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去老屋的路上看到孟敬軒蹲在地上和幾個人在打牌。

那三個人像是拖板車賣苦力的,他們身後放著兩輛板車,一個人坐在板車扶手上。孟敬軒正專心致誌打牌,沒看見阿文,阿文也沒和孟敬軒打招呼,徑直離開了。他邊走邊想,這個孟敬軒竟然淪落至此。想當年他寫報告文學,四處尋找素材,采訪回來後沒日沒夜撰寫,是何等上進,如今卻……阿文不願多想了,加快了步子離開。

他路過麻辣燙老九的店,店中無客,楊美中一個人坐在椅上仰頭閉目養神,就是沒看見老九。他心想這老家夥還真是那麽回事,不離不棄,比自己當年用情多了。他本想進去向楊美中請教養生之道,但看天色已晚,怕阿春等得心焦,就沒跟楊美中打招呼,沿著黑水河邊向老屋走去。

二十年未回黑山,老街還是那樣子,窄窄的小巷,光滑的石板路。小時候光著腳在石板上奔跑,現在還有曬熱了的石板燙腳板心的感覺。沿河的一邊有人高高低低建了些鋼筋水泥房,壞了原先出門見河的景致。自己的老屋門前沒有建築物,還是去河埠洗衣的一溜石板階梯。石板階梯上有兩個小女孩坐在那裏玩手機遊戲,她們看了阿文一眼,又繼續低頭看手上的手機。

阿文不認識她們,不知是誰家的小孩。看到她們,就想起當年他和阿春也是經常坐在這兒玩的,當年沒有遊戲可玩,他們就一起看小人書。

阿文站在那裏看河邊景致,感覺這麽多年來像是在做夢,做春秋大夢,這個夢幾十年都未醒。這時,阿春出來喊他:“哥,快進屋啊!”

阿文回頭一看,阿春今日穿了件紅色羽絨服,像餘未那天在王家大屋穿的一樣。

老屋是他的曾祖的曾祖明末清初從河南遷到黑山時建的,到現在有幾百年的曆史了。老屋有兩個天井,一進三重,兩邊一溜廂房,地麵全是青石板鋪的,發光發亮。廂房的橫梁、窗戶的格子都雕有木雕,保存不多。記得大門口兩邊有一對石鼓的,剛才進來沒看見,他問阿春:“門口一對石鼓呢?”

阿春說:“不曉得是哪個剁頭崽去年半夜偷走了,我去派出所報了案,到現在都沒有信息,氣煞人!”

阿文發現阿春現在說話的口氣很像老阿婆,還有神情。

一重、二重租給了經商的三戶人住,阿春住尾重。尾重原先是老阿婆住的。剛才他們走過的時候,那三戶人家的女人都蹲在天井邊燒火做飯,她們不認識阿文,臉上滿是疑惑的表情,阿春對她們說:“我哥回來了。”

她們點頭並答應著,直起腰來,目光一直隨著他們走到最內重。

內重中堂的神龕上供著文家的幾位祖宗,祖宗的木牌被煙熏得墨黑,看不清字了,阿文記得哪個是哪個的。神龕上新添了三塊木牌,一塊是老阿婆的,另外兩塊是阿文父母的。

阿文站在神龕前看,阿春遞給他三炷香,阿文扭頭看阿春。

阿春說:“要敬香的,盡管不是祭日。你二十年沒回,要向老祖宗報告,否則老祖宗們要怪你的。”

阿文聽了一笑,便掏出打火機點燃香頭,然後跪下,雙手舉香過頭頂,恭恭敬敬向神龕拜了三拜。拜完,阿春趕緊攙他起來,並用手拍打他膝蓋上的灰塵,嘴裏念道:“老祖宗莫怪啊,保佑啊,保佑我哥啊!”

阿文插了香,拍拍手,又仰頭看神龕,眼角有些濕潤了。

阿春趕緊拉他進屋,怕他一激動要哭了。

阿春住在阿婆的房裏,睡的還是阿婆的老式眠床。阿文說:“你怎麽不換張床呢,老眠床不好睡的。”

“是想換,隻怕換了老眠床就沒有了,所以沒換,睡慣了還行。”

阿春把飯桌擺在這房裏,菜都上了桌,幾盤幾碟,都是阿文過去喜歡吃的。阿文坐下來就夾菜往嘴裏送,每一口都充滿了回憶。阿春笑著問:“哥,喝酒不?”

