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兒走後,阿文根本沒睡著,茶葉水喝多了,興奮。剛才之所以那麽做,就是做給紅兒看的。他在**躺了一會兒,起來到窗戶前,看見外麵紛飛著大雪。估摸著紅兒回去了,他穿上外套下樓,徑直來到後院。

他站在頂風沐雪的那株梅花的花壇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片片飄落,點綴著一幕夜色。過了一會兒,他打開手機燈照樹,看見滿樹滿枝披滿了雪花。他發現一枝枝頭上有三五朵梅花開了,每朵上有幾片花瓣,那花瓣淺紅色,像少女羞澀的臉頰,很美。他踮著腳伸手鉤著梅枝把它掰斷,拿著梅枝踏雪回到房間,把梅枝插在茶缸裏,放在床頭櫃上。看著梅花,他想:如果有個花瓶就更好看了。

他靠在**抽煙,扭過臉去看梅花,又湊過去嗅嗅,沒聞到梅花的芳香。他知道,剛開的梅花不香,隻有經過風雪之後的才有香味。他仰頭往上看,看那幅《梅花笑雪》,心想雪梅要是還活著多好,和以前一樣,去鳳池山上踏雪尋梅,多有情趣。

這時,他想起一個朋友在微信上分享了一首寫紅梅的詞。

他翻開手機看,那詞是這樣寫的:一剪梅·月下梅妝

無意梅花飄滿窗。一樣冬風,別樣容妝。那年顏色更難忘。雪嫋紅枝,魂斷人腸。

月下庭前影又雙。欲罷相思,悵憶悠長。千山永隔水雲鄉。踏遍回廊,怎寄詩章?

阿文先是躺在**讀這首詞,讀了幾遍感覺詞寫得好,就下床踱著步子再讀,而且是大聲朗讀,讀到“怎寄詩章”時,眼淚出來了。是啊,怎寄詩章?二十年後,鳳池山上的梅枝上可還掛著雪梅的笑聲?

想到雪梅,自然就想到紅兒,紅兒剛才那樣子真可愛,像初識雪梅時一樣溫柔。

那天,也就是他回黑山的第二天晚上,紅兒第一次來造訪。

他們談了大半天,主要是聽紅兒說。紅兒說他走後在黑山的事,最後遞給他雪梅給她的一封遺書,並說:“文先生真是好豔福,梅姐死前還關心你,還要我照看你,你說你是不是好命啊?”

當時阿文沒回她的話,笑著送紅兒出門,然後急急地去看雪梅的遺書。遺書這樣寫道:

紅妹:

我走了,這個世界容不下我,我也沒什麽留戀的。

在世上唯一讓我牽掛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兒子莞生,一個是我的情人文哥(我自認為,他或許不認可)。如果你以後還能見到我兒子,你就收他做幹兒子吧,你可把這封信給他看,你能幫就幫一把,我相信你是有能力的。再就是幫我照顧好文哥,他在生活上一塌糊塗。他是個講情講義的好男人,我今生是沒有福氣嫁給他了,最後隻能把我所有的資產都送給他,盡我不是他女人的女人為他做下的最後這點事,留下一點兒念想,也算是報答他一年來對我的關懷和安慰。

紅兒,我們是好姐妹,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在東莞那幾年你把我當親姐姐,特別是我獨自在家痛苦生莞生的時候,要不是你的幫助,我早就慘死了。

對你我沒什麽好報答的,隻能說聲謝謝!

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再見了,紅妹!

陳小雪絕筆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阿文記得這個日子,比記自己的生日還記得清楚,這個日子刻骨銘心,雪梅給他的遺書也是這個日子。他想:看來,雪梅死前一共寫了兩份遺書,當年不知道,沒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當然,月桂更不知道。

除了雪梅給她的遺書,紅兒主要講了莞生怎麽來黑山的:“莞生是從倫敦回香港處理他親爹後事時看到雪梅給老朱的信才動了來黑山尋找親娘的想法,來後才改朱姓陳,跟雪梅姓。當年,他親爹抱他從東莞去香港時還小,三歲,但他有些記憶,記得他的親娘叫梅娘。後來,親爹送他去英國讀書,高中畢業後管理倫敦的酒店。親爹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讓他忘了在中國內地的身份,忘了他身為二奶的親娘雪梅。

