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詩隱跟薑敏同居了好幾年,還是第一次主動在他麵前提出要回家看看。
薑敏覺得奇怪,剛拿起筷子又放了下來,嚐試著問了一句:“需要我陪你回去嗎?”
“不用。我中午去吃個飯,吃完飯就回來。”楊詩隱心虛道。
兩人心照不宣,從不談起楊詩隱家裏的事,薑敏思忖了一陣,想說些什麽卻又不好措辭,隻說道:“到時候我送你。”
“好的。”楊詩隱也怕他問起,埋下頭去,專心的陪他吃飯。
吃完晚飯,薑敏專門外出一趟,回來時拎了一堆禮盒。
“也不知道你家裏人喜歡吃什麽。”薑敏好心道,“隨便買了點,你帶著。”
楊詩隱沒想這麽多,看著桌子上的大盒小盒,有些發怔。
“既然是過年,又好幾年沒回去了。”薑敏勸道,“麵子上好歹要過得去,有什麽情況你打電話給我,不用擔心。”
薑敏總是很照顧他的情緒,楊詩隱很感激薑敏的好意,順從地點點頭。
早晨五點多,朱毓的電話轟炸又來了。
楊詩隱提前把手機調成了震動,一個晚上他都睡的很淺,立馬就醒了。
他把自己的枕頭塞進薑敏懷裏,抽身出來,掛掉了電話,給朱毓回了微信,“媽,已經坐上車了,10點多就能到,下午3點之前就要坐車回去,老板說了,年前這批貨已經超時了,不能拖,我們過年還是要加班的。”
朱毓的電話終於停了,她飛快地回道:“知道知道,我這就去早市給你買最新鮮的菜,做好飯在家等你啊。”
“好的,謝謝媽。”
楊詩隱回完微信徹底睡不著了,幹脆起來給薑敏做早飯。
一上午楊詩隱都心神不定,幾次薑敏跟他說話他都沒反應。
快到10點了,薑敏把頭盔給他帶好,一手拎著禮盒,一手牽著他下了樓。
楊詩隱不情不願地拖著步子,心裏極度抗拒,卻又不得不跟著薑敏上了車。
他家在老城區,都是破舊沒有電梯的小矮樓,小區建設也不完善,連封閉都沒做,直接就是個開放小區,好多汽車為了繞近路會從他們小區裏穿行,十分不安全。
他讓薑敏把車停在馬路對麵,薑敏把東西遞給他,“有需要打電話,大概幾點回來,到時候你發微信我來接你。”
楊詩隱重重的點點頭,目送薑敏的摩托車消失在路口。
他拎著禮盒在紅綠燈旁站著,紅燈變了三次綠燈,他才慢慢吞吞走過斑馬線。
小城市就是這樣,幾年了甚至十幾年都沒有變化,老家的小區也是如此,還是那一排一排破敗的紅磚樓,巷口裏流著髒水,偶有汽車經過,就會帶起一片黃土。
擁擠、昏暗、壓抑、疼痛,這就是他年少時對家的印象,他走在熟悉的路上,這些痛苦的回憶又湧上了心頭。
他沿著狹窄的小巷一直往裏走,房子的樓梯口就在最裏麵。
入口黑洞洞的連個燈也沒有,扶梯上積著陳年的灰塵,從來沒有人打掃,二樓的老頭還總喜歡在走廊裏鍛煉,一樓樓梯上全是他吐的痰。
楊詩隱忍著惡心,小心地避開樓梯上的黃痰往四樓走。
家門口還是那樣,堆滿了家裏裝不下又不舍得扔的雜物,社區來整改了幾次,可沒多久朱毓給堆滿了。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可依舊抑製不住的害怕,他抖著手,輕輕地敲了幾下門。
門開了,一個女人激動的從屋裏出來。
楊詩隱幾乎沒認出來這個女人居然是朱毓。
她的頭發剪短了,眼角額頭布滿了皺紋,豐滿的臉頰已經凹陷下去了,臉色泛黃,整個人都幹癟了,脖子微微前傾,有些駝背,與他記憶裏的漂亮凶悍的女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小隱?”朱毓抱住他大哭道,“我想你想的都快哭瞎了。”
楊詩隱被她抱著,嚇得整個人直往後仰,哆哆嗦嗦地叫了一聲,“媽。”
朱毓把他拉進屋裏,高興地拉著他左看右看,滿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長相隨我,長大一定不醜。你比以前高了不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你才跟我差不多高,現在已經比我高出這麽多了,人也結實了,這發型理得真好看。你看這眼睛鼻子眉毛,比小姑娘還漂亮。”
“你不知道吧。”朱毓把手機舉給他看,“我天天看短視頻,你這種長相現在吃香了,小姑娘都喜歡白淨秀氣的,不像以前,我們那時候都流行什麽國字臉,身量壯。你看你爸,要擱現在都娶不到媳婦。我跟她說我兒子長得比那些小明星還好呢,你王阿姨還不信,改明兒我帶你去她家給她瞧瞧,保準她高材生女兒都能相中你。”
她嘰裏咕嚕講了一大車話,楊詩隱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隻能拎著東西站在客廳裏幹笑。
朱毓又喜道:“你這孩子真孝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還買東西呢,都是給我的嗎?”
