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江一冰後事的第二天,阿文去了海口。因為他的長篇小說《海口之夜》印製好了,海口出版社為他舉辦新書出版座談會。

他是一個人悄悄去的,沒驚動任何人,也沒叫梅園國際大酒店派車送他去機場,就像二十年前突然消失一樣。他曾想帶月桂去,這個季節在海南好過冬。但考慮到過多和月桂親近反而不好,婚結不成,太親近對自己和月桂都有不好的影響,特別是月桂,她現在還在上班,又是領導。又想帶阿芳去,孩子長這麽大也沒關心過她,心裏總是有虧欠,但考慮到阿芳現在的身份,一旦公開她是自己的私生女,恐怕社會輿論對她不利,也就放棄了。還想到帶阿春,可阿春要照顧養女招弟。想來想去,幹脆什麽人都不帶了,還是自己一個人去。

新書出版座談會是老一套。媒體記者、文學評論家、出版社重點作家、幾個選來的讀者,再就是出版社的領導、海口作協的領導,等等,你一言我一句輪流發言,都是讚揚的話語。

什麽《海口之夜》是本年度長篇小說創作的重要成果之一;什麽《海口之夜》深刻反映和揭示了海口曆史的深刻內涵;什麽人物塑造個性鮮明,語言帶有濃厚地方特色。領導講話都是從政治高度來評論,評論家們則是從藝術上闡釋,說是評論阿文的小說,更多的是借船過河宣揚自己的理論觀點和文藝主張,言之鑿鑿卻又霧裏看花。會一散,他們說的也就像霧一樣散了,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腦子裏沒留下隻言片語。按照慣例,末了是作者答謝並談創作體會。阿文本來有話要說,他也能說,以前幾次座談會他發言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如果不是會議要求隻能講十分鍾,他一個人可以包圓。當然,盡管座談會是走形式,他知道座談會是推介小說和自己的好時機,不可小覷。

但他今日卻感到索然無味,似乎江一冰的死還在影響著自己的情緒,提不起神來,隻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沒談創作上的事。

來海口的第二天,他聽說了江一冰之死的好幾個緣由。

第一個版本是尚斌說的。尚斌說江一冰頭天晚上和他的情人在太子賓館約會,兩個人正搞得火熱之時,被情人的老公捉了現行。那女人的老公是開出租車的,打江一冰就像甩方向盤似的,從**丟到地上,從地上摔到牆壁,兩個回合下來江一冰就成了死狗,窩在地上隻有喘氣的份兒,根本不敢站起來與司機較量和理論。如果不是司機怕出人命坐牢,恐怕還會一氣狂飆,那江一冰就出不了賓館,隻有救護車幫忙才能去醫院了。

據說,司機在揍江一冰時,那個女的光著身子坐在**看,後來還是那女的說了一句什麽話,才停止了對江一冰的一頓暴打,饒了他一命。至於那女的為什麽不畏懼老公呢?據說她老公**,她老公無計可施,隻能眼睜睜看著老婆外出覓食,但又心中不甘,捉到誰就找誰出氣,一泄心中之憤怒。據說那女的是主動找上江一冰的,江一冰又好這一口,於是成了冤大頭。那出租車司機揚言要去江一冰單位找領導告狀,江一冰害怕便跳了河。江一冰是不會水的,跳前喝了半斤酒,加上一驚嚇,跳進水裏泡都沒冒一個就沉到水底了,直到肚子灌滿黑河水才浮上來,被船工用三個齒的長耙撈起來。

尚斌在電話裏跟他說這個版本時,阿文根本不相信是這麽一回事。因為當時在殯儀館尚斌說過,江一冰死時身上沒有傷痕,穿著整齊,如果是被出租車司機一頓慘打後跳河,出租車司機手腳重,青一塊紫一塊是少不了的,身上不會沒有一點傷痕。

沒過多久,尚斌又打來電話,說剛才講的是江一冰以前的故事,三年前的豔遇。說著尚斌在電話裏大笑,笑後說是講出來也是創作的好素材呢。阿文笑不起來,盡管這不是導致江一冰死亡的真正原因,但也不是什麽好事。

另一個版本是李奇跟他說的。李奇說的故事與尚斌不同。

尚斌是記者出身,實事求是,不會渲染,更不會添油加醋。而李奇就不一樣了,他講故事就跟他畫畫一樣。

李奇說:“那冇結果囉,江一冰的確是跳水自殺。說是那天晚上一幫寫詩的朋友在黑巒峰下‘敬軒亭’聚會,又喝酒來又作詩,鬧得一塌糊塗囉。江一冰最出勁,挽著一個女子的細腰,為這女子獻詩。這女的不是寫詩的,兩個人一口氣喝了十二杯酒,月月紅啊,喝一杯作一句詩,酒完詩成,浪漫得很囉!”

