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文又輸了一上午的藥液,輸完之後他想回酒店去,不想再住院了。一是自己感覺還好,二是莞生和阿芳都不在,不知他們幹什麽去了。想到他們都忙,自己在醫院待著總要讓他們操心,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了。當他下床剛剛站起,突然腹部一陣絞痛,痛得厲害,不是一般地痛,撕心裂肺地痛著,像是有人用力扯著腸子,腸子要被扯斷似的。他痛得大汗淋漓,汗珠像雨點往下流,他按著肚子倒在**。忍了半刻,可還是疼痛難忍,隻好按了呼叫鈴。大概是護士看見他像隻蝦子縮在**,痛得臉變了形,急忙跑出去叫值班醫生。值班醫生跑來一看,也緊張起來,簡單詢問病情之後立馬給他打了一針止痛針,然後進行各項檢查,最後得出結論是急性腸胃炎。

就在阿文痛得要命的時候,阿春在婦產科產**因大出血死了,連同她肚子裏的兒子。阿春是高齡產婦,她肚子裏的兒子因窒息而死亡。

在醫院搶救阿春的時候,莞生在產房外急得大喊大叫,全然不像平日裏彬彬有禮的做派。他叫道:“你們不救活她,我跟你們拚命!老子把醫院全買了,叫你們都滾蛋,都失業!”

阿芳急得六神無主,淚流滿麵,後來才想起給她媽打電話。

月桂來後,很冷靜,先穩住兩個年輕人,叫他們不要鬧,然後找醫生問情況,請求他們全力搶救。

阿春大齡難產不說,她的血型也特殊,是什麽世界上最稀有的一種,這種血型在全世界隻有千萬分之一。市醫院和省醫院血庫裏根本沒有儲備這種血型的血。而且,阿春的血管破裂後血根本止不住。

阿春送到醫院一路上還是好好的,情況比較正常,入院後助產士先是按正常分娩進行助產。可是,生了一夜生不出來,孩子缺氧,醫生怕孩子有危險決定剖宮產。然而,一打開肚皮就止不住血了。

阿春死了,死在了這個炎熱的七月天裏。這天是農曆六月初九。這天天氣暴熱,室外溫度超過了四十攝氏度。

在月桂、莞生和阿芳在為阿春痛哭流涕的時候。阿文在病房裏也撕心裂肺地痛著,隻是他根本不知道隔著他三層樓上發生的一切。等他打了止痛針、輸上藥液平靜一些的時候,他聽到護士們在議論婦產科剛剛死了一位高齡產婦,他心裏一顫,立馬想到了阿春,但也隻是一瞬間,他根本沒有和阿春聯係上。

他不知道阿春在哪裏,也不知道阿春的預產期。

過了不久,莞生進來了。阿文看見莞生神情沮喪,就問他:“怎麽了?酒店出了什麽事?”

莞生畢竟是年輕人,沒有經曆過這種情況,一時不知怎麽說,支支吾吾地說:“沒……沒什麽事,一點小事,處理好了。”

阿文說:“本想今天出院回去的,誰知又得了急性腸胃炎,又得在醫院住幾天囉。”

莞生一聽就緊張地問:“急性腸胃炎?什麽時候發的?”

“剛才不久。沒事了,現在打了針止住痛了,剛開始真要命哪,絞痛得厲害。”

莞生想:這是心靈感應嗎?阿春和他兒子一死,他突然得了急性腸胃炎,這之間有什麽聯係呢?他不敢想了,越想越害怕。

阿文見莞生呆呆的,就說:“生仔啊,我真好些了,你去忙吧,沒事的。”

莞生對他說:“我出去下,待會兒再來。”

莞生本來是想告訴他阿春的事,看到他這樣子就不敢說了,怕他受不了打擊,萬一再出現什麽事就更不得了了。他出來後跟月桂、阿芳商量怎麽辦。月桂說:“怎麽辦?有什麽怎麽辦的,把阿春送回文家大屋去葬了唄,還能怎麽辦?”