“啊。”楊詩隱機械地回了一句,把東西放在餐桌上。
朱毓快活地去翻薑敏買的東西,楊詩隱膽戰心驚地在一旁陪著。
“這火腿可不便宜啊。”朱毓拆了盒子,對他道,“你先坐著看會電視,我去把飯端上鍋,咱們一會兒就開飯。”
她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神經質笑容,楊詩隱心裏發毛。
她拿著火腿去廚房,嘴裏還不停的自言自語。
楊詩隱看著與四年前毫無二致的老房子,心生感慨,誰能想到這屋子裏變化最大的竟然是朱毓呢。
朱毓在廚房裏忙完,親切地拉著他,想跟他聊聊這些年在外頭的工作的事,但楊詩隱總是淡淡的搭腔,模棱兩可地說上幾句。
“還行。”
“有時候不忙有時候忙。”
“工資還可以,夠生活。”
“沒什麽朋友,大家都很忙。”
……
從一進門,朱毓的嘴就沒停過,這樣也好,省的尷尬冷場。
雖然朱毓絮叨個沒完,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掃他幾耳光,他出神地聽著,心裏隻盼著吃完飯趕緊走。
麵對她吃飯也跟上刑似的,朱毓拚命給他夾菜,他的碗都快堆不下了,尤其是對著朱毓的臉和這個惡心的家,他更是毫無胃口,勉強吃上幾口。
“下次你再回來,我再給你介紹幾個好姑娘。”朱毓又自說自話起來,“媽的錢都給你攢起來了,等你定下來咱們就買房子,我看中了中湖那邊新開發的樓盤,遠是遠了點,但環境不錯。”她吃著吃著飯,從抽屜裏翻出一張房產廣告隻給他看,“九千一平米,精裝修,我算過了,把這套房子賣了,我再加點錢就夠了。咱買個大一點的,一百二十平,你看這個,你結婚了,我就跟你住,給你帶孩子,咱們一家和和美美的……”
她正說著起勁兒,楊毅突然開門進來,在門口冷笑道:“要賣房子?你們一家和和美美,我出去喝西北風嗎?”