阿文抬頭問:“有沒?”

“有,阿婆的酒還在甕裏,就是不知道敞了氣沒有。”

“你去舀一碗來嚐下。”

阿春拿著碗轉到床後去舀了一平碗,邊走邊嗅,感歎道:“還好,沒敞氣,酒氣直衝。”

這酒是阿婆在時常備的,裏麵加了文家的家傳秘方,養身壯陽。年輕女人不能多喝,喝多了發性,難以控製。老婦女可以喝,暖身安眠。

阿文喝了一口,對阿春說:“嗯,還是那味道。你也來一點兒。”

阿春臉頓時紅了,說:“女人不能喝的,你不記得阿婆說過?”

“喝一點不要緊的。”阿文說。

阿春就起身去床邊老桌上取了一個陶瓷茶缸,然後去床後舀了大半缸,笑著慢慢抿,陪阿文喝酒。

“你平常沒喝?”

“一個人喝它做什麽?醉了哪個管?”阿春話中有話,阿文聽懂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喝了會兒酒,這時天色早就黑清了,院子裏靜靜的沒了人聲,那三戶房客估計也都休息了。阿春問阿文:“哥,給你再去舀點?”

阿文把碗底的酒全部倒進嘴裏,說:“不喝了,喝多了我又要打你的。”

阿春說:“你還記得打我啊?”

阿文記得二十年前,也就是他帶雪梅第一次來老屋,後來雪梅有事回酒店,他和阿婆還有阿春一起吃飯,喝酒時對阿春也是這樣說的。那晚他沒有走,和阿春睡了一夜,從此一別二十年。

阿春見阿文不說話,就著急收拾碗筷。阿文坐在一邊抽煙,眯著眼睛看著阿春在麵前晃來晃去,晃著晃著心裏就有了衝動。

他起來去關門,然後拉著阿春要上床,阿春笑著說:“還沒洗呢,我去打水給你洗。”

阿文就往**一倒,躺在**吐大氣。

阿春端來一盆熱水替阿文洗好,蓋上被子,自己又去舀水淨身。阿文聽見阿春把盆裏的水撩得嘩嘩響,就抬起身子來看阿春洗。阿春蹲在地上兩下就洗好了,然後剝皮似的迅速脫光衣服上床,鑽進被窩裏抱緊了阿文。

阿春躺在他身邊說:“以前我說要生的,你硬是不肯,要是那時不打掉,現在也二十歲了,也能幫我做事了……”

阿文聽見阿春在輕輕抽泣,便側過身來,撫摸著她,說:“唉——我也是為你著想。”

“這回要是懷上了,打死我也要生下來。”

“可能嗎?我都快六十了。”

“我不管,我就要!”

阿文聽了心裏笑,自己這把年紀不可能還有生育能力的,他便拍著阿春的脊背,說:“好好好,生一個大晚崽,晚崽聰明。”

阿文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被手機鈴聲吵醒。他打開手機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聽了一句就“啊”地一下子坐了起來,然後說:“死了?什麽時候死的?”

電話是尚斌打來的。尚斌告訴他詩人江一冰死了。

阿文的一聲“啊”,把坐在門外擇菜的阿春嚇了一大跳,連忙跨進門來,看見阿文坐在**接電話,這才連連拍自己的胸脯,說:“沒事啊,這麽大聲?娘哎,嚇死我了。”

阿春緊張是有理由的,她曉得阿文昨夜太累了,怕他身體受不了,得了什麽病。她前幾日聽房客說了一個風傳的故事,說是開發區一個和楊美中一樣年紀的人去按摩廳嫖娼,見了年輕美貌的小姐很激動,在**很用勁,當場死了,後來公安的解剖說是腦出血和心肌梗死。對於這種死法,黑山的老人說這是“腹上死”,以前也有過,一般都是年紀大的人才發生。

阿文接完電話就穿衣下床,對阿春說:“我要走,一個朋友死了,要去幫忙料理後事。”

阿春遞給他擰得半幹的洗臉毛巾,說:“吃了再去囉。”

阿文擦了兩把臉,說:“算了,沒什麽胃口,懶得吃了。”

說著要走。阿春又說:“看我的腦子,剛才給你煮了糖水蛋的,吃了蛋再去。”

阿文就站著不動,阿春趕緊去鍋裏盛糖水蛋端來,阿文隻喝幹了碗裏的糖水,蛋沒吃。他喝糖水時看到阿春站在麵前眼巴巴看著自己,他用右手拍了拍阿春的臉蛋,說:“嗯,糖水清甜的,好喝。”

“把蛋也吃了哦?”

