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間,已多次參加科舉考試的浙江書生方文木又一次落榜了,從此絕意仕途,決定經商。他聽說販賣絲綢到南洋能夠獲得五倍的利潤,就湊了一筆錢,雇了兩個夥計,攜帶著一大宗綢緞乘船出海了。最初海上風平浪靜,但是過了舟山之後,風浪便漸漸大了起來,有時候浪頭像一座湧動的山,似乎隨時會將這艘枯葉般的船隻打翻。此時方文木才覺人生無常。

方文木的父親是私塾先生,幼年的文木聰穎異常,五歲就由父親開蒙,十五歲一舉考中秀才,一年後又考中舉人,本以為考進士如探囊取物,但從十七歲起參加會試,卻數次都名落孫山,直到三十歲都沒有考中,從此心灰意冷,決定放棄走仕途這條路。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方文木乘坐的貨船出海第九天後,先是被大風撕破了帆,接著又折斷了桅(wéi)杆,在海上漂浮了幾天後終於被巨浪掀翻了,船上的人和貨物全部墜入水中,船主和水手都淹死了,隻有方文木被衝上了一座島嶼。

醒來後的方文木看見一座巍峨的大殿,極目難窮,仿佛延伸到了海天之間。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惶恐地抬頭觀察殿宇,大殿的門首掛著一塊黑底填金的匾額,上書“毗(pí)騫(qiān)殿”三個字。他在階下拜了拜,從殿門走出一個宛若天人的紅衣女子,引著他進入了大殿。大殿十分空曠,除了中間有一張高高的座椅外,再無任何裝飾。座椅上儼然有一位王者,雖看不見麵目,但氣度令人生畏。方文木趕緊下拜,隻聽座上的王者說:“你是浙江人嗎?”

方文木回答說:“我是浙江溫州府人,因遇海難,被水衝到這裏。”

王者說:“浙江距此五十萬裏啊。”

方文木以為自己到了神仙之國,便言辭懇切地請求送自己回故土。

王者一揚手,那個紅衣女子出現了,隻聽王者說:“取第一盤古大帝的簿冊,替他查看一下。”

方文木驚駭地問:“盤古大帝有幾個?”

隻聽王座上的人說:“宇宙無始無終,每隔十二萬年為一個紀元,大地便會經曆一次劫毀,產生一位新盤古,重新開天辟地。迄今恐怕有萬億個盤古了吧,我也記不清了。一劫一毀,元會運世,這事早已被宋人邵雍說破了。但人們不知道的是,後來的每一個新紀元,都是對第一紀元的重複。你流落至此,也是為了讓你將這個秘密透露給世人。”

方文木吃驚地說:“你是說,世間的一切都是已注定的嗎?”

王者說:“不但現世的一切是注定的,自第一世盤古以來,無量時間裏的每一個紀元都已注定。宇宙之間,大到星辰,小到微塵,都是在陰陽之氣的推動下無意識形成的,就像天上的水落在地上形成的痕跡,有的像馬兒,有的像鳥兒,有的像人,有的是圓形,有的是方形,有的什麽都不是;就像孩童隨手扔在棋盤上的棋子,落子成局,成為再也無法改變的成案。後世的一切,都按照這個成案運行。盤古開天辟地,伏羲畫卦,神農嚐百草,秦皇統一六國,每一次毀滅之後,下一次還是照著前一次的樣子重生。”

方文木似有所悟地說:“我這一個紀元的三皇五帝,就是上一個紀元的三皇五帝;我這一個紀元的曆史裏發生的一切,在上一個紀元裏也發生過,對嗎?”

王者說:“你非常聰明。”

方文木說:“元會運世,既然仙聖也隨著天地一起毀滅,那麽你又是誰?這些事你又如何知道?”

王者大笑,一團白氣從他的王座上溢了開來,化為一隻像貘(mò)一樣的獸,巨大如犀牛,背上有鱗甲,鼻子上長著一隻獨角。他說:“有人叫我角端,其實我並不是你看見的樣子。我非仙非聖,非人非獸,我是一切,我又什麽都不是。”

方文木驚恐不已,小聲說道:“我曾在古書上看到過角端的記錄,秦、漢、元時以不同樣貌現世,並說這種靈獸日行一萬八千裏,通四方語言。說的就是你嗎?”

化為靈獸的王者恢複了原來的樣子,說:“那是我在人世呈現的樣子,或者說是人類想看到的樣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是任何形象,你可以叫我時間之獸。你進來的時候看到大殿上的匾額了嗎?毗騫,‘毗’是連續不斷的無數個房間,‘騫’是一匹瘸腿的馬,不停地在這些房間裏奔跑。換一句話說,毗騫就是宙和宇,是空間和時間。”

方文木說:“你是說空間是無數個房子,時間是一匹瘸腿的馬?”

