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樓40888 大包間,阿文和其他“黑山八大怪”的成員見了麵,他們幾個人互相見了都大吃一驚,擁抱的,用拳打肩膀的,用勁握手不放的,一陣子熱鬧。隻有張包站在人群後,表情有些尷尬,笑容不那麽自然。而尚斌表現突出,抱著阿文竟然流淚,他說:“文哥,我以為你死了呢,這輩子見不著了……”阿文知道,二十年前尚斌跟他關係最好,那年他被牛三當街在手臂上砍了一刀,如若不是尚斌及時進行電視報道,自己在黑山的名氣就沒那麽大了。
坐定之後,阿文發現他們七人都有些顯老了,頭發都已是黑白相間。畫家李奇還是齊肩長發,發中白多黑少,可能是燙過,頭發上卷,很有點風流倜儻、狂放不羈的畫家形象。他問起對麵坐著的李奇,在一旁的尚斌說:“李奇現在紅破了天,中國美術協會會員,又是省展又是國展,錢多得不得了,一平方尺十萬,他的畫室二百平方米,祼體模特爭著去,他看不中的還進不了門。”李奇聽了笑,舉起杯向阿文敬酒,喝後說:“隻那樣,就那樣。”
阿文說:“好啊,李奇給我幹兒子的大酒店畫一幅,我來後就沒看到你的一幅畫啊,要留下墨寶嘛。”
站著的莞生馬上端酒走過去敬李奇的酒,說:“對對對,請大師畫一幅啦,我把一樓大廳一麵牆壁留給你啦。”
阿文接著說:“沒有潤筆費的哦,友情支持,陳老板是我的幹兒子,你們知道他是誰嗎?”阿文見他們疑惑,說,“他是雪梅的親生兒子。”
他們聽了都睜著驚訝的大眼睛,朝莞生看,齊聲“哦——”
了一聲。李奇說:“是這樣子啊?行!衝著以前雪梅對我們好,特別是對阿文好,這畫我畫了!再畫一幅《梅花笑雪》,一分錢不要,阿文,怎麽樣?”
阿文沒開口,隻是對著李奇伸出大拇指,他知道自己住房的那幅《梅花笑雪》是李奇以前畫的,至於雪梅給了他多少錢,雪梅沒說,估計不多,當年李奇僅僅在黑山有些名氣。
阿文問伍本報:“本報先生還在報社?”
尚斌說:“早就高升了,你在黑山一消失,他就閃亮登場,調到市委宣傳部當副部長了,現在在政協,副廳級,咱們八人中他官最大。”
伍本報笑,說:“什麽官,靠個副廳級,沒權的,還是長毛、張包他們實惠,有錢又自由。”
“還當律師?”阿文看著張包問,張包嘿嘿直笑。阿文又扭頭去問賈甄和孟敬軒:“你們還在寫嗎?”
孟敬軒說:“早擱筆了,老賈也多年沒寫了,沒勁,沒得靈感。”
後來,阿文知道賈甄因為一篇寫老板的報告文學失真,影響不好,老板不給錢不說,還把他告上法院,狀告他名譽權侵權,最後還是張包左右斡旋才平了是非,從此擲筆不幹了。
阿文說:“現在散文蠻紅火的嘛,放棄可惜了,你的文筆不錯的。”
孟敬軒笑著搖頭。
阿文又問尚斌:“你呢?每天還扛著機子到處跑?”
尚斌說:“隻有我最沒出息,沒當官,沒名氣,沒搞到錢,現在靠個副科,在局工會當副科長,混日子。”
賈甄說:“你比我強,逍遙快活,不管咋樣,你女人……”
賈甄一看阿芳在場就不說了。
阿文聽出來了,說:“是嗎?那也不錯。”
賈甄說:“那是,他現在是阿文第二,黑山花魁呢!”