阿文問作了一首什麽詩,李奇說:“新體詩,哪個記得囉?

反正是愛情詩。想象大膽,語出驚人。要用詩歌的力量找回那失去的,構成一個完美無缺。具體詩句不記得,反正是這個主題,那冇結果囉。”

李奇喜歡說“那冇結果囉”,意思是不得了,沒有結果,這是李奇家鄉的出口腔。

阿文知道江一冰作得出這樣的詩來,他骨子裏**不羈,是狂放派詩人。但是,作這樣的詩與自殺有什麽關係呢?愛情詩不能促使他心灰意冷去自殺啊。對愛的追求,對美被摧毀,盡管詩人無力,但也不至於絕塵而去。

李奇又說:“他們開始是蠻好的,比較正常,比較文雅。

盡管詩語露骨,但詩人們都能接受,就算不是寫詩的人也不當回事。可是江一冰老毛病一上頭,鬧到**時竟然當著許多人的麵去摸那女子。可能是那女子受到侮辱,打了江一冰一耳光,還罵了他一句流氓,然後那女子轉身就走了,集會就不歡而散,就像我們那次吃飯,他摸老三‘黃花花’一樣。這個江一冰啊,就是喜歡動腳動手,這毛病害死人。”

這是江一冰死的原因嗎?阿文想不會。江一冰經常做這種出格的事,常常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的,無非是麵子難堪,情緒低落幾天,過後又是原樣,自殺絕對不是為了這。

李奇說:“後來他們散了,有人看見江一冰一個人站在黑水河邊看月亮,他們大概也知道江一冰的德行,也沒管他。上次我把江一冰從酒桌上拉走,他也是站在河邊看了大半天,死活不肯回去。當時有我陪著才沒有出事,這次恐怕是在劫難逃,想不通跳了河。”

盡管李奇如此說,阿文還是不相信江一冰為了一女子難堪到自盡,但他又想象不出江一冰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次在梅園國際大酒店“黑山八怪”吃飯後,楊美中跟他說過,說江一冰死人相,此人命不長,且是惡死,隻是此人才高八鬥,甚是可惜。當時以為楊美中是故弄玄虛,沒當回事,沒想到果然被他說中了。當時,他還笑楊美中是不是看上了老九,楊美中直言不諱地說他與她有段姻緣,但婚後有厄。

江一冰之死,自己也是沒盡到朋友之責的,如果提醒下江一冰,改了壞習慣,說不定江一冰不會死。楊美中也是的,明明看到江一冰有死人相,也該提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當然,算命打卦的有他們自己的規矩,所謂天機不可泄露。

阿文知道,為什麽算命打卦的多數是盲人呢?是有來由的。據說,算命打卦的鼻祖原本目光如炬,是有一雙能一眼看到人福禍的天眼的。這鼻祖有次看到一個美麗女子要遭災,實在不忍心就和那女子說了,那女子在他的指引下化險為夷。可天上主管這個行當的神仙發現了,起火發怒,認為他破壞了規矩,便雙指一指,兩束巨光戳瞎了鼻祖的眼睛。從此,這個行當的人不敢亂說了,就是看到什麽也不明說,含含糊糊地說些摸不到邊際的言語讓人去猜想,問急了就用天機不可泄露擋之。

當然,楊美中是跟自己說了,但這隻是事情的一半,如何化解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阿文曉得,就是找楊美中求化解之法,估計多少錢他也是不會說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就是江一冰的命數。

張包打電話來說了江一冰死後的情況,說正在為江一冰打官司。

阿文問:“怎麽又惹上官司了?”

張包說:“是江一冰的弟弟找了我,請我為他哥的死討個公道,要我跟那天一起喝酒的詩人們打官司。我主要是看在和江一冰多年的朋友份兒上才接這個案子,不然我也懶得管這得罪人的閑事。”

張包說的這句話是真的,打這官司無利可圖,而且會得罪黑山的文朋詩友。

“官司進展如何?”阿文問。

“開了一次庭,情況就那樣子,幾個人是喝了不少的酒。

嘿嘿,阿文啊,莫看詩人平常趾高氣揚,縱橫天下,可到了法庭個個都蔫頭耷腦像個乖乖兒,問什麽說什麽,哪個敬了他幾杯酒都如實交代,都拚命推脫自家的責任。他們都說是江一冰自己找那女子喝酒,獻殷勤為那女子獻詩,與其他人無關。”

“那個女子到庭沒?說了什麽?”阿文對這個女子很感興趣。

張包說:“唉,那女的開始不肯來,我上門做了幾次工作才來出庭。你曉得她是誰嗎?她是老六‘黑葡萄’的堂妹,是老六陪我一起上門才做通工作,否則打死不來。”

阿文聽後笑了,說:“你跟老六的情場官司打得如何了?