“吃不進,等下你自己吃。”阿文說完就走出門,阿春一手端碗,一邊扶著門框,含情脈脈地看著阿文走出大屋,然後把碗往床頭桌上一放,像泄了氣的氣球一般躺在**不想動了。

她知道,阿文這一去,又不知何時能再回來。

阿文趕到黑山市殯儀館時,“黑山八怪”“十姊妹”,還有楊美中都來了,他們三個一群四個一夥站在那裏說話。阿文跟他們打過招呼後徑直去看水晶棺裏的江一冰。江一冰臉色慘白,有些浮腫,戴著眼鏡,隻是眼鏡片起霧,看不見他的眼睛。

尚斌在旁邊說:“今日早上發現的,是黑山河清潔船工撈垃圾時發現的,大概是昨夜溺水身亡。”

“公安的人沒來?”

“來了,檢查後沒做結論,不知道是他殺還是自殺,反正很蹊蹺。他身上沒有傷痕,錢包、身份證、手機都在,衣裳也穿著正常。”

“哦,昨夜哪個曉得他的動向?”阿文問。

“我問了,都不曉得,都沒跟他在一起。”

“他家裏的人呢?”阿文又問。

“江一冰屋裏沒什麽人,父母都不在了,一個老弟在廣東打工,可能在趕回的路上。”

“他老婆呢?”

“老婆?你是問哪個老婆?”

“啊?江一冰有幾個老婆?”

“結了三次婚,離了三次婚,所以不曉得你問他哪個老婆。”說到這兒,尚斌要笑,看場合不對就忍著沒笑出聲來。

阿文聽了也想說句玩笑話,比如說應該給江一冰發個結婚離婚冠軍獎杯,或者授予婚姻大師稱號之類的,但他也忍著不說了。隻說:“後事是怎樣安排的呢?”

“也沒有什麽安排,等他弟來後再說,總不過是燒了埋了了事,更何況他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估計他單位的也不會很重視。”

阿文說:“人死事大啊,總不能……”阿文不說了,他也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離開水晶棺,坐在隔得不遠的木椅上,伍本報、張包、李奇、楊美中他們幾個人也過來坐了,“十姊妹”都站著圍在兩邊。阿文看了大家一眼說:“我們為江一冰做點什麽吧,氣氛太冷清了。伍本報你說呢?”

伍本報說:“你是老大,你安排。”

阿文發現伍本報在抽煙,他是不抽煙的,可能是殯儀館有點兒異味。他想了一下,說:“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不管是怎麽死的,最後送他一程,稍微搞熱鬧一點兒,免得別人說文壇無人,不講感情,是吧?我看就這樣吧,請楊大師總管江一冰的法事,什麽念經超度,音響樂隊,棺材石灰,墓地選址,抬棺下葬,等等之類的都由你負責。”

楊美中說:“好,我有許多這方麵的人,電話一打就來,隻是要點費用。”

阿文說:“錢我先墊下,用了再說。”

他又對尚斌說:“你年輕勤快,就做雜事,買花圈、火紙、香、鞭炮、供品等東西。書法大師李奇寫挽聯,我看寫兩副吧,靈堂和大門各一副。”

李奇捋了捋頭上的長發,說:“好說。隻是挽聯得你來作,你水平高,我一時作不來的。”

阿文扭頭對伍本報說:“伍領導也動個手,寫悼詞並致辭。

張包呢,你負責迎來送往,接禮登記,以及整個開支,賬務要搞清楚哦,搞錯了你自家賠。”他說著就掏出一萬塊錢遞給張包。這錢本來是給阿春的,阿春死活不要。

阿文安排完問伍本報,說:“伍領導,你看這樣行不?”

伍本報說:“好,滴水不漏,不愧是大作家。”

阿文本想調侃幾句伍本報的,想到還有許多事要做,就不說了,叫大家分頭行動。楊美中一連打了幾個電話,然後跟阿文說:“樂隊馬上來。”

人一散,阿文突然想起沒安排“十姊妹”做事,又一想,也沒有“十姊妹”可做的事,叫她們攙人陪哭倒是好角色,可江一冰沒有姐妹,父母都不在了,沒有人哭。他對楊美中說:“對了,樂隊有哭喪的人嗎?”