阿文發現伍本報坐在那裏不說話,很老成的樣子,不主動喝酒,別人不敬他就不端杯,更不下桌,慢條斯理地吃菜,微笑著看別人鬧酒。以前他是很善談的,幽默風趣,遇到朋友,隻要你肯聽,一個人能說個大半天不停嘴,現在身份變了,性格也不同了。記得第一次帶他去雪梅那裏喝酒,他一開口就要做媒,跟雪梅說阿文如何如何,值得雪梅愛,要抓緊愛之類的話,要不是雪梅喜歡阿文,知道文人墨客喜歡調侃,一般的人是不會第一次見麵就開這樣的玩笑的。阿文看見伍本報一本正經的做派,不由得感歎這些年的工作和身份將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阿文又想起在海口時,一個剛剛退下來的文聯主席說的話,過去上去了是學說話,現在退下來了要學不說話。想想真有道理。
在座的還有一個不愛說話,那就是詩人江一冰。江一冰平常就是這樣子,不管在什麽場合隻聽不說,也沒什麽表情,顯得很神秘,初次見麵倘若別人不介紹,根本不會認為他是詩人。
知道他的人知道,他也不是裝深沉、裝清高,而是覺得誇誇其談的人講的都是廢話。一旦他朗誦他的詩作,乖乖,那就叫一個火山爆發,噴湧而出,**四射,手舞足蹈間猶入無人之境與天地對話。二十年前,有一次在梅園酒店聚會,副市長梅哲仁也在場,輪到江一冰,他念他的新作《黑山啊,你快些亮起來》,竟然跪在餐桌上大聲朗誦,情緒激動,整個人在顫抖,一桌的碗碟跟著顫抖,丁零當啷像地震。阿文擔心梅哲仁不適應,沒想到梅哲仁帶頭叫好。也就是從那次,感覺梅哲仁也是喜歡文學的,最後梅哲仁聽從雪梅的要求把自己調到文聯,恐怕也少不了文人情懷中惺惺相惜的成分。
江一冰這些年寫得不錯,很用功,連續兩屆獲得省“屈子詩歌節”大獎賽金獎。“屈子詩歌節”號稱“小魯獎”,競爭很激烈。去年獲獎的是他的一組長詩《黑山之歌》,洋洋灑灑近千行,轟動省城。市政府為此特別獎勵他三萬元,授予“黑山優秀詩人”稱號,褒獎他為黑山文學創作所做的一切貢獻。
阿文想起剛才尚斌介紹伍本報現在在政協,就對伍本報說:“伍領導,你把我幹兒子弄個政協委員當當嘛。”
伍本報一聽,微笑著,稍微想了一會兒說:“唔,這個可以。陳老板是港商,又是民營大老板,人又年輕,可以考慮的。”
尚斌說:“不是可以考慮的,而是趕快增補,像陳老板這樣的大老板,黑山有幾個?他不當委員誰能當啊?當個常委都合格。”
尚斌大概是喝了一些酒,膽子大了起來,說話很直。
張包接話說:“就是,就是,不是我說,老板我見得多了,泥沙俱下,有的就是個騙子加流氓,差得一塌糊塗。陳老板可以,不說是雪梅的兒子、阿文的幹兒子,陳老板自己就很優秀,人家在英國留學,經商,素質很高,真是個人才。”
阿文發現張包剛才跟莞生嘰裏咕嚕說半天,原來是在摸莞生的情況,套近乎,估計是想當梅園國際大酒店的法律顧問,此時正好就湯下麵,做了順水人情。
莞生聽了就端著杯子走到伍本報的身邊,說:“伍叔叔,敬您一杯酒啦。”
伍本報也站了起來,這是破天荒的動作,別人敬他酒他從來是不起身的。他知道莞生的心意,說:“他們說得對,是我們沒注意到你,工作失誤。好侄侄,好好幹,前途無量啊!”
