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回黑山快一個月了,除了莞生、阿芳、月桂、紅兒,還有那個十八層的周易大師楊美中,再也沒有和黑山的其他人接觸,除了為《海口之夜》的結尾傷了些腦子,小日子過得很滋潤。看看書,喝喝茶,一日三餐都是阿芳安排,或女兒親自送來,或叫四樓小餐廳送上來,四菜兩湯,葷素搭配,酒隨便喝,煙隨便抽。酒是一百二十元一瓶的高度酒“黃鶴樓”,煙是四十五元一盒的硬殼煙“黃鶴樓”。阿文就是喜歡“漢酒漢煙”,他在海南一直保持著這個愛好。在梅園國際大酒店,他是貴賓中的貴賓。莞生說了,在酒店隨阿文來,消費簽字也行,不簽也行,一切記在他的名下,統統由他搞定。他說:“您老能消費多少呢?不抵我招待客戶一次消費啦!”

阿文知道,莞生每天花錢如流水。

這日,吃過早餐,阿文覺得無聊,想起往日黑山文化圈的朋友來。那天除了月桂說她老公的“黑山礦泉水”的廣告詞是“伍本報”伍建軍寫的,知道“伍本報”後來調到市委宣傳部當副部長之外,其他的人都不清楚了。原來的“黑山八大怪”,詩人江一冰“江詩外”,報告文學家孟敬軒“孟十塊”,“長毛畫家”李奇,“賈散文”賈甄,“跑得快”記者尚斌,還有“老鴇”律師張包,現在應該都在。二十年前,八個人年紀相當,都是三十來歲的小夥子。想到這些人,他特想見見。於是,他撥通莞生辦公室的電話,叫他上來一下,莞生說:“OK,馬上到啦!”

在莞生沒來之前,他在手機裏找出他們七個人的手機號碼,找到一個就抄在紙上。莞生來後,他遞給莞生七個人的電話號碼,對他說:“這些人都是我二十年前的文朋詩友,都是黑山的名人,我想晚上請他們聚一聚,你叫你手下通知他們。”

莞生一聽很高興,說:“文叔叔,您早該這樣啦,整天待在家裏那哪行啊,這些名人我請都請不到的哩!好,我來安排。”

阿文說:“通知時不要說是我請他們,給他們一個驚喜,理由你自己找。可能有些人的手機號碼變了,你可……”

莞生打斷他的話,說:“大作家管這些小事幹嗎呢,那要我們年輕仔幹嗎用囉?您放心,我就是把黑山翻個底朝天,也會把他們一個個請來的哪!”

莞生走後,阿文覺得沒事幹了,他就撥通楊美中的手機,請他上來一敘,楊先生答應了。一會兒,楊大師推門進來,他一收黑折扇,向阿文拱拱手,說:“文老師,我正想你呢,想什麽來什麽,你就來電話了。嘿嘿,咱們是不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阿文不回答他的話,而是說:“我請你來幹什麽?你算算看。”

楊美中從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框上麵眨巴著眼珠子看阿文,又掃了一眼房間,看見阿文坐在沙發上喝茶,給自己的茶也倒好了,沒看出什麽特別的地方。他說:“唔——這我得好好推算推算,文老師有請,定是有大事商議。”他仰著頭,右手甩開黑折扇輕輕扇風,左手大拇指點著四個指頭,裝模作樣地做推算的樣子。阿文也不說話,隨他裝神弄鬼。過了一會兒,楊大師自言自語說:“婚姻?六爻沒動嘛。錢財?文老師不在乎這個,肯定不會要我預測。官運?文先生日落西山,這輩子無官運囉!下輩子不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至一品,朝廷行走,名揚朝野,光宗耀祖,無人可及啊!哦,對了,文老師,前幾天生意寡淡,我給你算了一卦,二十年前你要是不離開組織,三五年你可當副局長……”

阿文笑了,知道他在故弄玄虛,說:“坐。淨扯沒用的糊弄我,你快算我今天請你上來幹嗎?”

楊美中坐下又搖頭晃腦地說:“嗯,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要想清閑處,梅園花叢中。算出來了,文先生是請我陪你喝茶聊天。”

阿文又笑:“哈哈,算對了一半。”

楊大師也笑,說:“我就知道文先生戲弄我,我那玩意兒就是糊弄人的,不可當真,哈哈哈!”