他叼著煙,插著兜,大冷天還敞著懷,流裏流氣地進了屋。
“誰讓你來的?”朱毓見了他,臉色頓時一變。
“兒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怎麽地,我這個做親爹的還不能回來見見兒子了。”他往沙發上一坐,長長吐了一口煙,翹著二郎腿,晃著腳,“要不是隔壁張全二跟我說好像在路口看見小隱回來了,我都不知道你倆正合計著把我甩了。”
“誰是你兒子?”朱毓拍桌子喝道,“他是我兒子。”
“他要不是我兒子,那他就是你跟別的男人在外頭生的野種。”楊毅以牙還牙道。
“放你娘的屁。”朱毓破口大罵,“你他媽給我滾,我們娘倆的事不要你管。”
“還你們娘倆?”楊毅諷刺道,“沒有我,你他媽的能生個蛋。”
朱毓立馬罵還給他。
小時候的恐怖記憶瞬間在眼前重現,楊詩隱最聽不得別人吵架,害怕極了,甚至想像小時候一樣,堵著耳朵蹲在桌子下躲起來。
楊毅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對楊詩隱嬉笑道:“你看你看,你媽神經病又犯了吧,也就是我脾氣不好,不跟她計較。”
楊毅賊眉鼠眼地打量楊詩隱,忽然道:“哎,我發現你這兩年出去打工,小日子過得不錯啊,這白白淨淨的,腰板也直了,身量也拉高了,這小毛衣,看著質量可不便宜吧。”
楊詩隱心裏一驚,這毛衣是薑敏買的情侶衫,他早上忘了給換下來了,雖然他不知道價格,但按照薑敏的花錢水平,肯定挺貴的。
他跟薑敏住習慣了,起初還會在意花錢的事,但薑敏向來是不計較的,而且兩個人一起生活,時間長了,開銷肯定是混在一起的,有時候他看到什麽好東西也會主動買給薑敏,所以漸漸的就不在意這些小節了。
“是打折時買的便宜貨。”楊詩隱拽了拽外套衣領掩了掩,硬著頭皮像糊弄過去,“斷碼了,所以便宜,也就六七十。”
楊毅吸了一口煙,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過年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正好問問你,你這些年打工到底掙了多少錢?”楊毅無恥的問道。
朱毓站起來跑的他麵前,揪著他的衣服質問道:“你還想要兒子的錢,我這些年的錢都給你騙光了還不夠,你還惦記兒子的錢?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呦。”楊毅好笑道,“這時候你又是人了,以前你也沒少打他呀。喔,這會兒想通了,想把兒子拴住給你養老,我告訴你沒用,他姓楊不姓朱,這輩子他得管我到老死,想把兒子拐走,我給你說,想都別他媽的想。”
他把朱毓推開,不耐煩地說道:“好了好了,懶得跟你吵,你不是攢錢要給兒子買房子嗎,先給我十萬,我有急用。”
“狗屁急用。”朱毓罵道,“不就是拿去賭嗎,你這麽缺錢怎麽幹脆不把自己賣了呢。”
“狗娘們,廢什麽話。”楊毅揚手就給她一巴掌,“今天不給錢,我就當著兒子的麵打死你。”
朱毓氣到失去理智,跑到廚房拿著菜刀衝了出來,對他嚷道,“你敢打我,我今天就敢捅死你。”
朱毓像條瘋犬似的對他衝了過來,楊毅吐掉香煙,麻利地舉起板凳擋著她的刀,對楊詩隱叫道:“麻痹的,狗娘養的傻逼貨,就知道幹看著,還不他媽的報警,把這個瘋娘們抓起來。”
楊詩隱怕真鬧出人命,急道:“別打了,媽快把刀放下,錢……”
他一咬牙道:“我給,我給行嗎?”
“那就趕緊的,把錢給我,我這就走。”
“可是,可是我現在實在沒這麽多錢。”
“我不管,你要麽去借,哪怕你去偷去搶,兩個月內你都給我湊齊十萬。”
這些年楊毅已經從他手裏刮走了小十萬了,楊詩隱最後僅剩的存款如今也要保不住了。
“我知道,我去借,我去借。”朱毓手中的菜刀,閃著寒光,楊詩隱不寒而栗地同意道。
楊毅用巧勁兒一別,朱毓手裏的刀脫手掉在了地上,楊毅抬腳把她踹倒在地,她蹬著腿撒潑似的拍著地板大哭道:“我不活了,不活了。”
“不想活就趕緊死。我正好跟著兒子享清福。”楊毅呸了一聲,抬腳出門前又對楊詩隱威嚇道,“我可把你說的話都錄下來了,你要是敢不給我,我就到法院告你不履行贍養義務,你看我敢不敢。”
作者有話說:
肥厚的一章,雖然劇情有點子糟心,提前祝大家中秋節快樂呀!
嗚嗚嗚,好氣,昨天修了半個小時沒保存上去,重新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