阿文知道伍本報這是有意推薦莞生當政協委員了。莞生剛敬完伍本報的酒,坐在一旁半天沒開口的楊美中趕緊走過去,也給伍本報敬酒,並把每天不離眼的墨鏡取了下來,躬身對伍本報說:“領導有空請到我的研究會指導工作。”
伍本報不認識楊美中,他笑著問:“老先生是……”
阿文趕緊向大家介紹說:“這位是周易大師,冇結果,楊美中老先生是打卦算命的高人,市政府大樓就是請他看的向址。”
伍本報“哦”了一聲,又說:“失敬失敬。”說著便把一杯酒倒進嘴裏,而且揚杯底給楊美中看。楊美中捧杯還禮,眼睛又朝服務員看,還想斟酒再敬。這時,張包對楊美中喊道:“大師莫巴結他了,你當不了委員,年紀大的他們不要。”
楊美中說:“老朽了,如果重回二十年前認識伍領導,老夫還真想當一屆的,光宗耀祖啊!”
大夥聽了都大笑,笑後一時找不到話題,場子就有些冷了。
莞生對阿文說:“幹爸,不要光說話不喝的啦。”
阿文說:“對對對,喝酒,待會兒我們上樓去吹,二十年了,恍若隔世啊!”
接下來伍本報冷了場,大家都來敬阿文的酒,這也是伍本報正希望的事,他真不想多喝酒,今日算是喝得多的。進入新一輪熱鬧,大夥開始用小杯,後來起興用大杯,一口一杯。阿文寡不敵眾,喝了不少的酒。他每喝一杯,阿芳在一旁就皺眉頭,著急相,拉他的手臂,拉都拉不住。要不是阿芳趁亂給他兩杯白開水充酒,再就是楊美中從中護著打岔攔一下,阿文這晚真要醉死。
喝了大半天,大家都有了醉意,就不再喝了,同意去阿文的二十三層喝茶吹牛。他們剛走出餐廳,伍本報的手機響了,他“嗯嗯”幾聲後掛了機,然後對阿文說:“阿文,真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有事,改日再登門拜訪。”
阿文說:“領導就是忙,晚上也討不到安寧。”說完想起伍本報和雪梅第一次喝酒時,他也是半中間接了餘未的電話謊稱報社有事提前走的,難道伍本報和餘未還有聯係?
伍本報一走,孟敬軒和賈甄也說要走,說酒喝多了,再不回去就難堪了,孟敬軒還做了個要嘔吐的樣子。阿文知道他倆現在不能算文藝圈子的人了,也不願在圈子裏玩了。阿文看著他們下樓的背影,想到他們當年寫文章也是意氣風發雄心勃勃,現在心灰意冷,自甘平庸,心裏感到悲哀。
在電梯裏,阿文問尚斌,報社那個餘未在幹什麽。尚斌知道他想問什麽,他說:“那丫頭接了伍本報的班,好家夥,現在是報界女強人哪,青出於藍勝於藍,比伍本報強多了。隻可惜現在還是單身。”
阿文“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阿文、尚斌、張包、李奇、江一冰和楊美中在二十三層小會議室坐了。莞生忙去了,阿文叫阿芳回去睡,阿芳不想走,怕他出事,阿文說:“好女兒,不要緊的,你老爸走南闖北,什麽場合沒見過?沒事。”阿芳這才走了。
他們幾個胡吹亂侃,沒主題,想說什麽說什麽,說的多是男女之事,這個那個的。張包說得最多,說了好幾個離婚案,都是他出庭辯護的。尚斌插話說:“老鴇子,我聽說你和一個打離婚官司的女子有情況,打著打著就打上床了,是不是真的?”
張包說:“瞎扯的,沒那回事。我六十多了,我比阿文還大五歲,阿文你說是不是?”阿文歪在沙發上點點頭。張包又說:“人老囉,哪還有那個勁兒?”
尚斌說:“胡說,你勁兒大得很呢,人家說你帶那女的去打牌,紅中賴子杠,金頂一千。你喝多了酒,要那女的替你打,一萬元錢往她那兒一丟,說贏了是你的,輸了不怪她,有沒有這回事?”