阿文說:“大師,我真不是戲弄你,我是想請你說說當時為什麽把梅園國際大酒店選到這裏的?這裏麵肯定有說辭。”

阿文記得第一次和楊美中見麵,他說過市政府大樓和梅園國際大酒店的向址是他選定的,這些時日就總在想這個問題。

楊美中一聽是這事,頓時輕鬆好過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接過阿文遞過來的煙點燃,吸了一大口,吐出煙霧說:“這個嘛,當然是有說道的,隻是天機不可泄露,我不能跟你說個清楚明白,要不然我吃什麽?”

阿文知道他又在賣關子,於是從茶幾下拿出一條“黃鶴樓”

牌香煙遞給他,說:“我不搶你的飯碗,我也吃不了這碗飯,隻是感興趣而已。”

楊美中又笑,說:“文老師如果涉足我這界兒,老夫真的要卷鋪蓋回家囉!”他笑停後又問:“文老師相信風水不?”

阿文說:“風水我信,但我不信算命那套,那是心靈雞湯。”

“對,對,對,算命的就是安慰安慰人罷了。就說這梅園國際大酒店吧,黑山第一風水寶地,招財進寶的旺地。”

阿文很驚訝,說:“哦——這是何道理?”

楊美中不回答為什麽,而是說:“文老師不知道,當年我早就看中了這塊風水寶地,我是沒錢,要不然我就是這個酒店的老板了。你知道這塊地是什麽位置嗎?太極圖你知道的,陰陽魚,這裏就是雙魚的一隻眼,另一隻眼是黑巒峰。”說到這兒,楊美中站起來走到窗前對阿文說:“你來看。”阿文就起來走到窗前,楊美中拉開一層玻璃窗,外麵一層玻璃有霧,他用手擦擦,還是不太清晰,他用紙巾擦,玻璃上劃得一道一道的,他幹脆拉開外層玻璃窗,這時小小的雪花飄進來,很冷。

他用手上的黑折扇指著遠處的黑巒峰說:“黑巒峰是黑眼,大酒店是白眼,兩眼相對,陰陽雙生,一切都圍著它們轉,風水寶地啊!”

阿文看見黑巒峰像根黑棍杵在那裏,風雪中朦朦朧朧的,還能看到黑巒峰的大致輪廓。阿文想,既然這兒是風水寶地,為什麽不能做行政辦公樓呢?古人千裏求官隻為財,這不是很好嗎?

他想問楊美中這個問題,楊美中卻說:“當時,陳老板找到我,我就說了此地旺財,但大酒店隻能蓋到二十三層,多一層都不行,當時陳老板是想蓋三十六層的。”

阿文被楊美中說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這裏麵有這麽多名堂。他問:“為什麽不能超過二十三層呢?”

楊美中關了窗戶,返回來坐下,說:“凡事都有定數的,否極泰來,欲速則不達,這個文先生是懂的。”

阿文想起來了,黑巒峰頂上為什麽不能建塔,十建九垮,隻能建低矮的廟宇,而且隻能是庵堂。和尚住廟則人死廟毀,隻有尼姑住庵才香火興旺,想必也是陰陽相生相克,有其定數。

他不再問,而是問另外一個問題,他說:“你給莞生看向址得了多少錢啊?”

楊美中嘿嘿直笑,說:“黑山有些堪輿家也知道這兒是風水地,但關鍵在於能否準確找到魚眼,選偏了那風水是不一樣的。這就像你們做文章,有沒有文眼,文章的高低全在這兒,萬事同理啊!”他說了又笑,說:“多少錢?這是商業機密,不過也瞞不過你的,我在酒店的房子不收租金,水電費全免,一訂十年,這就是報酬。”

阿文心裏一默算,乖乖,一年十來萬啊!

阿文和楊美中談了整整一個上午。楊美中能說,說了許多他看風水的典型事例,說得潽涎噴水,津津有味,阿文也聽得津津有味。當然,他知道楊美中說的摻了許多水分,誇大其詞,或者是把別人的當成自己的。算命的嘛,耍的就是嘴皮子功夫。

中午,阿芳送飯菜過來他才停嘴。阿文見阿芳隻拿來他一個人吃的,就叫阿芳再去拿幾個菜,叫楊美中一起吃飯並喝兩盅。

楊美中還故意裝客氣推辭,說中午有飯局。阿文笑他說:“飯個屁!有局這個時候人家還不打電話催你這個大師啊?”楊美中不再說了,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往嘴裏一塞,嘰裏咕嚕地說:“還是文老師好命,衣食無憂,幸福啊!”

