也進了電梯。

我也連忙跨進貨梯,希望能和他一起到樓下,再假裝一次偶遇。可誰也想不到,貨梯竟然半途中停了下來。

再抬頭看,隻看見一張寫著提示的貼紙:“貨梯每晚7點關閉。”

剛看完那幾個字,電梯燈也滅了。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欲哭無淚。我拿出手機,摁了報警鈴,卻沒有人回答,隻好借著殘存的一格信號給袁毅打電話,解釋了一通,他說馬上去找保安,然後又說:“別怕。我就在樓下。”

折騰了十幾分鍾,我才從電梯裏出來。

電梯門打開的那個瞬間,我就看見他站在門口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在保安一臉嚴肅地批評後,我們總算出了辦公樓。

“你......”他看著我,“一點兒沒變。”

不知道他說的沒變,是不是“蠢”沒變。

“走吧。”我笑笑說。

“怕了嗎?”他問。

“不怕。”

“不太信。”

“真的......我膽子大。”我嘻嘻笑著。

“這麽多年一點沒長進啊你。”他很無語的樣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吐吐舌頭。

我們並肩走,等車的時候,就彼此笑笑,連寒暄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說:“許佳慧,你今天給我打了兩個電話。”

“嗯。是啊。”

“還來等我。”

“肚子餓,來接你可以吃得比較快。”我信口開河。然而母雞湯威力很大,在等他的時候,我已經打過幾個飽嗝了。

“也不算沒有長進。”他的笑,從唇角**漾開了。

“想吃什麽?”我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轉移話題。

“不是肚子餓嗎?去吃你喜歡的。”

“我什麽都喜歡。”

一不留神,又打了一個嗝。丟臉。

他笑得深了些:“那我們隨便吃點吧。”頓一頓又說,“找個安靜的地方。”

於是我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真的很安靜,因為店裏隻有我們兩個客人。

“這幾年怎麽樣?”他問我。

“就這樣唄。”

“為什麽來徽州?”

“緣分吧。”

“我知道你去上海參加過招聘會。”

“是嗎?”

“偶然知道的。”

“哦。”

“然後我出國了一段時間。”他接著說。

“去哪兒了?”

“公司在美國的總部。快一年了,回來後就一直忙。”

“嗯。”

“別嗯了,說說你自己。”

“我。我就這樣唄。沒什麽大誌,就是混日子。在這邊也挺好的。”

菜上來了,怪不得這店裏沒什麽客人,完全就是很難吃。果然,他吃得很少。

我這“地主之誼”實在是盡得不怎麽樣,不好意思地問他:“要不然我們找個好地方再吃二輪吧。”

“不用再吃了。但還是可以第二輪。”

“你累不累,要不要早點回去睡覺。”

“累。但不想回去睡覺。”

“那......”

“去哪兒都行,去你家也可以。”

“去我家?”

“不敢?藏著男青年?”

“沒有。走吧。”我擠出一個笑給他。

於是,我和他一起打車回家。坐上車後,他就接了一個很長的電話,大概是同事打來的。

到了地方,他又立刻打開筆記本接了網線,開始視頻會議。

我給他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等他。水涼了,我又重新換了一杯。那會一開就是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埋頭劈裏啪啦地做了好一會兒事。

等他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做什麽。我不能打開電視,不能去洗澡,也不能拖地。連腳步都是輕輕的,怕打擾到他。

我看著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在我的房間裏,覺得特別不真實。陽台上有風吹過來,茶幾上的雜誌被掀翻了頁。風聲,他打字的聲音,我的心跳聲。除此之外,世界歸於深寂。

然後,他終於忙完了,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等煩了嗎?”

“沒有。”我也笑笑。

他這才有時間在我的屋子裏打量一番,淡淡說:“真的是一個人住啊。”

“讓你失望了,沒有男青年。”

“嗬。”他笑。

“你什麽時候走啊?”

“明天下午的車。”

“女朋友是不是不喜歡你出差啊。”

“當然不喜歡了。”

“那你在國外的時候......”

“帶著她呢。”

“真好。”我擠出一個笑。他的襯衫那樣白淨,領帶也配得恰到好處。我在試探什麽呢?