張包沒回答,醉中露笑。尚斌又說:“我沒說錯吧?你還帶那女的去福州,在海邊浪漫呢。”
張包一聽尚斌全知道,不再隱瞞,支支吾吾地說:“浪漫個屁!那是她陪我去福州取證,調查她老公在福州的資產,差點回不來了。媽的,她老公在福州有些勢力,叫小混混來找我的麻煩,我是什麽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搞定了。”
聽他這麽一吹,阿文想起來了,當年張包的兒子醉酒砍傷水泥廠工人陳實被抓曾找到自己,後來雪梅想辦法找人從公安局保出來,自己黑了他兩千元錢。阿文就問張包:“你的兒子現在怎麽樣?”
張包說:“不說這事還好,想起來都是火。老子一輩子都為他操心,像是前世欠了債,沒出息,用了老子不少錢,什麽也幹不了,整日在家待著。好在現在不鬧事了,省得老子往外丟錢。”
阿文說:“那也不錯了,有你這個賺錢的爹,他忙活什麽?”
尚斌餘興未盡,還在問張包和那女人的事:“那女的是不是你的情況?那女的我認識呢,外號老六,人有點黑,身材還不錯。老鴇子,你小心哦,別把老骨頭抖散了,那律師就當不成了,哈哈!”尚斌接著對阿文說,“老六她們有‘十姊妹’,你有興趣認識不?我一電話就來。”
阿文笑著說:“你也饒了我吧,別把我的老骨頭也抖散囉!”
尚斌就不再和阿文開玩笑了,繼續對張包窮追不舍。阿文估計張包的那個情況可能和尚斌有染,要不然尚斌不會如此窮追不舍,酒桌上賈甄說他是花魁,看樣子有不少的豔事。阿文想:如果尚斌和張包兩個人較起真來,很有可能在黑山上演俄羅斯詩人普希金決鬥的新版劇情。
阿文酒喝多了,躺在沙發上聽他們倆鬥嘴。“十姊妹”?
好家夥,再差兩個就是《紅樓夢》的十二金釵了。想著想著就想到自己以前的女人,阿春、月桂、雪梅,還有老婆夏莉,春夏秋冬四枝花,當年在黑山也是一絕呢。
他們正鬥得起勁,紅兒突然進來了,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他們都不認識紅兒,但他們很敏感,馬上意識到這女子可能是來找阿文的。尚斌就起身說:“走囉,阿文,明日為你接風洗塵,我做東,不要答應別人了,必須的。”
阿文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尚斌這麽一說,其他幾個也立馬起身,知趣地走了。隻有楊美中動作遲緩,還站在那裏看紅兒,眼珠子呆呆的,他可能是被紅兒的美貌驚呆了。阿文說:“楊大師,再坐會兒?”
楊美中這才醒悟過來,拱拱手,笑著走了。
阿文眯著眼對紅兒說:“這麽晚了還來?有事嗎?”
“沒有事我就不能來啊?我是來看你醉死沒有,醉死了好給你收屍。不是我說你,幾十歲的人了,還這麽放縱、任性,真不叫人省心。如果雪……”紅兒本想說如果雪梅在的話,但怕提起雪梅又惹得他傷感,就急忙收住了話頭不說了。
阿文裝著艱難的樣子直起身來,問:“雪?外麵下雪了?”
紅兒說:“下你的頭哦!還沒呢,回房去睡吧。醉得像狗熊,哪有大文人的樣子?”
紅兒來時,外麵在下雪,鵝毛大雪,她不說是怕阿文興起要去看雪,那就難服侍了。
阿文站起來,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紅兒趕緊上前扶了。
阿文說:“睡就睡,醉生夢死,也是人生一樂啊!”
紅兒是莞生特意叫來的,他怕阿文喝多了酒出事。
紅兒把阿文扶進房間,阿文往**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裏不動了。紅兒搖搖頭,歎口氣,幫他脫掉外套和鞋子,又準備去脫他的上衣和褲子,也不知想到什麽,沒動手,而是拉起被子蓋在他的身上,然後打開暖氣,關了燈,帶上門走了。
黑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這場雪來得迅速猛烈,雪花漫天飛舞,鋪天蓋地。大概是前幾天陰天多雲,足足攢夠了這場雪的爆發力量,才有了如此壯觀的陣勢和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