阿芳叫人送來一個青椒燉小河魚火鍋,又加了三盤炒菜,一盤爆炒豬腰子,一盤黑木耳炒肉,一盤爆炒黃鱔,這些都是阿文喜歡吃的菜。不過,他中午和楊美中沒喝多少酒,因為晚上有約,得留點量。楊美中聽說要他晚上也參加,也隻好忍著隻喝了幾杯。別看楊美中年紀比阿文大,酒量也是很大的,一餐半斤八兩不成問題,而且兩餐可以接著喝。楊美中說他以前早上也是要喝酒的,熱幹麵下白酒,一小瓶,二兩半。現在年紀大了,早上就不喝了,一日兩餐是不能少的。

楊美中對阿文說過,他自己的五行中,一生有五千斤酒,十頭豬牛羊,隻是錢少,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隻能鼓舌搖簧走江湖,打卦算命過日子。他又說本來命很好的,前世是讀書人,重新投胎時,本應該投到官宦之家,可是酒醉未醒,墜地之時稀裏糊塗偏了方向,投錯了胎,投到了官宦人家豪門巨室旁邊樹下算命人的身上,那個醉酒凍死了的算命人死時懷裏還抱著胡琴。於是,自己就成了算命先生的命。楊美中感歎道:“兄弟啊,一牆之隔,命運相差千萬裏哩!”

阿文知道他是笑談,但也覺得人的命運似乎也有什麽東西在冥冥之中操縱,說不清楚的。而自己呢?是不是酒醉之後投到了古代大文人身上,是叫高力士脫靴的李白,還是“奉旨填詞”的花間派詞人柳永?或者是別的什麽人,比如《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作者吳趼人?但肯定不是杜甫,也不是蘇軾。因為自己不像杜甫晚年那麽窮困潦倒,最後病死在湘江的船上;也不像蘇軾,屢次遭貶,命運多舛。

自己“海漂”二十年還是一介布衣,目前衣食無憂,可誰知這片浮雲哪一天會不會煙消雲散?當然,自己有工資,退休後有養老金,自己管自己是沒有問題的。

楊美中走後,阿文躺在**浮想聯翩,後來酒勁兒上頭,稀裏糊塗睡著了,還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夢中自己和紅兒結婚了。

阿文在夢中感到很奇怪,自己怎麽會跟紅兒結婚呢?要結婚也不是紅兒啊,跟月桂或許有可能。對紅兒沒有一點兒感覺,甚至有點厭惡她。

阿文做夢有意思,經常是夢中有夢,這個夢和那個夢唱對台戲,就像戲劇中紅臉和黑臉兩個角色對演。像做這樣的夢一般不願醒來,醒來也要回味大半天。在夢中,紅兒穿一身紅色的婚紗,豐滿的胸脯高挺,像未嫁人的大姑娘。婚禮進行曲響起,紅兒像箭一樣向自己跑來,抱著就不撒手,像鐵絲箍水桶一樣抱得緊緊的,箍得他腰痛,吐不出氣來。婚禮場麵很大,很隆重,來了很多人,二十年前和雪梅交往時的人都來了。父母、老婆、文子、阿春、莞生、阿芳,市人大常委會王副主任、副市長梅哲仁、征稽處高處長、副處長祝胖子,史誌辦主任曾亮,紀委副書記郝鐵山,公安局局長朱劍英、崔大隊,雞公山風景區鎮長、鎮長情人,文化站站長,派出所胡所長、誤查他和曾亮的警察,檢察院反貪局科長錢軍,天湖鎮錢書記、鎮長,縣醫院劉院長,日報記者餘未、晚報記者沈力,還有龍岩村小學袁校長和十來個手捧野花的小學生,龍岩村支書、村主任。

“黑山八大怪”全部到齊,江一冰、孟敬軒、李奇、伍本報、賈甄、尚斌、張包,海口出版社的主編,黑山文藝出版社主編阮辭章,莞生的親爹老朱,雪梅的娘和兩個哥哥,黑山礦泉水的沈老板,做梅潔小學工程的長水,修龍岩村公路的阿炳,水泥廠工人陳實,小橋餐館朱大嫂,包括死對頭牛大強、牛三等百十來人。婚禮進行到一半,他正和紅兒相擁喝交杯酒,老阿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近自己,嘴裏說著常說的話:“阿文是個害人精啦!”這時,雪梅一身白紗像仙女一般從天而降,一邊飄,一邊喊著:“文哥,文哥,我要你!”轉瞬即逝,像夜鶯一樣“啾啾啾”地叫著,飛走了。緊接著,月桂披頭散發衝進來,左手腕滴著鮮血,右手拿把鋥亮的菜刀向他砍來……阿文從夢中驚醒,嚇出了一身大汗,而且發現自己遺精了。

這時,莞生開門進來,對他說:“文叔叔,您的客人都到了。”

下樓的時候,阿文還在想剛才做的夢。心裏想:難道自己和紅兒將有故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