“莞生繼承親爹的遺產費了一些勁兒。他本不想跟港媽、港姐爭奪遺產,他本對她們沒什麽感情,該得多少就得多少。

但他的港媽和他同父異母的港姐從中作梗,不想按照他親爹的遺囑把大部分遺產分給他,隻想給他三分之一。還說要不是他有一半的血緣關係,三分之一也別想得到。主要是這句話把他激怒了,他知道香港法律和人情世故,於是高價聘請有名的律師打了一場很簡單的官司,一審判決。最後莞生不僅全部繼承倫敦的酒店,而且在港資產得了三分之二,一下子就成了年輕的大富翁,家產過億。

“莞生原本處理完香港事務是想回倫敦的,從此不再和港媽、港姐有什麽來往。就是看到梅娘的信,想起娘,他這才回黑山尋娘。

“莞生來黑山是前年。他對黑山一抹黑,不認識一個人,隻記得雪梅信的落款地址是黑山市梅園酒店。他就直接去找酒店,可那時梅園酒店正在處置之時,酒店沒營業,關了門。他四方打聽,就找到了月桂,對月桂表明身份,說自己是雪梅的兒子,回來找娘。月桂見了很吃驚,她沒聽說過雪梅有兒子,以為是社會上的騙子想來騙錢,就把莞生轟了出去,並說再來就報警。莞生不想放棄,還是執著上門反複說自己就是雪梅的兒子,並把護照拿給月桂看。月桂這才半信半疑,後來月桂想起了我,曉得雪梅和我的關係,就把我找來了。我一見莞生,依稀記得莞生小時候的模樣。我不說話,隻是上前翻看了莞生的左耳朵背後,看見莞生左耳朵背後有顆黑痣,我就知道確實是莞生,這世上隻有我和雪梅知道莞生左耳朵背後有顆黑痣。

想到死去的雪梅,我鼻子一酸,抱著莞生就號啕大哭。

“文哥,你可能知道的,我是不喜歡哭的人,我娘死了我都不哭。可是,那時就是忍不住,一邊哭,一邊還不由自主地對莞生說:‘崽哎,你終於回來了啊!你把你紅姨我欠煞了啊,你親娘能閉眼了啊!崽哎——’

“我這麽一哭,把月桂和莞生都哭蒙了,加上我順口是用黑山本地話說的,莞生一個字都聽不懂。莞生推著我連聲喊道:‘阿姨,阿姨……’我這才改用普通話說:‘莞生啊,你不記得紅姨了嗎?我是你紅姨啊!你去香港之前都是我和你媽帶你的,不記得了?你親爹老朱強行抱你走時,你還哭喊著要你媽,要梅娘,要紅姨,你不記得了?’“月桂對莞生說:‘這位先生,是真的,紅兒阿姨和你媽雪梅是一起從東莞回來的。’

“莞生似乎是記起來了,他一下子雙膝跪在我麵前,抱著我的腿哭:‘紅姨,紅姨,我找得你們好苦啊!’“別看莞生年輕,他感情豐富呢。我把莞生拉起來,兩人又抱頭大哭一陣子,月桂在一邊也是淚流滿麵。

“相認之後,我帶莞生和月桂一起去黑巒峰峰頂,帶他去祭祀他的梅娘。莞生很講孝心的,他跪在雪梅當年跳崖的崖邊上,擺上供品,點燃一炷香,跪在那裏三拜九叩,一把把丟著紙錢,一邊丟,一邊喊:‘媽——梅娘——您兒子莞生回來了,來看您了,來拜祭您了,您老安息啊!’“那時,夕陽如血,天色漸黑了,在莞生的呼喊聲中,我感覺聽見了夜鶯的叫喚聲,‘啾啾啾’的。我想,雪梅在天上肯定是聽到了兒子的呼喊,前來相認,來收紙錢了。文哥,你說這會不會是真的?我想起來就害怕。”