楊美中說:“應該有,沒有叫他們去請。”

阿文對老九說:“老九啊,你就負責這些人的吃喝吧,看你是送來,還是大夥到你那裏去吃?”

老九說:“我看每餐還是去吃得好,天寒地凍的,一送來就冷了。”

阿文說:“可以,你們‘十姊妹’就在這裏守著吧,湊個熱鬧。”

“十姊妹”基本同意,隻有老三“黃花花”說家裏有事,不能陪,她沒說是什麽事。阿文理解,她是不願意陪。上次吃飯江一冰傷了她的心,今天能來就不錯了,還算是個講情義的女人。在這空兒,老大“白菜心”介紹了他們以前沒見過麵的幾個姊妹。吃齋的老二“葫蘆”,阿文注意到老二一直右手中舉在胸,一臉嚴肅,嘴裏不停地喃喃地說著什麽,大概是在念經,或者是在唱李娜唱的《大悲咒》。老四“海帶”,年輕靚麗,丹鳳眼,眼角上揚,一看便知是不一般的人物。

與張包說不清楚的老六“黑葡萄”也來了,皮膚果然有點黑,還真的有點性感,大冬天穿得比別人少,薄薄的黑色羊毛衫,肩上披著暗紅色的不知是披肩還是圍領的一塊大格子布。老十“甜餅”個子矮小,圓臉,兩個淺淺的酒窩,臉上不笑也在笑。

這時,李奇拿著筆墨來了,左腋下還夾了一遝白紙,他對阿文說:“聯呢?”

阿文說:“還沒想呢。”

李奇說:“快想,等下人來了還沒貼,不好看的。”

阿文就叫他鋪紙研墨,稍微想了一下,說:“靈堂的就寫……”他想著,見李奇裁好了紙,便念道,“上聯,一世因情情斷一世;下聯,冰心為詩詩化冰心。”

李奇提著筆朝阿文一豎,表示稱讚,便在紙上寫起來。阿文又想大門的挽聯,想著想著,想起雪梅來。雪梅死後也是放在這殯儀館的,她的喪事都是自己親自操辦,記得為雪梅寫的挽聯是:雪白如玉遭風遇雨終為水;梅潔似丹魂飛魄散空留枝。

沒想到二十年後自己又為朋友在這裏作聯,人生無常啊!他想起清代詞人納蘭容若的一首詞:“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在阿文沉思之際,李奇已寫好第一副挽聯,拿著紙巾按了按紙上未幹的墨跡,然後舉著去靈堂兩邊貼。阿文一看他是用正楷寫的,筆筆到位,透著勁道。他想好了另一副挽聯:“魂歸何處音容宛在;詩映文壇作品永存。”

在李奇寫這副聯的時候,楊美中叫的樂隊來了,四男三女。

男的提著樂器,一把長號,一麵鬥笠大的銅鑼,兩片海碗口大的銅鈸,一把嗩呐。女的一個管音響,兩個負責哭。他們都穿著製服,白色的,肩上還有紅色的肩章,阿文看了感覺不倫不類,滑稽好笑。楊美中跟他們耳語一番,那個吹號的就舉著長號鼓滿腮吹響了長號,“嗚——”其他的幾個人跟著弄響手中的樂器,響成一片。那個負責哭喪的中年婦女拖著哭腔哭了起來,哭聲還帶有悲傷的味道:

冬季裏來大雪飛,

片片雪花打窗楣。

滿屋滿床都是風,

寒風寒氣凍成灰,

嬌蓮找誰把腳偎?

冬季裏來大雪飛,

屋簷吊滿淩冰墜。

十根斷頭九根落,

根根畏寒滴冰水,

阿哥孤雁獨徘徊。

阿文一聽就知道她唱的是黑山本地的山歌《四季想郎》。

這歌本是男女對唱,女問男答,各唱一段,現在她一個人唱,加上她的哭腔配上特定的樂器伴奏,還挺像那麽回事。

靈堂一布置,樂隊一響,悲哀的氣氛就有了。女人易動情,“十姊妹”中有幾個眼含淚水,不時用手帕擦眼淚。阿文聯想到去世的親人,鼻子也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