我越來越覺得尷尬,還不如讓他一直忙下去呢。看了下手機,已經快11點了。他坐在電腦椅上,我坐在沙發上,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終於說:“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竟然來你這加班來了。”

“好的,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起身送他。

我送他下樓,在電梯裏,依然是難忍的尷尬和沉默。重逢的喜悅最後變成這樣,我也始料未及。就算心中洶湧,也還是到此為止吧。不去打擾他現在平靜的幸福,是我能做的最後的事了吧。我默默地想著。

等出租車的時候,我們中間隔了一米的距離。他背著電腦包,很疲憊的樣子,問我:“你喜歡這裏嗎?”

“還不錯,正在慢慢習慣。”我扭頭對他說。

他點點頭,一腳一腳地踢著馬路沿子。

初秋的桂花香,在空氣中飄散。我鼻子開始酸,不能控製自己望向他的眼睛,直到他也轉身看向我,然後朝我走來。

他望向我,手伸出到在我的眉心間停住,到底還是沒有碰觸:“這幾年,你皺眉太多了吧,都有紋了。”

“有嗎?”我努力地睜大眼睛,舒展眉心,對他笑笑,眼淚卻在那一刻盈出了眼眶。

“對不起。”我用手背擦掉眼淚,轉過身去,“風好大。”

片刻後,他靠了過來,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似乎很輕,又似乎很重。

我聽到他擂鼓一樣的心跳和低低的聲線:“許佳慧,我們真的很久沒見了。”

“嗯。”我說。

還好車來了,他放開我說:“我走了。”

我搖搖手,看著他上車,等車影終於消失在車流裏,這才忍不住淚如決堤。

2

在我被貨梯困住的那十分鍾裏,我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角落,拿著手機給他寫短信。每敲出一個字,似乎恐懼就淺了一些,遺憾也淺了一些。

“袁毅,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上一次這麽高興的時候,還是大四那年見到你的時候。”

“我們還有可能嗎?不問將來,也不管過去的那種可能。”

“我忘不了你。是庸人自擾吧。”

“我一直在等你。像自欺欺人吧。”

“如果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我會把之前對你的所有虧欠一一償還。不,會給你更多,更多。可是你說,你不會再等我了。”

“好想回追你一次啊。如果你沒有女朋友的話。”

6條短信,全部留在了草稿箱裏沒有發送,像是又一場告別。

第二天他走,我沒有打電話給他,快下班的時候,收到了他的短信:“我上車了。”

“一路順風。”我回。

幾天後,裝修效果圖出來了,我拿給老板看。老板卻掃了一眼就遞給我:“隨便,你定。”

“我定?”

“是啊,你看著辦。”

“好吧。”我將信將疑地走出辦公室,忽然有了一種可以獨當一麵隻手遮天的澎湃感。

我就又約了裝修公司的人見麵。在咖啡館坐著,他給我遞過來兩份報價單,其中一份價格高出來幾萬,但用料什麽的完全相同。

“許小姐,咱們就明說吧。真的很感謝你欣賞我的設計。業內都是這樣,對公作業和對私人客戶是不一樣的,多出來的那幾萬,是我們公司給您的回扣,不多,當然也可以再商量。我們下次還好繼續合作。”

“好。”我不動聲色地把兩份報價單都收了起來。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把兩份報價單都給他看了。

老板敲著桌子,噠噠噠,好一會兒才說:“許佳慧,你是真傻啊。”

“啊?我這麽做不對嗎?”

“對。很對。所以我才這麽放心你啊。”頓一頓,他又說,“我想在上海做點產品的宣傳廣告,找不到合適的公司去運作。在談的有幾個,要不然你跑一趟吧,了解一下那邊的情況和公司資質。展會和裝修的事情呢,就先交給別人跟。估計要在那邊待幾天,讓小海和你一起去。”

“出差?我不想去。”偶爾我膽子肥,也是敢對老板說不的。

“推廣工作油水更大好吧,別人我能放心嗎?”

“那我要加工資。”

“好,立刻給你加。”

“少於1000不行。”

“給你加1100。”

摳門老板倒真的給我加了1100。

3

我終於有名片了。看著名片上自己的名字,弗利科技推廣部經理,英文名字Joanna Xu,可把我美死了。

小海問發名片給我的前台小妹:“這什麽時候成立的推廣部?”