從月桂的口氣中可以聽出她對阿春和阿文還是有意見。她能來幫助處理阿春的後事主要是看在女兒阿芳的麵子上,否則根本不可能來。

莞生說:“得留下來一個人照顧文叔叔,他現在病得厲害,得了急性腸胃炎,痛得厲害。”

阿芳一聽又急了,問:“老爸怎麽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

阿芳被阿春的死嚇怕了,一下子就聯想到死,她聽說現在好些了才放下心來。

莞生說:“月桂姨留下是最好的,可送阿春姨回文家大屋沒長輩不行,不好跟文家大屋的人說的,埋葬都要文家大屋的人幫忙。可是,我知道月桂姨從未去過文家大屋,對那裏的人都不認識,這……”

月桂想了一下,說:“這樣吧,叫你幹媽來照顧你爸,叫你大媽夏莉一起回文家大屋。她是文家的媳婦,她能說上話。

我也一起去,萬一有什麽事我可以找村委會出麵,那裏的村支書和村主任我都認識。”

莞生覺得月桂這樣安排妥當,他給紅兒打了電話,要她來照顧阿文,沒和她細說阿春的事。他知道紅兒不了解阿春。紅兒答應馬上來。莞生在電話裏說:“幹媽,您不要跟文叔叔說什麽事,就說我和阿芳去鄉下辦急事了。”

紅兒在電話裏說:“崽啊,我知道的。”

阿芳哭著給夏莉打了電話,夏莉有些猶豫,月桂接過電話又跟她說了幾句,她才答應。

夏莉接電話時剛從鳳池山的廟裏回來。她從文子去年去英國後就徹底斷了一切念想,吃齋念佛,成了不住廟的居士,皈依了佛門。

夏莉趕到醫院,了解情況後就給阿文鄉下的二叔公打了電話。說了要把阿春送回去安葬的事,請二叔公出麵安排,二叔公答應了。二叔公是現在文家大屋輩分最高的人,很有威望,說話一言九鼎、一呼百應。二叔公很明事理,他在電話裏說:“送回來吧,不管怎樣說,阿春是文家的媳婦,也是孝賢的媳婦。盡管阿文沒娶她。但她在文家生活了那麽多年,精心照顧老阿婆,養老送終,盡了孫媳婦的職責。又是因為生文家的子嗣死的,更何況她肚裏還有孝賢的崽、文家的子孫,應該回來安葬的。媳婦死了是可以進祖墳山的,以後也是文家的太婆。

沒什麽可說的,我立即找人安排,等你們回來。”

孝賢是阿文的本名。

夏莉沒跟二叔公說阿春的兒子和阿春包在一起。

在回文家大屋的路上,莞生開自己的車,月桂坐在前麵,一臉的沉重,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夏莉和阿芳坐在後排,還有一直照顧阿春的遠房侄女荷花。夏莉從上車後一直在撚著佛珠,嘴裏不停地念“南無阿彌陀佛”。阿芳一會兒想著春姨,一會兒想著老爸,心裏亂亂的,她對夏莉說:“大媽,以後怎麽跟我爸說呢?他會怎樣?”

夏莉睜開眼睛看了阿芳一眼,眼神很複雜,有對阿芳不屑的成分。當然,夏莉到現在對阿芳也是不認可的,更不認可月桂,月桂是第三者插足。阿芳是阿文和月桂做的孽,是私生女。

作為文家名正言順的媳婦,在她的思想裏,兒子文子才是文家的人。當然,阿春的兒子不死,也是文家的人,阿芳也是,隻是她是個丫頭片子,女兒是別人家的人,不作數的。她之所以來幫助處理阿春的後事,主要是她現在已是吃齋念佛的佛門中人,做善事,同時也有看在文家的份兒上。