當時紅兒說到這裏時,就往阿文的身上靠,阿文立刻站起來走到窗前去看黑巒峰,黑巒峰靜靜地聳立在那裏,像座巨大的墓碑。他覺得,心靈感應,心誠則靈,說不清楚的。

阿文聽了紅兒的敘說很後悔,後悔當年自己不該自作主張把雪梅的骨灰撒在黑巒峰的。應該買塊地,做個墳,豎個碑,莞生也好每年清明去上墳,月半去點燈,也像別人一樣,墳包上插滿塑料花和招魂幡。

後來紅兒把雪梅的遺書給莞生看了,莞生拜認了幹媽,就在黑山住下來了,不僅繼承了梅園酒店,而且投資新建了梅園國際大酒店。

…………

風雪在窗外呼嘯著,“嗚——嗚——”的聲音像招魂人在曠野上高舉雙手朝天大聲喊叫,一聲聲呼喚著逝去的人兒的魂魄歸來。雪粒一陣陣擊打著窗上的玻璃,發出“叭叭”的聲音,仿佛有人在敲著玻璃。“雪梅,是你來了嗎……”醉意蒙矓的阿文不勝酒勁,稀裏糊塗睡著了。

黎明時分,阿文從夢中醒來,昨晚他又做了稀奇古怪的夢,一醒就記不得是什麽夢了,躺在**一遍又一遍想著。自打從海南回來,他幾乎天天晚上都做夢,在海南不是這樣子的,他真的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說法了。

八點多鍾,莞生敲門進來,手裏提著早點。阿文問:“阿芳呢?她怎麽不送飯來?”

莞生說:“是我叫她不來的,我就不能送嗎?”

“不是,你太忙了,這些小事她做就行了。”

阿文吃著早點,看著站在窗前看雪的莞生,感覺莞生可能有什麽心事,愁眉不展,不像以往活潑快樂。阿文說:“生仔,有什麽事跟我說吧,別看我離開黑山二十年了,我還是有些能耐的,沒有處理不了的事。”

莞生走過來,坐在他的對麵,雙手搓著,遲疑了一會兒,說:“幹爸,是有點事,本來早該跟您說的,我想著自己處理就行了,不想讓您煩心。可這事我還真的處理不了,不處理又不行,我怕事情越來越糟,所以我……”

“說吧,什麽事?”

“是子哥的事。”

“子哥?誰是子哥?”

“就是您的兒子文子,我們都叫他子哥的。”

“文子?你認識文子?”

“酒店剛建時就認識了,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您的兒子,後來是月桂阿姨跟我說的,我幹媽也知道。”

“嗯,他怎麽啦?”

“開始吧,他小打小鬧,建酒店時就是霸點小工程,什麽強賣點沙子水泥,包點裝修工程,價錢貴些,倒也無所謂,要不了多少錢。可現在白吃白喝不說,還要我給他幹股份,三天兩頭來鬧事,不僅要錢,還幾次想欺負阿芳妹妹,我……我真的有點難辦了。”

阿文一聽是這事,怒火中燒,筷子往茶幾上一拍,說:“什麽?那小子做這些壞事?”

“幹爸,您別生氣,我就是怕您生氣才不跟您說的。”

“你想怎麽辦?他知道我在這裏嗎?”阿文問。

“可能他不知道,我沒跟他說過和您的關係,夏莉媽媽跟沒跟他說我就不知道了,我估計夏莉媽媽也不知道。幾年來,月桂阿姨和幹媽從不和她來往的,夏莉媽媽也從未來酒店找過我。我想給他一點兒股份,有錢大家用,他是您的兒子,給他也是應該的。隻是怕給了他還不能變好,那就適得其反了。所以我跟您說,想聽聽您的意見。”

“你沒找公安來處理這小子?”阿文問道。

“沒有,都是私了,無非就是錢唄。找公安是辦法,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弄不好會把子哥推向更壞的方向。我不願意那樣做,想找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各方麵都好,幹爸您說對不?”