王者點點頭。

方文木說:“空間是房子我大概能懂,時間為何是一匹瘸腿的馬?”

王者說:“時間是會彎曲的,所以它是一匹瘸腿的馬。瘸腿的馬有時候跑得快,有時候跑得慢。”

方文木似懂非懂,惶惑地說:“我天性魯鈍,實在沒明白。為何馬兒跑過的地方,所有的一切是注定的,而不是隨機發生的呢?”

王者說:“毗騫是空間和時間的統一,所有的空間就像穿在一根線上的珠子,每個珠子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從第一個紀元開始,無量的劫毀至今,這些珠子的位置就是不變的,真實存在。對時間之獸來說,沒有過去、現在和未來,我隻是串過珠子的這條線,不斷地與珠子相遇罷了。就像你一生發生的所有事,你以為是‘發生’,其實早就‘擺放’在那裏。”

方文木說:“毗騫殿,就是時空的宮殿嗎?”

王者說:“不錯。每個人看到的時空宮殿不同,你看到的是你的時空宮殿,它有24748個房間。”

方文木茫然問:“為何我的時空宮殿數量如此?”

王者說:“每一個房間是一天,三十年前的你在第一個房間,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8歲的你在第2980個房間,正在玩撥浪鼓;16歲的你中舉了,在第5720個房間;你最後一次參加會試落榜了,在第10585個房間;你遭遇海難被衝上岸,在第10947個房間;今天你在第10949個房間。從你出生的那天起,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逐個打通往下一個房間的牆壁,所以你知道過去,但是不知道未來。”

“我的生命存在24748天,你看到了24748個我嗎?”

“不,我看到的是無數個你。事實上,每天一個房間隻是一個比喻。往大了說,你存在於每個紀元的房間,往小了說,你存在於每個時辰的房間。再往小了一說,當你眨眼的時候,我正在打通下一個房間的牆壁。”

“你是說,時間的房間非常小,牆壁非常薄,薄到幾乎沒有,一刹那之前的我,和一刹那之後的我,存在於不同的房間嗎?”

“是這樣。不過時間的房間也很大,你存在於第一個盤古的紀元,存在於第二個盤古的紀元,億萬個盤古之後,你依舊存在於這個紀元的房間。”

方文木依舊半懂不懂,那位身著紅衣的侍者手捧一冊書對王者說:“據簿冊記載,康熙三年,浙江溫州府方文木泛海至毗騫殿,將天機泄露給人世,仍舊送回故鄉。”

方文木聽說可以回家了,頓時流下了淚水,那位王者勸解說:“你何必哭泣呢?十二萬年之後,我們還將像今日一樣相見。”隨後又大笑著說:“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你的這兩行淚水,也不過和十二萬年前一樣,而十二萬年前的淚水,也不過是第一個紀元就注定的罷了。你在人世的每一次微笑和每一次哭泣,都不過是照著簿冊,將十二萬年前的微笑和眼淚謄(téng)錄了一遍而已。”

方文木臨別又問:“您是什麽時候誕生的呢?”

王者似乎是回憶了很久,方才說:“我已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誕生的,第一盤古出世的時候,我已存在。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說,我是曆劫不壞的,因為我並不存在於你理解的毀滅之中。”

方文木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在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看不見的牆壁將無數個我分開,我能感受到無數個我同時存在嗎?”

王者說:“當然能,當你的思維進入智慧的空間思考時,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障壁就不存在了,你能感受到那種一體性。孔丘、老聃(dān)都曾感受到過,並寫進了他們的書中。”

方文木拜謝又拜謝,王者向他輕輕吹了一口氣,他便倒退著飛了出去,眼前的一切是那麽熟悉,船帆被撕破了,船幫上破了個大洞,水手們瘋了一樣地呼喊著,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一切好像曾經發生過。幸好,船帆最後修補上了,風也停了,他們返回了舟山港。他的第一次海外之旅就這樣被風浪打碎了。

方文木回到故鄉後,將被水打濕的綢緞折價賣了,雖然折了本錢,但命是保住了,他像自己的父親一樣,以私塾先生這個職業度過了一生。後來,一個名叫袁枚的人將此事記錄在了他的筆記中。

關於角端的記載見於《宋書·符瑞誌》。傳說角端是一種瑞獸,一天能走一萬八千裏,凡角端出現,即表示政治修明,天下太平。《宋書》是一部記述南朝劉宋一代曆史的紀傳體史書,由南朝梁沈約撰,是“二十四史”之一,含本紀十卷、誌三十卷、列傳六十卷,共一百卷。