夏莉說:“怎麽說?有什麽好說的?不用說,不必說,何須說?哪裏來歸哪裏去。”

月桂聽了回頭看了一眼夏莉,感覺夏莉這話說得有理。一切都是浮雲,都是夢魘,就是一場夢。同時她又強烈地感覺到,夏莉已不是以前潑婦樣的那個夏莉了。

離文家大屋還有幾裏遠,在一個山壟口的路邊,二叔公和一群人在那裏候著。壟口搭了一個竹篾棚。棚裏兩條長木凳上放著一口上了漆的棺材。棺材前有一小方桌,桌上擺了供品和蠟燭,棺材後邊還有四袋幹白石灰。

進壟口不遠處就是文家的祖墳山。

阿春的靈車一停,棚前一個小夥子點燃鞭炮迎接,“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棚邊站著的四人樂隊立刻吹響了手中的樂器,哀樂聲頓時在山野間回響。二叔公忙著指揮幾個人把阿春從靈車上抬下來,放在一邊準備封殮。

莞生和阿芳趕緊下車去跟其他人下跪。夏莉下車後一看鄉人從靈車上抬下了白布裹著的阿春,一反常態放聲大哭起來。

她或許是回到了老家,見了親人。或許是作為姊妹,妹死姐傷心。更有可能她是阿文家的老大,在親房麵前應該這樣做。她哭道:“姊妹哎,人囉,可憐一去不回來哦!姊妹哎,人囉,叫我以後靠何人哦!姊妹哎,人囉……”

夏莉一哭,感染得月桂也淚眼婆娑的,她也想放聲哭。雪梅當年死後,隻有她一個人在殯儀館內放聲痛哭,口裏念念有詞,哭得一些人跟著傷心流淚。可今日她沒有那種狀態,畢竟她和阿春沒見過麵,兩個人沒有感情,還有文家的人不知道她的身份。

哭得傷心的還有服侍阿春的荷花。她跪在地上趴在白布裹著的阿春身邊痛哭,“阿姐啊,阿姐啊”地喊著,但又哭不出詞來。

月桂和阿芳左右扶著夏莉,夏莉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她看見隻備了一個棺材,想問二叔公,阿春跟她的兒子一個棺材合葬嗎?鄉下的風俗,阿春的兒子應該單獨用棺,鄉下對男丁比女子更加看重,估計他們認為阿春的兒子還在她的肚子裏,所以才如此。

夏莉在醫院停屍間給阿春換衣時,把她的兒子放在她的襠下,用的是阿春帶來的嬰兒包布。給她兒子也穿了新衣新褲新祙新鞋,頭上還戴了虎頭帽。她兒子一頭黑發,模樣跟阿文一色,大眼大嘴。當時她想,這老家夥還真行,這麽大年紀還能生出崽來。

夏莉心裏想了一下,就沒再問了。心想,就讓阿春和她兒子合葬吧,可憐的小人兒,出來也沒能看一眼自己的娘,看一眼他造孽的爹,看一下這紛繁複雜的世界,也沒哭一聲……阿彌陀佛。

二叔公對趴在那兒的侄孫女說一聲:“荷花,莫哭了。”

荷花就擦著淚起來了,身子還一抽一抽的。二叔公接過莞生遞過來的煙,點燃抽了一口,然後對夏莉、月桂、莞生和阿芳說:“孫媳啊,按照規矩是要把二孫媳婦接進文家祖堂的。在祠堂封殮,念經做道。可陰陽先生算過了,說二孫媳是惡死,又死在外麵,不能進祖堂。還隻能及時封殮,及時下葬,否則對文家族人不利,所以……”

夏莉說:“二叔公,我們年輕不懂,您老安排就是。孝賢又在醫院住院,病得比較重,阿春老妹的死都沒敢告訴他,怕再出事。請二叔公暫時保密,等以後孝賢病好了再回來感謝您老人家。”