“嗯,生仔,你處事周到,很好。這樣吧,讓我想想該怎麽辦,這事一定得處理好。”

莞生走了,阿文也沒胃口吃早點了,他打電話叫紅兒和月桂來,共同商量這事,看怎麽處理好。

在她們還沒來之前,阿文想起當年他被牛三砍傷在醫院住院,才七歲的文子跟夏莉來醫院看他,文子就說過自己不愛讀書,長大要當警察的話,沒想到這小子沒混出個人樣來,卻成了小混混。

大概是阿文在電話裏說話口氣嚴肅,不一會兒她們就趕來了。月桂一進門就嚷嚷道:“先生怎麽了?沒生病吧?這幾天有事沒來,心裏總是吊吊的。”

月桂剛說完,紅兒就進門了,她看看阿文,又看看月桂,開玩笑地說:“好啊,文哥這是要開家庭會啊,是不是你們要成家了,要我來張羅操辦?”

阿文黑著臉說:“你們都坐吧,有件事找你們商量。”

她們兩個一看阿文的嚴肅勁兒,就不再說話了。

阿文說:“是這樣子的,莞生一早來跟我說文子欺行霸市的事,這小子無法無天,敲詐勒索莞生不說,還要欺負阿芳,你們知道嗎?你們說說該怎麽辦?”

月桂一聽文子欺負阿芳,緊張地問:“他,他沒對阿芳怎麽樣吧?”

“我想不會,他應該知道阿芳是你的女兒。”

紅兒說:“知道文子常來找莞生,沒想到他會那樣,夏莉也不好好管教,都是她慣壞的,真是的!這該怎麽辦?”

“現在說夏莉也沒用,我也有責任,從沒管過他。我想現在有兩個辦法,一是報警,把這孽障抓到牢裏去,讓他受點兒苦,受點兒教育,讓他重新做人;二是我直接找他談,看能不能起點作用。”

月桂堅決反對把文子抓進牢裏去,她說:“他是你兒子,虎毒都不食子,你不管他就罷了,還把他抓起來,他變好就好,萬一破罐子破摔,那就毀了,這樣的事多了去了。我不同意第一個辦法。當年……”

阿文知道月桂說的當年,當年她說過多次要他把兒子帶在身邊,她幫他養。

紅兒說:“報警肯定是最壞的辦法,我也不同意。但是,文哥找他談也不行。你這麽多年沒管過他,他肯定恨你,你談不會有效果,說不定會連你一起打。”紅兒說到這兒想笑,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她接著說,“你現在最好不要和他見麵,可跟阿芳說說,如果文子再來找她麻煩就挑明兄妹關係,我想文子不可能壞到連親妹妹都要欺負的程度。如果文子還那樣,那就無可救藥了,再抓也不遲。”

“你的辦法呢?”阿文問紅兒。

“我想最好是把文子送走,遠離是非之地,他肯定有一幫壞哥們兒,要不然他不會為非作歹的。”

“送走?送到哪裏去?難道把他送到海南去?海南可沒有人能管得了他,他要是能自立他也不會做這吃紅吃綠的壞事了。”阿文說完又說,“這樣吧,叫莞生一起來商量下。”

月桂和紅兒都同意了。紅兒就打電話叫莞生來,不一會兒莞生就來了。

莞生一聽要把文子抓進牢裏去,他也不同意,他說:“要抓他我早就報警了。”

紅兒說起送走的想法,莞生想了一下說:“您看這樣行不行?我把子哥送到英國去,叫他幫我管理倫敦那邊的酒店,或許在國外就變好了呢?就是不知道夏莉媽媽舍不舍得。”

月桂撇撇嘴說:“她有什麽舍不得的?自己又管不了。”

“去英國?去得了嗎?”阿文問。

“我想辦法,應該沒問題,我年底正要去那邊處理酒店一年的事,我帶他走。”

紅兒說:“能去英國最好,斷了他和黑山的小混混們的聯係,說不定真的能變好。我去做他們母子的工作。”

阿文想了想,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就同意了莞生的想法,也同意紅兒的打算,事情就這樣定了。

中午,莞生和阿芳陪阿文、月桂和幹媽紅兒一起吃飯。

阿文因為文子的事,唉聲歎氣,沒心情喝酒,在紅兒和月桂的勸說下,勉勉強強喝了幾杯,終不痛快,幾個人吃完就散了。

月桂本想留下來陪阿文,說說自己離婚的事,可能是家裏的事沒處理好,也可能是知道阿文的心情不好,免得阿文更加憂愁,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