人財兩得啊,嘿嘿!”

“瞎說!我跟她沒有一毛錢關係,就是替她打離婚官司而已。”

阿文又“嘿嘿”兩聲,再問江一冰的事。

張包說:“情況明擺著,酒喝多了是導致江一冰死亡的主要原因,誰都跑不脫,現在就是看每人賠多少錢了,我看每人兩萬少不了,一共八個人,十六萬,如果江一冰的弟弟不答應,可能還要增加點。”

“一起喝酒,自殺,別人也要賠錢嗎?法律有這規定?”

阿文問。

“法律沒有明確這條規定,但酒是致死的主要因素,他們有連帶責任,這是無話可說的。所以啊,你以後喝酒要注意哦,喝死別人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喝死自家我可以替你打官司,嘿嘿!”

阿文說:“嘿嘿個卵!別人有官司你好賺錢。對了,江一冰的弟弟為何想要打官司找他們賠錢呢?”

阿文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張包說:“情況是這樣的,那天他弟弟趕到殯儀館,看見我們都安排好了,他弟弟感到很奇怪,心想這夥人是什麽人?

為什麽這麽盡心操辦他哥的喪事?他大概知道我是律師,就悄悄地問我,我當然說是朋友幫忙啦。他很感激,在出殯時跟你們一個個下跪磕頭,記得不?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跟我說了一個事。”

“一個事?什麽事?”阿文問。

“是江一冰屋裏的事,具體說是江一冰兒子的事。你可能不知道,江一冰結了三次婚,隻有第一個老婆生了一個兒子。”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快說吧!”阿文催他。

張包接著說:“他弟弟開始是問江一冰死後一次性撫恤金能拿多少,說他侄子要出國留學,他哥生前唯一的掛念就是這個崽。盡管侄子判給了大嫂,幾次離婚已經讓他一貧如洗,但他還是盡父親的職責,每月按時把生活費打過去。江一冰跟他弟弟說過兒子出國留學需要幫忙,他最多隻能拿出十萬來。本來是想去美國的,可太貴,改去新西蘭,便宜些,也要四十萬。我和他弟弟說了,江一冰是公務員,按規定死後一次性可領四十個月的工資,應該有十來萬,他說這錢還不夠。可能是我當時一時激動,就說可以找那些一起喝酒的人打官司賠一點,他聽進了,就叫我做代理律師幫他打官司,事情就是這麽來的。阿文,我這樣做對不對啊?”

“你不收律師費就更對了。”阿文笑著說。

“收個屁!我還貼錢呢。”

這點阿文信。有一點沒想到的是這個時候張包能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當年他可是財迷一個,典型的葛朗台。也沒想到江一冰盡管浪**江湖多年,還是個負責任的父親,這點比自己強。他對張包說:“對了,我那一萬塊錢你就轉交給江一冰的老弟,算我支持江一冰的兒子出國留學,你叫他們都捐點,畢竟朋友一場,江一冰不在了,我們幫他一把。”

張包說:“好,除了免律師費,我再捐一千。”

阿文又問:“江一冰到底是怎麽死的?是自殺,還是他殺?”

張包說:“這重要嗎?死都死了,與本案無關。”

阿文想,也是的,他殺又如何?自殺又如何?人死不能複生,追究死因終是徒勞無益。當然,他殺又另當別論了。

晚上,阿文站在海景房落地玻璃窗前,看著海風吹動著海邊高大的椰子樹,心緒隨著樹葉一起起伏。

半夜裏,阿文做了一個夢,夢見江一冰赤身**站在黑河邊的一塊石頭上,雙手高舉,仰著頭對天上一輪殘月高喊數句:“李白,我來了……”

阿文驚醒過來,想起公元762 年李白有可能就是在安徽當塗采石磯江上飲酒醉後,跳入水中捉月而溺死的。江一冰也是在學李白嗎?難道他托夢於我,是要我在黑河邊也建一座“捉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