二叔公說:“哦,是這樣啊,難怪沒看到孝賢。那就這樣吧。”

於是,腳夫就往棺材裏倒幹石灰,然後把阿春和她的兒子抬進棺材裏,不一刻工夫就裝好了,蓋上了棺材板。蓋板之後,夏莉、月桂、阿芳,還有荷花都撲在棺材上,喊姊妹的,喊細娘的,喊阿姨的,哭了一陣子。莞生站在一邊淚流滿麵。

執事站在一旁念了四句祝詞:“寶主上堂,有覺有靈。佑啟後裔,富貴盈門。”然後一聲吆喝:“樂起——”樂隊就吹響了哀樂,腳夫就舉著斧頭“咚咚咚”地幾下子釘上了棺材蓋。

接著,執事又在棺前做了簡單的祭奠儀式,叫莞生和阿芳跪著獻了祭品。執事又念了四句:“急成祭奠禮不恭,有感聖駕施神通。神其返寢蔭庇佑,人財雙發太平中。”

等腳夫把棺材綁好,各就各位,執事高喊一聲:“起——”

八個腳夫就把棺材抬起送上了肩,一步一步抬著往壟裏走。莞生舉著幡走在前麵,阿芳端著靈牌跟在後頭,再後麵是抬棺的人,棺材後是樂隊,樂隊後跟的是夏莉和月桂以及她們不認識的文家親房,一路吹吹打打,哭哭啼啼去了文家的祖墳山。

他們把阿春安葬好,天色已晚,走到壟口,夏莉和月桂想要回去。二叔公硬是不準,說是酒席準備好了,吃了再回去,再說等下莞生和阿芳還要去敬做事的人的酬謝酒。盡管他們不是阿春嫡親的孝子孝女,這個禮還是要講的,不然別人會說文家的人不講規矩。

夏莉和月桂沒有辦法,隻得隨二叔公去文家大屋祖堂。在進文家祖堂的時候,莞生塞給二叔公兩遝子錢,兩萬元,他估計這錢夠阿春安葬的費用了。

在破舊的文家祖堂擺了四桌酒席,一些剛才沒見的文家親房也來坐席吃酒。開席後,莞生和阿芳一一去敬酒,先敬了那些腳夫。其他坐席的人都比他們的輩分高,莞生和阿芳就“叔公、叔婆、阿公、阿婆”一氣亂叫。莞生要開車不能喝酒,用水代替,那些長輩也不見怪,自家端杯自喝。莞生和阿芳一圈下來又在主席桌上敬了二叔公,二叔公不站起來,一隻手端杯,一隻手還按著左邊的衣口袋,那口袋裏裝著莞生給的兩萬元錢。他們再敬夏莉和月桂,夏莉吃齋不喝酒,月桂喝了。月桂對莞生說:“好莞仔,你幹爸沒白疼你。”

夏莉聽了扭頭看身邊的月桂,有些不屑一顧,意思很明確,你算哪根蔥?

莞生和阿芳敬完酒剛坐下,文家的親房都來敬他們兩人。

大家都知道了莞生是大老板,人又講情義,佩服得不得了。一個和二叔公同輩的老者敬莞生的酒時說:“好後生崽,跟你爸一樣有出息,為我們文家爭了光。”

顯然,這老叔公把他當成文家的女婿了。老叔公自己喝盡杯中的酒又說:“賢孫婿啊,你幾時出點錢把文家祖堂修整下,文家更光耀了。”

莞生看了一下文家祖堂,問:“需要多少錢?”

莞生問時,月桂悄悄拉了莞生一下,意思是不要亂表態。

老叔公說:“起碼要幾十萬吧。”

莞生說:“行啊,過段時間我和阿爸一起來看下,按他老人家的意見辦。”

阿芳聽了一臉的笑,頭歪在莞生的肩膀上。那老叔公高興死了,又自飲一杯表示感謝,然後又舉杯邀同族的人一齊敬莞生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