小妹說:“3天前,老板說的,讓我給佳慧姐印個名片,就這麽寫。”

“請喊我Joanna或者許經理。咳咳。”我挺了挺脖子。

小妹和小海都癟了癟嘴,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我的座位。

準備周日下午出發,在這之前,我和幾家上海的廣告公司做了對接,也狠啃了幾本書,參考了很多同類產品的廣告模式,對於上海之行還挺期待的。

當然,也有小小的糾結。

袁毅上次走後已有半個月,我們一直沒有再聯係。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呢?還是算了,他女朋友會不高興吧。

但匪夷所思的是,我和小海一上動車,就遇見了同一車廂的方總和他的同事。

寒暄之後才知道,方總要去上海袁毅的公司繼續討論工廠訂製的智能裝配手臂。還好座位離得遠,但我還是捶了半天胸口,然後有了一種強烈又微妙的預感。

出火車站的時候,果然看到袁毅在接站。看到我他似乎也吃了一驚,然後他低頭和方總說了什麽,招呼了公司的另一輛車送他們,又走過來問我:“訂酒店了嗎?”

“沒有呢。”

“那跟我走吧。”

“不用了,我們打車就行。”

“走吧。”他不由分說拉起了我的行李箱,我隻好跟在了後麵,小海跟在我身後問:“誰啊這是?”

“老同學。”

“這麽巧啊。”

“這就是命運。”我在心裏說,表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在大浪滔天。

坐上車後,我一直沒怎麽說話。小海又悄聲問我:“你社交恐懼症犯了?”

“嗯。”我點點頭,看向了窗外。

袁毅開著車,戴著藍牙耳機,不斷地有電話打給他,感覺就是超級忙的樣子。

“你怎麽還在戴著這個一次性筷子?”小海提醒我說。

在車上時,感覺超級熱。小海帶的鹵菜裏配了幾雙一次性筷子,我就隨手拿了一支把頭發綰了起來,下車的時候竟然忘了。

車子停在一家酒店門前,下車後,袁毅跟我要身份證。

“我們不住這兒吧。預算不夠。”小海先說話了。

“她就住這兒。”袁毅的口氣有點生硬又不容拒絕,“你要住的話,就把身份證也給我。”

我隻好轉身對小海說:“預算不夠我來添。你把身份證也給他吧。”

“你這同學可真夠拽的啊。”和小海進了酒店大廳,看著辦入住手續的袁毅時,他很不忿兒地說。

我做出一個苦笑的表情。

袁毅把房卡送過來:“今天晚上公司要安排招待,所以我沒辦法陪你吃飯了。這幾天可能比較忙。你什麽時候走?”

“還不確定,得一周吧。”

“好,那我抽時間給你打電話。”

“嗯。”

躺在酒店的大**的時候,我躺倒又抓著頭發坐起來:“蒼天啊,為什麽?”

晚一點,小海來敲門,要我和他一起夜行上海灘。

快算了吧。我心想,一天下來,明明不是坐著就是坐著,可還是覺得骨頭都散架了。並且腦子也似乎不太好使。但小海不依,說大好光景不可辜負,走過路過不能錯過,並且還得吃飯呢不是,我隻好和他一道出了門。

不過,坐在外灘吹吹江風也不錯,心頭的那團亂糟糟的糾結線,慢慢地似乎清楚了些。

“佳......哦,Joanna xu,我們各自交代交代情史吧。你那個喜歡的人......”小海似乎很有傾訴欲。

“沒什麽情史,就一段戀愛,然後因為誤會分了手。我那個喜歡的人,是我的前任。”我簡單地說。

“你太不真誠了,你應該像我這樣講。”小海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從幼兒園偷看女孩上廁所開始,到小學因為一朵小紅花和女孩子打架,再到初中狂追校花被爆揍,高中時為心目中的女神寫情詩,大學裏愛上和自己一起組樂隊的女主唱,一度想做流浪歌手......畢業後相親找媳婦兒被他媽媽提上日程之類的......

我聽得目瞪口呆,隻好雙手作揖:“失敬失敬!”

我們很晚才回去,剛進酒店,我就被前台服務員喊住:“2233的許女士是嗎?剛才有位先生為你留下了東西。”

一個很古樸的小盒子,打開,是銀的木的景泰藍的長長短短十幾根簪子,還有一張字條:“以後別用一次性筷子弄你那頭發了。”

熟悉的字,熟悉的口吻。

我捧著盒子問服務員:“他人呢?什麽時候走的?”

“半個小時前。”

我隻覺得心像是被什麽攥緊了,而大腦一陣轟鳴。

戀愛最珍貴的紀念物,就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流留給地形的,那些你對我造成的改變。

--蔡康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